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 天起凉风

天起凉风

和相熟的面孔笑着打过招呼,谢明朗在老位子坐下,又一次看见那个人。

这段时间他去酒吧去得很频繁,太阳落山之后总会过去坐一坐。那家酒吧受到好几本旅游指南的大力推荐,来的客人除了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就是和他一样在肯尼亚暂居的异乡人。有的时候他只坐下来喝杯酒,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闲聊一番,就各自散去;有的时候遇见合适的人,在酒店或者对方的住处,一夜也就过去了。不管怎么说,都好过在房子里对着电脑和电视发呆。

几天前他就发现了那个年轻人,亚洲人的长相,很可能是同胞,面孔陌生,但讨喜,坐在酒吧的角落里,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过来,眼睛好像会说话。他的目光虽然跟着谢明朗,但从来不曾过来搭话,前天谢明朗和别人出去的时候顺便往那个陌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到对方微微诧异的眼神,那个时候他正在应付别人,见状只是笑了一笑,再没多管。

谢明朗要了一杯淡酒,握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喝,忽然那个今天自他进门后就悄悄看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沉默地走过来,直到近了,才微笑着说:“旁边有人吗?我可以坐吧。”

他说的是英语,有一点口音。谢明朗在非洲的一年多里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同行,也有旅行者,对于分辨口音已经很在行,听到之后也客气地笑了,用中文说:“没人,请随意。”

年轻人就坐下来,要了一杯和谢明朗一样的酒,短暂的寂静过去之后,他开始向谢明朗搭话。

异国他乡,很久没有碰到说母语的人,所以即使很清楚年轻人的意图,谢明朗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加入了。半杯酒喝完,谢明朗已经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在找第一份工作之前决定出门旅行一番,首站是约旦,再以色列,接着过红海到北非,又因为喜欢野生动物,一路南下来到肯尼亚。

说到后来,年轻人的手滑到吧台下面,有意无意碰着谢明朗的大腿。谢明朗看着对方乌黑的眼睛,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隐隐发光,又好像上了上好的釉色,他不由得笑了。果然在说完又一个话题后,再一次的简短的停顿过去,那个年轻人扬了扬眉毛,问:“我前天看见你和别人出去,今晚有伴吗?”

“目前没有。”

“这样啊……”

对方的手忽然停在谢明朗腿上,隔着衣服传来热度和虽然不熟练但已经很明显的挑逗。谢明朗放下酒杯,转向他的方向,摇头的同时干脆地拒绝:“我不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过夜。”

年轻人颇为惊讶,愣了一下说:“……前天那个人你也认识?”

“一起工作过。”谢明朗答完之后,想问对方究竟在酒吧里待了几天,又看到了多少,但很快觉得这些实在是无关紧要,就没有再开口。

这个回答让年轻人垂下肩膀来,脸也低了下来,手很自觉地收回来,搁回吧台上,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很轻地“哦”了一声。

谢明朗忍住莫名其妙浮起来的笑意,又要了一杯酒,喝完之后站起身来:“我先走一步,再见。”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谢明朗身后也出了门。谢明朗起先没有理他,坐进车里之后,目光一瞥,看见年轻人目光闪亮地站在几步之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谢明朗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看一只守在灯柱下面眼睛忽闪忽闪的大型犬类,这让他真的笑了,同时觉得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年轻人,于是他摇下车窗:“你住哪里,我可以载你一程。”

一路上都很沉默,在等待某个路口的红灯时,年轻人忽然凑过去亲吻谢明朗。他们都在酒吧待久了,身上带着各种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口腔里则是酒精味。年轻人的手一开始还很谨慎地按住谢明朗的肩,后来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扶上了后颈,手心的汗意带来潮湿的热度。

后来绿灯亮了,但谁也没有留心,等到红灯再次灭掉,谢明朗推开他,同时听见对方依依不舍地笑问:“你真的不需要一个伴吗?”

这次谢明朗没有拒绝:“也好,那就去宾馆吧。”

他却摇头:“我住青年旅社,不是单间。”

“那就临时找旅馆好了。”谢明朗看了眼手表,随口就答。

年轻人忽然搭住他的手,有点固执地说:“非要去宾馆吗?”

