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
快到扶央时,忽然变了天。
在前导路的许安特意过来问我是找个地方避一避还是继续赶路,他的神情难免忐忑,我掀帘看了看蓦地阴沉下来的天,想到许家上下等在门口的情形,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回答他:“这秋雨一时下不来,还是趁着没下雨早些回去的好,几时能到?”
“倘不下雨,要不了半日。”
“那就继续走罢。早一日到家,我也早一日安心。”
许安离开不久,刚缓下来的车又快起来,或是磕着碎石,猛地一颠,震得睡梦中的沂儿醒来。他吓了一跳,惺忪睡眼中满是茫然的恐惧,清醒后却只是问:“就到了么?”
“还要半日。”
摸了摸他的头,他靠过来,借着帘子的缝隙一窥车外风景,忽然,他说:“到扶央了。”
我不解,沂儿就掀开布帘,指着道路两旁的梨树说:“母亲,我们回家了。”
枝条上此时不见浓郁的翠色,更不见他曾经无限向往地形容的花开如雪的景致,只可见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把铅灰色的天空裂成无数碎片,枯叶铺满一路,车马行过,压出枯涩的沉闷声响。
我紧了紧沂儿的手,在心中说,回来了。
眼看离许家越近,沂儿看上去越显得心事重重。他素来是个乖巧的孩子,可现下等了很久也等不到他开口,于是替他挑明:“沂儿,你冷么?”
他摇头,欲言又止,我便说:“想说什么就说罢,不要放在心里。”
他犹豫着看着我,低声问:“如果……如果见到爹爹……我是说生我的……怎么叫?”
原来是这个。
我松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他多大?十岁?还是连十岁也不到?继承着许家人的身型,比同龄的孩子要瘦一些,便显出高来;刺目的重孝沉沉压在身上,脸上看不出一点孩子的神情;眉头锁得紧紧的,倒像是在替旁人担忧着。我有些不忍,叹气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叫随你。”
“那……我们还会回雍京么?”
“会的。也许很快,也许要等你再大些,你一定会回去。”
他听我这么说担忧的神色愈发沉重,我拍拍他的肩,他反而对我状若安抚地笑:“母亲,您这一路都没有好好睡过,就要到家了,睡一睡罢。”
“好,我睡一会儿,要到了叫我。”
说归说,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全副心思还是放在车外的动静上。但进了扶央地界,一路过去均平静无碍,渐渐我也开始昏沉沉欲眠。正在将睡未睡之际,沂儿推了推我,低低说:“就要到了。”
我顿然警醒,无边的寒气忽然漫上来。
车马停住,隔着布帘听见许安的声音:“夫人,公子,到家了,请下车罢。”
我牵住沂儿,掀帘,下车,先回头去看身后不远处的棺木,上好的木质在恶劣昏暗的天气下依然有浅浅的微光。我察觉到沂儿汗意涔涔的手,垂眼对着他点一点头,才直起腰,面对几十步外的一片白茫茫。
各式丧服汇成刺目的白色,我扫视人群,想从其中寻找出一张亲切熟悉的脸,但满目的冰冷肃穆却让我忍不住握紧沂儿的手。在许安的提示下,我领着孩子走到站在人群最前方那个面露疲色的中年人面前,要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他与子舒的相似之处。正要跪下见礼,他先一步虚挡住我:“天凉了,地上冷,弟妹一路车马劳顿,这些虚礼就免了罢。”
本该亲切的话因为他冷漠而僵硬的语气彻底变调,这并不出我的意外,也不再执意见礼,淡淡致意:“棺椁在后面,他说一定要回来。”
听完我的话,他眼中浮上毫不掩饰的悲伤。我看着他踉跄着走到载有棺椁的车马前,相对无言,木然垂首。我听子舒提起过他的堂兄,也许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在诸人面前如此忘情过,就连许家门外的其他人也都呆住,细碎的雨点一丝两丝飘下,却无人记得上前为他打伞。
雨点飞上他的白衣和泛白的鬓角,我也无语,从许安那里接过伞,又交到沂儿手里,和他一并走到许珩面前,让沂儿为他撑开伞,遮挡风雨。
“他临走前说,伯父与堂兄都教导他,人死神灭,生者不应为死者过哀。您如此哀痛,叫他如何安心?”
他一震,转过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沂儿,神色变幻得更为激烈,以至沂儿都开始后退畏缩。我随之退后,拦住沂儿,一拍他的后背:“来,给伯父磕头。”
沂儿稍加犹豫,还是听话地照做;这次许珩没有阻止,只是以悲惊交加的目光注视着他。等沂儿起来,许珩的目光已然彻底柔和下来,抬头看罢彤云翻滚的天空,扬起声音,对着我,以及我身后千里送葬的护从说:“雨要大了,先进来罢。”
前方的人群默默分出道路,许珩领我进门,我问他伯父与祖父何在,他对我惨笑,眼角泛红。
踏进大门的一刹顿了一下,我忽然想起许琏的丧事至今未到三年,这满眼的白缦,孰新孰旧,在这片刻之中根本分不出来。当年他千里迢迢执意送许琏回来,踏进家门的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至少于我,却是蓦然松弛。
进得家门,先去见家中长辈。子舒反复提及的祖父与伯父,如今是一个沉疴在榻,一个无力会客。许珩平淡的神色在我看来倒是比哭还要凄凉,然而我也疲惫至极,从这个院落到另一个,只觉得天远地远,惟有在看见祖父庭前那棵老梅树时,我停下脚步,听许珩说:“他对这棵树记挂在兹。待到来年初春,一树如火依旧,他和阿连,却再见不到了。”
我便答道:“草木无情,素来如此。”
在他发病的间隙我曾问他,你上有年迈祖父,下有幼子,你于心何忍。他看不见我的失控,耐心很好,沉默了一会儿,说:“坐。你从没有回去过,趁着我现在还记得,说一点,是一点。”
他把琐事记得很清楚,两相闲聊,他说着说着就陷入细枝末节的纠缠之中,提及某事才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我以为是沉思,却不防他蓦地一笑,眼角的纹路很深。笑罢若无其事转到另一件事上,又多半说不到最后。
惟独不言及生死。
在不动声色换了大夫之后,药自然换了,我记得大夫的嘱咐,不声张地把新药端过去,他也只管喝,只字不问。那药本只能拖延一时,时日一久,病势益发严重。我看他每每痛得生不如死,之后偏能继续说笑,终于怒由心生。一日见他又是一言不发地服药,干脆夺了药碗,问:“既然一心求死,何必还吃药?”
事情说破他并不惊异,随之朝我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笑中所含甚多,但其中洞察明了最是清晰。他患病这数月来家中大小事物悉数堆在身边,我身心俱疲,忍无可忍,狠狠摔了那碗。
他听到药碗落地反而显得如释重负:“暴毙惹人起疑。你天天守在药边,我何必浪费你一番心意。有毒无毒,都是一份药。”
我气得发抖,正要顶回去,却在看清他神色之后冷静下来,坐到榻边,低低问:“不是你。是谁?”
他固执地沉默,脸撇到一边。我如坠冰窖,惊道:“是……”
“不是。”他抢在我之前截住话端。
我冷笑:“我还没说,你怎知不是?”
“纵然不能述之于言,旁人皆已认定是他。错了,不是他。我是病是死,与他无干。”
他说出那个死字我也像放下心口一块大石,不再堵得厉害,也就有了力气追问下去:“你和他认识多久,信他至此?”
“不是信他。”
“不是他也罢。你明知有毒,还是执意如此,你……”
他轻轻接话:“我是失察,发觉时已然太迟。”
“你便求速死?”
他推开话题:“既然你问出来,也好。我也要问问你,我死之后,你有何打算?”
……
“母亲……母亲?”
沂儿不住地摇我,我这才发觉自己已在这梅树前出神太久。勉强收拾好神情,问不远处也在发愣的许珩:“接下来去哪里?”
他领我们去拜祭许家先祖。祠堂大而幽深,密密林立的牌位上的名字总有几个是在书上见过或听父亲提过的,我默默上香,待了很久,沂儿抿着嘴跪在我侧前,神色看上去无比熟悉,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此时他究竟像谁了。
棺木在家中停灵七天,待亲友吊唁。与在雍京的那几日不同,这里来得人虽多,却无一人相识,面对如潮来客,我才知晓他生前竟有这样多亲朋故旧。稀薄的悲哀在日复一日的答礼中逐渐转为麻木和无动于衷——他死后荣名无限,封侯,赠高位,赏赐不绝,甲士以护,但我在灵堂之上,想的一直是他去世前一再叮嘱的丧事从简。那时我半是感慨半是怨,生且不由你,死后荣辱,你当真的能由你么。
他也勉强地笑了,我病糊涂了。
七天过得快,再一日,就要下葬了。最后一日许家闭门谢客,连日的喧闹沉淀下来,才显出门庭风度。天一擦黑我便让沂儿去睡,他不肯,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也装作没有听见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只说:“明天要早起,没有精神不行。你父亲这里我守着。去睡。”
最后两个字我加重口气,他则倔强地不予理睬;我站起来拉他,他也不动。罢了,我本就没有多余的气力。于是我冷冷说道:“也罢,由你罢,你要做孝子,我不拦你。”
他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我却别开目光不理他。僵持片刻,他僵硬地离席,对我行了个礼,拐着脚去了。
我目送他小小的背影孑然远去,不由想是否苛求太甚。但从子舒带他回雍京那一天起,我们就是彼此的依靠,如果他真是我的孩子,他大可不必这么乖巧,大可更没心肝一些,在我面前任性撒娇……只可惜他不是我的儿子。
沂儿一走,灵堂彻底静下来。秋风被树枝滤过,打在窗棂上扑通作响;过堂风一阵阵吹进来,火摇烟晃;离门最近的几盏灯熄了,下人们要点上,我干脆遣他们统统散去,一个人守在堂上。
守在火旁并不很冷,也不觉得怕。倒是奇怪地越发镇定,感觉上有点像最后那几天他痛得累了,终于睡了一刻,我坐在旁边,等他醒过来。安神用的香燃得太浓,我在房里觉得喘不过气,他却一无所觉,但也睡不安稳,醒过来第一句就是:“现在几时了。”
我坐着,时不时看一眼天色,好像这样,就又是在雍京了。
如今细细想来,我嫁给他这些年,似乎也就是这最后的几个月,两个人才有机会心平气和说一说话。我还记得晴翠出嫁前一夜,照例要在新房中秉烛达旦以待天明。我陪着她,她忽然对我说,说出嫁之后并无他想,只求与夫婿能如我与他一般和睦。听她说完我就笑了,说她自找晦气,又反问她可曾见过比我们二人还要貌合神离的夫妇。如今再想当初她说那番话时的神情,不知怎地眼前浮起父亲的笑容。他在和许家说定亲事之后得意地笑着对我说,能把我嫁到许家去,了却他一桩心愿。
其实直至今日也不知道父亲这番决定是否正确,但假若当初不是与他定亲,也许我将在异地漂泊至死。哪怕只为这个,我也要感激他一生。
后半夜时月亮升上来,堂上不再那么惨淡,但静得过份,极微慎的脚步声在很远就传过来。脚步声停在门外,从未见过的下人满面为难地叫我:“李夫人,门外有人要见您。”
我略一动身子才感觉腿早就麻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人,费力站起来,手脚冰冷。我问:“这个时候了……可有名刺?”
