道别
言采默数着一声接一声的电话铃,一直数到三位数,铃声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决定认输,拿起听筒,因为气急败坏而异常尖锐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枚烧红了的针:“言采,下午四点有专访,我昨天不是提醒你了吗?”
声音太大了,言采皱皱眉,拿远话筒,张开嘴,发现自己没声音了,只好费力地吞咽了几下,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来:“不想去。”
“你……”
他翻了个身,觉得耳朵里、喉咙里、皮肤上都有针,刺得身上每一处都在痛。他又说:“我头痛,不去了,取消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住了。
他用仅存的耐心等了一会儿,也许三秒,也许一分钟,还是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干涩得厉害,眨眼都痛——那些看不见的针现在又游到他的眼睛里来了——便索性合起眼,接着抛开了电话。
电话离手的同一秒,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刚才还固执地沉默着的经纪人又一次出声了。声音依然是尖锐的,只是更愤怒,更残忍,每一个字的咬音都清晰而缓慢,沉重地压进他的鼓膜:“沈惟已经死了。”
言采不答,翻了个身,又毫无预兆地坐起来,扯下电话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机子摔向了墙壁。
机器粉身碎骨,但声音一直回荡着,可能是在房间里,也可能是在脑子里,或者每一寸皮肤的深处——
沈惟已经死了。
他倒回床里,扯过枕头盖住脸,眼前暗了下来,枕头上残留着发酵了几个小时后的烈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对宿醉未消的人而言近于折磨。于是他又扔开枕头,整个人裹进被子的深处,人工营造出的空间暗而暖,他头痛欲裂,却很快地又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整个人都被饥饿淹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双眼。掀开被子后言采一动不动地凝望天花板良久,终于能确认是天黑了,而不是低血糖带来的眩晕。
头还是很痛,眼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挣扎着下了床,刚迈出一步,又坐回床上。言采知道这一切都是饿的,但他想不起家里还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撑着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想起咖啡机边上可能还有点糖块,打开糖盒,果然还剩最后两粒。
他把两颗糖都塞进嘴里,没尝出甜味,倒是先从舌根泛起酸苦味来,过了好一会儿,棕糖的甜意才在口腔里弥漫开。
倒了杯水,咬碎糖块,言采又开始满屋子地找电话。卧室里的今天刚给摔了,客厅的砸得更早些,进书房后想起来这间房间的电话已经被他亲手剪了线。手机可能是被人偷了,也可能前一晚丢了……总之,在屋子里转完几圈后,言采猛地意识到,现在自己可谓是与世隔绝了。
这与世隔绝也没持续太久——他很快地出门了。
出门的初衷是为了找东西吃,但他不愿意去熟悉的餐厅,专门找了家看起来就冷清的店,潦草地点了单。
结果每个菜都很难吃。
勉勉强强吃了半碗饭,吃到后来满嘴都是胃里翻上来的酸味,他不想在餐厅里吐出来,匆匆买了单,离开时脚步快得像这个地方着了火。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呕吐感消失,才想起看一眼表,却发现手腕处空空如也。好在不远处有一家钟表店,他走过去看了时间,一回头,街的拐角处居然有一家电影院。
现在时间对他并无意义。他不想见任何熟人,不想回家,亦无处可去,想了想,走到售票处,买最近一场的票。
“最近的一场要十点才开始。”
“开场了的也没关系。”
“已经开场二十分钟了。”
“就这个。”
接过票后,看到电影的名字的那一刻,言采扯着嘴角笑了。
他走进放映厅,迎面而来的是自己的脸和声音。闪动的光影下,整个放映厅像深夜的林场。言采没有费心对号入座,就在前排最靠边的座位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银幕很不舒服,片子里男主角的特写镜头很多,没五分钟,言采只觉得刚平复下去的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错过了这部片子的试映会,而首映那天,则是高烧到39度,一离开摄影区就昏睡过去,也是一秒正片都没看见,不曾想会在商业影院里看上一场。
片子上映后票房很好,风评却不佳——主要是针对导演和剧情。为此电影公司的公关还专门找过他,希望他能接受公司那边安排的专访,争取挽回一点舆论上的劣势。
言采没同意这个采访。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段时间他身体很差,别说接受采访,连好好坐着都吃力;另一方面则是批评的一方里很多人是沈惟生前的朋友,他们固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和弱点,但在这种事情上并不说谎。
