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三角梅正当花季,一场透雨下过,满架的花就全开了。
言采坐在房前的走廊上,边喝茶边看着谢明朗陪梁意明玩赛车模型。前两天谢明朗在院子里就地取材搭出一个场地,然后就带着小外甥一起玩障碍赛。上午的太阳还没有把昨晚那场雨蒸干,雨点合着落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正在兴头上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满头满肩。
这是他们来山中消暑度夏的第二周。在过去的一周里,他们已经开始适应这不同于都市生活的悠闲节奏,有酒,有花,有书,偶尔有朋友,更何况言采有他的拼图谢明朗有他的相机,简直无处不好。唯有梁意明小朋友一名,言采是敬而远之,谢明朗却恨不得抱在怀里顶在头上,时时刻刻都不分开。
十来天前谢明朗结束外地的工作回家,足可称得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可是背上背着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大孩子,一进门就眉开眼笑对言采说:“霏霏和启文出差去了,托我照顾小鬼几天。”
当时言采看了一眼,就说:“哦,比小时候那是瘦多了,看得出来还是像他妈妈了。”
谢明朗还是笑:“是啊。可惜他都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刚才在霏霏家里,听说我要带他走立刻嚎啕大哭,还和小时候一个样子。”
像是要证明他所言不虚,没多久梁意明醒过来,发现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极潘霏霏的眼睛转了几转,嘴角往下一耷拉,就开始没心没肺地嚎起来。而这个哭声立刻提醒了言采,不由得真心实意地附和谢明朗:“的确和小时候一个样子,能哭能喊一点没变。”
不过不怕生和胆子大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想到这里言采微微一笑,正好谢明朗回身看他,看见言采的笑容,张口就问:“笑什么呢?”
“下次别在花架下面闹,雨水滴得一身都是,嫌关节炎不难过是吧。还有等下小鬼玩开了一身汗,裹在湿衣服里感冒了才要命。”言采不肯说想到什么,随口把话题轻巧地闪避开。
闲散的日子里,时间就是过得快。一转眼到了中午,睡过午觉起来刚刚把拼图拼出个轮廓就又是晚饭钟,吃过晚饭在习习凉风里散步回家,趴在谢明朗肩头的意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安顿完意明睡下,谢明朗先去洗了个澡,再出来发现言采没有在拼图,出去一找,原来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抽烟,腿架在茶几上,手里还端了一杯酒。
言采抽起烟来有一个圈里人都知道的习惯:他如果在想事情,会把烟灰积得很长,抽完了手上这支轻轻一掸,烟灰就悉数落在烟灰缸里。后来这个习惯被《尘与雪》的导演要求用在了电影里,影片公映后据说被他的影迷吹捧“连抽烟都是演戏”,为了这句赞誉谢明朗还半玩笑地问过言采,言采却只是说了一句“都是学别人,有什么新鲜的”。
这支烟正好也走到头,言采掐了烟,对站在一边默默看着的谢明朗笑一笑:“小鬼睡了?哦,澡也洗了,今天很早嘛。”
“背意明回来出了一身透汗,换衣服的时候冲了一下。”
闻言言采上下打量一番谢明朗,只见他穿着沙滩裤和背心,拖鞋也不穿赤着个脚踩在地板上,一牵嘴角,点烟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样。他都多大了,喊背你就背。别在这里住两个礼拜,把你妹妹妹夫一年的教育成果都毁了。”
谢明朗笑着也坐下来:“难得嘛。说不定哪天就被接走了,多少年看不到。”
言采又看他一眼:“今天时间还早,睡前找点什么消遣一下?”
“拼图别叫我。前几天那一张拼得我眼睛现在还是花的。”谢明朗立刻警觉起来。言采就放下酒杯,指了指一扇门:“打两局?”
听说是打台球,谢明朗没有意见,很爽快地说:“这个倒可以。这次上来之后还没打过呢。不过要有点彩头才好,输了的人喝一杯?几局?”
