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
还没到家,谢明朗就感觉到哪里出事了。
还在二楼时他已经听到楼上有动静,听起来似乎是有不少人。这点响动如果是在湖边的大房子也就算了,在老公寓就未免蹊跷。他想了想今天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时间也还早,到底有点不放心,还是加快了脚步上楼去。
离四楼越近嘈杂的人声就越大,眼看着门虚掩着,他越发笃定是出了事。分明前一天打电话诸事都好,但谢明朗一想到言采有事偏爱瞒着的恶习,眉头立刻就锁了起来。
他直接推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先被一屋子的制服弄得一愣。不过他的忽然出现显然令在场的人更吃惊,人还没进来,先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喝住了他:“……先别进来!”
在自家门口被外人喝止的经历不得不说新奇之极,哪怕对方穿着警察制服。谢明朗好脾气地放下行李箱,顺便把器材包也卸下:“你好,这是我家。”
他声音不大,但一瞬间客厅里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之前叫住他的年轻警察一噎,放下手上拿着的看起来小刷子般的东西,喘了口气才说:“……那个,刚才是我着急了,话没说清楚,今天上午我们接到失窃的报案,现在正采集指纹和脚印,请先不要进来。”
闻言谢明朗一挑眉:“失窃?那我们家另外一个户主呢?”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明朗眼尖地看见林瑾从自家书房探了半边身子出来,想来是听到了动静。见到他后她也是一愣,也没和他打招呼,直接回头就说:“言采,是明朗回来了。”
大半个月的离别后两人隔着客厅里的人群远远相对,这场面让谢明朗觉得有点滑稽,挑高了眉头,拿眼神问他“这又是哪一茬?”
看见谢明朗后,言采这才露出了稍微不耐烦的表情,接着却只是摇摇头,又恢复了标准的“言采”的表情,说:“等一下再说。”
但这“一下”等得实在有点久。他昨晚没睡,回程飞机又碰到气流没办法补觉,眼看客厅里的工作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谢明朗干脆往地板上一坐,又从外套里掏出墨镜一戴,倚着门框,就这么睡着了。
他睡了多久不得而知,反正最后是被拍脸拍醒的。睁开眼睛后看见言采近在眼前,谢明朗顺势过去亲了他一下,才懒洋洋地问:“家里掉了什么?”
言采执意拉他起来,等他活动开手脚后,才说:“其他都先不说了,保险柜钥匙不见了,但柜子是关着的,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谢明朗舒展胳膊的动作一停,转头去看言采,这才发现原来警察们都没走,一个两个全盯着他们。
这下他彻底醒了,放下胳膊,走到鞋柜边上翻了翻那只装钥匙的盘子──家里的钥匙都在里头,好几十把,果然就是保险柜的那一只不见了。
这套屋子虽然是公寓,但是因为是老房子,墙体厚,之前的主人就在客厅和书房之间的墙上装了个保险箱。这个设计在言采买下房子后依然沿用,谢明朗虽然自己不往里头放东西,但是多多少少知道里面有什么,于是直到眼下这一刻,终于脸色变了。
这时看起来更镇定的反而是言采,走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轻轻问他:“我到家的时候锁是好的,所以你最近丢了钥匙没有?”
谢明朗下意识地摸口袋,然后才说:“没有。”
“然后你再去书房和卧室检查一下,看有什么你的东西不在了。警察现在还在,正好一起做笔录。”他说话时神色很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微微的笑意,谢明朗很清楚这其实是事情不妙的征兆。于是他也拍了拍言采的手,才转头对等候着的警察们说:“那麻烦你们再稍等一下。”
书房和卧室看起来一如往昔的干净,完全就是自己出门只言采一个人住时的样子。之前在非洲生活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不在家里放细软的习惯,想了半天,只有一只老相机因为之前拿来专门给言采拍照留在了这边,但那机子一不起眼二来外观上磨损得厉害,他心想这总不可能被看上,谁知道找了半天,居然没有找到。
他还记得出门之前相机就放在书架上面,为了确保不是虚惊一场特意把平时他会放相机的地方都找了一次,找到客厅的时候对上言采的目光,知道他肯定也是先找过了,就一下子停了下来。
做完笔录,留下了供比对的指纹之后,负责办案的警察又问谢明朗:“言先生告诉我们他三点到家时屋子的锁没有异样,所以除了林瑾和负责家务的钟点工,你还知道有什么人有钥匙吗?”