尽管不同意,经纪公司那边还是以他的名义出了个采访通稿。刊发前电影公司的人送稿来给他过目,言采没看,只是说:“大家都辛苦了。公司没意见就这么发吧。”
结果稿子刊出的当天,熟悉的影评人打电话到家里,问他做这种事怎么不嫌丢人。
“你好好看过这玩意儿没有?有些话外行人来说都是笑话,你也真是不怕丢人。以前要你多说一个字也难,现在人一死,倒全反过来了。”
“我没看。”
他也没说清楚到底是没看片还是没看稿,但听到这三个字,对方猛地沉默下来,叹了一口气,骂了句粗口,挂了电话。
现在他看了这部片子,算是明白了风评差的来源:片子论技术并不差,场面调度、情节走向、打光布景、乃至演员,都合格,有几项还能说得上有亮点。然而无聊,熟练且平庸的无聊。无数的线索和情节被活生生地浪费了,每到一个可能再往深处做尝试的节点时,导演都选择了低空掠过。
沈惟绝不会这样拍。
这个念头在言采心中一闪而过,又迅速地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简直是耐着性子把片子看下去,面部特写太多太密集,言采漠然地看着巨大银幕上巨大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无法忍受电影的男主角。
太差了。
但你活该。
言采默默地评价。
他合起眼,眼前浮现出一张巨大的餐桌。他坐在餐桌前,飞快地签下了合同。沈惟就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边,一直等到他放下钢笔,才说:“你不必为了一部电影就拿另一部来赌气。《尘与雪》你演不了。”
他抬头看看他,咬牙一笑:“没错,我就是赌气。”
说完他把签好的合同交给当时的助理,一口气喝干手边的咖啡,又说:“还有什么要我签的?”
言采睁开眼,餐桌和桌边的人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电影结束,他再没有走过一次神。
字幕升起来的第一时间言采就离开了电影院,熟练的无聊感染了他,他迫不及待地买了一包烟,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吐出来,烟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他觉得自己醒了。
他找了个地方喝酒,会员制的酒吧,熟悉安全。进门后他窝在最僻静的角落,一杯酒还没喝完,忽然听见酒吧里掌声雷动,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开瓶塞的声音。起先言采没在意,只觉得太吵,正想着喝完这杯走人,不想这时相熟的调酒师抱着冰桶走过来,说:“言先生,有客人请全酒吧喝香槟,这一瓶是专门给您的。”
酒已经开了,言采看了一眼锡桶上凝着的细小水珠,片刻后才开了口:“除了酒呢?”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藏在酒瓶后的那张小卡片,犹抱琵琶地露出很小的一角。他伸手拿过卡片,打开时烟灰不小心落在纸面上,也懒得拂,略略一读,团了卡片又问:“同样的酒还有吗?开两瓶还给他。”
“这瓶送你们。”他再没看那瓶昂贵的香槟,把自己点的这杯喝完后,就买单离开了。
没想到请整个酒吧喝酒的人追了出来,见到言采在街边等出租,走上前,说可以请司机送他回住处。
那是个看年纪在四十上下的男人,言行温文得体。看着他看自己的目光,言采知道他认得自己,可自己却不认得他。
他微笑着推辞:“谢谢,我还有个约,打车很方便。”
被拒绝后对方也没有任何尴尬,一声“幸会”说完,他从随身的名片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时又自报了姓名,态度温和得无懈可击。
卡片上的人名和公司名让言采认出了来人,毕竟在过去半年里,眼前人的千金对自己的一掷千金已经上了若干次娱乐版和社交版的头条,算得上是闹得满城风雨、众议纷纷了。
他本来无聊至极,如今知道了这一层联系,忽然打起了一点点精神。一根烟抽完,车子还是没来,言采朝这位萍水相逢的路人投去一瞥,然后掐灭烟头,转过脸来微微一笑:“还是没有车。看来我之前说了句大话,不知道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袁先生。”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唇齿一张一合间,声音消失在了风里。
对方一直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藏在夜色的深处。言采看见他也有了一点笑意,神情和语调都是不急不徐的:“你肯赏光,哪里说得上改口两个字。”
这样的交谈实在没什么意思,而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眼下的交谈就更无聊了。但转念一想,就这样回去,或者是换一个地方,另一个人,恐怕也是一样无聊。上车前,言采又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见了您,才知道原来令爱更像袁夫人。”
袁理仁连眉头都不动,目送言采上车坐好,才答:“哦?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言采又笑笑,看着他也上了车,再不说话了。
回到家是凌晨四点。司机把他送到公寓楼下后就离开了,就在他一门心思翻找钥匙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他没想到齐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手上的动作一滞,反问:“你怎么在?”