“就三四个人,应该是来给二公子吊丧的。我已告知他们明日一早出殡,但他们执意要上灵堂……哦,为首那人说是您故交,还说昔日有同门之谊,请您会上一会。”
我一听,手脚更是凉,仅有的热气在瞬间冲上脸颊,又问:“说了姓名没有?”
“他说姓赵。”
我哑然无语,前来通禀的下人大约是看清我的脸色,犹豫地试探:“这么晚了,您还是留在这里罢,我这就去回了他们,说您睡了,他们若要致唁,等天亮再说……您看呢?”
“人在哪里,你领我去罢。那是二公子与我的故交,既然千里迢迢赶来了,哪有却之不理的道理。”
下人迟疑地点头,拨亮灯笼的火光为我引路,却不是正门的方向。走了很长一段,到了个从未到过的偏门,另几个守夜的下人见到是我,起身拉开掩着的门。借着灯笼和烛台的光我望向眼前的茫茫黑夜,诧异以及其余情绪在这一路整理妥当,我对站在最前面的人欠一欠身。看见我他黯淡的双眼亮起一些,声音沙哑不堪:“李夫人。”
々々々
我再对一旁的下人说:“这是二公子与我的故交,我领他去罢。把灯笼给我。”
他素白的袍子簇新,能看见褶皱的痕迹;我与其他人也都是披麻着孝,惟独他身上的白颜色刺目得诡异。灯笼那并不明亮的光芒之下,他满面尘灰,奔波之色一望而知,秋夜湿寒,顺着额角滚落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夜露。
他身后随从二三人,都没有随着进来。我握住灯笼走在前面,身后沉滞的脚步声闷闷叩在地上,周遭沉重得近乎凝固。我无意让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持续下去,开口说道:“刚才下人来通报,我都没想到是你。既然能来,想必是大胜而返了。只是我重孝在身,就不向丞相致喜了。”
赵昶并不搭腔,我也无意听他答我,索性静静走完下面的路程。走出百来步已经转了几道弯,这路我从未走过,渐渐脚步慢下来。而我才慢下来,赵昶却忽地加快脚步,从我身边插到前面,走得又快又急,但毫不犹豫。
我快步跟在他后面,无论怎么追还是离他颇远。我见他穿廊过院,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味跟着他时却根本无暇分顾走的是否是回去的路。追到实在无力再追下去,我站定,稍稍提高声音:“丞相莫要忘了,这并非丞相府第。”
他猛然顿住脚步,缓缓地转身。我赶到他身边,冷笑才浮到一半,他低下头看我,眼底摇曳的光陡然泄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凄楚来。我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至少解释一句,但他什么也没有说,目光转到面前的三岔路上,指了个方向:“有劳李夫人带路。”
顺着所指的方向,我看见此时许家唯一还有一星光的一处:“方向没错。不愧是丞相,连从未来过的地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没走到灵堂,堂上最后的微光也被风吹熄。不远处一片漆黑。他又一次站住。
灵堂就在眼前,停下等他:“不进去了么?”
赵昶整个人藏在阴影里,白袍倒是显眼,我不理他,先走进去,一盏盏地由内而外把灯点起来,点到一半,余光瞥见他一步步拖进来,每一步走得看似费力至极,与方才飞快的脚步真是判若云泥。并未停下手上事务,背对着他说:“他说丧事从简,但我做不得主,明日就下葬,丞相既然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砰然一声巨响,震得我手一抖,急急转身,也忍不住讶然出声——
他跪倒在灵前,头埋在地上,不出一丁点声音。我看见他的肩抽动不止,最初只是最细微的抖,渐渐,双肩的颤抖愈见起伏,手指死死抠住地板的空隙,十指关节扭得发白……但是,万籁俱寂之下,连最微小的声音也听不见。
稍稍冷静之后,意识之下第一个反应还是冷笑。我走过去,原想淡淡说一句“何必呢,此时再无旁人,方寸尽失痛心疾首,俱不必学得这样辛苦”,赵昶在这一刻直起身来,煞白的脸上竟然浮出笑意。
不由大怒,但定睛再看才知那并非是笑,而是所有神情扭曲模糊之后剩下的那个不知究竟该算什么的表情。我见他怔怔盯着牌位和棺椁,伴着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的诡异面容,心底还是一惊,满心怒气和嘲讽散了大半,也落了个茫然无端。
陡地想到他初来我家的景状,那个笑容不休的半大孩子仿若和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毫无干系。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俱已成为旁人。
我俯首凝视眼前之人,并不明白忍着千里风霜奔丧而来,到底所为哪般。子舒说下毒之人并非赵昶,但他一心但求速死,忍常人之不能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赵昶。他不必亲手下毒,甚至不必明说,总有人替他打点一切。
叹息一声,碰了碰他:“不敢当丞相如此大礼,还是请起来罢。蒙远道而来……”
他喉咙深处翻出奇怪的声响,重重栽下身,声音压抑不住,渐响起来。之前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非哭非泣,而近似干喊,撕心裂肺一样的喊声就连我听在耳中,也是觉得不忍卒听。
但我并不怜悯,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没有减去一分冰冷,他是为何而恸?为失去知交,为断缺股肱,抑或是其他?但这声音中毫无遮掩的后悔在我听来,还是为的自己。
瘆人的喊声不多时就引来守夜的下人,他们担忧地围过来,小心翼翼地探看。觉察到下人们已聚来不少,我到堂外去吩咐他们退开:“这是故交,千里之外赶到,一时忘情而已,你们去罢。”
人刚退去,堂上的声音骤止。才松一口气,随之而来却是闷重的捶打之声。反应过来赵昶捶的是什么,我也急了,赶回去拉开伏在棺旁的他:“我容你进堂吊唁,你竟如此!”
他双手鲜血淋漓,却恍然无觉。我拉不动他,又急又气之下使劲一推,他踉跄数步,被台阶一绊,险险摔倒。
我不管,疾言厉色道:“子舒他功浅位低,不敢当您拜祭。逝者已往,还请丞相念在昔日微薄情分上,还此处一分清静罢。”
赵昶站稳之后目光掠过我,顿起的戾气和杀意闪过后,始终干涸的双眼最终还是回复木然的平静。他重重地喘气,死死掐自己双手,竭力让自己镇静。待寂静稍加恢复,他嘶哑着开口:“我还有几件事请教李夫人。”
先他走到灵堂外,片刻也不愿再让他待在那里。在门外我冷冷答腔:“请教不敢,堂内清静,请出来说。”
他又拖着脚步出来,头也不回地一直走到离灵堂很远才停下。他立在廊柱旁,声音呕哑难辨,听完之后许久,我才明白他问的是:“到底怎么回事?”
有些想笑,鼻子一酸眼内发热:“何有此言?他因何而死,你反而问我?”
经过方才一闹,我一身是汗,赵昶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刚刚那句话,自顾自地说道:“我赶回来,还是晚了,没有见他最后一面……这几个月毫无音讯,他们说他伤了手……”
费尽全力我听清楚他的一字一句,这些话我统统听不懂,但他的絮叨和无辜让我愤怒,我提高声音,慢慢地说:“到底为何、他因何而死我不知道……不,不是手,手伤不算什么,你要是还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如果已经知道,不妨再听一遍……你与心何忍,你要杀他,为何还让他受这等苦痛!”
最开始,是头痛,陆陆续续地发作,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好好的,下一刻却痛得面无人色,从早到晚,终日不休。我四处问药,但无论是哪里的大夫都开不出药方。还是根本不敢治?我连想也都不敢深想。本以为头痛就是一切,眼看着发作得愈发频繁,能用的方子都用上,只求他少一分苦痛,能有一夜安眠,但入夏之后,头痛未有丝毫起色,一日他静静问我,天怎么还不亮。
越到最后,我越是一刻不曾离他,看他满身冷汗痛得蜷在榻上却一言不发,还是无法设想那是怎样不能忍受的痛楚。最可怕的或许不是痛,而是痛得生不如死意识清明分毫不减。唯一一次他说出痛字是去世的前一天,我为他擦去汗水,一面还要笑着陪他说话,或许是真的痛得狠了,他半晌无语,我推他也无反应,正要庆幸他能睡着,他模糊地问几时了,我说还早,他说他痛得厉害,想睡一会儿。
最初我不知他为何只求速死,最后连我也在祈求上苍,让他少受一日折磨。
不知不觉泪湿双颊,我狠狠咬住嘴唇,逼回哭腔,再去看几步外的赵昶。天色开始亮了,发白的蓝色从黑幕深处挤出一线,他还是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在我说完良久,他挣出一句:“是什么病?”
