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 去日留痕

去日留痕

梁意明停下脚步后,按门铃的动作反而迟疑了下来。

明明还是春天,上午的太阳就已经这样烤人了,他胡乱擦了把一路走来满头满脸的汗,深深吸足一口气,轻轻地按下了门铃。

倒是很快有人来应声,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又阴沉又不耐烦:“哪位?”

梁意明微微一愣,才接过话来:“是我……”

对讲机那头的言采似乎也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和缓多了:“是意明啊。”

大门无声地开了,梁意明把门关好,正准备直接往屋子里走,余光倒是先瞥到花圃一角水仙花丛里的人影,脚步一慢,自然而然地叫出声音来:“舅舅。”

听到外甥的声音,谢明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学校不上课?”

梁意明心里一个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按照来的路上盘算好的回答:“今天开运动会,我上个礼拜扭了脚,报不了名,干脆请假来看看你。”

谢明朗看了一眼梁意明肩上的书包,只是笑一笑,从花丛深处站起来:“谢谢你来看我们,那就陪我坐一会儿再进去。”

梁意明察觉到谢明朗的目光,半边身子都僵了,不敢解释,耷拉下脑袋乖乖地低声“哦”了一句;谢明朗把花剪和水壶放在一边,脱了手套洗干净手,走到梁意明身边的时候微微笑眯了眼:“好像又长高了。不过说起来自从你念高三,我也没怎么见到你了。过来的路上好走吗?”

“还好,下了地铁转一趟车就到,车上都没什么人,不知不觉就到了。”

听到这里谢明朗点了点头:“这几天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意明,那我们进去坐吧,你既然来看我,总不能坐了半天连杯水也没得喝。”

梁意明悄悄打量了好几次谢明朗的神色,心里猜测自己这平生的第一次翘课是不是被看出来了,他心里忐忑,连带着步伐也有点不自然,以至于上台阶的时候听见谢明朗若无其事地问他一句“最近功课忙不忙”,居然差点在门口摔了个大跟头。

这么大的动静倒是把谢明朗逗笑了,忙伸手去扶他,又被梁意明面红耳赤地推开,跟在谢明朗身后进了门。

梁意明那红得发烫的脸在看见沙发上的言采后立刻开始降温,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不清不楚地问了声“您好”──在他还小的时候是叫他“言采舅舅”的,但不知从几时起,就再不肯叫了,直接喊“言采”。因为这个潘霏霏私底下说过他没大没小,反而是言采看起来最无所谓,有一次甚至说“叫就叫吧,什么人都可以这么叫,意明当然也能叫”。而自从有了这句话,梁意明也就很坦然地直呼其名了一阵,后来索性是连名字都省掉,能不叫就不叫,却也从来没有听见言采对此有什么意见。

他年纪愈大,反而愈瘦,但论整洁得体还是一如往日。看见跟在谢明朗身后的梁意明,言采摘下眼镜来点了点头:“你倒是稀客。”

谢明朗闻言很自然地笑着揽过梁意明的肩膀说:“他今天学校放假,过来看我们。等一下我去做午饭,你先坐着,要喝什么自己找,在舅舅这里还客气什么。”

听到这番话,梁意明心里莫名放下了一块石头,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没被拆穿。他眼看着谢明朗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才猛地一醒,意识到现在是和言采独处了。

这个认知让梁意明立刻不自在起来,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几乎是房间的另一头,盯着天花板若干分钟,又假装没事人一样目光四处乱晃。这样做的次数多了,总是偶尔会瞄到几次言采,后者正专心地读着一本看起来很薄的书,眉头稍稍拧起,没有丝毫稍加寒暄的样子。

一没有人说话,偌大的客厅里气氛不出意外的冰冷生硬,梁意明已经心中默念到五位数了,终于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找谢明朗。

比起安静得过了分的客厅,香气四溢的厨房显然要温暖柔和得多了。谢明朗正在烧汤,瞄见梁意明进来,不由得问:“嗯?”

