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 何日再相逢

何日再相逢

敲门声响起时,言采正在卸妆。

他有个不大不小的怪癖:只要是舞台剧,那么卸妆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是他与角色告别的方式。

这种仪式性的行为对言采来说更近于一种习惯,凡是和他合作过的剧团都知道,一般不到万一,绝不会去打搅他。所以,尽管清楚地听到了敲门声,但一没火警二没焦味,所以言采依然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拿热毛巾敷脸。

不过这一次敲门的人耐心很足,足足敲了三轮,这才安静下来。言采本来想,反正不会是谢明朗,他怎么也得周末才到家,但转念之间,他又改变了主意,揭下毛巾趿上拖鞋,赶过去开了门。

“谢明朗,在给人惊喜这一点上,我再不认识比你还强的了。”

这些年来他们的很多次小别重逢谢明朗都是以一副风尘仆仆的架势出现,这次也不例外。就是在听完言采的话并看清此刻言采的打扮后,谢明朗很快就把言采的话璧还了:“我很肯定,这次是你给我的惊喜比较多。”

他敏捷地从言采和门的间隙中挤进屋子,利落地扔下行李袋,顺手合上房门的同时,另一只空闲的手揽过言采的腰,接着,就有一个轻快而热切的吻落下来。

亲完之后他微笑着评价:“唔……原来亲吻穿裙子的和不穿裙子的,没什么差别啊。”

言采正想反唇相讥“红烧排骨和清蒸的都是排骨”,但谢明朗比他又快了一步——他的手始终亲密地搭在言采的腰间,声音轻下来,是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出来的抱怨:“唔……又瘦了。言采,你得偶尔给我一点别的惊喜,比如说,下次再接什么戏,能稍微长点肉。”

言采挑挑眉,抓住他的手,格外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办法,为了更好地塞进裙子里。”

谢明朗大笑起来,笑声中他执起言采的手,在指尖落下了一个新的吻:“好的。麦克白夫人。”

唇下的指尖混合着香烟、香水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皮革的味道,尝上去有一点咸,大概是来自演出中落下的汗。

它们太冷了。不该如此。

这样想着,谢明朗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亲吻。

这个从指尖开始的吻的终点到底还是落在了别处。分开时言采下意识地退开了比以往更大的一步,面对谢明朗略带疑问的目光,他又一次微笑了起来,指指自己的裙摆:“在排练的时候我可是摔怕了。相信我,无论是被人踩到还是自己绊倒,摔起来都一样痛。”

谢明朗又一次大笑起来:“他们应该让你穿再短一点的裙子。你的腿那么好看。你上台要穿高跟鞋吗?我真想知道如果你穿,这会不会是史上最高的麦克白夫人之一。不过顾雷真的来找你要债了?我以为他那天是真的醉了。”

听到最后一句,言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欠的债,到头来还是我来背。”

“明明是你亲口答应下来的。”谢明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望着言采好半晌,又忍不住凑上前去蹭了蹭他的颈子,“不过坦白说,非常好看。你总是这么好看。”

言采接下这出戏,起因全在当年谢明朗多的一句嘴——“他愿意为你穿裙子”。说这句话是在《小城之春》第二轮公演结束后的庆功会上,当时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当谢明朗说完这一句别开生面的赞美,言采都还没表态,当事人之二的顾雷就先笑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揽过反而板着脸的言采,当着自己太太和谢明朗的面,搂住他傻笑着问:“亲爱的,你愿意吗?”

这话说得暧昧得过了头,乍一听,简直是像在求婚。于是一时间气氛热烈极了,甚至有人趁醉高呼“导演您得跪下来!单膝!”

顾雷全不拿架子,从善如流地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了,然后在愈演愈烈的笑声和起哄声中,又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

言采被这么个大醉鬼紧紧拉着手,也就演不下去“板着脸”这场戏了,他不急着回答顾雷,转而飞快地望了一眼谢明朗,这才展颜一笑,低头说:“这话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顾雷瞪眼,较起真来,看起来是真不打算起来了。

顾雷这么个身高近两米、体重两百多的大汉,自己铁了心地跪着不动,言采确实也是没什么办法。正在想招,言采忽然瞥见谢明朗笑得恨不得从凳子上摔下去,他不由加深了笑容,略弯了腰,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顾雷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好一阵子才止息,牢牢搂住言采的腰,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谢明朗身上:“明朗!明朗!你男人说他听你的,你快来替他拿主意。”