“那就不用打了,最后肯定都是我赢。”言采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手指慢慢滑过酒杯那光滑的杯壁,“这样好了,一局一件,夏天嘛,我看七局就差不多了。打得快的话怕是还不要。”
这房子里他们挑的是美式台球桌,于是说好打九球。选好杆子摆好球猜先后,言采看谢明朗垂着眼没作声,想了一想他一贯的水准,很大方地说:“你先吧。”
谢明朗本来都已经在四处找硬币了,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手一停,于是也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来:“哦,谢谢。”
五分钟后,言采亲眼见证谢明朗脱胎换骨一般扫了桌,一时没了声音。不过他素来君子一诺愿赌服输,就在谢明朗含笑的注视下,镇定自如地──把手表摘了下来。
“不是说输了脱衣服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谢明朗问。
“一局一件。这一局的我脱完了。”
谢明朗于是把目光从言采脸上的眼镜一路瞄到脚上的鞋子,顺便看一眼镜子里就一上一下还赤脚的自己,居然也笑了:“好。是我事先没问清楚。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再赌大一点。”
言采的眉头一动:“说说看。”
“最后输了的人,一个月里……”也不说完,就比了一个在下的手势。
“你要是能连赢七局,一年都可以。”言采心想别说和自己打,就是每一次出去和朋友玩,他又哪里赢过一次。索性陪着他一起加筹码。
“言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不要说太满了。”
言采继续笑眯眯地接话:“多谢你觉得这不是亏本买卖。”
谁知道接下来五局言采继续见证着风水轮流转的无常人生,或者这一晚属于他的幸运女神忽然心血来潮给谢明朗献媚去了。扔了鞋、去了皮带、摘了眼镜、上衣裤子都脱了,只剩贴身一件。这时花香被晚风带进半开的窗口,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好在打到第七球的时候谢明朗手上一滑,这个球就偏了出去。言采再上桌,之前的玩笑之意早早收敛了,聚精会神地先撞了七号球,八号入洞,重打七号,最后留下的九号球位置绝佳。
言采打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直起腰想换个位置,却忽然觉得背上一热。扭头一看,原来是谢明朗的手贴上来了。
“犯规了啊。”言采索性放下球杆,但依然放任谢明朗的手在自己的脊背上逡巡。
谢明朗就笑,沉沉的光聚在眼睛深处:“七局里我都赢六局了。这一球还可以等一等。这可是大输赢,想好了再打。”
言采听到这里没作声,俯下身去手一动,最后一球应声入网。只是这个时候谢明朗的手已经适时落到赤裸的腰线上,整个人索性都贴了过来环住他,于是再也没工夫去计较一周一个月或是一年,言采刚刚放下球杆,整个人就被谢明朗顺着肩膀扳过来。台球桌高矮适宜,他索性顺势坐了上去,勾过谢明朗的脸笑着重重吻下去。
此时的言采无异于竖起一个“任君享用”的牌子顶在头上,右腿水到渠成地勾上谢明朗的腰,带着他往自己身上靠。谢明朗则拧过半边身子,一手定住言采的腰,暗示性十足地徘徊在尾椎和后腰一带;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沿着胫骨抚到膝盖,稍稍停留后,便加大些力度,一寸寸向着大腿根部摩挲去了。
言采还是觉得输得莫名,趁着还有余裕的时候问:“你到底在哪里练的球?”
“这次出门同行的几个家伙都喜欢玩斯诺克,那地方也就两间酒吧,没什么别的去处,只能跟着打一打。九球也玩,不过都是喝醉了打不了斯诺克的时候胡闹的。”谢明朗细细吻着他光裸的肩头,努力在上面留下痕迹,又见缝插针地接话,贴着言采的手心却是渐渐汗湿了。
言采始知一时的情报不对称造成了眼下的局面,又是好笑又是喟叹。这时谢明朗已经亲到颊边,他也就侧过脸去,又一次送上自己的嘴唇。
一开始倒像是在玩闹,这里啄一下那里碰一下,后来渐入佳境,谢明朗这次耐性不错,从颈子一路吻下去,再逆着亲回来;言采早就自称愿赌服输,眼下当然不能打自己的嘴巴。他们处了这么些年,彼此之间默契度好,胡天胡地之中谢明朗往下一跪,顺手把言采身上最后一件勾了下来,自己凑了上去。
言采不由得用力捏住谢明朗的肩,一低头,正好看见一条显眼的伤痕随谢明朗的动作在他赤裸的背上时隐时现──这是当年车祸留下的“礼物”之一。这道痕迹暂时把言采从情欲的漩涡里拖出来一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抚摸它,但动作太大,连带着身下的谢明朗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手指半挑逗半安抚地在他的小腹和腰间滑来滑去。于是他就改变了主意,转而去摸谢明朗额头上那因为抬头而起的纹路了。
如果不是原地实在找不到润滑剂而言采的一把老腰也经不起地板和台球桌面的折腾,两个人怕是都不愿就这么丢开衣衫遍地、已经和犯罪现场无异的台球室。但卧室里毕竟床好,垫子也好,谢明朗抽了两只垫在言采腰下,便老实不客气地开始验收这一晚上的“彩头”。