“没有。”他心里总有一丝侥幸,觉得相机可能在哪个角落里,也就没听到言采和警察之间的对话,等再回过神来警察们已经要离开了,也是言采走到门口把人送走的。
一听到门声,谢明朗松了口气似的往沙发上一坐,看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这房子也会进贼?而且十之八九还是知根知底的贼。”
言采先没做声,倒是林瑾说:“这套房子来过的人没有几个,言采告诉我小偷很清楚东西都在哪里,进门直奔目标,连房间都没怎么翻乱。我这边这套备用钥匙一直带在身上,没可能被人拿去复制一份的。”
“……明天徐阿姨来先不要告诉她丢了东西的事情,她胆子小,做事太谨慎,别吓到她。”过了好一会儿,言采才慢慢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闻言谢明朗看了一眼言采:“瞒也瞒不住,你又贡献一次报纸头条。到底丢了什么?”
“一些小玩意儿。”
和言采相处太久,谢明朗转念一想,问:“手表?”
“还有点珠宝。”谢明朗是不管家里的东西的,听到这里起先有点吃惊──他从来不见言采戴这些东西,一块手表这么多年不换,是因为那是沈惟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后来转念一想,眼前这家伙大红大紫十来年,迷他的富贵人家的太太和小姐们为哄他一笑,怕是恨不得珠宝像糖果一样扔给他,更不必说为数众多的粉丝这么多年来送的大大小小的礼物。但谢明朗也知道如果只是钱财上的损失,他脸色不至于这样,就又问一次:“还有呢?”
“还有的不知道丢没丢,钥匙找不到了。”
林瑾这时又说:“我会安排人来拆保险箱送去解锁,明天,最晚后天,就知道东西在不在了。”
言采闻言笑一笑:“我是觉得他们偷错屋子了,这套房子里能有什么?”
林瑾沉默半晌,从沙发里站起来:“我会联系保险公司,但东西估计是找不回来了,这几个小时,手脚快的……”或许是出于不忍,她的话没有说完。言采抿了抿嘴,终于露出忍耐的表情。谢明朗虽然是半途进场还在稀里糊涂,但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也知道被偷走的东西对言采意义非凡。他有些难过起来,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别胡说。”
可言采只是看着他,继续又是一笑:“我得给沈知打个电话。”说完他凑过去亲了亲谢明朗的鬓角,冰冷的嘴唇让谢明朗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方向。
等再反应过来,谢明朗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替言采把房门关好,又等林瑾也打完一个电话,才问:“丢的东西是他的,还是沈惟的?”林瑾求饶似的望着他,谢明朗怕她会错了意,忙说:“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要是是他的东西,我还能再送他一次,钱嘛,总能回来的,但要是沈惟送他的,我就没办法了。”
“这不是我能插话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恐怕还是要言采亲口告诉你。不过你的相机,要紧吗?”
之前看言采脸色难看,谢明朗早把相机的事情丢到一边去了,如今听林瑾再提起,自己先是一怔,才答:“哦,是我存钱给自己买的第一个相机,本来就是老东西,我又不爱惜,没想到小偷眼光不坏,还是顺走了。”
“那……里面有胶卷吗?”林瑾又问。
“有,而且只拍了一半。”
林瑾犹豫一刻,又问:“拍了什么?”
“言采啊。”他话一说完见到林瑾变了脸色,猛地反应过来她可能在想什么,于是明明之前还心情低沉,这一下还是没忍住,“噗”地笑了,“林瑾,就是我想拍,也得他肯啊。”
林瑾难得地红了脸颊,狼狈地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万一出事了,总是麻烦。”
谢明朗笑着拍拍她的背,帮她顺过气来:“我都知道。”
这一折腾,之前沉淀在屋子里那种令人不愉快的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些。谢明朗给自己和林瑾都倒了杯水,想想不知道言采什么时候打完这个电话,但也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看林瑾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正好先去洗个澡。”
“啊,那你去……我就在客厅打几个电话,先得叫人来把保险箱拿去开了。”
谢明朗点头:“需要我帮手吗?”