“你下午的专访临时取消,说不去就不去,我一收拾好残局就来找你。然后一直等到现在。”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始终很克制。沈惟身边的人大多是这个路数,而她又是一群人里最善于克制自己的,正是因为如此,沈惟才让她做了言采的经纪人。
言采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你可以进门等。”
“你换了锁,没有给我备用钥匙。”齐筠很重地抿了一下嘴,又说。
“我忘了。”言采摸出钥匙,打开公寓大楼的铁门,“太晚了,在这里说话会吵到邻居,上楼吧。”
“那是谁的车?”
灯光亮起后,言采半湿的头发也藏不住了,外套下的衣服看起来也不对劲,她的脸一白,声音和表情都有了裂痕。
她还是问这个。
丢开钥匙,言采看一看她,本来毫无作答的欲望,可看着齐筠气得发抖的双唇,又在下一刻改变了主意:“袁家的。”
这三个字让齐筠的眼睛都瞪圆了:“你和袁霏……?”
她艰难地停了下来。
齐筠论年纪和李苓相仿,也算是她的姻亲,有了这一层关系,言采和这位堪称行内业务能力最强的经纪人始终不甚热络亲密。沈惟在世时,他一直是言采和齐筠之间的缓冲带,现在缓冲带没了,两个人虽然没拆伙,但关系就像被一张巨额的遗产继承单绑在一起的共同继承人一样,只能同德,无从同心。
见她露出难得的尴尬,言采一笑,稍稍低下头,异常和气温柔地纠正她:“袁理仁。”
说完这句话,他默默地欣赏了三秒钟他的经纪人从疑惑到呆滞再到震怒的神情转变——她像是一只被人猛地扼住颈子的猫那样死死盯住了言采:“你……袁霏公开向你示好……他们可是父女!”
言采有点奇怪地看着她:“我没有两个都睡。”
齐筠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这是在踩钢丝。”
言采去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脸色发青的齐筠:“不会有第二次。他的体面和秘密比我们的值钱。”
说到这里他抬眼,很轻地朝齐筠一笑:“他有点无聊,我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一笑后,齐筠忽然发现自己再难对言采发脾气了。她重重地咽下一口气,硬着嗓子和心肠说:“我不该管你卧室里的事。但言采,你不仅是一个演员,你也是明星。”
言采又笑了一下:“我不是。”
他把自己沉进沙发里,抱着膝盖,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齐筠叹口气:“专访没取消,我给你改约在了明天……今天下午四点。你睡一下,两点我来接你。”
见言采对此不置可否,齐筠又说:“采访结束后还有一个饭局。之前你说想试试犯罪片,我们联系了余怀泽,他最近在组一部戏,正在物色男一和男二……言采,下午我给你的那个电话语气不好,我道歉。但你既然这么喜欢演戏,那你就要明白,你不可能永远只演沈惟的戏,他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只演沈惟那个圈子里的人的片子——你不可能永远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你到底要什么,自己得要先想清楚。你太聪明了……也长得太好,沈惟看着你,拍你,教你,没有让你走一点弯路,这是一种运气。但运气是你抓不住、也控制不了的东西,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这样,最终拼的从来不是运气,或者是一个、两个人,你想要什么,再穷凶极恶,也得抓到手再说……”
她的话顿住了。
不知何时起,言采睡着了。
灯光下,年轻人的脸近于瓷白色,半湿的头发松松地贴着脸和额头,神情说不上是温驯还是漠然。他的呼吸太浅了,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饱满的嘴唇如同闪着金光的线,沉默无声地向这个世界发出邀请和诱惑。
齐筠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人叫醒,转身去卧室找来被子,给他盖上后,拿好言采的钥匙,关灯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沙发上的身影缓缓地翻了个身。
天亮后,言采去做了专访,谈得宾主尽欢,齐筠站在镜头之外,赞许地对他一再点头。
待到采访结束,他和余怀泽以及投资方一起吃了晚饭。
餐桌上又说了一些话,没喝酒,没任何承诺,然后他就得到了角色。
齐筠和几个助理一起送他回家。回家的路上齐筠把凌晨时分带走的钥匙还给言采:“我去配了一套备用的。”
言采接过来,继续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问:“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话音刚落,行事历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
车子开到楼下时,有车在等着。
和昨晚是同一辆,司机都是同一人。
言采还没说话,齐筠的脸色先变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自己下了车,齐筠要跟着他,他说不必,孤身一人来到漆黑锃亮的车前,等车门打开。
但这次下车来的只有司机,从后座里搬出几个礼物盒子,最上面有一张卡片。
言采笑笑,不顾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当即拆了所有的盒子。前一晚被毁了的衣服已经被打理妥当,悉数奉还,每一件旧衣服下头还叠着一件崭新的,最小的一个盒子里是一对袖扣,镶着足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的钻石。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司机,言采还是笑:“袁先生真是比袁小姐还要阔气。”
他把所有的旧衣服抽出来,其他东西都还给了司机,始终没有打开卡片,转过身后更没有回头。
“替我谢谢袁先生,干洗这些旧衣服费心了。”
抱着旧衣服掏钥匙不便,齐筠这时终于下了车,要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言采只说:“你替我开门就行。”
一楼的铁门开后齐筠想跟进去,言采却挡了一下:“不用送我回家了,明早九点来接我就行。哦,再找人来处理一下电话吧。”
齐筠严肃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警告的意味:“这叫过去了?”