“不是病。”
他的“一无所知”并不在我意料之外,但说出之后反而解脱了,再不窒息恐惧。也对,他当然要装一无所知,哪怕他真的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不是病!”赵昶低声咆哮,冲过来,眼底火光冲天,“人人对我说是重病,你和我说,不是病!”
“除了抱恙而终,你还想他如何死?自尽是么?”
“不会是自尽……他不……”赵昶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目赤红,却干涸依旧,他压低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他痛得这么厉害……没人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又奇异地冷静下来,问我:“他临去之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最后一夜他问我……
我没有深想,不去想,冷冷告诉他:“无关朝务,只是琐事。”
赵昶又转过身:“你告诉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天下想借除他而蒙你青眼相加者何止百千,你自己去想,会是什么人?如今天下尽在你手,只要你想,总有知晓一日。”
死寂之下他死命猛击廊柱,我似乎都听见骨头碎裂之声。这时我跪下,说:“恳求丞相一事。”
“你说。”
“陛下赐封万户侯,我等孤儿寡母不敢受,但屡却不准,如今还望丞相代为辞去此封。”
“这是他交代的?”
“他未置片语于丞相。是我替许沂恳谢丞相。”
赵昶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李夫人,你觉得这件事由我请奏最好,是不是?天下人皆知是我杀了他,只有我,才能名正言顺向陛下请旨改封。”
“我一介女流,不懂丞相深意,仅为儿孙积福,还请丞相成全。”
他低低地笑了,笑完问:“他去的时候,是怎样的?”
问完他全身僵硬,我也知道他这一问的意思,不能不答:“睡去的。”
然后补上一句:“我代沂儿谢丞相。”
天色大亮,这时有下人持着几面旌幡来问。我一夜未眠,又有赵昶忽然来访,此时已精神难济,看了一眼后说:“那就用家里准备的。从雍京带来的已然旧了。”
赵昶瞥见摊开的旌幡,脸色巨变,踉踉跄跄不自觉后退,我就问他:“再两个时辰出殡,您若是念在昔日相交一场的情分上送他最后一程,就先为他上柱香罢。”
可他充耳不问似的,逃也似去了。
々々々
车停定在旧宅之外,从扶央跟来的几个侍女先我跳下车去,我听见她们低低的惊叹,这才从小憩中转醒,掀开帘子下车。她们见状连忙扶住我,目光却忍不住地四下逡巡。我顺着她们的目光也略略扫了一围,十多年过去,这雍京果然变得多了,从进城门时的人不得顾车不得旋到眼下的华宅林立,都与昔日大不相同。相较临近豪门,这一别十载的旧邸显得分外沉寂,但与记忆深处无二。唯一的不同是一株枝繁叶茂的梨树从围墙内探出枝条,洒下一片阴凉。
说来也是怪,在扶央一住十年,但论亲切眷顾就不见得能比这雍京里才住了三四年的房子更深些。两年前沂儿孤身返回雍京时,我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接我过来。但比起扶央那寂寂的老房子,倒是这并不大也并不气派的宅院更合我心。
回家后刚刚坐定,赵府的下人就过来了,说是夏晴听说我到,想在丞相府为我接风。
“替我谢过夏夫人。我一路车马劳顿,这才到家,满面尘土也不好上门拜访,还是改日罢。”
来人不为所动,又说:“李夫人莫不是在等许沂大人?夫人也命人去请了,待日间事毕,随杜大人一同来。李夫人路上辛苦,大可慢慢梳洗休息再去。”
原来所有都已安排好,只等我去了。我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稍后就去。”
沐浴更衣再睡了一觉,已经到了下午。想起夏晴的约请,就吩咐下人准备车马。但来到府外,相府的车驾早在等着。上午的那个下人守在门外,见到我后迎上前:“夫人吩咐我等接李夫人过府。”
在这红尘四合、烟云相连的雍京绕了一圈,当再到赵家私邸之外,我忍不住哑然失笑——原来无论雍京如何变,总有地方是不变的。
为我领路的侍女从未见过,一路上分外沉默。我由她领我去见夏晴,在途中只管四处看看,看十年过去,这府邸中有何变化。
走到临湖的长廊前,我停了一停。那侍女见状也停下脚步,略为讶异地看着我。我却在看两边垂下的紫藤花,郁郁可爱,隔着大大小小的紫藤往长廊尽头看去,就能看见一群女子或坐或站,微微细语被风刮到耳旁。
夏晴看见我双眼一亮地离座而起:“我等了你一下午,还以为你不来了。你这一路也辛苦了,我本不该非把接风宴定在今日的。”
“无妨,这一路走得不急,并不见得多辛苦。十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说到这里她愣了一愣,尔后强自笑了,转过头去看身后素装少妇怀中的婴儿,说道:“这话由我来说才是。”
我自觉失言,但话既然出口就一切于事无补,若无其事地上前逗弄婴儿,那个孩子看上去无害而柔软,我却觉得一阵阵的冷汗自从脊背划过。摸了摸孩子温暖的手和脸,所有曾经的不愉快的记忆比想象中还要快地涌上心头,我几乎要摔手而去,却还是忍住了,挂出笑看着他,问夏晴:“取名字了没有?”
“等满了周岁再说罢,还早……”夏晴笑得勉强,却不愿在旁人面前流露过多,又看了看孩子才收回目光,指着湖边那个一直在专心喂鱼观鱼的年轻女子说:“来,这个人你一定要见见。”
听到夏晴的声音她把手里最后一把鱼食抛入池中,十来只五色斑斓的鱼争抢着浮上水面,可她再不留恋,直起腰朝夏晴与我所在的方向看来。
她发黑如墨,姣好的面容之外,更有一双尤其美丽的眼睛,冰冷而淡薄的神情清晰地传递出来,看着人的时候一直笑着,不闪不避,但笑容始终没有渗到眼中去。
只听夏晴叫她“兰蕙”我已知道她是何人,为着沂儿我不免仔细地打量她,想看清楚这个几乎要嫁到许家来的女子。她任由我打量,同时也在打量我,最后我对她笑笑:“许沂常常向我提到你。”
她勾起嘴角,对着我行礼,一面说道:“见过李夫人。”
“听说你再几个月就要出阁了,是么?”
“秋后罢。”
我点头,笑着看一眼夏晴,夏晴见状朝郑兰蕙笑笑:“裁衣的织工怕是要到了,还是去看一看罢,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喜服的纹路花样你自己定,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我。”
命侍女引郑兰蕙去看喜服,夏晴抱起赵臻的孩子,看了又看才递还到他母亲手中,又对其他下人说:“起风了,你们送少夫人和小公子回房。我这里与李夫人有话说,回来后也远远候着。”
我见她家下人唯唯诺诺退去,一直忍到他们悉数退开才说:“当年你说不会做主母,现在看来也是游刃有余了。”
她坐下,端起茶喝了两口,指着鬓角答我:“我都老了,倒是你,十多年过去也不见变化。”
其实她两鬓倒是无一根白发,我便说:“谁说不老,不过这些年在扶央,整日就是看书写字种花,心无所念,老得慢一些。”
“偌大一个家,事情总是少不了。你知道我其实最不耐烦这些,当初嫁到赵家就是想上无姑舅……哪里知道,只有头几年略略得些清闲。当初就该听你的……”
她抱怨时的神情多少年来一直不改,我看着她这般神色,说:“这都多少年了,还不习惯么?你就是操劳太多,心思又重,何必呢?”
想必多少年来已无人对她这样说话了,夏晴脸色一僵,稍后才说:“你也觉得我心思太重么。你也见到了,这样乖僻的性子,也不知是一早来就有,还是被惯出来的。”
心知她话有所指,我只是笑:“我看还好。去年你派人送信来扶央,议及婚事,我当初还以为就这么定下了。”
“难得许沂肯点头,但是她却执意不肯……”夏晴重重叹气,“总有人纵容着,什么都由她。幸好是个女孩子,但又当男孩子一样教管……”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家府上新娇客是谁。”
“京兆府下的一个文吏,叫萧庭。”
听及此我怔住,她看我这番神色又是叹息:“我说了,总有人纵她。她来了几年,就纵了几年。”
“总不是无缘无故。难得她不重门第,之后夫妇间想来当琴瑟相合。”
“你怎知道她与许沂又非佳偶?”
“你又来了,非要赌一口气。她就要嫁了,多说也无益处。我看她倒是喜欢……”
夏晴瞥我一眼,眼底不乏隐忧:“她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安……你莫笑我,我只是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我明知她为何忧心却不能说破,特意问:“怎么不见赵琰,人呢?”
提到赵琰夏晴才从悒郁不安中稍稍挣脱,但很快又是愁云满面:“他父亲遣他去了豫州,我也半年不见他了。臻儿这一走,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还不在身边……”
我倒是能明了赵昶用意,但对着夏晴却是无语,轻声地劝慰几句,但越劝她脸色越是难看,眼看就要压抑不住,夏晴猛地背过身子,静了一静再看着我时又再度镇定下来:“也快了,最快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回来。之后无论如何我也不让他再离开雍京。”
她淡淡道来,却是说不出的坚定,说完又问我:“你这一来就不回去了罢。”
“看沂儿的意思,应该是再不回去了。”
“好,我们也好做伴。这十多年来,我也过够了。”
“你这又说的什么话。”
“你说我说的什么话。”夏晴反问我,“我是再无去处了啊。我本不喜欢东冀气候,一住却是二十年,别人面前说不得,在你面前也说不得么。你可知道,臻儿凶讯传来的前几夜,我每天梦的都是国都……”
眼看她眼中又涌上泪,我忽然问:“这些年丞相如何?”