露水姻缘而已。谢明朗不免冷淡地想,嘴上却说:“难道你想在车上做?真可惜,我已经过了可以这样折腾的年纪了。”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让对方笑起来,他朝谢明朗身边坐近了一些,手指在谢明朗的手臂上游走,声音很轻,但怎么听都带着些诱惑的意味:“不可以去你那里吗?”

他盯着谢明朗,目光依然固执,有点不屈不挠的意味。谢明朗看了看他,勾起一个笑容来:“可以。不过到时候你来换床单。”

第二天一早那个年轻人就离开了,他走之后谢明朗才想起来连名字也没有问一声,不过想到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此人,谢明朗并不觉得有何遗憾。年轻的身体的确美好,但也仅此而已。

但是几天以后,当他又一次从奈瓦沙湖工作回来,却发现自家门前台阶上,多了一团黑影。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谢明朗从车上下来,正往门前走,忽然瞥见门口偌大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廊灯又没开,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在非洲这些时日,小麻烦遇上不少,但真正可能危及生命的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站定,声音沉下去,问:“谁在那里?”那个影子却不动,还是团在一起。谢明朗知道那不可能是什么大型动物,静静等了片刻,还是等不到回应,他心底暗暗发凉,声音倒是更镇静,稍微提高了一点,又重复说:“谁在那里?说话。”

这下影子终于动了,接下来的声音让谢明朗有点哭笑不得,竟是饱含睡意的一句:“呃……你回来了?对不起,我等了你好久,不知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认出声音的主人,谢明朗一直绷着的神经陡然松懈下来。他向前一步,说:“廊灯的开关在你身后,你先开灯吧。”

灯亮之后,谢明朗总算看清他。的确就是那天在酒吧遇见的那个年轻人,只是此时他睡眼惺忪,头发蓬乱,脚边放着一个足有七十升的旅行包,和当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见到这副景象,谢明朗心里有数,他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当心蚊子,进来说。”

年轻人却不动,颇为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还是先说明白……我被人偷了钱包,所有的现金和卡都丢了,家人汇钱过来还需要几天时间……我在这里唯一认得的可以投靠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你了。能不能暂时收留我几天?顶多一个礼拜。这是我的护照……”

谢明朗在看见包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多半是这个结果,只是过程和他原先设想的略有差异。他还是说:“不管怎么样,先进来吧,在非洲喂蚊子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你怎么找过来的?”

“身上最后一点零钱,打完电话,就打出租车过来了。”

他背起包,跟着谢明朗进了门。两个人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谢明朗倒了杯水给他,重新开始打量他。

察觉到谢明朗审视一般的目光,年轻人残存的睡意也消失了,挺直了背,直面谢明朗。如此坦然的态度让谢明朗很快收回目光,点头说:“没问题。你可以住下来。”

面对如此爽快的答复,年轻人反而有点措手不及:“呃……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好心,但是你至少也应该问一下我的名字……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或者看一下我的证件什么的。”

谢明朗打断他:“那好,你叫什么?”

“梁睿。”

“我是谢明朗。”谢明朗点了点头,“沙发对你来说可能小了一点,我这里还有多余的席子,你可以睡在客厅。包放在工作室就好。电话在那边的台子上,你要打电话回家的话尽管随意。冰箱里的食物和其他用品你都可以随便用,那就这样吧。备用钥匙在门口那盆花的下面。”从惊讶中恢复之后,梁睿站起来,走到谢明朗身边:“这真是雪中送炭。”

谢明朗不在意地说:“没问题,小事一件。”

梁睿很乖巧地安置好自己之后,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明朗穿着浅色的汗衫和砂色的沙滩裤,赤着脚,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脸,正一边抽烟一边查邮件。梁睿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谢明朗肩膀上,轻声说:“谢明朗,你真是一点戒心也没有。”

谢明朗头也不回:“我也接受过陌生人的帮助,将心比心而已。你既然都敢来投奔陌生人,我还怕什么?”