“应该用不上。”
“那好。我就在浴室,有什么事情叫我。”
等他洗完澡出来言采还在书房,看来电话还没打完;林瑾倒是完事了,握着水杯站在窗口张望,听见谢明朗的脚步声后转过来:“昨天我还问言采你何时回来,没想到今天就突然回来了。还顺利吧?”
“都顺利,谢谢。”说到这里谢明朗顿了一下,才轻声说出下半句,“他周末不是过生日吗,事情做完了就赶回来了。”
闻言林瑾猛地一拍额头:“可不是吗!我最近忙得稀里糊涂的,差点就忘记了。”
“不过出了这件事,他这个人心事重,这个生日是过不好了。”
眼看着话题又在往失窃这件事上走,林瑾再次变得谨慎起来。谢明朗理解她不愿意卷在里头,但总觉得这人人避嫌的架势,连他自己也成了个外人。念及此他顿时觉得无趣之极,也就再不说了。
又过了片刻光景言采从书房里出来,见到他林瑾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躲去厨房继续等人。谢明朗看了看他的脸色,正要问点什么,没想到反而是言采见到他就皱起了眉,二话不说,转身又走了。再回来手里多了条浴巾,谢明朗活到这把年纪,还是怕人擦头,要逃没逃掉,被言采一把用毛巾蒙住脑袋给他擦起头发来。眼睛被湿头发和浴巾围起来之后就没了用处,谢明朗索性闭起眼睛来,一边不怎么情愿地配合着言采手上的力气,一边说:“沈知还好吗?”
“她还好,在想得开这点上比她做得好的不多了。”
谢明朗听得出来言采此时并没有聊天的兴趣,也跟着静了下来,等感觉头发被折腾得差不多,他伸出手来抓住言采的一只手腕:“好了。我饿了,我们现在出去吃饭,吃完饭后先回另外一套房子住。”
他没有给言采说话的机会,就站起来稍微提高了声音叫来林瑾。面对后者稍稍讶异的神色,他只是说:“林瑾,我把他拎出去陪我吃饭。能不能麻烦你在这里等工人们来搬走保险箱?”虽然是商量的句式,口吻却是罕见的不容置疑。
林瑾先是看了看言采,见他几乎是无动于衷般,才犹豫着点头答应:“这没问题。我也觉得今晚你们最好不要住这儿。我到时候会让助理来睡一晚沙发。”
“这倒不必。虽然能偷的都偷了,而且是看准了来偷的。但万一有什么事情,还是安全重要。哦,如果方便的话,也请他们顺便把这套屋子的锁换了。我等一下给徐阿姨留个条子,请她把我们卧室里的床单被套还有所有能洗的衣服都洗掉,不能水洗的送干洗店。”这话说得林瑾又一愣,只觉得眼前在对自己交待事情的人错了。
要是平时,以他们几个人的性格,林瑾怎么也会开上一句“不得了,越来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的玩笑,可惜眼下没人还有这个心情,她又点点头,对言采说:“这些事我来处理,你们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指纹脚印化验的结果或许明天就出来,有什么进展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言采笑了一下,谢明朗简直厌烦他在人后还这么笑,就愈发不客气地抓牢他的手:“行了,跟我走。”
他们去喜欢的餐厅吃饭,言采看着谢明朗吃掉一桌的东西,然后由谢明朗开车,两个人回湖边去安置。进门的时候言采握钥匙的手在发抖,谢明朗明知道他这是在发脾气,硬是不戳破,由着他装没事人一样进屋子开窗通气,又早早睡下。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谢明朗本来是睡着了的,但因为枕边人一直在翻身,又醒了,接下来的半晚上再没睡,就听见他小心翼翼地翻身,连呼吸声都浅。
但到了天色依稀可见曙光时,言采还是睡着了,他一旦睡着,呼吸声不可避免地变重了,这么多年来他的睡姿还是没有一点变化,微微蜷着,恨不得把脸藏起来。说来也怪,言采一旦睡着,谢明朗反而不困了,躺了一会儿怕自己翻身倒把他吵醒了,索性起床干点别的。
正如言采是返璞归真般地怕吵,谢明朗则是静极思动地要热闹,所以除了他出车祸的那段时间,两人只要有机会,都会住市里。如今距他们上次一起回来已过了小半年光景,房间虽有人定期收拾,每个角落无不光鲜干净,但按谢明朗的眼光来看就是没人味儿,活像个大仓库。但再怎么像仓库,毕竟没有被陌生人不请自来翻了个底朝天。
谢明朗跑去他的器材间重新清点了一次相机和镜头,终于不得不死心地确定相机和里面的胶卷确实也被小偷光顾了。他想了一圈相识的人里谁可能知根知底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连保险箱的钥匙都能正好不见,可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这边认识的人,正百思不得,电话响了。