之前他们就已经情动,如今回到卧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交缠中彼此的汗腻在一起,早已分不出彼此,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亲密和私昵。言采感觉到又有新的汗滴下来,定睛一看,对方也正定定看着自己,沉默之中总是带着迷恋的意味,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这个表情让言采忍不住一笑,腾出手来,轻轻地抚上了谢明朗的耳朵,继而是头发,温柔地流连着,不舍分寸。
等到一切又静下来,谢明朗趴在言采身上不肯下来,默默地听着不知几时开始下的夜雨,伴着两个人的心跳从急促转为平静,好似最合适的催眠曲。他伸出手揉言采的肩头:“小死一回……哎,怎么觉得你又瘦了……骨头开始硌人了……”
“你去生个孩子吧。”
高潮带来的热度一时没退下去,谢明朗的手还抓着言采的手腕,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笑:“都多少年了,你不是才知道男人不能生吧。说得像科幻电影一样。”说着就翻身躺回床上,转而去摸言采的小腹。
言采没有笑:“胡说。不然去抱个小的来也可以。话又说回来,抱还不如生一个。”
听他语气不像在玩笑,谢明朗却也还是不当真,手指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扣住手掌,才说:“那你去生一个。你的我就养。”
言采冷笑了一下。谢明朗就松开手,缓缓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支着手肘半趴在枕头上,扭头看向言采说:“原来今天晚上你在想这个。意明又刺到你哪根筋了?”
“和他一个小鬼有什么关系?”言采不乏冷淡地说,“总是要有个人的。将来……”
“我没办法和女人上床。”不知不觉中,谢明朗的语调认真了起来。
“人工受精也可以。”
谢明朗听起来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看来你都想好了。这是做什么,怕我死了没人送终?不说意明长大之后了,就是明天我不小心摔下山粉身碎骨了,也还是不缺人来办我的丧事。”
经历过死亡威胁的人大抵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从此讳言生死,另一类是等闲把死字挂在嘴边。谢明朗不出意外地属于后一类。言采听他赌气一样地甩下这句话,淡淡说:“我才说了两句。”
“不巧都打在七寸。”谢明朗又躺了回去,一字一句地说,“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吗?你现在也开始会煞风景了……”
正巧一道闪电随着未落的话音划过浅色的窗帘,在墙壁上划下刺眼的白光。雷声轰然跟上,雨声也在瞬间大了起来。
于是连雷雨声都遮不住的小孩的夜啼声也就格外惊人起来。谢明朗一愣,翻身坐起来,走了两步想起来不对,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件睡袍胡乱披上就往隔壁房间冲。雷声这时愈发大起来,山谷里的雷雨来去得都快,声势也格外吓人,果然一推开意明房间的门,打开灯一看,床上空荡荡的,被子的一角却从床底下露了出来。
谢明朗不由哑然失笑,把哭成一把苦瓜脸的意明自床底下连着被子一道抱出来。意明看见是自己舅舅,“哇”地一声嚎啕开来,在谢明朗怀里扭得像一只麻花,鼻涕眼泪毫不客气地统统往他前襟招呼过来。抱着意明坐在床边,谢明朗边拍他的后背边轻声哄他,不由得想这孩子到底像了谁。他明明记得潘霏霏刚进高中那一年,喜欢上隔壁班的男孩子闹得轰轰烈烈,被父亲一阵好训,她倒是一不求饶二不辩解,听训听到一半,也不管那天夜里风雨大作雷电交加,一扭头就冲了出去,还是他追了好几条街才追回来的。
没想到她的儿子如今在自己怀里哭得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怎么劝都劝不停。谢明朗一直都在和声说“雨这就停了,别哭”,偏偏天不遂人愿,雷电还是一刻不停地扑进屋子里,怎么关窗拉窗帘也没有用。中途看一眼钟,都凌晨一点多了,也就没有挂通潘霏霏的电话。
大概是又过了半个小时,雷声才渐渐小下去,后来雨也停了,残雨顺着屋檐滴下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倒也催眠。意明哭闹了这么久,早就是累得筋疲力尽,甚至等不及谢明朗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就抓着谢明朗的睡衣,扒在他身上抽抽泣泣委委屈屈地睡熟了。
他虽然睡着,抓着睡袍的手倒是捏得紧紧的。谢明朗怕吵醒他,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等到意明自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松开手,这才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又留了一点窗,才踮着脚出去了。
再回卧房,夜灯亮着,但床上另一个人听见门阖上的声音却没动静,大概是睡着了。谢明朗去浴室洗了把脸把睡袍脱了,重新回到床上,头刚刚触到枕头,另一边就有动静了:“小鬼睡了?”