“会过去的。”言采很轻地耸了耸肩,“他不缺人,也不会想闹大。”
“你别犯傻。闹大了只会闹在你身上。他连衣角都不会弄脏。”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太要体面的有钱人。”
“那你还去招惹?”齐筠压低嗓音。
“已经这样了。不行就多几次,多几次他就厌倦了。得不到的才新鲜。”
齐筠皱起眉头:“谁教你的?你不要自作聪明。”
言采还是笑:“不用人教。我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明天见,齐小姐。”
他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的衣服统统扔进了垃圾箱,然后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时已经临近午夜,他最近喝酒太多,视力急剧下降,但睡前还是想喝一杯催眠。去找酒要经过客厅,却不曾想已经这个钟点了,居然有访客。
敲门声很克制,亦很笃定。听见声音后言采停下脚步,并没有凑到门前去看看这不速之客到底是谁。直到那敲门声消失,这才结束了静立,倒了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睡前,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沈惟。当然,他常常会想他,但更多时候是不去想。这一次他想起他来,又是得意又是伤心——袁理仁又如何?还不是站在门边敲一扇敲不开的门。
惟有沈惟,能让自己一次一次地等他,等在他的门前,车前,床前,病房前,只等他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言采又发现,他其实并不得意,也不伤心——他连伤心都不会了。
酒精暖烘烘地在胃里翻腾,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齐筠说得很对,他不可能一辈子只拍沈惟的片子,也不可能只拍沈惟这个圈子里的人的片子。
言采把挑片子的权力给了齐筠,一年两部。齐筠的眼光很好,每一部她挑的片子票房都大获成功,角色也适合他,平均三五部里总有一部能得个什么奖。言采看着合同上自己的身价水涨船高,代言接踵而至。
尽管他的片约多得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如果昔日沈惟的故人找到他,只要剧本他喜欢,他一年里无论如何都抽出时间多演一部。有的时候钱不够,他就兼职一次制片,再不够,他会去找袁理仁——事实证明姜是老的辣,齐筠说得很对,不仅没过去,还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第几次。
当年言采和沈惟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临终前的那一场狗血,更是引来不少的人的叹息和感慨。但和袁理仁的事起了风言后,更多的人却是沉默。
相熟的朋友里只有徐雅薇全然不避讳这事,有一次笑着说,睡再穷的导演都是高攀,再成功的生意人却是势利。真是不认识势利两个字了。
言采也笑,答,陪着睡几觉换这么多的钱,看来我确实值钱。
他说得很平淡,连一点自嘲的意思都没有,徐雅薇听了一挑眉,其实也不必非他不可。树大招风,没什么意思。
言采默默地把威士忌加进咖啡里,搅了搅一口喝下去,有的时候睡生不如睡熟,有的时候则是反过来才有意思,这你还不懂吗?
徐雅薇浮夸地捂住心口,我哪里懂!
说完自己都觉得太好笑,伏在桌上笑出声来。
言采等她笑完,顺手给她也倒一杯酒。
她笑够了,抬起头,正色说,不过你是真的很值钱。所以更要小心。
言采只当没听见,手边手机一响,他拿过来看一眼,然后微微一笑,说:我和别人睡不熟,等一下去睡生,你来不来?
徐雅薇连连摆手,想了想不笑了,又一次说,言采,你不要给人抓到把柄。
齐筠把他保护得密不透风,但她不管他卧室里的事,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干脆背过身去。
对于她的这种态度言采有的时候觉得怪好笑的,但他们从来不讨论这个,一年里顶多两次,她会告诉自己一句,最近买了照片,你注意些。
言采不招惹圈里人。
他不仅不碰演员,模特,只要和这个行业略沾边的,都不招惹,导演就更是沾也不沾;另一个不招惹的是女人,无论是多大的金主,多优厚的筹码和承诺,他都不松口,有一两次逼得太狠,反而是又把他逼到袁理仁的身边去。弄得后者都拿这事开起了玩笑:“等哪一天你能不为女人和钱来找我了,我可能不是要死了,就是要破产了。”
对此言采的回答倒是很真挚,当然也不失他特有的巧妙:“第一晚之后你不是没什么事吗?”