他先看了眼钟,这么早,本以为一定是林瑾,没想到对方听见他的声音后先是一顿,才略带歉意地开口:“明朗吗?是我。”听出是沈知的声音让谢明朗也有点意外:“啊,你好。找言采?他晚上没睡好,刚睡着。”
“……我也是糊涂了,这个点给你们打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似乎是哭过了,“实在对不起。可我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就一直在想,太难过了,睡不着。”
自从知道失窃的财物里有沈惟的遗物之后,谢明朗就很清楚自己不在其中了,而最明智的应对,未必不是置身其外,只可惜在关于言采的事情上,他似乎一直就是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愚人。所以听见沈知这么说,谢明朗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也很抱歉。我昨天出差回来才知道家里失窃了。言采没告诉我到底掉了什么,又有多少是你父亲的东西,不过你要我把他叫起来吗?”
沈知的呼吸声一下子就变重了:“不,不用。这话我不敢和言采说,你也别告诉他。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我出国留学没办法带走才交给他保管的,不是的……那是我和沈晓偷偷从家里拿出来专门给他留作纪念的……本来那是爸爸留给我们的东西……”谢明朗的心猛地一沉,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因由──沈知和李苓一双儿女里,小儿子一直身体不好,二十出头就去世了。
他只觉得抱歉之极,沉默了许久,才说:“沈知,我们已经报警了,虽然机会很渺茫,但要是能找回来什么,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情言采提也不肯和我提,他大概是太内疚了。”
沈知在电话那头“哇”地一声哭出来。这样束手无策的感觉睽违已久,谢明朗只能听着她哭,甚至没办法给她一句话的安慰。若无一星半点实物相依相存,回忆只是虚无的幻影,旧物每散失一个,回忆也跟着死去一点。
她哭得停不下来,抽抽泣泣地说:“怪丢人的,对不起,但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是不是所有女人只要怀孕,就变得这么神经兮兮,一个劲地想到之前的事……言采给我打电话时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这种丢了东西的事情,怎么看都是只有我才能做出来的……”
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一时间谢明朗也有些百感交集,等她稍微停下来,就说:“我本来想说‘想哭就哭一会儿好了。这又不丢人’。但都怀孕了,就别哭了。我妹妹怀孕时情绪也坏,我妹夫告诉她怀孕的时候哭,将来小孩的视力会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姑且听之吧。这是个好消息,恭喜你。”
她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声音稳定点:“昨天其实我也想着给言采打电话告诉他的,但接到他的电话,那一下子脑子都空了。”
“嗯,你是想自己告诉他,还是我转告?他会很高兴的。”
“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沈知说。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语调甚至有点委屈,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子。
“不会的。是你的孩子啊。”
“我本来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情,结果净说些没用的。明朗,你听了就忘了吧,别告诉他。”
“好。”
“也多陪陪他……”
“会的。”
接下来谢明朗有意引她聊孩子的事,果然渐渐的,沈知的哭腔止住了。谢明朗又说:“等知道了是男孩还是女孩记得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准备礼物。”
“到了我这把年纪第一次做妈妈,哪里还管是男孩女孩,只求他手指脚趾健全就谢天谢地了。”