谢明朗见状,笑得更开心了,放下酒杯:“我怎么不知道他把一切权利让渡给我了?”说虽然是对着顾雷在说,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言采,须臾不曾离开。

顾雷一挥手:“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让他给我穿裙子可是你开的头,别管杀不管埋。”

他是真的喝多了,说着说着,自己摇晃起来,眼看着就要往后仰倒;言采见状,伸出手来抓住他的前襟,终于又开了口,语气异常轻柔:“谢明朗说得没错,我愿意。”

“那就成交!”顾雷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说完似乎是觉得言语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愉悦,又勾住言采的脖子,恶狠狠地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顷刻之间,掌声与口哨声齐飞,好像见证了一场求婚似的。

谢明朗简直是抱着看出殡不怕热闹大的心情,本来想笑着说句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脸颊上一热,扭头一看,是美艳的顾太太来了个好事成双。

当下便有人打趣:“得了,人家两口子的便宜都给你们两口子占全了。顾雷,你看看你,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那亲回来嘛!反正老子又不吃亏!”

哄堂大笑声中,又一轮的敬酒开始了。觥筹交错中,谁也没留意言采不知何时放开了顾雷的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谢明朗的身边,先是掏出手绢擦掉口红印,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印下一个新的吻。

言采和顾雷的这个吻一度成了他们这一圈朋友里每次聚会都要拿出来说上一说的段子,吻的由来倒是不大有人追究了。这也不奇怪,毕竟这个圈子里,什么话该放在心上而什么不该,在座的恐怕都修炼得太清楚了。可就在大家一开始就把它当笑话后来理所当然忘得一干二净的好几年后,顾雷带着剧本,砸开了言采和谢明朗家的房门。

没多久圈子里就传出言采要演麦克白夫人的消息。另一个消息则是,言采会是整个剧组里唯一的反串。起先没人信——反串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新闻,但唯一的反串,又是演麦克白夫人,让所有和顾雷与言采相熟的朋友都觉得太冒险,顾雷是个天马行空的疯子,能做出任何事,但言采总该是更冷静的那个,不应该,不,不可能跟着他无法无天地胡闹。

毕竟,比起票房失败乃至恶评如潮,那些因为猎奇而引发陈年旧事的嗜血和刨根问底,总是更让人难以释怀。

可没多久,剧院公布了海报。没有人露脸,就是两双手的特写,纠缠着溅起黑色的水花。

两个男人的手。

定妆照和海报陆陆续续地公布,许多知道反串内情的圈内人等着看“女主角”亮相后的反应,不过顾雷似乎没打算把这事当作一个噱头,很快麦克白夫人的造型就公诸于众,然后毫不意外地收获了许多的惊喜,和……惊吓。

朋友们纷纷表示,在言采更年轻的时候,居然没有导演让他穿裙子,实在是太遗憾了。

又有知情人做起了事后诸葛亮:“看看,还是谢明朗最知道言采吧。”

那段时间谢明朗的《百城》项目刚启动,不得不满世界地奔波流窜。言采答应接下这个戏时他没在现场,开始彩排了也不在国内,虽然各路朋友很有义气地贡献了来自不同渠道、各个版本的定妆照和海报,可是当事人从未给他发过照片,不仅没照片,他甚至不提起这件事,仿佛他的角色其实是麦克白。

这么多年了,两人间“不问不说”的相处模式始终保持着,但已与早年间大不相同——当年不能问的,现在已经不必问;当年不愿说的,现在则不需说。所以谢明朗非常配合、也非常有耐心地纵容着言采对这个角色和这出戏的沉默,反正两个人总是有大把的、别的话题可以说。

他原本打算首演那天赶回来给言采一个惊喜,但因为合作伙伴临时掉了链子,“穿着寡妇一样的黑裙却又有着娼妓一般的红唇”(来自某剧评人)的麦克白夫人在观众的倒吸凉气声中登台时,谢明朗只能被困在横跨大西洋的某班航班上……

直到首演又过了大半个月,他终于抽出空来,暂时从那个庞大的摄影计划里脱身,回国过个周末。

再见到言采,只一眼,便让谢明朗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太了解言采,而且,也太了解顾雷了。