“嗯。你怎么还不睡?”
“又是打雷又是哭闹,也要能睡。”
听他这么说,谢明朗忍不住笑了,人靠过去,手脚也顺势缠上言采的肩膀和腿,脸亲昵地蹭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啊,总是想得太多。”
“你现在这么说,三十年后说不定就觉得今天想得少了。”
“一百年后我们也都死了。行了,你不睡我还要睡。我刚才哄意明,答应了明天要陪他去湖里头游泳。”听到后面一句言采轻轻笑了一下,听笑声大概是不赞许的。谢明朗听在耳里,再没有多说,也笑一笑,胳膊更有力地缠住言采,凑过去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果然一大早就听见意明把卧室门拍得砰砰响。
言采被吵得难过,翻了个身去推谢明朗:“你去看看,不行就把他手脚绑起来。”谢明朗这时也是半睡半醒,一听笑了,摇了摇头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开门后又把房门轻轻带上了。敲门声总算是停了。只是言采刚睡没多久,又有其他的说笑声、重重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以及还不知道在搬什么东西的声音顺着开着的窗户从一楼飘上来,热闹得远不似只有两个人。但他们前夜都睡得晚,言采更是没睡好,于是即使是这样持续不断的闹腾,他也还是迷迷糊糊地又睡了。
睡中听见门开阖了几次,大概是谢明朗进来换衣服拿东西,言采也懒得睁眼,把自己又往被子深处藏一点。这样睡总是不踏实,所以当声音又一次从院子里钻进耳朵的时候,言采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特别是谢明朗,眼看是越活越回去了。
目光朝下一探,恰恰看见谢明朗把充足气的小型皮划艇固定在车顶上,梁意明就坐在车前盖上边看边笑。言采把窗全部推开,稍微提高一点声音问:“你们午饭还回不回来?”
谢明朗听见声音,停下手里的动作回答:“下午回来。你怎么就起来了?要起来了干脆和我们一起去。”
言采试着活动了一下腰,又看了看瞪着黑亮亮大眼睛也盯着自己的梁意明,很坚定地摇头:“我再睡一会儿。”
“在太阳底下睡。你又不怕吵。”
“你们去吧,你下水的时候小心,不要又抽筋了。”
谢明朗大笑:“行了,那你等我下午回来再去慢跑。下过雨天气就是好。再去睡一会儿吧。”
言采看着谢明朗把充气艇固定好,又把梁意明抱进车,这才转身回去睡。这一下房子里彻底静了,言采又是习惯了睡回笼觉的,安安生生睡到下午两点多,才因为饿,醒了过来。
他记得冰箱里还堆着不少吃的,结果一下楼,就被客厅里在他眼中那如同被洗劫后一般的景象给定住了──在他们出发之前,谢明朗大概是在这里整备过,一些没带走的杂物就这么摊了一地。
喜欢玩拼图的人大多都有归置癖,言采亦是如此。于是他不仅暂时不饿了,腰也不叫嚣了,连水都不必喝一口就开始收拾客厅。谁知道好不容易把客厅恢复原状,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流理台上没收起来的食物和水槽里一堆来不及清洗的碗碟又在瞬间映入眼帘。
起初言采打算先吃点东西再来管厨房,但一杯果汁喝到一半,到底觉得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的看着难过,杯中物喝完后他便挽起袖子来擦台面洗碗,连被无心甩上果酱的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直可反光。等到连厨房也收拾好,言采终于心满意足地端着水捧着盘子坐到沙发上,一边吃谢明朗早上专门给留下来的三明治一边仔细看还有哪里没到位。忽然听见门边一响,门开了,谢明朗人还在玄关换鞋,手里的大包小包就先齐齐甩进客厅的地上,接着梁意明赤着个脚跑进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回来,只见地板已多了串欢快的沾满了泥的小脚印。
这边言采还没作声,谢明朗倒是先说话了:“哦,客厅收拾得真干净。我还说趁你没醒早点回来把这儿和厨房一起打扫干净的。”
言采只能说:“饿了就起来了。东西你别管了,先把小鬼抱起来去洗个澡,剩下的我来。”
就这样一个照顾小的一个又一次地收拾房间,等再坐在一起,也差不多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谢明朗看起来也顺便洗了个澡,回客厅的时候还在擦头发:“意明睡了,还有什么我要帮你收拾的?”