“我想来帮帮你。”

“没什么好帮的,就快要好了。不然意明你把碗筷拿一下。”谢明朗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下调料,还在滚水的间隙把另一边炉灶上的菜给装了盘。

他的动作虽然熟练,但落在梁意明眼里总是有些揪心,嘴上答应了,但其实根本不知道碗筷放在哪里,想了半天冒出一句:“舅舅,你们还是请个人吧,这些事情别自己做了,你……”

他实在不忍心说出“病”字,但这个字压在心头久了,早就是冰冷又沉重,清晰得分秒都无法稍加忘却,卡了半天,才勉强说:“你做这些事情不烦吗?还是多休息吧。”

“房间有人来打扫,菜有人买,连碗都有人洗,我就是炒个菜,只当锻炼了。”谢明朗调小炉火,扭头看了一眼梁意明,忽然一笑,问,“好了,既然都翘课了,出什么事情了?”

“我没……”他下意识地要反驳,但面对谢明朗含笑的目光,之前的心理建设瞬间垮了,不自然地垂下眼,静了半天,低声说,“我想考摄影系。我妈不肯,我烦。”

“你妈前段时间还打电话来,说你忽然闹着说大学要报别的专业了,原来是要考摄影。”

谢明朗的语气也是微微含笑的,甚至有些轻快。梁意明猛地抬起头来,热切而专注地说:“我想做和舅舅一样的人,我觉得像你这样活一辈子才有意思。”

闻言谢明朗沉默了一刻,似乎是在考虑措辞。然后才说:“那也不一定非要学这个。我是当年太贪玩了,靠着一点小聪明踩线进的摄影系。要是当年的我像你现在这样,说不定就去做科学家了。”

梁意明显然完全没有被谢明朗的这番话振奋到,还是耷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我……反正我现在也不知道将来做什么,想来想去,最想做像你一样的摄影师,妈不同意,爷爷奶奶还有外婆也不同意,外公就别说了,他现在连我都不认得了……怎么就不能让我顺着自己的意思挑呢?我又没做坏事。”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眉头固执地锁作一团,咬牙的动作甚至有些凶狠。他正介于青年和成年之间,甚至比谢明朗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如同等待抽条的树木。

谢明朗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说话,梁意明等了半天,倒是自己先没了耐心,轻轻地喊了一句:“舅舅。”这就分明是在寻求同盟了。听他这样谢明朗只笑,这时厨房的门被拉开,言采在门边扫一眼站着的两个人:“我看你们半天没出来,有什么要我帮手的?”

“意明和我在说话,菜好了,先端出去吧,我们这就来。”

言采点点头,从谢明朗和梁意明中间穿过去,梁意明这时似乎也无意继续刚才的话题,匆匆地迈动步子,说:“我来吧。”

餐桌的一头摆了药和水杯,难免有些刺眼。梁意明在摆菜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一再地去看那些药,又看着谢明朗若无其事地把药给吃下去,然后还笑着说“这药真是该饭后吃,不然吃什么都没味道”。

汤端上来之后三个人就座,谢明朗坐着分汤,言采则默默地推了一杯水给梁意明。梁意明起先没在意,正好说话说渴了,端起来就喝了小半杯,后来等喝了一口汤,挟起一筷子菜,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杯水是什么意思。

他不得不背过脸才能把那过咸的蔬菜勉强咽下去,如此一来正好朝着言采,也就顺便看了他一眼:却是镇定如常地舀起一勺子虾仁,和饭一起吃下去,神色寻常得让梁意明瞬间有了只是这一道菜手重放多了盐而其他一切正常的错觉。但当他也吃过虾仁,吃遍桌上的每一道菜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控制不住面部的表情,就要在桌上哭出来了。

梁意明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直在抽,就愈发不敢往谢明朗的那一边转,又不敢让谢明朗发现异状,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面塞饭菜。自从知道谢明朗生病,他总是觉得舅舅会好起来的,就好像小时候看着谢明朗这边手上缠个绷带那只腿上打个石膏,但没过多久,又还是生机勃勃地把自己举得老高转得头都晕了。可是现在,这张气氛再平静安稳不过的餐桌前,每吃一口咸了的菜,喝一勺咸了的汤,梁意明才意识到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念及此他心口往下一沉,眼睛瞬间开始冒热气。也就是这时候,一直很平静的言采忽然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梁意明从不曾怕过言采,也知道言采对他的客气简直不像对待一个小辈,但当他接收到这个目光,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恶狠狠地刺了一下,之前还混沌的脑子里一个激灵,眼泪居然就这么逼回去了。