“一定会健康平安的。你自己更要多保重。”
眼看着沈知那边也晚了,谢明朗就催她去睡。临到末了,连再见都互相道过了,沈知那边忽然冒出一句:“明朗,你真好。言采在我爸爸那里所有的不走运,遇见你之后,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谢明朗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整个人都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没有你爸爸,我也许一辈子也遇不上他了。”
结束和沈知的这个电话后谢明朗又回到了卧室,躺回了言采的身边。他睡得很熟,连那种防备的姿势都褪去了。谢明朗就借着亮了大半的天光,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孔:蹙起的眉头暗示着就算此时的他身在梦境深处,也不是一个好梦。
可谢明朗没有叫醒言采,而是伸出手来抱住了他,再把自己往他的那一侧靠过去一点,再一点,然后也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怀里的人一动就立刻醒了。睡眼惺忪的言采看了好半天谢明朗,才想起什么来似的说:“我差点忘记你已经回来了。”谢明朗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了起来。言采蜷在他怀里等他笑够了,才问:“早上是不是沈知打电话来了?”
“是打了一个。”
“嗯,我就觉得听到了电话,但醒不过来接。她说了什么?”
“她怀孕了。”言采一下子抬起脸,直勾勾地看着谢明朗,又很快地皱起眉头:“昨天打电话来的时候没说。”
“她就是想到没告诉你,这才一大早打电话过来……”
这下言采才又笑了,然后翻了半个身子看着天花板,勾着嘴角说道:“……她爸爸之前就担心女儿嫁给外国人,生怕外孙是半个洋鬼子,这下全成真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是好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知道是男是女了吗?”
“好像还没这么快。”
“男女都好。她年纪也不小了,又是第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渐渐地轻下去,谢明朗听得出语气里的懊悔,于是宽慰他:“早晚都是要告诉她的。再说这种事情,要是连她都不能说,你还和谁说呢?”
言采有一会儿没吭声,就在谢明朗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声音又毫无征兆响了起来:“她还说了什么?”
“嗯?”
“总不能只打电话过来说怀孕的事情。”言采看着他笑了笑,“谢明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会说谎。”
谢明朗就笑:“在别人面前我说谎可像那么一回事了。但这种事情你知道,要看对手。”
初春季节,再怎么肌肤相熨,总是能感到一丝寒意。言采也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说:“沈知这个蠢姑娘,当年就骗我,现在还想伙同你来骗我。”
他不管谢明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顾自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下去:“父母和子女之间,未必就能时时心意相通。生离死别的关头搞不好知音反而是陌生人。当年的我大概是太没用了,那么小的两个孩子,都来可怜我。”
“……你呢,”谢明朗沉默一下,把人又勾在怀里更紧点,“虽然一直是个人精,但是体贴得过了头。可以任性点的。”
“我只是贪婪。”言采合起双眼,“而且自私。明知道是偷来的幻影还是不肯放手。沈知总是装老成,其实当年我也还小,又愚蠢,以为拒绝就是无情。”
说着说着他转过脸来望着谢明朗,继续说:“这样的结果就是,偷来的东西又被偷走,再也无法物归原主。谢明朗,我肯定是要死在前面的。到时候,人烧掉,也别买什么墓地,下水道里一冲了事。东西能卖掉的全卖掉,不能卖掉的就扔掉,捐走,钱你花着,最好是花完,花不完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到这里他微笑起来:“我真的太好运了。”
“嗯?”