言采正靠在沙发上抽烟,听到这话,转过脸来说:“我见你买了菜。”
“开车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点。晚上我来做。怎么样,还去跑步吗?”
本来想说这一个下午的“运动量”就算抵不上五公里,三公里也是有的了。但看见谢明朗的笑脸,言采稍一犹豫,到了嘴边的话口气一转:“也可以。”
却不曾想高高兴兴趁着夕阳出去,回来的路上变了天不说,谢明朗更是在扭头说话时一步没踩牢台阶,在言采眼皮底下扭伤了脚踝,不得不两个人三条腿地回来。
再回到房子里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言采也来不及换衣服,先打电话要叫医师上门来看诊。谢明朗倒是觉得不过是扭到脚,天气又这么差,不必专门叫医生来。正在为这件事情两个人说得都有点急,楼梯一阵响动,是意明揉着惺忪睡眼下来了。
他一在场,气氛立即柔和不少,只是小孩一看到家里的两个人都湿淋淋的也没有笑容,究竟是有点害怕,没敢说话,咚咚咚跑上楼,又咚咚咚跑下来,手里多了一条自己的毛巾,递给谢明朗:“舅舅你身上都淋透啦。”
谢明朗就笑,摸着他的脑袋说:“不要紧,意明乖,你先去玩,等一下我过来找你。”
也就在他陪意明说话的半分钟里,言采的电话已经打完。放下听筒后他对谢明朗说:“你坐一下,等我给你拿衣服来换。”
等言采从卧室拿了睡衣回来,意明正难得乖巧地坐在谢明朗的边上,不笑也没闹,问“舅舅你难过不难过,妈妈生病了我给她倒热水的,你想喝水吗”;见状言采脸色也缓和一些,走过去默默帮谢明朗把头发又擦了一遍,把湿衣服也脱了,擦干再整个人拿睡袍裹起来。
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后言采也去换了衣服,再回客厅等医生。这时谢明朗手上多了杯水,另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搁在茶几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齐刷刷看着言采,言采第一次觉得原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能这么相似。
他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轻轻拍了拍意明的背:“真是长大了不少,懂事了。”
没多久医生到了,检查过后果然只是最普通的扭伤。说来谢明朗也算是骨科的常客了,当时一踏空就立刻知道是伤了筋还是动了骨。所以上药的时候很轻松,不时和医生谈笑说该用什么药,倒是把一边的言采听得渐渐地面无表情起来。
送走医生后,谢明朗看见自己被包成馒头的右脚,笑着慢慢摇头说:“久病成医,都和你说了没事了。来,扶我一把,时间不早了,我去厨房把饭做了。”
言采微微皱眉:“你练金鸡独立?”