她愣愣看我,尔后答道:“不多久他们就要到了罢,见了自然知晓……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我记得他拜相之后似乎就没见过了,他才是操劳得厉害,一头的白发,拔都拔不尽了。”
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天下事俱在一身,劳心劳神,这样也是难免。”
提到赵昶夏晴这才想起去看天色,发觉时候不早她站起身,一面低声抱怨着“怎么还不到”,一面欲唤下人来问,才把站得远远的侍女召到眼前,还没发问,就对我说:“哦,已经来了。”
忙起身环顾,几个人也是拨开一廊的紫藤向湖畔而来。夏晴脸上本已挂好了笑,却蓦地愣下去,我正暗暗称怪,但在看清郑兰蕙的身影后也只得哑然。
沂儿还穿着官服,赵昶却是穿着紫绫长袍,也不佩剑,与其余二人说笑着走来。黄昏时分我的眼神已很难看清远处的一切,直到几个人很近了,才终于看清楚沂儿,几年不见他似乎又高了,气色比在扶央时好,我含笑看他跑过来跪在我的面前,拦住作势要磕下去的他,搀他起来:“好了,这才两年,你又高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扶我坐下,连声问:“母亲,您几时到的?”
“近午到的,一直和夏夫人说话呢。”
“家中都好么……伯父和小叔叔都好么……”
他追问个不停,我却只是一味地笑着看他,等他问完了,才说:“这些回去再说。一时半刻也说不完。”
然后我的目光转到赵昶身上。他在对我微笑,我亦如是,彷佛毫无芥蒂。十多年前他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往事从未存在,那一夜他的惊惶与绝望再无迹可觅,多年的身居高位使锐利的寒意被冲淡,但又显出格外的优雅和从容来。然而他确实老得多了,在扶央时总不觉得十年漫长,但一见他,这才知晓,岁月的痕迹这样深,时光的风霜似乎才吹过,就染得他发鬓苍苍。
“多年不见丞相,丞相安康如昔?”
“蒙李夫人挂念,一切依旧。”
“适才夏夫人还说丞相多年辛劳,今日一见,果真如是。”
他不以为意地笑:“光阴如飞,本是寻常事。一转眼间沂儿也到了当年我初任闻郡太守的年纪,不服老不行了。”
话虽如此,却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衰老的疲态,顾盼间的神采奕奕并不逊色当年。见我只是笑,他反而稍敛住笑容,再指着郑兰蕙对我说:“听说她只与你匆匆见了一面就去看喜服了。喜服几时都看得,兰蕙,去见过李夫人。”
々々々
后来我不止一次再见到郑兰蕙,但惟独那日傍晚在赵昶府上她露出的那个神情让我始终不忘。听见赵昶的话后她半晌没有动静,最后还是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她走到我面前,冷冰冰的眼中闪现一缕模糊的讥讽的笑,漫不经心却又是异常专注地望着我。
这个神色无来由地让我一震,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电光火石般掠过,影影绰绰地若隐若现。我忍不住皱起眉头,重新打量。夕阳过于耀眼,我不得不费尽全力才能看清她,这时她向我见礼,我忙扶住她,说:“不是已经见过了么,这样多礼也就不必了。”
她顺势推开我的手,站到一旁,目光扫过我,笑不入眼。这样的目光总是让我心底生出隐约的违和感,正要深想,夏晴问沂儿的话传入耳中:“杜令呢?不是说好了么?”
“临出门前陛下遣人传旨来,杜令君往鸿恩殿面圣,怕是赶不来了。”
夏晴不无遗憾地点对我说:“我本意是接风宴还是热闹一点,请的多半是与你们往日有几分情面往来的。但何大人不得抽身,杜大人眼看也到不了了,只能就这样了。不过好处也有,至少没有外人,说话也方便。时候不早了,我们去罢。”
她挽住我的手,笑着又说:“对了,我这里有几种难得的好酒,席上试试,看看还记得不记得?”
“夫人,那我就告退了。”
还没来得及问夏晴究竟是什么酒,郑兰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晴看也不看,继续与我说笑,说笑的间隙点了点头以示知晓。与她还没走出几步,赵昶淡淡的声音响起:“你留下来,不急着走。”
夏晴面上的笑一僵,很快对我无可奈何地苦笑;我装作不曾看见,只问她:“是什么酒?”
她说出几种酒名,的确使我惊讶:“国都遭难多年,我还以为这些酒再……”
一直默不作声走在我们身边的赵昶这时也问:“哪里来的酒?”
“今日一早,仲平着人送来。”
他短促笑笑:“他家不缺好酒,只是自己不喝。改日我再问问他还藏了什么。”
我听得有些糊涂,夏晴本要解释,却又忽地显出尴尬神情,没说下去而是绕开话题问:“都在这里,你们看喝哪一种。沂儿你怕是从来没有喝过这些酒,今天留神莫要醉了。”
沂儿连连推说这些酒都不曾喝过,一切由长辈的意。此时又一次听见赵昶的声音:“李大夫喜欢的也有,那就先喝这个罢。当年我在尊府上也就只有幸喝过一次而已。”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他前往都殷刘劭麾下前特意来向父亲告辞的事来。送他离开后我去见父亲,几案上放了酒和两只酒盏,父亲对我微笑:“送走了?”
我说:“啊,是啊,爹爹吩咐的事情,我怎会不做?”
“他可曾说什么?”
我先一步挪开那两只酒盏:“没什么,只是让我劝您少喝一些……他来辞行,爹爹你还拉他饮酒?”
“枯坐无趣,饮上几盏无妨。”父亲像是非常愉悦,看着我,笑容满面。
……
我对夏晴身旁的他说:“丞相好记性。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等事。如今丞相无论想喝什么酒,想来都非难事。”
沂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他说话的份,最后是夏晴笑眯眯地消弭开我言语间的疏离和冷淡:“他现在一沾酒就睡不好,不过今天你回来,总要喝一点。”
从赵昶府上出来早就过了宵禁时分,夏晴原意让我在她家住上一夜,我执意不肯,最后还是由相府的车驾送我们回去。席间都是夏晴和我说个不停,她问我十年来在扶央过得如何,我就细说给她听,沂儿坐在我身边,时不时补上一两句。在夏晴的殷勤说笑之下,不知不觉中我尝过所有的酒,酒是陈酒,一时也没能觉出醉意,等坐到车上,各种酒的后劲混在一起发作起来,这才知晓真是喝太多了。
扯开车帘,让夜风吹去车中的酒气,也冷一冷发烫的双颊。等稍微缓过来一些我偏过目光打量沂儿,再不比我初见他时与许琏那般形神俱肖,神情不知像谁,到雍京这两年来与在扶央相比变得更厉害,今天在宴席上我不只一次察觉他的漠然,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显出连赵昶身上也没有的暮气了。
我不免叹息,喊他:“沂儿。”
“怎么?”
“有些话你在信上从来不提,我却一直想问。”
“母亲想问什么?”
“你来雍京之后,丞相待你如何?”
他稍加沉默就迅速地接话:“不曾因父亲而分外厚待我,也不曾因父亲而薄待。”
我笑:“是么,也会提起你父亲?”
“人后时常提到。”
“其他人呢?”
“母亲放心,何叔叔与杜叔叔素来对我多有提携扶持。”
“当年你父亲让你给杜令磕过头,那天的信也是写给何仲平的。以前我都不与你说这个,现在说给你听,也只是告诉你他二人于你有恩,日后无论如何,切莫忘记。”
他看我一眼:“是。”
我闭目养神,继续说:“郑小姐今日我见了两次,可惜当时我未坚持,不然她就嫁到我们家来了。”
等了很久沂儿没有作声,我又笑了:“看你信中意思,一直以为你喜欢。难道我错了?”
“不……我看着她,总像在看一个人。”
“谁?”
他的声音中饱含困惑:“不知道,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个人……”
“傻孩子。”我叹息着说,心中却一点也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或许是早已倾心,或许只是一时情动,但我全然不得明了。
回到家中,我足足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醒后略有些宿醉的头痛,懒了懒才唤下人进来。她们拉开帷帐,我见窗外阳光明媚,心中一动,问:“公子人呢,在太常府?”