“好运到我现在就知道,你哪怕再不情愿,再怎么口头上不肯答应,说我胡说八道,事到临头,还是一定会这么做。”
“你就知道。”谢明朗低声说。
“对,我就知道。因为你没办法拒绝我。”
谢明朗看着言采,言采的神色是满足甚至羞涩的,像是和盘托出了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以至于再不畏惧任何事情了。多年前他们曾经讨论过一次沈惟,借着《尘与雪》的名头。他以为那就是终点,原来自己还是错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发烫,很快就熨帖着这手掌下另一个人的皮肤也烫了起来。谢明朗很清楚,自己是需要言采的,情感和身体皆然,但这一刻,之前那些暂时潜伏下去的几乎可说是急切的情欲并没有燃烧起来,相反的,他只是很想亲一亲对方。
他就真的这么做了。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两个人接吻,好像溺在深海的两条鱼,过了很久才开始做爱。因为之前把话都说尽了,就暂时不再交谈。中途有电话响起,并没有人理会。
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简直比连绵不断的亲吻和爱抚更加无边无际、不知尽头。皮肤上温暖的汗意总让人有着盛夏来临的错觉,谢明朗着迷地亲吻言采的肩头,亲着亲着又把人翻过来亲吻嘴角和眼睛。其实此刻他们并不需要性,至少不怎么需要,但身体是有自己的意志的,渴求和贪恋把他们缠绕在一起。这栋房子里没有什么食物,他们就靠着酒,冰块和水,一直到手指都动不了了依然不可分开,仿佛雨天里两棵紧紧依偎的树木。潮湿的身体和床单散发出一种泥土的腥甜气,让人昏昏欲睡的同时,又奇异地给他们继续的力量。
电话再一次响起的时候谢明朗连胳膊都不愿意抬起,但言采看起来又睡着了,只能他来接。
这次总算是林瑾的。听见他的声音后,林瑾松了口气地问:“言采和你在一起吗?”
说话间言采的手又攀住了他的髋骨,谢明朗抓住他的手:“在。要他接电话吗?”
“如果方便的话。”
可言采听说是林瑾的电话,第一反应就是用枕头把自己埋住,谢明朗哭笑不得之余,只能说:“他还没醒。有什么我能转达的吗?”
“其实就是三件事。第一是锁已经换好了,钥匙我等一下给你们送过来,免得你们不方便。再就是保险箱据说明天能打开,但保险箱也就没用了。”
“也应该是。第三件呢?”
“第三件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不过你们也该不意外。”林瑾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上头条了。”
谢明朗笑了一下,慢慢地拿拇指摩挲言采的手背:“管他呢。”
“风向嘛也能猜得到,都是在推测少了什么东西。其他的公司已经打点好了,但是万一有人找到你……”
“除了我的相机,我根本不知道家里被偷了什么。我和言采还没谈到这一点。”
“那也好。”
说到这里差不多可以收线了。谢明朗扭头看了一眼又蜷起来要睡的言采,就说:“林瑾,拜托你一件事。”他说得认真,林瑾也答应得认真:“什么事,你说。”
“能不能替我们叫份外卖?我电话扔客厅了,我们两个都犯懒,就只好麻烦你了。”
林瑾一下子笑了:“想吃什么?”