“你不是在嘛,当然要劳言先生你帮手了。”当年谢明朗在非洲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后来也时常外出,烧饭煮菜对他早不是难事,和言采住在一起之后,只要有空,偶尔也会下厨;反而是言采多年不进厨房,引以为豪的刀功一退千万里,再也捡不回了。
这天两个人在厨房里极不纯熟地配合了半天,最后还是折腾出了四菜一汤,陪着饿得都有点发蔫的意明吃了。本来吃完饭谢明朗会陪意明打一个小时的电玩,这天也没了精神。
后来好不容易哄着孩子去睡了,言采扶着谢明朗进了浴室,看他笨手笨脚地撑着盥洗台解睡袍,实在是看不过,叹了口气过去帮他,又不知不觉地连放水洗头冲水也一一代劳,谢明朗靠在浴缸边,仰起脸朝后一看,言采的身体在水汽里朦朦胧胧并不分明,神色也看不清楚,就伸手去够他的手臂。
言采稍稍地往后躲了半步,让开了──他还没洗,浑身就先湿透了,罪魁祸首看起来还想让他更湿一点──他皱起眉头来:“自从你领回一只小猴子,也越来越像猴子了。”
谢明朗闻言大笑,往后一靠,浴缸里顿时水花四溅:“再冲要脱皮了,进来陪我躺一会儿。”
他受伤的那只小腿勾在浴缸外面,说话的时候一拧身,从肩到腿描出一路优美的线条,沾了水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发光。所以言采暂时不去挑剔湿透了的衣服,也不去想和伤者挤一个浴缸是不是有点危险,很是从善如流地微微一笑,脱了衣服躺下来。
两个人都累了一天,在热水里腿叠着腿手勾了手不久就都犯起困来。谢明朗拿手肘推了推言采:“顾雷是不是这几天要上山了?”
“嗯。晚一点我打电话要他迟两天再来……”
谢明朗笑着打断他:“我是要你让他多带个人来,我现在没别的事情干,只能打牌了。”
“你这是每年一摔,每年必摔。不等你摔一跤,今年怕都过不完了。”
谢明朗想想,好像还真的是。他这些年摔过背,小臂骨折腿骨又折,脚跟骨裂过,连小脚趾都在登山的时候踢到石头骨折了,不由得觉得好笑,拦腰抱住言采闷在他怀里笑了起来,水溅得到处都是。言采看他还笑得来劲了,无可奈何地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把:“看来是摔得不狠,还笑。”
谢明朗抬起头来:“摔都摔了,难道还哭?”
这一晚本来也都相安无事,谁知道半夜又打了一阵雷,惹得意明哭得震天响。谢明朗既然走路不便,只能由言采去哄。他又哪里能哄孩子,半天不得法,牵着小孩回到床前说:“这小夜哭郎还是交给你吧。”
当晚意明就跟着谢明朗睡了,反而是言采一个人去睡了客房。盛夏的山上雷雨频繁,一旦有了这个先例,只要一打雷意明索性就可怜兮兮地找过来,抓住谢明朗的胳膊睡。到后来,索性是每晚一到睡觉的钟点就自动自觉地往谢明朗他们的床上一倒,很快就睡熟了。
小孩子大抵都有某种近于动物的趋利避害本能,无论前一刻睡得再怎么熟,每当言采试图想把他抱去别的房间,他都能立刻醒来,然后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救星,再心满意足地安然入睡。
谢明朗从来不舍得拒绝这个宝贝外甥,于是孤枕独眠的那个就成了言采。
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到梁启文夫妇把意明接回家。走的那一天意明倒是异常乖巧,不哭不闹,就是死死抱着谢明朗的脖子一个劲地喊“舅舅”,一声一声都是舍不得。到最后反而是谢明朗红了眼睛,送走妹妹一家后发呆直到晚上。
这天的晚饭吃得也是格外的安静,收拾完碗筷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言采看谢明朗还是盯着院子一角搁着的儿童用自行车走神,就打开搁在圆几上的一本书,摊出一叠照片来。
谢明朗这才回了点神,凑过去看了一眼,一愣之后又笑了:“你什么时候照的?”
“每天早上看你们睡的姿势都不一样,就顺手拍下来了。你外甥是我见过睡相最糟糕的小孩,叹为观止。”
拍立得上全是谢明朗和梁意明的睡相,上一张还是意明拉着谢明朗的睡衣下摆,下一张就是蜷在了谢明朗脚头,还有诸如趴在身上、横在另一侧、抱住胳膊等等的,真如言采所说的没一张一样的,看得谢明朗终于也大笑起来,一边把照片拢成一叠一边说:“等他将来结婚送给他做礼物。”
言采往椅子里一靠,看了看一院子水汪汪的月色,却是说:“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语气里却多少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
谢明朗应了声“是啊”,言采听出其中包含的落寞,轻轻地一挑眉:“要你去生一个。”
老调重弹使得谢明朗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你也婆婆妈妈起来了。你就安心和我做伴吧,别的少想,想也没用。”
听罢言采沉默了片刻,才去抓谢明朗的手。食指划过手背,又在手腕一块徘徊不定;谢明朗转头去看廊灯下言采的神色,看清楚后笑容深一点:“那今晚我继续来做讨债鬼了。”
“什么债?”