“一早就去了。清早特意来向夫人请安,听说您还在睡等了一会儿才走。”
“知道了。对面的屋子开锁没有?我想去看看。”
“就等夫人您起来呢。”
“好了,让他们先开罢。我这就过去。”
那边几间屋子十多年来都不曾开过,下人一推开门,清冷的尘灰味先冲出来,我等那尘灰气息散得差不多了,才屏退下人独自进去。
屋子里光线偏暗,所有的器用上还遮着当年我命人盖上的素色布匹。很久之后想起开窗,顺手支开最近处的两扇,阳光急不可待地挤进来,随着窗子完全支起而照亮室内一角。我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翻舞着,然后掀开遮住书案的布,累积多时的灰尘在动作之下弥散开来,呛得我连连退了好几步还是咳嗽不止。守在门外的下人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咳够了,才清清嗓子:“找几个手下细致的人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太久不见天日了。”
整个下午就守在他的屋子里看旁人收拾整理。最先理出来的是书案一块,还是当年模样,书卷有秩地从墙角一路堆到书案边,案上的砚原有两块,一块和这屋子里的很多东西一样陪他回了扶央,一块还放在这里。当年匆忙中不记得清洗的墨迹如今业已干涸,半块残墨搭在一旁,笔筒里的笔一如昔日摆放得齐齐整整,绢细白如旧,纸张却大多泛黄。
我吩咐下人们把留下来的一些书和衣袍拿出去晒,那时他们在合力拆蒙灰已久的帐幕,听到我忽然发声其中一人慌了一下,后退时撞到内室里一个木盒;我猛地想起来,忙让他们把盒子抬过来,那盒面落了灰,我手边找不到其他东西,就用衣袖反复地擦,直到等自己觉得一点灰尘也没有了,才停下手,打开木盒。
盒中是大小不一的锦囊,一一清点,与上一次合上这木盒时的数目未有差错。他当初说这盒子里的东西留下来,不要随他去了再不见光的地方。我原想带回扶央去,但临行前琐事太多,还是忘记,今日重逢,总算松了口气。
几支篆刀,金玉石材以及那枚最终还是只刻一半的印章还是放在最上面。章上“瞻彼”二字和仅仅虚浮起了头几笔的“日”字与记忆中分毫无差。拿起章子在掌心中摩挲,抬头四望,室内窗明几净,沉水香气萦绕不去,如果人事皆在,就是旧日时光。
那时他病得还不是太厉害,眼睛也能看得见,常常会对着自己刻的一枚枚印章出神。我在送药时看见这枚,虽然对他几时刻的一无所知,但看力度也知当是尽心且尚未患病时所为,就劝他刻完。他也的确试了,只一刀,手抖得不成样子,还不等我说什么,他已把手中事物放下,笑着摇头:“算了,刻不完也没什么。”
我拿起那章子反复看,仔细一看看出其中端倪,前面两个字也是断断续续刻上的,并非一气呵成。我知道他闲来喜欢制印,他送我的那枚平时也会看看,从来没见他犹豫成这样。于是就问:“送人的吗,难得见你下刀这样犹豫反复。”
他沉默片刻,摇头:“不是。几年前觉得手生了,随意刻着消遣的。后来事情多,也就生疏下来。”
“几年前的旧物啊。”拿起来再看,振作精神笑道,“很见用心啊,是像北风里那两句一样刻一对,还是只刻一只?”
我说的是他娶我时聘礼中的那对印章,他听后更长久地沉默,终于淡淡说:“练手而已,就没想过刻完。”
后来我在扶央,听许珩偶尔提及,说他从小就有制印怀事的习惯,还说他小时候刻的第一枚印就送给祖父,上面刻的是祖父教几个孙辈的《论语》第一句“学而时习之”……听到后来我禁不住想到自己身边的那一枚,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自我嫁到许家,一直就是天大的奢侈。
至于那枚残章,他终是有不说不提的未了心事,而我再不可能知晓。
把所有物件归于原位,这时屋内已经打扫得差不多,我叫来管家:“去把西边的院子也理一理罢,旧物取出来晒晒。”
听我提到许琏住过的院子,管家上前来说:“那边每年都收拾,这边因为您亲自下的锁,就是两年前少爷回来也吩咐等您回来再理。”
“怎么,那边定时收拾?”
“是啊,您扶棺回去之后,何公台来过,说令君生前致信于他,他过来取东西。”
“拿了什么?”
“取了一架琴走,走前叮嘱我们时时清扫。我想这是令君的意思,依时收拾不敢怠慢。”
……
沂儿回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看到晒了一院的书和衣袍整个人愣在远处不动。我看见他回来,朝他招手,半天他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地走过来:“母亲……这……”
“是你父亲的东西,我昨天见别处都理出来了,就这里没动,一天都在忙这个。”
“啊……当初您亲手给父亲的屋子落的锁,我想还是等您回来。所以这个院子只理了母亲惯住的一侧。”
“收拾东西时找出一支剑,这柄我没见过你父亲用,待会儿让人送去磨过,你若喜欢,拿去用罢。”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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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雍京安顿下来之后,除了这边人员走动少些,我过得也和在扶央那些年无甚差别。只是雍京这边水土气候欠佳,许多在扶央种得很好的花木移到雍京后显得气息奄奄,无论怎么精心关照均不见效。时日一长我失去耐性,索性不去管它们,任其自生自灭,一两个月后,居然存活下几株。但时已至秋,草木经霜凋零,想来明春也难再抽枝发芽。尚不及感慨草木亦非全然无情,某日沂儿回来,忽然告诉我郑兰蕙未从赵府出阁,推却一切陪嫁孤身前往萧家与萧庭成婚的消息。听到这件事我只是觉得有些惋惜,问他:“请柬不是都送出去了么?她一个女孩子,孤身跑去夫家,这样好看么?”
“这是赵琰告诉我的,夏夫人气得不轻,丞相虽没说什么,不过总也不至于舒心。”
“他回来了?”
“前几日到的,本要来拜访,就因为这件事情一直抽不开身。”
我笑了,说:“夏夫人生气不足为怪,她操持数月,却落得这样结果,换作哪个长辈,都要发怒。这就算嫁过去了?”
沂儿脸色有些发红,点头:“嫁过去了。”
我对沂儿说:“先不提这件事……夏夫人一直觉得有愧于你,近来向我提起说白令有意结亲,他家几个女儿与你年纪相合,丞相似乎也有意撮合……我说这事还是要你定,你看呢?”
嘴边的笑容顿时消退,他盯着我:“母亲在说谁?”
“是叫白令不错罢?”
他脸色苍白地冷笑一下:“是他啊。母亲您知道么,就是上个月,他率兵大败与胡族合力南侵的刘松,取了刘松性命,又逼那莫远国国主送亲生女儿入雍京,风光无限得很。这样的门第,夏夫人觉得我们高攀得起么?”
像是有人死死卡住我颈项,逼得我喘不过气来,胡族、莫远国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把我用半生光阴包裹好的茧凿出一个个窟窿,太多事争先恐后地涌到心头嘴边,我浑身发冷,手足无措,沂儿接下来的话再也听不到,手捏着茶盏死死不放——
“母亲,母亲……喘疾又犯了么……”
多半是我的脸色太难看,沂儿慌神地赶到我身边,从我手里夺过茶盏,连声唤我。他大声地喊,终于使我回神,看着吓得面色发白的他,我迫使自己镇定,莫远莫远,何其远也,那是我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是与我再不相干之所在,我怎能自乱阵脚。
这样想着,我把手搭在他肩上:“没事,今天起得早了……你坐,我没事,刚才说到哪里……对,白令,你的意思是……不愿娶他家女儿么?”
他还在担心我,良久后坚决地摇头:“这样的人家,还是不要高攀的好。父亲生前与他素无往来,夏夫人即便有心且闲来无事也不是非提这门亲不可。”
心中乱成一团,很久之后才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恭。才要责备他几句,沂儿忽地一笑,这一笑使得我即将出口的责备再说不出口,他说:“可惜杜叔叔膝下并无千金,不然我还想托请母亲您出面呢。”
说这番玩笑话时他眼角眉梢的神情让我想起若干年前子舒谈笑的神色,于是一怔后也跟着他笑了:“尽说胡话。”
这句笑语还在耳边,晚冬一日,还是这样的一个下午,暮鸦声伴着夕阳投到书房里,沂儿从太常府回来就只字不言地跪在我面前,他还穿着官服,回来的路上一定走得很匆忙,这么冷的天气都满头是汗。见状我要扶他起来:“天气冷,无论什么事你起来说。”
他深深勾着头,一动不动。他那么高,我搀不动,心底蓦地笼罩起无限的阴影,甚至比上个月莫远国的公主抵达雍京更让我不安——他们说她自幼不会说话,却有未卜先知之能;他们说莫远国国主献上公主,为的是永表臣服之心;他们说这公主从此之后再不会回去,永生永世留在雍京;他们说……
但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没有眼前这一刻让我战栗。
退回坐席上,压抑住所有的不祥强自镇定:“好,不起来就不起来罢,说。”
“今日孩儿请丞相出面,请降莫远国公主……”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顺手摸起手边的东西掷过去,沂儿跪着没动,偏偏头,那镇纸擦过他脸颊落在地上,他半边脸登时肿了,我又惊又怒,更多的还是事到临头的恐惧与羞辱,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好,这样大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够了。”
沂儿很久没有说话,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我分明在他眼中发觉到隐得极深的哀悯。那洞察一切的哀悯让我心寒,急促地别开眼神,稳住声音,说:“她是献给今上的厚礼,你即便想娶,今上难道会放么?”
他像是已经考虑过很久,回答我的话冷静而从容:“陛下与皇后伉俪相得,又有丞相出面,当乐得成人之美,何况公主只要留在雍京,陛下应无后顾之忧。”
“看来你都想好了……”我冷冰冰冲他微笑,“你能请得丞相出面,万无一失,可她毕竟是胡人,非我族类,你娶她之后,扶央老家那边如何交待?”