穿着裙子的言采让谢明朗简直对顾雷都有了一丝微妙的嫉妒,转念却又释然,亲完也赞美完之后,看着黑色的缎面裙摆折出的光芒,他又笑了起来:“我来找你的时候正撞上顾雷。他说明天下戏一道吃饭。”

言采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本来约的是今天。”

说完只片刻就反应过来,他笑着把谢明朗又扯回身边,捧着他的脸给了他一个崭新的吻,说:“等我一下,卸完妆我们就回家。”

最后两个字说得异常轻快,简直有点兴高采烈的意味在里头。谢明朗也不催他,正想拉过椅子坐下等,可手刚一碰到椅背,已经坐回梳妆镜前的言采先一步开了口:“你要是累,可以先去洗个澡。不必在这里干等。”

谢明朗却满心想看看言采卸妆。

卸妆他见得多了,男演员的更衣间自不必说,谢明朗甚至得以自由出入不少女演员的更衣间,她们让他拍照——上着妆卸了妆,穿上衣服脱着衣服,在他面前很多人总是很轻松,像房间里再没有外人那样。

以前谢明朗觉得这得部分归结于自己的同性恋者身份:女人们并不把他当作一般意义上的异性。言采却对他的结论不以为然——

“两者间关系不大。关键是你没有侵略性,女人们不怕你。这点在这个圈子里很重要。”

谢明朗当时对此结论颇有些不以为然,顺口反驳:“男人在我面前也很放松。照你的逻辑,我也没有魅力吗?”

言采听了只笑,继续摇头:“不,这是因为没人比我好。所以他们索性不费这个劲了。”

这“因为”和“所以”都毫无逻辑。谢明朗被他的理所当然噎得好一阵子没接上话,很快他们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住了,这场交谈也就没了下文。再后来出了一件不大不小、最终不了了之的风波,谢明朗不得不承认,在一些事情的判断上,言采自有其独特的道理,或者,不讲道理。

但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在很多年里,谢明朗是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可以推开几乎所有演员化妆间房门的摄影师。

谢明朗自己也愿意去记录化妆间里的画面,特别是化妆和卸妆的过程。无论是拍摄者还是拍摄对象,都很清楚,这两个时点对于演员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奇妙的时刻。他们游走于自己与角色之间,既不是自己,也不是角色,时间在此敞开了一个裂隙,然后有了一个停顿的假象。无论真实和伪装都是暧昧的,坚硬的铠甲触手可及,真实的肉体,同样触手可及。

如何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时点,如何找到那个时间的裂隙,对谢明朗而言永远是个乐此不疲的挑战。

哪怕此时坐在咫尺之外的人是言采,而现在他也并不在工作状态里,但谢明朗发现,自己更想摸出相机来了。

或许恰恰是因为咫尺之外的人就是言采。

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忽然展现出陌生的一面,这的确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于公于私皆然。

谢明朗挑了一个很好的角度,同时能看见面前的背影和镜子里的面孔——言采还穿着那条黑色的裙子,领口很高,遮住了喉结,但后颈的线条没有任何的遮掩,上面还留着细密的汗。谢明朗太知道它们的味道和这一刻皮肤的触感。

言采正在拿湿毛巾敷眼睛,灯光下他的手似乎比毛巾还要白,几乎到了惊人的地步。口红已经先一步擦去了,此时紧紧抿住的嘴唇隐没在手指投下的阴影里,有一种近乎于悍然的美。

谢明朗尚未亲眼见到舞台上的麦克白夫人,但此时,他又确然看见了她,或是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一个美而残酷的幽灵,在野心的火焰下掠下苍白的影子。

“别看我。”

略显得干燥的声音把谢明朗拉了回来。

言采的脸藏在毛巾下头,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谢明朗忍不住笑了:“你背后长眼睛了?”

言采的声音里也有一点笑意:“我知道。”

“你这是不讲道理。”谢明朗站起来,走到言采的背后,手指很轻地搭上他颈子上裸露在外的那一块皮肤,细细地摩挲着。

“说得一点没错。”言采揭下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毛巾,稍稍往后一靠,让自己离谢明朗更近些,“吃过晚饭没有?”

“飞机餐。不过不太好吃。你呢?”