梁睿笑了一下,正要贴过去,却被察觉到的谢明朗先一步让开。他回头,看着梁睿说:“这可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你要住就住,其他的就算了。”

“为什么?”梁睿很奇怪地问,“你并不讨厌我。”

“的确不。只是那个时候彼此作伴,理所当然。但是现在你遇到麻烦,在我这里借宿,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

梁睿松开手,笑了,眼睛还是闪闪发亮:“你是个好人,而且你有着奇怪的道德观。”

闻言谢明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当晚两个人各睡各的,也很安生。第二天早上谢明朗按时起床,发现梁睿已经起来了,客厅收拾得不像前一晚还有人住过。就在谢明朗愣神的瞬间,正在看书的梁睿已经发现他,抬起头来露出笑容,问道:“起来了吗?我已经先看过冰箱了,食材还不少。你早饭想吃什么?”

虽然对这个年轻人还是一无所知,但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早饭的时候,谢明朗发现他筷子用得很好,吃东西也很有规矩,显然是家教很好的孩子。早餐做得也很美味,这让谢明朗心里不免有点感慨。等两个人都吃完了,梁睿开始收拾碗碟的时候,谢明朗才说:“以你现在的年纪来说,你真的是过于能干了。”

梁睿听到只是一笑:“这是夸奖吗?简单的家务的确都会做,谢谢你收留我,做这些事情也让我心里舒服一点。”

“那就加油吧,田螺姑娘。”

勤劳的“田螺姑娘”听到这句话依然笑眯眯的,进厨房之前飘来一句:“我是想以身相许,无奈流水无情啊。”

过了将近一个礼拜,谢明朗才发觉这个一时兴起收留的临时同居人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相反地,梁睿表现出来的成熟和伶俐,远远超过他的年纪。他谢绝了谢明朗暂时借他钱的提议,也不出门,很平静地待在谢明朗的住处,看书,听音乐,收拾房间,准备三餐,做得泰然自若,倒像是把这几天寄人篱下的窘境当作了长期旅行中难得的休息和调剂。

那天谢明朗结束工作回来,刚一开门,就见梁睿兴高采烈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名字那么熟悉,你是谢明朗,那个摄影师!”

听到这个,谢明朗脸色反而在一瞬间略略阴沉了,他放下相机,看着梁睿说:“哦,什么让你想起来的?”

梁睿眉宇间掩不住地神采飞扬,好像遇见什么天大的好事:“下午有人打电话来,说你的照片得奖了。我这才忽然想起来。嗯,对方留下了姓名,我记下来了,你要打个电话回去吗?”

谢明朗接过便笺,看了一眼,这下露出真真切切的笑容来:“的确是好消息。已经晚了,明天再打一样。”

说完就去洗了把脸,等出来的时候忽然见到本来还空空如也的餐桌上多出一桌子的酒来。

谢明朗见状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酒?”

“家里的汇款今天到了,我去取钱的时候顺便买回来的,今晚就好好庆祝一下吧,为了你得奖,也为了我能继续旅程。”他走上前,大力拥抱谢明朗,那个只包含着纯粹的善意和友好的拥抱让谢明朗很快也伸出手回他一个拥抱,只听梁睿说,“我想明天动身,这些天,真的谢谢你。我非常感激。”

最后一句感谢渐渐低了下去,倒是不胜留恋惆怅。谢明朗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必客气了,这几天也谢谢你做伴。那今晚就大醉一场吧。”

他们先喝烈酒,倒也还没事,之后又干了几罐啤酒,场面这才开始稍微有点失控,先是梁睿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找出一只口琴,咿咿呀呀地吹起来。最初还在调子上,那是民歌一样优美舒展的曲子,但后来跑调得越发厉害,连谢明朗这个五音不全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拍他一把:“你既然会就好好吹,这都走调到哪里去了。”

梁睿停了下来,笑说:“酒好像喝多了,舌头不听使唤,恐怕要亲吻才能治好。”

谢明朗没奈何地摇头:“那就别喝了。”

梁睿大笑,一把勾住谢明朗,吐气声已经近在唇边:“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所以今晚就暂时忘记你那别扭的道德观了吧。只是一个吻而已。”

说完不等谢明朗说话就已经吻上去,唇舌交缠,难解难分之中过了一会儿谢明朗才推开他,问:“哪里不听使唤?”