袁理仁颇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在发问:“原来还有过一个晚上啊?”
“当然有。”他笑得非常好看。
但那个晚上言采没有留下来,见完袁理仁,他就赶回片场拍夜景去了。
他走在钢丝上。
两边并没有岸。
言采早就打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剃须时用一用。
但不管喝多少酒和其他人怎么胡闹,他对工作从不敷衍,只是他不再看任何有自己在其中的电影。
沈惟去世后的第二个忌日,沈知回来了。
李苓的第二任丈夫比她年轻十七岁,婚后不久便宫外孕引发大失血,九死一生地保住了性命。
闻讯后沈知立刻从法国赶来探望母亲,顺便给父亲和弟弟扫墓。
她虽然是沈惟和李苓的女儿,但是和这个圈子一直没什么交集,唯二的例外就是言采和徐雅薇,而且和后者私交极好,几乎是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于是徐雅薇得知她回来之后,也把消息告诉了言采,然后不管他的态度,直接约了个三人饭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苓都是沈惟的助理和制片人,对徐雅薇则是可谓有知遇之恩,如今她们聚在一起,难免要说起李苓的病情。
言采和徐雅薇第一次担任男女主角都是在沈惟的片子里,后来也演了好几次的银屏情侣,两个人只要联袂出现,永远是神仙眷侣,美不胜收,再暗的角落里仿佛也能发光。
但这一次,好长一段时间里,尽管两个人坐在一起,只能听见徐雅薇一个人的声音。
言采不作声的原因里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当事人是李苓,他无话可说;更重要的还是他主演的一部戏刚杀青,另一部还没开拍,空档期里他最荒唐放肆,徐雅薇给他电话的时候他刚合眼,现在也没清醒多少。
趁着两位女士聊个不停,言采扬手叫侍应上酒,无色无味的伏特加倒在水杯里,和纯净水没什么两样。
他往咖啡里掺酒。脑子里和嘴巴里好像塞满了碎石子,只有喝一口特浓咖啡和烈酒的混合物,才能稍微恢复一点知觉。
缓慢恢复的还有听觉。他听见沈知在和徐雅薇谈给沈惟迁葬的事情:沈惟的墓是自己挑的,和他的恩师在同一个墓园,隔着一条小溪遥遥相望。李苓从鬼门关回来之后,也不知道是触动了哪一块心肝,想专门买一块家族墓地,把沈惟和沈晓的墓都从公共墓园迁走。
“……我是觉得毫无必要。我昨天才从墓地回来,我妈估计也没去看过他几次,反正都不去看,就别折腾我爸和沈晓了。”沈知对李苓的这个念头并不以为然,“而且她看中的墓地比现在还要远上一百公里,又要爬山,就算她后半生每年都去看他们,等她年纪大再大一点,估计就折腾不动了。”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徐雅薇也没法劝,只好说:“听你妈妈的吧。”
沈知有点奇怪地看她一眼:“我大概会比她后死吧。我一点也不想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看他们。”
徐雅薇被堵得有点无言,言采本来不打算说话的,可忽然之间,他觉得舌头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他不知道是彩虹糖的后遗症,还是今天咖啡和酒的配比出了问题,就是想说话了。
“你现在先听她的,等她死了,再把墓迁到你觉得方便的地方。谁死得最晚,谁拿主意。”
徐雅薇悄悄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
言采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感觉到,牢牢地盯着沈知:“死人不会说话。随便怎么折腾都可以。”
沈知看他一眼:“哦,你终于开口了。”
言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雅薇,她们两个人的面孔不知为何在他眼前变得毫无差别。耳边有了奇妙的轰鸣声,好像千万只鸟在放声歌唱,为了把鸟叫声压下去,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要是死了,能把葬礼托付给你们吗?”
没人答话,但他就是停不下来,继续自问自答:“首先要是一个晴天,然后要有一个香槟喷泉,放在棺材正前方,凡是来吊唁的人,不准穿黑衣服,哭出多少眼泪,就给他们多少香槟……要收帛金,收了当场烧掉,不要任何哀乐,就放《春日迟迟》……我也不要火化,最好水葬,其次土葬,如果水葬……”
脸上一凉,同一瞬间,疯狂的舌头死了。
眼前的纱幕则掀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被浇湿的前襟,然后是徐雅薇震惊的脸,最后才是沈知苍白的面孔和闪着火光的眼睛。
徐雅薇急急探上了他的脉搏,冰凉的手指让他哆嗦了一下。沈知放下水杯后,沉沉一笑,神情与她的父亲可谓毫无二致:“行,你放心托付给我吧。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拿香槟瓶子狠狠地砸你的脑袋,然后把你烧成灰,塞进香槟瓶子里,再给你扔到山谷里——”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来见我们之前,你他妈的吃了什么东西?”