梁意明赶快埋下头,继续扒饭,中途言采起身给谢明朗倒水,又看似无意地把梁意明那空了的水杯也续满,最后索性是把整个水壶都留在了梁意明的手边。

他竭力想学言采那样平静地吃饭,但终究学不像,吃两口就要喝一口水,脑子里莫名想到“哦他是个演员这样真好这个时候真好”之类没章法的念头,这些想法乱糟糟地在脑子里面打转,以至于他差一点就错过谢明朗那毫无征兆的问话——“……你外公现在怎么样?好点没有?”

“……”梁意明只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祥,本来不想说,但谢明朗这时连筷子都停住了,盯着他显然是非要等到答案不可。他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说,“自从上次大姨和你去看了他一次,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是早不认得妈妈和我了,以前还认得外婆,但是最近老是说有好几个‘小潘’,照顾他的、管着他的、是他老伴的,我两个礼拜前去看他,他好像还说有个年轻的小潘,每天在家里面别的不干就只拖地……前几天外婆打电话来,妈接完电话就在那里哭,说外公已经连外婆都不认得了,把存折攥在手里,谁要也不肯给,只喊着你的名字……呃,我妈不准我们提,说你也病了……”

他说到一半就有些后悔,但谢明朗的神情看起来很专注,这又让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一直说到实在没办法说下去,梁意明撇着嘴,硬起颤抖的嗓子慢慢地说:“舅舅,等你好一点,天气也再好一点,去看看外公吧。妈说你们吵架,但我和我妈吵架都不过夜的……”

谢明朗这时候彻底搁下了碗筷,坐在位子上半天没动,很久才微微晃一晃,有点疲惫地摇头:“傻瓜,他其实早就忘记我了,记得的那个不是我。”

梁意明不解地投去目光,但谢明朗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转开了,他看着言采:“像我爸这样其实也不错,慢慢的就不记得了,或者自己记自己的,不用管别人。就是不能痛,一痛,什么都忘不了。你一直走在前面,走到现在,也等等我吧。”

言采也看着谢明朗,微笑说:“你等等我。”

午饭之后言采去洗碗,梁意明则帮着收拾台面,送碗碟进厨房的时候,他看见言采维持了整整一顿饭的笑容消失了,反而是阴郁地看着几乎要满出水槽的水,手指间的烟灰落得一地板都是。

接着三个人都去睡午觉,梁意明自从升高三之后就一直在缺觉,很快就睡死了,中途因为午饭喝的水起来几次,但倒头又大睡,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等他再醒来,一睁眼看见谢明朗站在床边看他,对他说:“你今天要不然别回去了,接着睡,我给你妈打电话。”

梁意明这才又想起翘课的事情,一看手表,发觉事情不妙,再不回去就瞒不过父母了。他一个猛子从床上蹦起来,慌慌张张地揉脸套衣服,说:“……别,要回去的,这就回去了。”

“不然让言采送你回去。开车比搭公交快。”

“我……”

或许是看出了他此刻的心思,谢明朗反而笑了,伸手揉了揉梁意明蓬乱的头发:“真的累了翘课就翘了,这事我当年没少干,就是要胆大心细滴水不漏。放心,我不会告诉霏霏你来过我这里。打个车回去吧。”

说完还塞零用钱给他,梁意明只觉得好像回到小时候,舅舅不顾妈妈怎么发脾气说小孩子的牙怎么办胃怎么办挑食怎么办,还是一如既往地带他去餐厅吃冰淇淋和点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谢明朗回到客厅,又见到言采坐在那里,看两个人走出来,特意叮嘱:“去加件衣服再出门。”

然而就在谢明朗上楼拿外套的短短几分钟里,言采抬眼看了一眼愣愣盯着谢明朗已经消失的背影的梁意明,忽然开了口:“谢明朗说你想考摄影系,家里人都不同意?”