梁睿还是在笑,慢慢地松开手,退回去,又摸起了自己的口琴,说:“我给你吹一支曲子吧。”

这一支曲子还是一样的民谣调子,轻快得很。他本来还斜眼笑着看向谢明朗,后来吹着吹着专注起来,眼睛垂下,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

谢明朗一边听,一边喝着手里的酒,他心想到底是年轻人,还会用这种方法调情,不知不觉一罐又下去了。曲子收住之后谢明朗拍了拍手,问道:“你写的曲子?有歌词吗?”

“不是我的曲子,别人的。歌词倒是挺蠢的,我记不大清楚了,无非是你是我心头的花之类的……”梁睿把口琴往沙发上一丢,又开了一罐酒,靠着沙发脚,头向上仰去,“不过这曲子还挺不错吧。”

“很有意思。”

“我说,我曾经去看过你的摄影展来着。不过我记得那个时候你都是照人,所以看着房间里那些动物的照片,完全想不到会是同一个人,才一直没有想起来。你干嘛不继续照肖像啊?我朋友对你的肖像照非常喜欢。”他说着,就往同样坐在地板上的谢明朗身边靠过去,最终蹭到他身边。

被问起这个话题,酒都在霎时间变得难喝了。谢明朗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屈服在酒精的力量之下,麻痹的神经让唇舌不受控制,思维似乎也是一样:“我讨厌照人像。”

身边的人一声轻笑:“说谎。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吗?”

再次沉默之后,谢明朗又说:“好吧,是我照不好了,我找不到他们真实的情绪,他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干脆放弃了。”

闻到烟味,梁睿不满地皱眉,第一次劈手去夺谢明朗手上的刚刚燃起的烟:“喂,抽烟会得肺癌,你还是考虑一下戒烟吧。”

但是因为那几分酒意,他一下子没扑住,反而跌到谢明朗怀里,惹得谢明朗笑了,用力扶他起来:“开始戒烟实在是太容易了,我已经戒了好多次了。”

如果不是这么醉,梁睿或许可以从这冷淡的口气中听出其他一些情绪来。但此时的他思路完全是沿着一条漆黑大道笔直前奔,顺着谢明朗的话就说:“好像电影台词……你让我想想是哪一部里面的。”谢明朗微笑:“那好,你慢慢想。”

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果,反而脑子更加飘飘然。梁睿索性放弃,又回到之前那个话题上:“难道你是进入瓶颈期了?艺术家都有这种时候,不是吗?所以过去了也就好了。”

然而半天他都没有等到谢明朗的回复,梁睿不免扭头去看他,同时模糊地嗯了一句。这时谢明朗才说:“这和瓶颈期没有关系,我是个懦夫,失恋之后就想换一种工作状态,生硬地割裂过去,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说完这句话,谢明朗一下子觉得郁在胸口的一团闷气舒展一些,他费力地别开脸,自嘲地笑了:“我又开始酒后话痨了。”

回答他的却是梁睿的傻笑声:“呵呵……真有趣,难道远走他乡真的是治疗失恋的好办法吗?你在非洲多久了,有用吗?有用的话我也待得再长一点。”

在大量酒精的帮助之下,身边又有一个用母语就可以交流的人,有些平时绝对不会和人提起的话似乎很自然地都堆在了嘴边,并且随时可以倾泄而出。谢明朗看着身边的梁睿,忍不住摇头说:“别把旅行想得这么可悲。失恋这种事情,总是会过去的。”

梁睿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别说得如此老气横秋的样子。你和之前的恋人是怎么回事?难道对方移情别恋了吗?如果是这样就去爱别人好了,爱这个东西,虽然映射在不同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可能变质,但有爱总比没有好。”

他一口一个爱字,听得谢明朗失笑,用爱抚犬类的动作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得好像你真的很了解爱这种东西一样。”