“本来打算和顾雷一起晚点吃的。那我让他们送吃的来。不过等送到还要一阵子,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可以先去洗个澡。”

谢明朗闻言,看了他一眼:“行,那一起吃吧。”

“现在对我来说吃东西早了点,我不饿……”说到这里他看见谢明朗的眼神,话语一顿,“想吃什么?”

对于言采不肯在上台之前吃东西这一点谢明朗一直是没什么办法:空腹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发声和气息,适当的饥饿感还能让人注意力更集中,许多职业戏剧演员的胃病,其实不少是饿出来的。

“你拿主意就行。我不挑。”

最后三个字让言采挑起了眉,片刻后伸手去够电话,交代助理去订餐。他点的菜都是谢明朗喜欢的,吩咐完后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完后轻轻一笑:“那你再点一个自己喜欢的菜,然后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不要紧,偶尔一顿夜宵是可以的。”

谢明朗便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林瑾的了。

收线后,言采又抬起眼,看着镜子里的谢明朗的眼睛,看似很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去洗澡了。”

言采表达自己真正想法的法子很多,特别是在表达“不想让你做某件事”上,更是周到体贴得无可挑剔。谢明朗没奈何地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言采,耸耸肩,末了还是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顶心,做了先认输的那个:“好的,我的言先生,我不看。”

言采仰起脸,两个人飞快地接吻,浑然不觉这个姿势对颈椎有多不好。

人前的言采无论是风度还是进退都说得上“无懈可击”,但同样一个人,镜头和灯光外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习惯,谢明朗也是用了小半辈子才慢慢发现的。

拍电影时他的脾气极好,随便化妆师和造型师折腾,可以一边化妆一边睡觉,几十个人的大房间也照睡不误;但一进剧院,好像瞬间成了另一个人,最好是谁也别踏进他的化妆间,花啊礼物啊观众来函啊,只能放在门口的箱子里,食物是绝对不准带进房间的,但水、酒和烟可以。

谢明朗也知道两个人在他的化妆间里吃饭对言采而言是破例,这算是对他不让自己看他卸妆的一种不说出口的补偿和道歉——这么说也不确然,硬要来细细分析的话,大概还是“撒娇”更合适些。

不过要谢明朗来说,如果要他来选,他宁可三天三夜不吃饭,也还是更想看看言采怎么从“麦克白夫人”的壳里蜕出来——这么爱自己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有这般近于羞涩和紧张的时刻。怎么说都不该放过的。

但正因为是言采,谢明朗可以放过。

他一路笑着进浴室,遗憾之余,益发坚定了一定要勒着顾雷的脖子让他挪出一张明天晚上最好位置的票的决心。

化妆间的浴室很大,每一块瓷砖皆可谓是一尘不染,洗浴用品全是两个人在家惯用的牌子,让谢明朗进浴室后都有点恍惚起来。考虑到言采卸妆怎么都要半个小时,谢明朗索性放水泡了个澡。浴缸有点小,但浴室一角的台子上摆了酒,足以让他消磨这点时间。

是好酒,香气和口感都叫人沉醉。谢明朗本来只是打算磨蹭掉这半个小时,然后陪言采一起吃晚饭,然后回家。但没想到的是,因为酒太好,水温合宜,他甚至有了一点愉悦的醉意。

正打算闭眼小憩一会儿,开门声又让他立刻睁开了眼。

“言采?”他轻轻出声相询。

过了一会儿才有回答:“隐形摘不下来了。”

谢明朗当即站了起来,随手扯过一件浴袍披上:“你别动,我来帮你。”

看清言采那波光粼粼的左眼后谢明朗一下子笑了出来,走到言采身边,拉住他的手,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我来。”

他的手一贯轻快稳准,典型的摄影师的手,很快地将言采从镜片的折磨中解脱出来。扔开镜片后言采眼泪一时半刻止不住,在雾气蒙蒙的屋子里,整张面孔有些模糊,氤氲出楚楚的风致来。见状,谢明朗捧着他脸颊的手一时半刻也不急着挪开了,整个人更是情不自禁地靠上前,亲上了他依然湿润的眼睛。

“痛不痛?别碰啊。”

他从浴缸里出来得匆忙,浴袍下摆碰到了水,现如今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而随着这一个落在眼睛上的吻,两个人挨得太近,言采身上的丝绸面料很快也湿了。