不招惹圈内人并不意味着言采找不到伴。
恰恰相反,他能有的选择太多了。
有一次他接受采访,主持人问他,除了电影,还有什么爱好?
当时言采沉思了少许,微笑着回答:“睡觉。”
和袁理仁之间确实是睡生不如睡熟,但要是和其他人,绝对只睡生。
睡陌生人其实并没太大乐趣,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无聊,如果不止一个人,那么无聊很可能会翻倍,不过有了酒,无聊和刺激就像是硬币的两面了。
但后来,仅仅有酒不够了。
他不吸粉,也不打针——他倒是一直牢记对沈惟的承诺。别人就教他把各种各样的感冒药止咳药镇定片五彩缤纷混在一起,吃一把,好像小孩子在吃彩虹糖。
不止一次的,他在深夜里、在别人的皮肤上,看见彩虹。
鸟鸣声刹时间如潮水一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千百只鸟的拍翅声,而它们的身影都在沈知眼睛里。
言采定一定神,先是拿餐巾擦掉脸上的水痕,才微笑起来:“可以塞进香槟瓶子里,但扔进海里吧。”
“言采!”
徐雅薇失声喊了出来。她的指尖全是冷汗。
言采侧过脸去看她,先对她报以安抚的一笑,又看回沈知,看她眼睛里的群鸟徐徐收起翅膀,清晰平稳地回答:“我什么也没吃,饿得发昏。”
只差一点,言采觉得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没有香槟喷泉,没有《春日迟迟》,也没有以泪换酒的吊唁者,有的只有一滩看不出颜色的呕吐物。
而他正躺在上头。
他的四肢沉重如铁,脑袋却很轻,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又摔回地板上。
他费力地想了半天,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是在哪里,未来又会怎么样,可惜统统一无所获。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这一团污物上,直到手指有了一点轻微的知觉。
然后是胳膊,腿,心脏似乎在跳,呼吸声非常浑浊。
他缓缓地爬了起来。
原来是在家。在浴室。
他想不起来是如何回来的。
但太脏了,太脏了。
他嫌弃地看着一塌糊涂的地板,以及没好到哪里去的自己。幸好浴室里已经没有镜子了,他不必直面现在的自己。
言采迟钝地走了两步,四肢变轻了,脑子却重了,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脚跟就磕上了浴缸。
满的。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蓄的水,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之前,水可能是干净的,也可能浑浊,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他跌跌撞撞地扑进水里,像一支空酒瓶,被用力扔进海里。
冷。
然而洁净。
言采浸在水里,水包裹着他,他尝到一点咸味。
又慢慢暖和了起来,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羊毛毯子,牢固而可靠地将他揽在怀里。
他觉得非常安全。
非常安静。
他觉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新的呕吐感又翻滚而上。
他不想弄脏浴缸,挣扎着要吐在外头。前一刻还温暖安静的毯子依然牢固可靠,却无论如何不让他从中脱身。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挣扎,呕吐感消失了,胸膛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带来撕裂的疼痛。
他又一次吐了出来,人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巨大的痛苦劈着他,言采勉强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泡在浴缸里,大量的水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口鼻之中,他想坐起来,可浴缸壁滑得什么也攀不住,一次再一次地失败后,言采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死亡也就是一线之隔了。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他放松了身体;可下一瞬,身体又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那样,顽强地浮了起来,接着他重重地从浴缸摔到地板上,眼前一片漆黑,意识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毫不留情地推他,打他,强迫他的肢体动起来……
灌进气管里的水让他痛苦不堪,每动一下肺叶仿佛都在尖叫着抗议。言采从不知道窒息会带来这样的折磨,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勾到电话,用最后的力气拨下了一个号码。