沂儿想了想,垂下眼睛,他年轻的面容半被黄昏带来的阴影遮住,显得分外忧悒,又是坚定的:“不,她不算是。”
如遭重击。我重重地往后一靠,喃喃道:“我老了,你也大了,我管不了你,你想怎样就怎样……找晴翠来,我要回去……”
晴翠,晴翠。张惶四顾,她却不在身边,我还是找她,似乎有谁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急急地唤着,但我什么也听不见,天旋地转之下,眼前弥漫上无尽的黑。
大病一场。高热多日不退,昏昏沉沉中那些零碎的片断潮水般汹涌,我孤身一人站在荒野上,握着出殡用的旌幡,无谓地驱赶那些无数次不请而来的梦魇:那一路的风霜雨雪,突如其来的人马,火光冲天,马嘶人嚎,我在纷乱中发足狂奔,离火光和人声渐渐远了,铁镣磨破手足,无处可逃又不敢停下,直到一双手揪住我散开的头发,拖上奔驰的烈马……
再后来是生不能生,死不得死,混沌地等待渐被时光湮灭的希望。成形的不成形的血块一日日啼哭着入梦,我不怕痛,不怕血,只怕那些从未停息的哭声。而最后一次,被绑足三个月。
漫无止境的折磨过后,我见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帐中所有人吓得发抖,仅自己对着脸色铁青的男人笑,这样的杂种,死了更好。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艰难地挣扎了一下,没有哭声,就徒然无声地啼着,她半眯着眼睛,不安地在奶娘怀中滚动;我费力地翻身,根本不愿多看一眼,哑声说,还没死么。掐死她罢,我看着恶心。
他踢翻近处的矮几,暴怒的吼声在大帐里盘旋,她要是说不出话,我割了你们所有人的舌头。
……
极苦的药渗入唇舌的同时,冰冷的水滴划过脸颊。黑暗慢慢过去,眼前就是白光。为着白光我一路前奔,把所有的不堪与羞耻都竭力抛开,路的尽头同样荒芜,睁开眼——
房里有太多人,无声地晃来荡去,耀了我的眼。守在最近的是沂儿,他见我醒来喜出望外地跑开喊来大夫,我一边喝药一边看大夫把脉,喝完药大夫的药方也写完,沂儿先拿过来看了看才交给下人去抓药。他这样的小心谨慎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但等大夫开完药方后我渐渐有了说话的力气,吩咐守着的下人们都下去,招手,示意沂儿到我身边来。他显得不安,我说:“求娶公主一事,即便陛下准了,也还是作罢才好。她是异族人,你从未见过,为什么一定要娶。”
他未料到我一开口就提这个,欲言又止的神情顿时浮了上来,犹豫了很久只是说:“母亲,你还病着,这事缓一缓。”
我口干舌苦地转开脸,刚服下去的药在胸口不断翻腾,反胃得厉害:“之前我就说了,全部在你。等天气暖了,我回去,给父亲守墓去。我还没有好好给他守过灵……”
身体逐渐转好后夏晴专程来探望我,见到她我无言以对,她只叹息:“你又是何苦……沂儿并无他意,他要娶……还不是……”
我死死盯住夏晴,她在我逼视之下言语开始辞不达意:“你不要多想……孩子都这么大了,难得他有这份心意,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前几日在宫里见到她一面,我一看就知道了……”
“你胡说什么!”大声打断她。尖锐的声音惊得夏晴目瞪口呆,她呆呆看我,我怔怔无状,蓦地落泪,“你们怎会明白……这已是我终生不得洗刷的耻辱,你们又何忍定要让我时时刻刻见到她,好提醒我过去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么!”
夏晴骇得连连安慰:“你想到哪里去了,沂儿想的是你们母女团聚,你莫要想岔了……当年没把孩子带回来,不也是不得已吗。”
我咬住下唇不予理睬,夏晴耗去大半日劝我无效,终于把耐心磨尽,忽地说:“大概就是几日,圣旨就下来了罢。”
腾地站起身,夏晴问“你去哪里?”;我根本不停,径直朝门外走,答道:“我弱质女子,凡事皆不由我,我回留因去,给父亲守墓……”
走到门口脚步不得不停下,看着来人,我渐渐浮起冷笑:“丞相真有闲情,不过来寒舍还是让下人通传一声的好,免得怠慢了。”
他说:“从宫中出来,顺道接夏晴回去。”
“那正好。我要收拾行装,就不送了。”
“你去哪里?”
“回留因。”
硬梆梆扔下一句,从他身侧擦身而过。赵昶一抬手拦住我去路,这时夏晴从屋内出来,见到赵昶不免讶异,她还来不及问什么,我冷冷绕开他:“丞相与夏夫人请便,我少陪了。”
赵昶皱起眉:“你又胡闹什么。”
我人已走远,听见这句话立刻转回身子,盯着院子里的他和夏晴——夏晴站在门前,赵昶在院子里,我远远地走开了,许久之前,这样的场面也是有过的,只是那时我们俱年少,慌张地撞见,还有说笑的余裕。拨开这莫名其妙涌来的旧事,我冷冷搭腔:“既然丞相与夫人替许沂定好一切,我也不必插手。我回留因之后,礼序繁多,也请二位看在昔日情面上替他担待几分。”
“请降公主之事,纵然你之前不晓得,现在也晓得了。要走,也等她过门再走。”
他的口气一样冷而硬,等我看清他面容中掩之不去的疲惫时话已经顶回去:“这门亲事不是我定的,你们欢喜,不要扯上我。”
赵昶眉头锁得更紧,他静了一下才接话,口气较先前和缓些:“沂儿有心尽孝方执意如此。他请降公主并非为一己。这也是最好的亲事,你看呢。”
“我不知道。”
他被我顶得一时无语,我继续说下去:“我算不上他母亲,如若真是他母亲,他做这样的念头,我也不会在此干等。”
听到这句话赵昶提高声音:“那你与你亲生骨肉说去。”
“不是我的,我说什么说。”
院子顿时静下来,我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眼睛湿了,透过双眼的雾气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对着我无声地笑,我厌恶地转开脸,一旁神情僵硬、极力掩饰怒气的男人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话音刚落,重重一巴掌打在脸上。我擦去嘴角的血,不在乎地冷笑:“我会回去,你当现在你还绑得住么?”
他再次扬起手,尚不及挥下,孩子连滚带爬覆到我身上,她的泪水湿透我的前襟,他终是没有打下去。我推开孩子,连泪也没替她擦,问:“平朝来使呢?”
……
见我落泪夏晴站不住了,急急过来递上绢巾,我抽过来,并不急着把面上的泪痕擦去,一味重复:“你言重了,那不是我的孩子,与我无干。这门婚事自始至终,统统与我无干。”
赵昶眼底闪过一缕幽光,默默看着我。末了,他低声说:“那你同沂儿说明,总有一个你要说清楚。退婚的事,只要他点头,那就退了。”
我忍无可忍:“你们统统知道,连他也知道,为何非要逼我再说出来!”
他与我言语纠缠得久了,也不耐烦起来:“这等小事,有什么不能说。”
我不由冷笑道:“的确是小事,那么大的女孩子,说带回来就带回来。”
夏晴一下子白了脸,我管不得,还是冷笑,赵昶不曾想我连这件事也翻出来,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审视我,他却只是无奈地笑:“你想说什么,说兰蕙是我女儿么。”
我别开脸,脸上有些发热。也亏得是夏晴,此时此刻居然还能撑起精神圆场:“你们也吵够了,认识也有三十余年了,言语龃龉,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沂儿怕是要回来了罢,不难看么。”
我与他互不搭理,沉默地看着彼此,看神情都有那么几分要从对方身上找出往事的意味。真如夏晴所说,不多时沂儿回来,见到赵昶和夏晴都在万分惊讶,小心翼翼地向我问安,也不敢多问。我见到赵昶拍了拍他的肩膀,顿时明白过来,一切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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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定后,随着圣旨一道道颁下,阖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采买物品,整理屋院,凡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夏晴看府内人手不够,还特意遣了得力的侍女来主事。看他们这样热闹,我只觉得事不关己,冷冷一旁看着,看能热闹到什么时候。
果然还不到一个月,很快出了难题。六礼中问名一项就先过不去。她是胡人,送回扶央的名贴上如何写,如何进宗庙求卜。这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但当沂儿来问的时候我反问他:“你既然决心要娶,怎么来问我?”
过了一段时日有了答复,却是由他人转告我:“陛下说曾有宗室远嫁胡族,公主既是王女,也就与陛下有姻亲之谊,陛下特赐国姓与她。”
“决心要结这门亲事,总是要有人圆场。”我冷笑。
那丞相府过来的下人接下来的话却是:“不,李夫人,莫远国公主上奏道她生母姓李,去世前为她留名梅影,故请陛下赐名李梅影。陛下已然准了,还笑说难得她母亲与夫人您都是李姓,应当相处甚和。”
当年救下晴翠留在身边,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坐在我面前很久了,犹在瑟瑟发抖。我问她叫什么,她只是摇头,我再问她哪个季节生的。她兀自想了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不知是冬天还是春天。
我想了想,说我给你取个名字罢,日后也好称呼。她小心翼翼地点头,我就告诉她,若是生在春天,就叫晴翠;若是冬天,可名梅影。
她生在胡地,从未见过梅花,只见过草地上初绽的新绿,于是她跪下去,说,晴翠谢过夫人。
这么多年之后,我都忘记曾经还留过梅影这名字,更没想到这个名字最后的归宿,竟然是……
因瞥到那人投来的探问目光,我竭力迅速挥开不愉快的一切,板着脸说:“天下姓李的人多了,也未见得都能相处无碍。陛下此言,恐怕还是言重了。”
那人根本没想到我沉默半天后说出来的是这一句,万分尴尬地僵在那里,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我挥挥手:“以后这些事项你愿意说与谁听都好,不要再传到这里来。还有,这个院子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统统不许变动。”
几个月后的一天,沂儿忽然要见我。这几个月来虽然他每日清晨傍晚请安不误,但我们已很久没有好好说过什么。他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在逗鸟,我已瞥见他的身影,他却半天不过来。于是我淡淡开口:“好了,想说什么,过来坐罢。”
沂儿坐到我对面,对着那鸟笼出神一阵,轻轻唤了我一声“母亲。”我轻声应了,他又是一阵默然。我就笑着看向他:“你想说什么,大礼就是三日后,我知道。”
他双眼一亮:“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去。我病得厉害,不去扫兴了。与你父亲生前交好的长辈为数不少,杜靖直大人不是太常么,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母亲这是在说气话么。”
“几个月了,气什么。”我只笑,“就要成家的人了,凡事多顾虑一些。我也老了,以后这个家,凡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了。”
他正色对我说:“母亲,我不能娶白家的女儿。”
我琢磨不透他眼中变幻不定的神情,就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还提?”