起先言采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睛上,等察觉到自己的裙子湿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又一次吻在了一起。浴室是自己先进来的,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似乎是怪不了别人,言采用泪光尚未褪尽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又看了一眼谢明朗赤裸在外的胸口和颈子——有水珠正在簌簌而下。他忽然觉得,摘不下来隐形镜片这件事,简直就是个指引。

既然指引已经到了眼前,那浪费就是罪过了。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手指顺着本来就不太严实的浴袍下摆滑了进去。到了这个份上,邀请虽然突如其来,但是美妙无比,而且合乎心意,谢明朗也笑了,低下头,咬上言采的颈侧。

谢明朗隔着丝绸料子摸他——他的手是湿的,丝绸料子不经水,在两个人挨蹭在一起后很快就湿得厉害,变得很凉,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不是太舒服。但他们此时尚无暇顾及这个,交换着亲密的、潮湿的吻,谢明朗的手来到言采腰部时,徘徊了好一阵子都没摸到皮肤,他一个醒神,这才意识到言采依然穿着那条黑裙子。

看人穿脱裙子是一回事,自己动手又是另一回事了。谢明朗不得已,只得暂时停下吻,稍稍拉开自己和言采的距离,开始认真思考起到底是掀起裙摆比较省事呢,还是从背后探进手更好一些。

这罕见的苦恼的神色逗乐了言采,但他也没着急告诉谢明朗脱裙子的秘密,而是握住谢明朗的手,然后绕到他的身后,贴在一起转过身来,一起拧开了水龙头。

“来,陪我先洗个手——‘洗干净你的手,披好你的睡衣,不必如此面无人色’。”言采低声开了口,几乎只有气音,在这蒸腾着大量水汽的屋子里刚一出现立刻消散,如同无主的幽灵。他的语调里有隐藏得极深的诱惑,又是如此笃定和平静,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去臣服。

谢明朗忍不住扭头看他。面妆已经卸掉了,是言采,但这又分明只是一句台词。他不是演员,接不出来下一句,也无意去接,此时他的注意力一半在水流中的那双仿佛有着鲜活生命和独立意志的手上,另一半的去处则微妙、也刺激得多——裙子太薄了,自己身上的这件浴袍也不厚,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后,就再没什么可以掩饰的。

那双手美得惊人,贴着脊背的身体则烫得惊人。谢明朗有些恍惚地想——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手不见了。潜进了浴袍的最深处。

太凉了。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贴上已经膨胀起来的器官的触感教人头皮发麻。谢明朗整个人一哆嗦,很深的叹息声反而噎在了胸膛的深处。

他下意识地要抗议,但那双微凉的手已然殷勤地按住了顶端。湿的不知道是言采手上的水迹还是自己。谢明朗有点懊恼自己在飞机上睡得太少,所以现在才会双腿打颤。他喘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言采的手已经从顶端划到根部,灵巧得简直说得上是在作恶了。

谢明朗想要去抓言采的手,反而被抓牢了,握在一起动作。比手还要灵活的是舌头——正不紧不慢地舔着谢明朗的耳廓,同时还能好整以暇地开口:“裙子沾水之后,好像变重了。”

谢明朗重重咽下一口气,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在阻止言采还是在进一步地怂恿他——被仔细爱抚的快感太强烈,这当然非常好,但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在这个时刻,身边人是言采。

“……那我来效劳,替你撕了?”

这故作镇静的语气让言采笑起来,指尖按住越来越湿的头部,任由柱体在指缝间徐徐滑过,这下谢明朗知道,连接皮肤和粘膜的是滑腻的液体,绝不是水迹了。

“我没意见。不过我试过,不太好撕……”

语音未落,谢明朗已然转过身来面向言采,撕了两下发现这个姿势使劲太难,很快福至心灵地找到了最快捷的办法——裙子是可以掀起来的,哪怕湿透了,它也依然可以掀起来,而且应该被掀起来。他终于可以把言采对他做的一切都悉数奉还,光裸的腿纠缠着大量湿乎乎的布料的触感很奇特,又出乎意料地催情,下身贴合在一起后谢明朗反而不急着动作了,他又一次望向言采,把人揽到面前,给他一个崭新的吻。