明知他十之八九在装傻,谢明朗也不急,手反盖上去:“还有小半个月满三十天,我们慢慢算。”
“哦,这个。”言采极其镇定地点头,然后才浮现起一个微妙的笑容来,拉过谢明朗的颈项开始亲吻之前,慢条斯理地轻声说:“六月早过去了。现在都是七月上旬了,是不是?”
夏天是避暑的高峰,这期间陆陆续续有朋友来看他们,绝大多数都对谢明朗的伤势表达了慰问和探望之情,但是也有损友如卫可这样的,一听谢明朗扭伤脚的原因就很不仗义地大笑了出来,还一边笑一边说“你怎么连走个台阶也能摔成这样”。
谢明朗听了就一起笑,当时言采坐在一边喝水,喝完微微一笑,别的不说,只留他下来打牌。那一天硬是把卫可打得笑着过来哭都哭不出来回去,大输一笔;第二天言采就用这笔钱做东请亲近的朋友出去吃了顿饭,金主自然列席作陪,席间看着服务生姿势动人地倒着价钱不菲的美酒,脸皮终于也忍不住抽了一抽。
几天后卫可下山之后和别的朋友吃饭,说起言采的牌技了得,对方听完倒不惊讶,只是问了句那天言采和谁搭档,卫可反问“除了谢明朗还有谁”,这下问话的反而吃惊了,曰:“言采难得和谢明朗做搭子,那输了就输了,自认倒霉吧。”
卫可听着这话里有蹊跷,追问下去,才被告知言采事事认真,打牌也不例外,每局必算,盘后还总结,两个人平时都不吵,唯独在牌桌上,反而总起争执。这种无伤大雅的争执次数一多,弄得谢明朗烦得很,虽然两个人搭档十局能胜七八,但也再不肯和他搭档了。知道真相后的卫可悔不当初,但也是后话了。
闲话不论。谢明朗的脚伤恢复得很快,没多久又能行动自如。一天,他开车出门买东西,回来正好看见顾雷开车走,两个人还隔着车窗打了个招呼。
谢明朗进门就闻见烟味扑面而来,茶几上多了两本剧本,皱起眉头笑说:“你们两个烟囱凑在一起,居然没弄响火警?”
言采起身把堆得老高的烟灰缸给倒了,又多开两扇窗加大对流,这时候谢明朗已经坐了下来,拿起一本剧本翻了两页,又伸手摸起另一本:“哦,《莎乐美》。顾雷这小子风格变了嘛,什么时候开始接手翻译剧了?”
自当年的《蜘蛛女》之后,言采很多年都没有接过翻译剧,这次顾雷虽然送剧本上门,但意向并没有敲定。听到谢明朗这样问,他回答:“偶尔玩一票也不错。”
谢明朗又说:“难怪他刚刚在门口看见我,一踩油门兔子一样溜走了。上次明明说好下个月再和你谈工作,就连半个月都不能等?”
言采听了就笑,从谢明朗手里抽走剧本:“一个小角色而已,我也顺便卖他一个人情。”
“怎么说?”
“他为初恋情人筹了这场戏,既然是美事,就该乐见其成。”
“可是这戏我记得男主角到后来……”他伸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很形象地拟声了一句“喀嚓”,才笑着接着说,“所以到时候你就只露个脑袋站在台上?”
言采笑着摇头:“我早过了可以演这出戏的男主角的年纪了。”谢明朗故作惊讶:“顾雷要你演女主角?那我倒是要考虑买张票去看一看。”
眼看他越说越有劲,言采索性不说话,笑眯眯地盯着谢明朗;沉默的不合作最无趣,谢明朗见他不作声,也收起玩笑意味,想了一会儿,正色说:“这才住了多久,不管天大的角色,也等下山再说。”
不管自己说得多么郑重其事,也不管言采起初是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很快谢明朗发现剧本在手的言采就是三魂被勾走两魄,读剧本做笔记,时不时打一个电话给顾雷,很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和意明还在的那段时间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天谢明朗又一次出门归来,果然看见言采把剧本摊在面前的茶几上,一页页默默地翻,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全神贯注到根本没留心房门打开又关上。
“不就是《莎乐美》吗,至于这样神魂颠倒?”说话间谢明朗已经走到他身后,抽掉了剧本。
言采抬起头,笑着转过脸说:“今天又怎么了?剧本还给我。”他伸手去要,却被谢明朗半转过身子避开,姿态灵巧地扬起手,抽空瞄了一眼内容:“我会给你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除了一条命。我愿给你圣殿的纱幔……啧啧……”他的笑声里颇有点不以为然,而言采看他居然念起剧本来,倒也觉得有趣,托腮望着正在读剧本的谢明朗,一只胳膊就环上他的腰。
感觉到动静,谢明朗还是先把手边的这一页读完了,忽然心血来潮,转过脸对言采说:“省得你老是魂不守舍地要读剧本,我反正今天也没事,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外行人,我陪你对对台词吧。”
这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言采颇有一些意外地抬起眼来:“嗯?”