“喂喂,不要忽然拿这种长辈的口气出来啊。”梁睿躲开他,索性躺倒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一个人愣了半天,才低声说,“我喜欢的人喜欢女人……真糟糕……连失恋都做不到……”

说着说着自己莫名委屈起来,灌了一口酒下去,却呛进鼻子里。眼看着梁睿手忙脚乱一边咳嗽一边坐起来,掩着口鼻痛苦不堪,谢明朗扯了一张纸巾给他,忽然觉得这下看来此人又和他的年龄相称了。然后他也滑到地板上,勾起个模糊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那就去爱别人吧,反正爱这种东西,给别人也比没有好。”

这句话堵得梁睿一时无语,跌跌撞撞跑去浴室洗了把脸,才冲回来,把剩下半瓶酒喝了,又躺回在谢明朗身边不远的地板上,有气无力地说:“这才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谢明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干涩的笑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停止,之后他还是低声说:“我第一个男朋友大学毕业之后和女人结了婚,对方是也很照顾我的师姐,大学时候一起混摄影社的,婚礼我去了,觉得场面尤其有荒谬感;第二个男朋友嘛,认识他的时候只敢想能过一天算一天,谁知道过了这么些年,更长久的承诺放在面前的时候,我却跑了。”

“……太不划算了啊……”

笑容维持在脸上,就像张面具一般坚固,他无意识地重复:“是啊,太不划算了。”

梁睿想想,自己觉得不甘心,翻了个身,盯着谢明朗问:“第一个也就算了,第二个,你跑什么?这个年头,找到一个愿意长期发展的恋人已经不容易,更不要说愿意给承诺的了。”

本来想说“只有过分天真的小鬼才相信承诺”,但这句话最终还是保留在了心里。被问到往事,谢明朗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起,也怔住了,半晌还是开不了口,苦笑着无声地摇了摇头。

“和出柜有关?”

谢明朗盯着木质地板上一块天然的疤痕,说:“只是出柜就容易了。”

“这不是一样的吗?”梁睿面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困惑地说。

“不一样。”谢明朗闭起眼睛,“如果对方不是他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扭曲了。”

“等一下,这不就好像普通情侣,一方向另一方求婚,但是对方却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吃苦,还扔了戒指,然后自己跑掉……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谢明朗苦笑:“基本上没有错,过程可能再复杂一点,我怨恨他事到临头一声不响地消失,忽然出现又咄咄逼人,他个性认真,大概觉得我意志不坚定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以前风平浪静,也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他站在前面,我也很自然地对他有所依赖,觉得这样就是一辈子了,或者至少可以更长久一点,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事到临头,里面先碎了,也就无可挽救了。”

“听起来真不像平常情侣,还是同性情侣之间就是这样的?你们应该沟通一下。”梁睿好心地安慰。

谢明朗不理他,自顾往下说:“虽然按照一般逻辑来说是可以指责他自私冷酷,遇事就拍拍翅膀各自飞开。但是本来可以独自思考的一个月却被我在焦虑和不安中浪费了。他是什么人我其实很清楚,只是那个时候愚蠢地抗拒一些现在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而已。”说到这里梁睿已经是半懂不懂了,也不打断,让谢明朗自己说下去。谢明朗背对着他,他看不见表情,只能见到谢明朗在说完那一段话之后微微弓起脊背,像在紧张一样。见状,梁睿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谢明朗的背,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又拉直:“也许他本身确实是个自私冷酷的混账,就不用替他开脱了,这样你也好受一点。”

谢明朗笑了:“开脱?他是最不需要这个的人。”

说完挣扎着爬起来去拿扔在另一个方向的烟,梁睿讨厌烟味,想拖住他,可惜手脚没有力气,抱着谢明朗的胳膊,反而被谢明朗拖出去一段距离。烟点燃之后梁睿无法控制地想要咳嗽,为了忍住又去喝酒,这样一来二往,只是让自己醉得更厉害而已。