衣料和肉体的摩擦声没有掩盖住另一种声音,起先言采唇边还有一点笑意,随着爱抚变得愈发深入,那点好整以暇的笑意也消失了。谢明朗的额头紧紧地贴着他的颈窝,烫得很,汗水把两个人胶在了一起,又不仅仅是汗水。

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化妆间。对于重逢的情人来说,再没什么比一张足够舒服的床更好的了。出门的时候言采被裙子绊了一下,差点摔跤,是谢明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不仅扶住了,索性一把把他给抱了起来,还笑着说一句“为您效劳,夫人”。被拦腰抱起的言采很镇静,但用不了多久,这句话就被他变本加厉、异常慷慨地偿还给了谢明朗:他牢牢地压住谢明朗,湿润的吻慢条斯理地从赤裸的胸口一路蜿蜒到小腹,停留在勃发的器官之上,最终,他又一次看了一眼眼白都开始发红的谢明朗,冲着他缓缓一笑,把他给吃下去了。

两个人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任何一点暗示此时都是燎原之火。有了浴室里的前奏,他的舌头还没怎么动,谢明朗已经在拼命推开他,言采不得不含糊地说了个“乖”字,稍稍用上了牙齿,反而把他含得更深了。

他之前就已经把谢明朗摸得很湿,这样一来,更是一塌糊涂。在这件事情上言采一直是更有耐心的那一方,因为他知道,越是知道忍耐,随后得到的快感也就越强烈。

他没有放过每一个角落,谢明朗的反应很诚实,所以他得以更好地探索对方的身体。他听见谢明朗低低的喘息声,其中夹杂着自己的名字,但翻来覆去的,也就是自己的名字罢了。

言采不得不承认,这动听之极。哪怕为了这个声音,他也不介意把眼下这个时刻拉得更长些。

但他很快改变了主意——在感觉到谢明朗的手指难耐地卷着自己的头发之后。言采分出一只手,不再按住谢明朗的大腿,转而找到谢明朗的手指,亲密地和他纠缠在一起。他暂时放开了他,开口时发现嗓子哑得都陌生了:“嗯?要什么?”

说话时他支起了身体,彼此的小腹贴得很近,有液体藕断丝连地将他们勾连在一起。谢明朗的头发还是湿的,因为情动,仿佛有白气蒸腾其间,听见言采的声音后他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睛里全是情欲的风暴,山雨欲来。

但在他开口的时候,云和风都散去了,留下的是更明亮的东西,言采看见他笑了起来,同时又是无奈又是欢喜地放松了肢体:“只要你呀,言采……”

言采没让他说完这句话。

身体足够湿,也足够熟悉,即便是这样,也还是痛的。

谢明朗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又很快地打开,一寸一寸地接纳着言采对他身体的攻城略地。久违的亲密让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有些难以自持,在言采还没怎么动的时候,谢明朗本来还想玩笑一句分散一下注意力,让自己别那么快投降,可是言采也没给他这个机会——毕竟在这种时刻,嘴和声带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多了。

疾风暴雨来得很快,而且突兀,谢明朗几乎是瞬间便被带进了这场狂澜的最深处。肢体交缠中言采的汗水滴落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如同焦灼已久的土地一般饥渴,又因为饥渴而分外贪婪。言采抓住他的手,一起探向两个人连接着的部位,粘膜那炙热滑腻的触感加剧了快感,又让谢明朗无法控制地绷得更紧,言采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像喂糖果那样度给他一个吻和一口气,诱惑着谢明朗继续为他敞开身体。

“别用力……”

在如此的长久关系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激情与迷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称得上是奇迹了。

谢明朗稀里糊涂地想着,然后又在感觉到言采身体的温度时,一个句子划过脑海——

一点不错,他永远是最好的。

谢明朗牢牢地揽住了言采的肩背,手臂用力的同时,腿却好像全然没了用处。深入仿佛无穷无尽,让谢明朗连呼吸都忘记了。恍惚中他依稀听见言采在对他说什么,片刻后才真的听清楚了。

“谢明朗,你得呼吸。”他的指尖拂过谢明朗微微颤抖的小腹,偏偏把关键的地方给漏掉了,“热情是很好的,但你太用力了,不痛吗?”