“……只有我爸说如果能考上,就随我。”

言采这一瞬里的神色柔和得很,倒是真真切切地在看着一个晚辈了:“有些话你舅舅不好说,但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将来念什么书和做什么事,都是大不了从头走过的小事。倒是要好好想一想到底要做什么人,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这些话爸妈之前也都说过,但从言采这里听来,似乎让梁意明格外地不好意思,以至于脸颊上迅速地热了一大片。他也不记得听到这几句话自己答复了什么,也可能一句话也没说,因为谢明朗很快取了衣服下楼来,送他出门。

走到花园里,他们发现夕阳正好,胶在花木之上,映得各种颜色都分外浓郁。言采坐到木兰树下的长椅一头,点了根烟,就再没有说话。梁意明看见他点烟的神色落下浓重的落寞无助,却在下一个瞬间回转得若无其事,心里不由得一动,觉得这只老孔雀也不那么让他不喜了。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谢明朗也跟着坐到椅子的另一头,向言采要了根烟。言采看着他,半晌,无言地摇了摇头,反而把自己手上的烟掐了。

斜阳落在他们肩上,倒似霎时间变得缠绵起来。梁意明听到谢明朗玩笑一般说:“你最近抽烟抽得太凶了,怎么,非要得了肺癌才甘心,好比比是谁发作起来更厉害吗?”

言采没有说话,还是一直看着他。见状谢明朗静了一静,笑着又说:“你晓得我一直在拼命地活,我实在不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梁意明才惊觉夕阳里的舅舅实在单薄得惊人,曾几何时,他已经瘦得这样病骨嶙峋了。这个认知瞬间刺痛了他,夕阳的光一下子强烈起来,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鬼使神差一般,梁意明开口说:“你们给我做次模特吧,我好像就没有看过你们的合影。”

闻言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容中谢明朗转过脸来:“哦,有的,只是底片都在别人手上而已。”

这话虽然让梁意明好奇,却也知道此时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也不管,从自己书包里掏出相机来。那小巧的机械相机还是当年谢明朗送他的礼物,后来才知道这只相机的价格远非外表看来那么朴素。在调整光圈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明朗忽然说:“意明,去我工作间把三脚架拿来,我们一起照。”

梁意明一愣,点点头,转身回屋子里去搬三脚架。等他回来的时候只见言采不知为何别开脸,蹙着眉头,又点起了烟,只有谢明朗还是继续微笑的。他一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但谢明朗还是说:“再不照光就不够了,好了就坐到我们中间来。”

他调好焦距,框好景,就快步赶到椅子边上,依言坐下。那几秒钟的光阴仿佛格外漫长,梁意明竭力地微笑着,目不斜视,身边两个人的动静并不大,大概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忽然他听见言采这边又起了一点动静,但他莫名畏惧起来,甚至连偏一偏目光也不敢,下一刻一阵微风从他颈项处吹来,快门响了。

那天他并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天黑之前就匆匆告辞,回家去了。他记得谢明朗和言采双双送他到门口,这时夕阳已经落在房子后面,告别的时候,两个人的面孔都几乎模糊不清了。

后来梁意明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回到那个傍晚的木兰树下,那怒放的深紫色的花朵,椅子背后是一畦欧洲水仙,金灿灿仿佛上好的绒毯;风吹过来,摇动枇杷树;大片的木兰花瓣坠地,簌簌作响;倦鸟归巢,传来沙沙的拍翅声。而他自己,则被迎面而来的夕阳照得睁不开眼,眼中涩涩作痛。他以为他曾经感知了一切,那些景象,声音,乃至情感。

但从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之后,梁意明才知道,原来还是错了。他记得当年的自己真心在笑,却被记录下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知是在和夕阳还是和其他东西苦苦抗衡;他也记得谢明朗气色尚好,只是因为药物迅速消瘦,但留在照片上的,是一张雪白的脸,眼睛微微眯着,笑得分外愉快;他还记得言采调整好姿势转过脸来,照片上的他却根本没有看着镜头,面无表情垂着眼,额头上偌大一片阴影,一只手不知何时绕过坐在中间的自己,停在谢明朗的颈子上,大概是一个温柔的爱抚。

长日将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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