外卖到时两个人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地板上把东西吃了个干净,才一起洗了个澡,然后到客房再睡。这一次中途没人打搅,加上之前的性和食物,一觉直睡到林瑾又打电话来通知他们保险箱开了,里面有东西,但不知道少了什么没有,谢明朗和言采这才一起出了门,去清点东西。
尽管有了前一天的那场交谈,两个人过去的路上谢明朗看得出来言采非常紧张,但他依然什么也没问,只管闲扯着直到言采的公司。车子一在地下车库停好,就见到几个年轻的助理迎上来:“言采,林姐怕人家动保险箱,一直守在边上,要我们来接你。”
言采道了谢,又问谢明朗愿意不愿意一起上去。谢明朗想了想,笑着问:“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你知不知道前天林瑾听说我的相机掉了,吓得脸色都变了。”
言采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不能看的。还有你从来不给我看那个相机里的照片,别说林瑾怕,我都怕。”
谢明朗笑得更开心了:“那没办法,爱和秘密让婚姻长久。”他这句话说完,言采没作声,但几个小助理,全都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林瑾和其他助理把他们两个人和那只被强制撬开的保险箱一起留在房间里就统统退了出去。谢明朗看着言采对着保险箱出了整整半分钟的神,才像是提防里面藏着猛虎毒蛇一样,抿着嘴打开了箱门。
看见言采神情的变化,谢明朗那隐藏了许久的紧张也在瞬间消散了,而等他走过去,看清言采手上拿着的到底是什么时,则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起来。
他揽住言采,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然后在他耳边柔声说:“老家伙,你说谎。”
说归说,语气却很轻快,他陪着言采一页页地看着那交织着陌生和熟悉的笔迹的剧本:“他明明给了你最好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我的。”言采难得地执拗了,连眉心都跟着蹙紧。
言采快速翻完最上面一本就再没继续,而谢明朗看着言采手里那几本剧本,说:“有没有想过如果锁起来的是沈知给你的那些东西,可能什么也不会丢了。”
“说不定保险柜已经被打开了,可是看见这些破烂纸片,人家觉得失望,才故意把钥匙给丢了。”
可谢明朗只是看着他,眼底充满了笑意;这样的笑让言采别开脸去,却被谢明朗扳回来,给了他重重的拥抱:“我都要爱上他了。”
言采喃喃低语:“这可就糟糕透顶了……”
话虽如此,他也一样,紧紧地抱住了谢明朗。
第二天言采就把那些剧本悉数寄给了沈知。谢明朗虽没有劝阻,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实在没必要”。可言采也说,“我再也不需要它们了。”
他拿定了主意,谢明朗就不再多说。承蒙报纸的头条,很快他们的朋友都来电或是当面慰问这场无妄之灾,并纷纷出主意。言采绝口不提究竟少了什么也就罢了,当后来大家知道谢明朗掉了只有编号的相机,他那些摄影家朋友就说那发动人脉找一找说不定还真的能在古董店或二手相机店给找回来。
谢明朗虽然觉得渺茫得很,但毕竟是跟着自己时间最长的机子,总隐约觉得就算里面胶卷没有了,镜头被拆了,只要机子能追回来,那么他还能用这同一只相机继续给言采照相。
没想到没几天事情就有了眉目。
就在言采生日那天早上,他们在家接到警察局电话,说家里的失窃案很可能是个系列案件的一宗──这三个月来警察局收到的入室偷盗的报案里,其中好几宗细节非常相似:疑似熟人犯案,但身边人却又找不到任何嫌疑,这几桩案子被害人的身份、家庭状况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点是他们都在过去几个月内请过同一家装潢公司进行维修,而这家业内一直名声很好的公司在警方调查后,坦承工程一直外包给另一家如今已集体蒸发了的小公司。
言采这才想起来确有其事:几个月前楼上的住家出门度假忘记给浴缸关水,正好他和谢明朗那段时间也一起去外地了几天,结果回来之后卧室这边的浴室简直是惨不忍睹,就让一名助理联系装潢公司来修补。工人们来的时候他不在,谢明朗也只见过一面就赶着出门了。
说到这里负责办案的警察有点失望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会再联系其他受害者征询嫌疑犯的面目特征感谢你提供线索云云,言采听了反问你要问他们长得什么样子?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把在厨房里面煮面的谢明朗叫到电话前面,稍稍说了一下来龙去脉后,把电话递给他,然后就听着谢明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他见到的两个人的身高年龄衣着长相甚至连手背上的痣和上臂的纹身图案说了个清清楚楚,听到一半想起厨房还开着火,就不再听了,代替谢明朗去煮面。
守了一会儿正在纠结是关火还是再煮个半分钟,谢明朗回来了,接过他手里的筷子,摇摇头说:“我想都想不到会是工人。他们当时来了几天?三天还是四天?”