谢明朗被他的避重就轻吊得不上不下,而言采这一开口,牵连着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了微妙的回响,冷热交织,滋味简直难以言说。他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感觉到汗水正顺着脊背簌簌而下,然后伸手锁住言采的肩,贴到近得不能再近,才回答了言采:“痛得很……但我觉得这责任主要在你……”

言采的手按住他的脊柱,拂动琴弦一般划过每一节脊椎。他放纵自己就着这个姿势往谢明朗那湿热的身体深处去,气息早就乱得懒得掩饰:“你这话没道理。”

谢明朗低低地笑,凑在他耳边又无声地开了口:“真的,太……了……”

有一个字被他拿一个潮湿的吻给抵消了,但言采还是听见了。

然后他给出了他的回答,或者是反应——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两个人的呼吸蓦地沉重混乱了,谢明朗的脊背拧成一条被浸湿了的鞭子,又韧又滑,而言采就是执着鞭子的人,他把谢明朗推回床的最深处,自己也来到谢明朗的最深处,仿佛唯有如此,才是对那个被故意漏掉的字的最恰当的回应。

谢明朗紧紧地抓住了言采的手臂,他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这一次,是真的无法分辨其中的含意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两个人起先都没听见。太吵了,滑腻的水声、肉体撞击声和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吵得人能发疯。直到有声音隔着门响起,谢明朗才做了先醒过来的那一个。

“言采……言采……?”

是林瑾的声音。

言采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瞬间都是同一个疑问:你锁了门没有?很快的,他们又在对方眼里得到了同样否定的答案。

谢明朗缓过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自嘲一笑:“……希望只有她一个。”

说完他推了推言采,后者的皮肤上都是汗,滑得抓不住:“先出来。”

可言采看起来根本不打算这么做。他停了下来,却不肯抽出来,手撑在床沿,脸色不太好——毕竟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被打断,心情都不会好。

片刻后他终于出声了:“……嗯。”

谢明朗简直想打他。门那边林瑾的语气已经有些焦躁,连问了几句“你没事吧?”,可言采一直没再搭腔。

谢明朗又推了他一把,表示如果他开不了口,自己也可以出声回答——只要林瑾别因为太担心而闯进来。熟归熟,但被欣赏现场……那还是算了吧。

何况这样的言采,谢明朗绝不舍得给第三个人看。

他再一次地去看言采。裙子基本已经完蛋了,层层叠叠地堆在两个人的腰间,被汗打湿的布料再遮不住他身体的轮廓。以谢明朗的标准来说,言采近来太瘦了,但他始终是这么美,每一根线条都是鲜活的。

他正垂着眼,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凌乱的头发粘住了半边额头,脸颊几乎说得上是苍白的,眉头也略略蹙着,仿佛此刻不是在做爱,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欢愉。

他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没有人比谢明朗再清楚这一点了——微微泛红的眼角,因为长久的亲吻和舔舐而红得悍然的唇,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个的吻,唇舌之下的秘密,炙热的身体和微凉的手指,胸膛里的心跳和声音,再没有人比谢明朗知道得更多。

他轻轻动了一动身体,喘了口气,决定替言采出个声,先把人打发走了再说。但他刚一动,前一刻还静默如雕塑的言采便捂住了他的嘴。谢明朗瞪大了眼,想出声抗议,可言采把他的嘴捂得很牢,所有的言语都被镇压下去了,也就在同时,他又动起了腰。

他顶得很慢,也很深,一下一下,明明力气很大,却又体贴到了近于无微不至的地步,中止一阵又继续的性爱最是难捱,谢明朗整个人再次无法抑制地颤抖了。可他刚伸出手想碰一碰自己,又被言采抓住了。

“……我在……我没事。”终于,他扬起了声音,“谢明朗也没事。”

“菜送到了。”

“谢谢。”

生平的第一次,谢明朗感受到了什么叫折磨——太慢了,也太重了,他敢肯定言采是故意的,他的气息和动作保持着一致,而且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出来。

他再不听见林瑾和言采在说什么,眼前被汗水全部打湿了,连言采的面孔都模糊了。他觉得身体的深处是刚被打发的奶油,或者是放软了的黄油,总之是热的,软的,而言采就是一把刀,深而有力地划开他。

这个有些古怪的念头益发让他颤抖起来。

这时,再微小的反应都是无法隐瞒的。感觉到谢明朗的舌尖正在挑衅一般地舔着自己的手心,言采含笑低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动作,慢慢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用等我们了。东西放在门边吧,我们等一下再吃。”

门边忽然安静下来。言采忍不住坏心地想,啊,她终于懂了。

他再不管她,专注地望向谢明朗。此时后者的眼睛和他的身体一样湿,就是手刚摸上去,立刻被恶狠狠地打开了。

“言采……你!”