“您心中有怨,孩儿并非不知,但这样的怨气还请母亲全发到孩儿头上来。她过几日就要进门了,毕竟她自始至终无辜。”
斜眼看他,还是在笑:“她无辜?你倒是清楚啊。”
“虽然至今未见过面,但护送她而来的莫远国人还是略略会过……”
“好了。”我打断他,“你要娶就娶,其余胡人,不要进许家的门。这还是你父亲住过的地方。”
他面上一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孩儿知道……已经特意嘱咐过了,她不能说话,虽然能写但总是不方便,还是让从小跟着的下人陪个一年半载罢……”
“你初来雍京时,难道就惯么?”
沂儿脸色白得更厉害,再说不下去;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说话,重新逗鸟去了,一面对下人说:“这天再不下雨,这院子里的花木怕是难熬了。”
……
几日后我醒来时,听见院外喧天的乐声和欢笑声,我就问:“这是什么时候了?”
“夫人,过午了。今日公子迎亲,您还是起来去见一见罢。”
“见什么?”
“天色暗后莫远国那位公主就要到了,夫人您总是不能不在的。”
从窗棂的间隙我瞥见天色,木然道:“把门窗合起来,吵得厉害。”
复又倒头去睡。
再醒来天色彻底黑下去,头痛得厉害。我知道这是睡太多的缘故,就问:“从宫中迎亲回来了?”
下人苦笑着说:“夫人,您这一睡就是一整日……早回来了,特意派人来请了您好几次,已经半夜了,喜宴都要散去了呢。”
“哦,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罢?”
“你听外面的动静,已经静下去了,应是差不多了。”
“是啊,丞相到了没有?”
“不曾到。”
我意料之中地点头,再对服侍的下人说:“让她们进来为我梳洗更衣,我睡了一天,现在想出去走走。”
被夜色笼罩的宅院中到处散发着酒味,笑闹声远远地从正堂传来,同附近府院比起来,府中的确热闹非凡。我在侍女的陪同下挑最僻静的道路慢慢散步,但总是能看见远处的廊道下喝得醉醺醺的宾客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出府。
“不是说人都陆续散了么?”
那唤作晓初的侍女抿嘴一笑:“夫人是一直在睡,才不知道今夜有多少客人,喜宴初开的时候,车驾都停到邻府地界去了呢。”
我皱眉:“这样铺张,不怕落人口实么?他怎么干这样的糊涂事?”
她叹了口气,笑着接话:“毕竟是难得的大事。虽然新人是胡族,但从宫中出降,种种礼数丝毫不缺……加上公子交友甚广,来客自然多。”
她说完见我没有搭话,又说:“可怜新人了,她昨日一夜未睡,今日眼看到了半夜,粒米未进不说,少爷还在宴上,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她一眼:“新妇都是如此,又非独独委屈她一人。”
话虽如是说,但还是不由自主去想,那日鲜红的蒙巾一盖,被人牵着坐定,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掀起蒙巾那一刻我心如死灰,却不知此时的新人又作何念想。
“啊呀,那不是公子罢……夫人,看来是散了,公子亲自送客呢。”
晓初指着对面廊道走来的一群人给我看,那条道上灯火通明,一切再清楚不过——
沂儿与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一个喝得连走都走不得的人向府门处走。那人喝得太多,说笑起来声音又高又响,连我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沂儿啊沂儿,可惜你娶的不是我家女儿,我可是一心想你作我的乘龙快婿啊……”
听到这里我已明白,原来那是白令。
沂儿听他如是说只低低说了句什么,听得白令仰首大笑,连连道:“也罢也罢,是我女儿福薄,高攀不上你家这样的清傲门第……可惜你没有兄弟姊妹,不然这门亲事我是结定了,这张老脸不要,也是要请夏夫人成全佳事的……”
沂儿在灯火下蓦然一笑:“白叔叔如此说我担当不起,您也喝得可以了,今日回去后还是好好休息才是……”
白令平空挥手:“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我当年……这才喝了多少……”
他们说话间远去了,我站着没动,不多时沂儿与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折回来,他们喝了酒,言辞间有些肆无忌惮,都说要去看看新人,再讨一杯酒喝。从中我见到赵琰和杜淮的两个儿子,另几个虽不认识,但多少有些眼熟,只有方才与沂儿一起架着白令的那个沉静的年轻人从未见过。沂儿但笑不语,不允诺,也不拒绝;哄闹间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说:“你们莫要再闹了,这已是半夜,新人在等呢,还是先放了畅之罢。”
他说完哄笑声更大,赵琰从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一个,笑着推他一把:“庆远不愧是有家室的人,不过此时你说话不当准,畅之还未说不呢,来来,等下回去,非罚你三大碗不可。”
就在他们尽情打闹时沂儿瞥见我,他愣了一下,目光投过来,我无可相避,索性不避,站在远处也看着他向旁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其他人顿时静下来,都朝我的方向看来,又远远地隔着两条过道中间的院子向我问礼,然后收敛地散去了。
沂儿走过来,他喝多了酒,一脸绯红,但神智还清楚:“母亲起来了?”
“才起来,有些不舒服,就出来走走,正好见到你送白令出去。”
“是啊。”
他低下头去。我见他身上的喜服,被挑起一丝感慨,伸过手替他理了理外袍上的褶皱:“喝得也还好罢。”
“是。”
“时候也不早了,你去罢。”
“知道了。”
我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听他急急叫了我一声;不回头地扬手:“什么事明日再说。”
日间睡狠了,这一夜就没再睡,歪在榻上看书时迷迷糊糊想到一些事,又想不深,出一阵神看几页书打发过一夜。初夏时分天色很早开始转亮,这边天还没有亮透,守夜的下人来说:“夫人,公子与少夫人在厅上等您呢。”
我揉揉额角,抹了把脸,重新梳头的时候问晓初:“时候还早,还是让他们先回去罢?”
晓初举着镜子在旁侧笑:“夫人莫不是担心少夫人容貌欠佳?我已经偷偷问过了,是难得的美人呢。性子看来也好,一点不着急。”
“她不能说话,急也急不来。”
“人已经在外面了,总要见一见。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公主,千金之体,昨日您已经未出面了,再不见,说出去总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正好头发也梳罢,我站起来:“那就走罢。”
看到那双影沉沉的眼睛,一阵寒意油然而生。我愣愣看着跪在下方的他们,很久后涩然道:“你们起来,坐罢。”
沂儿的神色比她更加忐忑,看她只是羞涩而紧张地时不时看一看我,我只是移开目光:“这还早,怎么就来了?给你父亲上过香没有?”
“先去父亲灵前上过才来的。”
我点头,话虽然是说给她听却根本连余光也不肯在她身上稍加停留:“家里人少,不比宫中养尊处优,你一时适应不来也无妨,慢慢来罢。我之所以不让你带来的随从服侍,不为其他,是两国交恶久矣,凡事都要避嫌,你明白么?”
等了等才想起她是不能说话的,这才不情愿地偏过目光去,她正视着我,连连点头,笑得毫无委屈。但我就是不愿多看她,别开目光又说:“好了,就这样罢,中午吃饭时再说。这时问你住得惯住不惯也是白问……”
说到这里一牵嘴角,声音轻下来:“住得惯住不惯,也不由你了……”
々々々
嘉德二十四年的元日,沂儿特意命人备好五辛盘说要为我洗头。我笑不可抑,问他这又是为了什么,他说有些话想与我说,还说从未尽孝为我洗过头,这次一定要让他了这个心愿。
自他娶妻至今已过了半年多,我与他之间也慢慢缓和下来,看他这样认真我想了想,还是决心不拂他的意:“五辛盘就算了,晚一点与你们一起饮屠苏酒就是了。你要说什么?”
“母亲就让我尽一次孝心罢。”
我拗不过他,反复几次也就允了,他用煎好的五木汁为我洗头,一时间并未开口。我觉得头都要洗好,就是等不到他开口,于是问:“你要说什么?”
他先摒去下人,见这样郑重其事,我心里也起了几分戒备。等下人退去后我又问:“到底什么事?”
他似乎在斟酌语气,但最后说出来却是漫不经心似的:“父亲究竟是如何去的?”
心下一慌,抬起头来,水溅得一身都是,也溅得他一头一脸。我盯住他:“谁人与你说了什么,元日里怎么问这个?”
他慢慢为我擦去头上的水,慢慢说:“没人与我提起……母亲,您怎会想到谁告诉我什么事?”
勉强地笑:“不,只是元日不惯听你问这个,何况这都十多年了,你都没问过。”
他也在笑:“我随口问问,母亲若不想答,那就不答罢,只当我不曾问。”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那时也不小了,总还记得一点。医理什么的我不懂,大夫的意思不就是说操劳过度么。”
沂儿替我擦干头发,又把自己双手上的水气擦去,踱到几案前拿起笔来写了一些字,然后给我看:“药方,是这个么?”
飞快地扫了一眼,那的确是最初曾大夫开出的药方。我已不能深究为什么他晓得这个,只觉得五辛盘的香气与熏香的气味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压得我窒息,夺过药方,不在意地答:“不记得了。沂儿,总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不然你何必好好问这个。”
他露出平静的笑容:“母亲以为旁人与我说了什么?”
“你怎么反问我?”
沂儿的笑容更深了,扶我坐下,我又说:“你父亲因病故去,无论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该信,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良久,他静静道:“我若是信了,才是对不起父亲。”
他说得很轻,但足以让我忍不住险些跳起来。皱起眉接话:“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净胡说。他不是病故,又是什么?”