“够他们从钥匙堆里一把把试出来保险箱的和家中的备钥了。”
“我那天就是回来取个东西,又着急出门,没仔细看,只能记得那么多了。”
“反正就算我们的东西找不回来,要是别人家的东西能回来,也很好了。”
“言采……”
言采笑笑:“别说这么多天过去了,就是只有几小时,只要有不止一个人,也足够把宝石和金子拆分,送到不同的珠宝店去销赃了。再说手表、钢笔、烟盒这样的小玩意儿,一模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了,谁能确保橱窗里那个就是你的?这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保险公司可以赔钱,东西再不会回来。只是可惜了沈知和沈晓的心意,这才是我永远不可能偿还的东西。”
他说得格外平心静气,显然是已经想得再明白没有。谢明朗默不作声地听他一口气说完,接话道:“你也不必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以这种方式还给她,这不是等价交换。”
“不再是了。”言采垂下双眼,“哦,面要糊了。”
面的确是糊了,可是当两人对坐着吃完言采今年的生日面,味道居然也不坏。吃完饭后他们又一起去言采最喜欢的餐厅请朋友吃饭,那一天谢明朗很难得地喝醉了,朋友们把他们送到家门口,看谢明朗站都站不直,老公寓又没电梯,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自告奋勇地要背他上去,都被言采谢绝了,自己把谢明朗背回了家。
耳边的一呼一吸都是酒味,好像半边脸颊包裹着酒精的云彩。上楼梯的时候因为颠簸,谢明朗又醒了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直喊着要下来。
言采不理他,说:“安静点,不然两个人都滚下楼梯摔断脖子,那就真的是新闻了。”
他话音刚落,立刻感到耳朵又被舔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也不安分,小手指简直像猫尾巴一样不断地拂过他的颈项。
言采顿了下,把人再往上背一点,同时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腿作为警告:“醉鬼可没什么魅力……”
谢明朗轻笑了一下:“你又知道。”
“我的确知道。我就曾经是个大酒鬼。”
这句平淡的陈述不知道哪里触动了谢明朗,让他笑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言采,言采。”过了一会儿没听见言采搭理,他更用力地勾住言采的脖子,小声地说,“虽然我没什么立场,也不认识沈惟,但是我是真的很想谢谢他,谢谢他把你给了我,嗯……某种意义上,是要谢谢他的……你们都说错了,我才是那个好运的人。”
眼看还有半层楼就到家门口,言采却停了下来。一停下来,他立刻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一路滚落到颈项的深处,而自己正心如擂鼓。可喝醉了的那个人浑然不觉,只是依偎着他,甚至因为觉得他比平时更温暖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在他刚认识谢明朗的时候,哪怕是只有二十出头的谢明朗,也是绝不肯说出这样的话的。他从来是那样体贴沉稳的年轻人,温柔,乃至于几近老成地替对方弥补着旧日的、明明和他分毫无涉的伤痕。
言采很想说一句“说傻话”,但什么也没说出口──谢明朗在他肩头睡着了。
进门之后他先把谢明朗安置在沙发上,脱外套时左手碰到口袋,也难得地起了顽皮心,把那只本来想在自己生日这天送给谢明朗的相机掏出来,对着他的酣然睡颜,按下了快门。
测光、对焦、选择快门,他已经太久没做过这个事情,简直说得上是笨拙了。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谢明朗真是个愚人,这样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按下快门,去拍一个已经老去的人。
他又想到早些时候接到的沈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要寄给她这个。他说,送给你孩子的礼物。沈知不肯要,简直是凶狠地说,我爸爸的笔迹还要你送给我吗!我们难道没有吗!他没有拆穿她的色厉内荏,只是说,你这个女孩子真是难讨好,我送你的东西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也不肯说一个字的好。
我不喜欢你。也不用你讨好我。她继续凶巴巴地说。这分明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再听到这句话,他笑着告诉她,那是我能还给你的最宝贵的东西了。对不起。我不要。
她终于哭了出来。可是他们也很清楚,可以复得的,就不是失物了。于是聪明人如他言采,又如沈惟,就知道自欺欺人;蠢人如谢明朗,只会拼命弥补,总觉得哪怕是一点点,也比一无所有强。言采觉得自己做了半辈子聪明人,现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做一个蠢人了。他看着眼前人的睡容,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容。这世上人人皆不相同,而万事万物,一如逝水,东去不可回头。他曾经如此害怕前者,现在却是满心感激后者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