言采微笑,掐住谢明朗的腰,款款动作之余,还不忘反问:“不好?”

谢明朗咬紧牙关,再没吭声,直到一个短暂的停顿的间隙,才忽然发力,硬生生地上下异位。

姿势一变,被撑开的感觉更分明了。谢明朗忍着眼前一阵阵的晕黑和从腰间一直蔓延到喉头的酥麻,半晌后终于挣出一句:“……你简直混蛋。”

言采直笑,体贴地扶着他的后腰,望着谢明朗汗湿的脸,轻声又说:“其实刚才就算是林瑾进来,也看不见什么的。你可以说是你在睡我。”

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裙子,神情陡然间变得异常清白。

“你明知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谢明朗居高临下地低眼一看,可惜最先落入眼帘的,便是被绸缎裙子半遮半掩的一双腿,白得简直晃眼。

本来因为疼痛有些没精打采的器官几乎是在下一刻又有了精神。谢明朗正在挫败地想在言采这里他是全无胜算了,偏偏这时言采又动了起来,更用力地扶住他颤抖的腰线,轻声地说:“可现在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进来,他们就能看见你了。这不行。”

“……嗯?”他下意识地搭了个腔,这时被侵入的快感越发强烈起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腰。

言采松开手,谢明朗失去了支撑,无法控制地又坐回去。赤裸的身体强健而美,没有任何遮蔽,所有的热情和迷恋都是坦荡明亮的。

“所以我得把你藏起来。不教别人看见。”

“那你出来……锁门去。”

“你不让我走。”怀里的人烫得像一团新生的火。

说到这里,言采抓住谢明朗的一只手,一起来到他身体的右侧,两个人的手又湿又滑,小小的拉链半天都拉不开,倒是在动作中肢体牵动,意外地带来新的快感。等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了拉链,谢明朗已经再没有一点耐心,也根本控制不住手的力量——

那条见鬼的、要命的、去他妈的裙子,终于如他所愿地被他亲手撕开了。

就是太晚了点。

可迟到永远好过不到。

缺少了布料的遮掩,言采的一切反应再也藏不住了。当然早在双眼得以亲见前,谢明朗已经用身体确认过了。言采把他裹回怀里,反正一直也没出来,这时只是继续往里顶。直到谢明朗的喘息声又一次在两个人之间回荡,才又一次亲吻那湿漉漉的皮肤和锁骨。谢明朗的身体很硬,但味道是软的,甜的,是最好的酒和最好的药,最深处的一点咸味也许是泪也许是汗,总之都因他而起。他再去吻过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当然也没落下谢明朗身上的那些伤痕。因为不愿意离开谢明朗的身体,吻变得越来越艰难,灯光下的皮肤晕起了微弱的红,混着汗水,仿佛闪着光。身下人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再难分辨迎合还是逃离。言采不得不用力压制住他,急切而巧妙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新的痕迹,身体里更是,直到这个人里里外外都是自己。

破了的裙子终于彻底成了累赘。言采不得不暂时从谢明朗身体里退出来,想把两个人从这堆布料里解脱出来。可刚出来一半,反而是谢明朗又迎上去,殷切诚实地挽留着。到后来,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翻的身,言采觉得谢明朗成了一条鱼,如果不箍牢,就会活生生地在眼前溜走,但被箍牢的到底是谁,根本也算不清楚了。

两个人紧紧地胶在一起,喘息声交叠着,皮肤和粘膜更是亲密,享受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新一轮的暴风雨。这次,很久都没有人再说一个字。

一整个晚上,他们在好几个地方庆祝了这场重逢,以至于事后过了很久,谢明朗都真心实意地因为把每个地方都弄得一团糟而感到抱歉。那一晚唯一没来得及登场的,反而是一场睡眠。但话说回来,可以睡人,为什么还要睡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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