“婚前几位长辈一一与我叙话,他们都无恶意,说他们与父亲交往时的一些事,关于父亲年轻时的往事,还有我小时候……都与父亲的病因没有一丝一缕联系……但是,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同,听来听去,自然不一样了……其实我一直以为是丞相,直到他们那样说,我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父亲并非病去的,是不是?这些年我在扶央时常常翻医书,没有一本书告诉我,有什么病让父亲这么痛……”
他说完盯着我不作声,固执地要等我给个答复。沂儿一提到当年子舒的病状我手心已经湿了,又提到赵昶,我更是如坐针毡,不知怎么答他。当年子舒的话犹在耳侧——不论将来沂儿知道多少,怎么问你,统统不要答——可是现在,教我如何是好。
“尽信书不如无书,如果你父亲的病医书上有,何至于治不好。”
一时间沂儿的表情有些奇特,倒像我看小时候的他犯错而极力隐藏时显出的神色。挥挥手:“这件事情你不要再问,我的确不知道。你父亲去时并无遗憾,无论是什么人,你都不能轻信……傻孩子,如若真有人害你父亲,会留下蛛丝马迹给你么……”
“如若是何叔叔呢?”
我重重扇他一巴掌:“你混账!这种混账话都说得出口!你走,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并无他意……”
“这种话也是随口说得的吗,你出去,跪到你父亲灵前去,把你刚才说的话在你父亲灵前再说一遍。”
他就是笑:“母亲,那时我已然记事了。”
我哑然,才移开的目光重新移回去,他的手滑过纸:“一直没问过您,听说父亲下葬前一日,丞相到扶央了,真的么?”
“胡扯!”我声音大了,再坐不住,在房内踱步,“扯得越发远了,什么无稽之谈都说出口了。他那时远在都殷,怎么能赶来?”
“如若他真赶来了,又是他……那丞相真是天下沽名钓誉第一人……当初我以为是他的时候,一直不明白,他既然赶来,又不让人知晓,这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一步棋下来就全然无用了。母亲,您或许知道是什么人,或许不知道,但有件事您一定不知道,当年丞相出征都殷前,有人专程去尚书台见了父亲……”
“你!”
电光火石间,沂儿在娶妻前和我说过的一些话迅速闪过脑海,我大惊失色,那是从未想过的人,子舒当年决计不提究竟是什么人下毒,我一直以为是赵昶,他再否认我还是以为是他,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
“你莫要瞎猜,这样的大事,胡乱猜疑是作孽。”
“这是元月,没有元月杀人的道理……您说得不错,这样的大事,胡乱猜疑害人枉死是大罪……我虽不在廷尉府,但礼法总是知晓的。既然如今我心中有数,一时也奈何不得,就不急在一时,是么?”
“我已经说了这是混账话,无边无际的,你还提什么礼法。”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就是礼法。也许不要太久,丞相近来身体欠佳,他还有心病,不能不去……”
我被堵得无言,沂儿脸上却只有倔强的平静。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想到他被子舒初带回来时,也就是个面色苍白的普通孩子,子舒说他慧质且善解人意,我也没有看出来。一晃若干年,这样一个孩子,是何时长成眼前这个平静却阴沉的年轻人的呢?
还想挽回一些什么,不等我说话,房门开了,我看见她腆着肚子进来,所有的烦躁猜忌顿时聚集在一起,厌恶一时忍不住,流于表面,也不管她是不是看见了,硬着声音对沂儿说:“她身子不方便,你就不要她过来了。还有,这件事你只要问我,我还是那句话,你作这样的念头,如何对得起你父亲,你要是执意如此,也好,你本不是我的儿子,我也没有这样的儿子,随你去。”
沂儿拉着那个有着梅影之名的女子一起给我磕头,她起初有些惶恐,估计是被我的言语给吓到,但还是安静地磕下头去。磕完之后沂儿一字一句说:“您是我们的母亲。您大可以怨我,但勿提对不起父亲。我也是那句话,如若我知晓一切而无所动静,才是对不起父亲。”
“你哪里懂你父亲!”
他不再答话,再抬起头是无辜的笑意:“我们去给您温酒,除却屠苏,椒觞也得饮几盏。”
几日之后,我去了一趟赵府。赵昶确实在病中,却又在冰天雪地里看赵琰和萧庭下棋。赵臻的妻子和郑兰蕙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以及府中其他女眷在屋里陪夏晴闲谈,我本不准备去见赵昶,但更不愿与那些孩子待在一起,万般无奈权衡再三,还是去看他们下棋。
那是一局残棋,两个年轻人怎么下赵昶都不作声,面无血色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见他脸色着实不好,就暗暗触了触赵琰的手臂,赵琰有所觉察,但看着我的笑容是十足的无奈。
赵昶看他们下了不到百步,终于说了我站到棋盘旁的第一句话:“好了,你们自己下去罢。李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好。”
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我们站定。我就说:“我事先不知丞相抱恙,不然就不叨扰了。”
他俯视着我,目光中有一些眷恋。我知道这是透过我在看其他的人,或是其他的事。说来也怪,渐渐地,我并不如当年他强令我嫁到许家那样怨他,也不如他来拜祭时那样的恨,我可以很平静地与他闲聊,一如最初。
“年纪到了,旧伤缠身,接下来的日子,也是多熬一年算一年罢。”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话语中听出暮气,这给我小小的悲凉,虽然不承认,但是我们这一辈人,到底是老了。但我口头上还是说:“丞相正值春秋鼎盛,此话从何而来?”
“岁末清扫,翻到当年你写给夏晴的信。里面提到子舒祖父下葬那日,其中有几句我记得很清楚。”
他的话让我摸不着边际,犹豫了一下,但当他提到子舒这两个字时我没来由地双眼发热。事隔多年,我在很多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听旁人提到他,却未想到此时此刻,赵昶竟也提及。他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树木,积雪簌簌而下,坠地时发出沙沙声响。
“往吊者众,门庭喧嚣昼夜无别,檐下廊前不余寸土;至出殡日,为之拂引者近千,远观则蒸如云雪。诸人哀而不泣,皆歌,数里之外犹可闻也……”
然后他转过头问我:“大致如此罢?”
“隔得太久,我都不记得了,应该是罢。”
赵昶对我微笑,同时紧了紧狐裘的领口:“前日,我梦见李大夫了。”
“哦?”
“是啊。”
“你梦见父亲,与我这封信有何干系?”
他略略沉吟:“其实也无甚干系。”
但我忽然懂了,却没有说出来,一笑,说:“丞相也有闲情怀旧了么?”
“偶尔也是有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天下事千头万绪,忍情,算是最容易了。”
我们很久没有说话,只在听簌簌雪声。站在他身边我总是觉得压抑,就在决心他再不开口我就托词离去时,他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难道愿意说么?”
“你若是觉得我不会说干脆不要问了罢。”
“他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说完这句他迅速从我身上掠开目光,望向辽远的天际。负手而立,显得耐性格外好。
“你不必执着至此。他说了不是你,你如要内疚,还是免了。”
他还是在等。
最后,最后……
最后他痛得累了,却不能睡,我扶他靠在我身上,说,你痛还是说出来。
他还是一贯的安静,中途又发作了几次,折腾到半夜时,他嘶哑地问我:“我有一首诗记不得了,你背给我听听罢。”
“什么?”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下面是什么?”
我就背下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背着背着感觉到他的气息趋于平稳,暗自窃喜他睡了,就轻手轻脚把他扶去睡,他又在这个时候醒了:“背到哪里了?”
“你睡着,我背给你听。”
“……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他再也没有醒来。
他最后心中所系还是社稷……想到这里我苦笑一下,说:“是‘节彼南山,维石岩岩’。他不记得了,让我背完。”
赵昶微眯起眼睛笑了,目光往旁处一偏,复又收回来,笑容似乎深了一点,又不似真的在笑,微微颔首道:“‘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就是这个。”
“谢谢你。”
“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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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拂得人昏昏当眠。她六月就要生了,沂儿不放心,托请郑兰蕙来陪她。我看着她们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郑兰蕙耐心地教她做女工,觉得光阴过得很慢。
后来我睡着了,睡着后开始做梦。最初是梦见初见到子舒的那一刻,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满面关切地望着我;
从异地回来时经过枝棱山,晴翠笑得如同稚子,一面笑一面落泪,问我,是不是就真的回来了啊,是不是再不会回去。我说是的,我们回来了,再不会回去;
赵昶从父亲书房出来,对我说,夫子年纪大了,脾气又直,你多留心他;
在家中,躲在门后悄悄地看,堂中除却父母还有两个人,一个与父亲差不多年纪,一个二十出头,我听见扶央许家几个字;
夏晴慌慌张张地对我耳语,说她父亲为她定了亲事。我问是谁啊,她说那人是父亲的门生。我猜了又猜,终于万般不情愿猜到最后一个人。夏晴问这问那,我故意逗她,说赵昶这个人没什么好处,唯一的一样,我想想啊,那就是上无姑舅,无人管你;
坐在书房里,最喜欢的瑟不慎被自己拨断了弦。父亲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教了我几日,留下替换的弦与工具就离开了。手忙脚乱地换着,书房的门开了,父亲带进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人,说这是赵侍中的侄子,送来我家学字。我正好修好弦,漫不经心地应一句,拨着我的瑟。他听见声音皱了皱眉,取过我的瑟,也拨了拨,说,你修得不对,我来看看。他有一双幽深的眼睛,一笑,光芒落在眼底;
又回到最初。姐姐还没远嫁,更不要说永别,和我坐在堂上看父母为给我改名而起的争执。父亲说,云罗无拘,一派自由。母亲却说不好,说云无根基,随风飘荡,只怕一生不得安定。身作女子,不求其他,安稳方是要务。父亲笑着反问,花啊草啊的,也是枯荣不由己啊。他们争执起来,姐姐与我只在一旁看笑话,说笑不休。最后母亲拿起笔,划去名字里后一个字,重新写上萝字,说,女萝虽弱,却取其韧,扎下根去也是平稳,怎么也比云彩漫无边际四处飘零要好。就这么定了,我们互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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