拨完后他就后悔了。
沈惟已经死了。
他没有力气再拨第二个了。
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片巨大的、单调的白色。
眼睛痛。
他抗议地呻吟了一声。
片刻之间,无数的面孔凑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哪一个都不认识。
言采闭上眼睛。
有水滴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也痛。
他又一次睁开眼,想看看为什么下起了雨。
这一次,他认出了所有人。
忍着呕吐感和眩晕,他定定看着沈知,嘴唇费力地动了半天,顽固地吐出四个无声的字。
“香槟喷泉。”
沈知劈头盖脸给了他两记耳光。
在后来的治疗过程中,言采没有告诉任何人,打完那个电话后,他做了一个梦。
他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只有《春日迟迟》的葬礼。
他孤身走进了沈惟的处女作。冬日将尽的大山里,他赤脚踩在薄冰上,冰裂开了,没有化。
沿着冰的裂痕,他往山的深处走,雪停了,风很大,他没有穿鞋子,但是一点也不冷。
《春日迟迟》里的少年人一直往山下走,他失去了他的山,他的森林,他少年时所有的朋友和一整个世界,但言采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找他的山。
他走了很久很久,路途漫漫,陪伴他的只有永不落下的月亮和无边无际的雪。他不困也不渴。
可他一直没有找到那座山。
月亮圆了又缺,再一个满月来到时,他走到森林的边缘,听见水的声音。
他坐下来,睡着了。
天忽然亮了。
亮得发白的太阳叫醒了他,他站起来,第一次回了头。
不知何时起,莽莽冰原上有了万千条痕迹,那是万千条的道路。
太阳坠下来,落在他的手边,化成一头白色的鹿,它亲了亲他的手,不见了踪迹。
天亮了。
悄悄戒酒戒药的那段时间里,言采把这几年里他没看的那些片子统统看了一遍。
有的还看了不止一遍。
不是那么好,也没意识里的那么差。有一两部他还挺喜欢,但至少每一部都没敷衍,不至于事后再看,徒留面目可憎四字。
出院后,言采去试镜。
导演程琨生是沈惟的同门师兄。二十岁时言采想演他的片子,沈惟让他去试镜,结果没成。几年后还有一次机会,也没成。
其实程琨生与他私交还算不错。这次两个人一打照面,程琨生有点惊讶:“他们说你生了场大病,看来真是病得厉害了。”
在疗养院里言采把头发剪得很短,到出院也没完全留起来。闻言他笑笑:“是不大好。九死一生。”
“你抽烟太凶,年纪轻轻,倒是学了一堆沈惟的坏毛病。要改一改,不要等嗓子坏了才追悔莫及。”
“在戒了。”说完这句,言采怔了一怔,猛地意识到,哪怕涉及到沈惟,自己也可以接话了。
他眼神一闪,又一笑,非常平静地开口:“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所谓事不过三,可这一次言采还是没得到这个角色。
不过没想到的是,结果出来后程琨生专程打了电话过来,语调里颇有点抱歉:“落选的事,和你本身一点关系都没有。电影公司的意见,我也不多说了。”
这个角色是一个越狱的死刑犯。言采转念一想,反而安慰了他,最后说:“至少在您这里,我合格了一次。”
“你要只是个演员倒好了。”
言采想也不想地接话:“我是的。”
程琨生又说:“好片子是拍不完也演不完的。这部不行,那就再一部。什么时候你片约能松快一些了,不妨去演演戏,台词方面再打磨打磨,对你总是有没有坏处。”
“如果有合适的剧,您又愿意推荐,我是再荣幸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程琨生一顿,叹息着笑起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点上沈惟又把你教得太好了。”
他跟着微笑,不承认,亦不反驳。
几乎是一夕之间,言采成为了圈子里最自律、最勤勉的演员和偶像之一。
他彻底戒了药物,几乎不再碰酒,对尼古丁也减少了渴求,唯一变本加厉的地方是在卧室里,但人无癖不可交,他以此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一个永远流血的口子。
不过一个好消息是,他不再觉得这种事穷极无聊,也不会再拿来当筹码和武器,一旦遇见诱惑,终于能臣服在情欲的威力之下。哪怕这快感总是很短暂。
看见言采能克制住自己后,齐筠告老还乡。新的经纪人叫葛淮,在最后一轮面试里,言采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对自己难以掩饰的迷恋,就把他留下了。
齐筠知道后没反对,只说:“也是,你已经不需要经纪人了。”
他无法选择血缘,有很多朋友,更不缺露水情缘,少的是得力的助手和秘书,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很轻易地,言采就留住了他。
他发现,只要愿意,他可以留住任何人。
言采很清楚这个魔法一定有失效的那一天。
徐雅薇说,言采,你不要给人抓到把柄。
其实抓住把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有把柄的人,是不是会把这张牌打出来。
他要做的也不是管对方是否知道他的秘密,而是确保没有人打出他不想看见的那张牌。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要害沈惟居然都教过他了。