谢明朗本来已经不再说话,沉默地抽着自己的烟,心不在焉地看着贴在墙上的那些到非洲之后照的动物和风景照,不防备梁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拎着酒瓶,满脸通红,眼睛却奇异地维持着清澈,好像清楚得很。谢明朗不由转过脸看,只听梁睿说:“为什么我总遇见这样的人?还是口是心非过得更容易一些?喂喂,这可是离开前难得好心的建议了,你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想开了,就回去说清楚吧,不能做情人的话,心无芥蒂地做朋友也比在这种遥远的地方喝醉了再和陌生人说有的没的更有建设性得多。”

他这一大段话说得流利无比,中途连换气都不带,听得谢明朗愣了一下,尔后竟也认真地说:“这也并不难,只是我现在还舍不得回去。而且,以为过去的事情还能回头,大概是只有你这个年纪才能发生的奇迹了。”

梁睿低下头看着谢明朗,谢明朗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也抬起头看着他;谁知道在短暂的凝视之后,梁睿浮起一个彻底的傻笑,眼睛一下子蒙了,砰地一声跪坐下来,凑过去,抓住谢明朗拿烟的那只手,口齿不清地说:“每次看你抽烟,都好像在怀念什么人一样。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我们来做吧。”

他去找谢明朗的嘴唇,却失去了准头,动作一大,酒劲冲上来,整个人趴在谢明朗的身上,不得动弹。谢明朗知道他这是醉了,就让他趴了一会儿,没多久那些听不清的低语也消失,这下竟是彻底地睡着了。

后来谢明朗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身边也没有人。久违的宿醉让他很不舒服,但想起梁睿,还是爬起来了。

谁知道客厅里干净整洁,一点也看不出前一夜里酒瓶遍地烟灰四散的荒唐场面。听到脚步声,梁睿从浴室里出来,除了脸上的泡沬之外,也是收拾得整齐得体。见到谢明朗,他扬起个很自然的微笑,解释说:“我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就把你扔到床上,顺便把房间打扫了。”

“是吗,我一点也没听见声音。”

“你睡得太沉了。”

谢明朗摇了摇头,也笑:“昨晚趴在我腿上睡死过去的不知道是哪一个。”

闻言梁睿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又转回来:“我也打好包了,等一下叫个出租车就可以走了。你早饭想吃什么?今天是田螺姑娘的最后一次服务了。”

谢明朗等他剃须完毕,冲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之后早饭果然已经做好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交谈也仅仅限于“牛奶递给我一下”“我的舌头完全吃不出味道”之类的日常交流上,昨晚那些忘情之下的废话,经过一夜的安眠,彼此似乎都彻底忘记了。

谢明朗说可以开车送他去火车站,梁睿谢绝了,还开玩笑说让宿醉的人开车还不如相信肯尼亚的出租车司机,他说笑时眉目生动,俨然又回到昨晚之前的那个活力十足的样子。

道别的时候两个人只是握手,起先梁睿还很愉快地说着将来谢明朗出名了,出了自传什么的不要忘记给他寄一本签名书。谢明朗只是笑,好像忘记了他们之间现存的唯一的联系方式也就是梁睿在某一天死皮赖脸记在谢明朗电脑旁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便笺纸上的一个电邮。但道别之际,谁也没有点破,只是愉快地继续寒暄,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就像才过去的那个礼拜中的大多数时间一样。

出租车停在门口的那一刻,梁睿的笑容扭曲了,终于流露出不舍的痕迹,谢明朗倒是一味微笑着,祝他一路顺利。

梁睿在上车之前,还是拥抱了谢明朗一下,说:“谢谢你。虽然我知道可能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再想到我,但是这几天真的谢谢你……还有就是,既然你都说了我这个年纪是有奇迹的,我决定回国之后,还是回头的好。你要保重。”

谢明朗目光一闪:“很好。你也保重。”

目送着车子离开,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谢明朗转身回到房间。梁睿临走前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真的一点也没有留下曾经还有另外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谢明朗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年自己也是可以这样毫无痕迹地退出的,又是为什么留下来和被挽留住的呢。

他懒得去想答案,看了一眼钟,觉得时间差不多合适,又翻出昨天梁睿为他记下的人名,挂电话过去的同时,他又想,明天不去湖区了,还是背着相机在市中心转转比较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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