“不要就算了……”
言采就抓牢他,笑眯眯地说:“我从善如流。”
他们从这出独幕剧的后半部分开始,言采是希律,谢明朗是其他所有的角色。谢明朗从来没有演过戏读过台词,偏偏这出戏每段台词都长得很,起先是言采念得多些,后来全变成了谢明朗一个人在念,言采就坐在一边笑着看着他,好不容易念到“我是一个处女,你却把我的贞洁剥夺了”,谢明朗一下子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开了,倒在沙发上,不肯再念了。
“我是吃不了这碗饭的,绝对没办法当着几百个人说这种台词还面不改色地往下演。”
“你也没在演,这是读报纸。”言采始终在笑。
“嫌弃我应该早点说,我就不读这么长了。帮我递一下水杯。”说完他轻轻推了一把言采,又在这一来一去的间隙,一个新念头冒出来。于是喝完了一大杯水,谢明朗一挑眉说:“我不会扮女人,这又都是女人的台词,怎么能念得好。不然你来示范一下。”
言采又给他加了半杯水,才慢悠悠地说:“我很久不做只给一个人演戏的事情了。”
“哦,那就是做过嘛。”谢明朗看着言采笑,“给我看看什么叫不读报纸。”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并不当真,只是看言采有什么反应;不料言采听完他的话,垂头看了两眼手上的剧本,居然点点头:“那要你配合我一下。”
谢明朗忍笑:“当然,弯腰给你做茶几都可以。”
“用不着这么费事。”言采靠过来,伸手扶住谢明朗的颈子,把头摆正了,“不要动。”
谢明朗继续忍笑,忍得声线都在发抖:“好。”
他的手抚上了谢明朗的脸,食指和中指自眉心开始,划过眉毛,停在额角,脸慢慢地凑近,靠在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吻到你的嘴唇了,乔南卡。”
谢明朗只觉得手指冰凉,仔细地描摹着自己面部的轮廓,连最微小的细节也不放过。眼角,眉梢,颧骨,鼻梁,再到嘴唇,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我吻到你的嘴唇了。有一点苦,这是血的味道吗?也许是爱情的味道吧。别人说爱情有一种苦味……”
每说一句话,言采的声音就提高了一点,语气也在慢慢地变强,他的嘴唇在谢明朗脸边游移不定,像是什么受惊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试探着,而那些因为爱和迷恋而起的语言渐渐地化成了实体,和咬字时的吐息一道,有点强硬地笼罩过来。
谢明朗想去看他,但脖子被扶住了,没办法转头,只能听他继续叹息一样说:“不过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呢?我吻到你的嘴唇了,乔南卡。”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论效果却无异于正对胸口的一枪。在死亡的阴影下更加疯狂绝对的爱,一字一句地钉进脑海最深处,而那随后袭来的亲吻甚至都有些冰凉了。
谢明朗无意识地接受这个亲吻,又因为其中的凉意而不自觉地有些出神,直到嘴唇撤开,声音传过来:“谢明朗?”
他一愣:“啊?”
这又变回言采本来的声音和语调了。
言采的脸离得那么近,什么表情都无可隐藏,他看见他微微蹙起眉头,问他:“你在想什么?”手指在颈椎一块徘徊不去,仿佛有点不甘心。
谢明朗定神,笑着说:“我什么也没有想,你不是分配我演尸体么,好,演出结束了,我可以干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也不等言采提问,谢明朗一笑,抓住他的肩头,朝着那微凉的嘴唇吻回去。
并没有苦味,却也一样是爱情的味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