但沈惟已经死了。
他孤身一人坐在牌桌上,没有退路。
对一个演员来说,一个好角色有好几种,比如说有一种是本身人物性格迷人,只要基本条件过关,谁演都是名利双收;还有一种却毫无规律可循,在电影的长河里载沉载浮、时隐时现,很多时候就算来到了身边,很可能也就擦肩而过,又或是毫无征兆蛮不讲理地砸在你头上,然后演完了,一鸣惊人,或是根本没几个观众能见到。但不管是被牢记还暂时遗忘,他们都带着演员的血肉,永远地飘在电影之河里。
没有演员不想在自己的一生中碰到可以打下自己烙印的好角色,但很难说到底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更难得。毕竟对于很多优秀的演员来说,无论哪种机会一生中未必能有一次。
不过对于言采来说,他不仅得到过第二种,第一种更是一再地向他伸出橄榄枝。
他还是一年至少接两部片子,演戏尽责,宣发配合,工作的态度无懈可击,也愿意提携他人。最关键的是他一直能担起票房,剧组和电影公司都喜欢他,影迷就更不必说了。
言采固然知道电影公司和他都是各取所需,但表演对他来说始终是一种踩钢丝,无论什么时候,始终不敢不竭尽所能地演好每一个接下来的角色。
再接到程琨生的电话时言采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电话里说,他的朋友最近在给话剧找男主角。双男主,一方已经敲定了,另一方还在物色。
“人家说了,首先要长得好。”
言采笑出声来:“多谢程导青眼相加。”
“先不要谢我。这个戏要演你自己。你大忙人一个,演不演都在你。”
“那请您再费一点神,组个饭局或是酒局,约导演和编剧来谈一谈吧。”
放下电话后言采有点想笑,再想一想,不笑了。
弄清楚“演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后,言采接下了角色。
他把家里所有的镜子又装了回来。
话剧的前期准备没有想象中苦,却更难。
不过沈惟说过他“不怕吃苦”,这么多年了,他觉得自己当得起这个评价。
准备话剧的那段时间里,他参演的一部独立电影上映了。独立电影排片少是个老难题,言采和导演说,即使院线里赚不到钱,也不能坐以待毙。但这是导演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宣传什么的全是两眼一抹黑。言采自己还挺喜欢这个片子和里面的角色,就格外费了点心力,一方面用自己的人脉去联系国外的电影节,另一方面交代葛淮多去联系几个相熟的电影刊物,由他多出面来配合宣传。
这样做有喧宾夺主之嫌,可是眼下要救急,也没太好的办法。葛淮对这个法子虽然不认可,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做了。
接受《银屏》采访的那天,他按惯例提早半个小时到,落座后半杯水喝完,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个地方接受采访,记者说十句,他顶多回一两句。演员下了戏不懂怎么说话是常态,如何修稿是经纪人和助理的必修课,常见的法子还有先拿到问题,准备好了再接受采访。但沈惟一直不准他这么做,说宁可说得少,也不准先准备答案。早年间有些采访是主创和主演集体接受采访,每次采访开始前,沈惟顶多提醒他一句多听听人家怎么问。
沈惟教他的一些事言采当年其实并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爱他也崇拜他,一一照做。
后来或早或晚,他慢慢都懂了。
有的时候他会想,自己能有今天,是不是因为沈惟。
认识沈惟时言采十九岁,和沈惟死别时不满二十五,五年时光,说短不短,若是说长,可能还未必比得上图书馆里一张借阅证的有效期。
有沈惟的岁月里他是他的情人,学生和演员。沈惟离开后,他依然是他的学生和演员,就是曾经以为最亲密牢固的缘份到头来反而化作了虚空。
当然是因为沈惟,也不完全是因为沈惟。
他和他曾经相遇,不知道是不是有幸说得上相知。后来他离开了他,但因为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道别,倒是也可以说一句“永远没有离开”。
言采不可能永远二十岁、二十五岁,言采的角色可以。
这是言采最喜欢的酒店——他主演的第一部片子得奖后,庆功会和记者会都是在这个地方。从此之后,凡是有什么重要的活动,他都选在这里。
他不算太迷信,倒是说得上固执和守序,但这次约在这个地方,纯属灵机一动,忽然兴起。不过每次来这里,确实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好运气。
孟雨是踩着点赶到的。
听见她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言采放下报纸,笑着起身寒暄。
孟雨一再致歉:“每次约在这里采访,总是劳烦你等。真是不好意思。”
“我喜欢这家的早餐,才约到这里。”言采轻描淡写地开脱。
说完,他看见孟雨身后的年轻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冲对方点了一点头,权当是问好,然后就转开了视线,对孟雨说:“孟小姐带了新人来。”
“啊,这是谢明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