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梧子解千年

梧子解千年

赵琰的婚期定了。

自从赵府的长公子几年前死于西征,丞相府已经多年不闻喜讯,而今消息传出,雍京震动,一时间登门送礼贺喜之人络绎不绝,往来的车马堵得赵府私邸周围几条街巷水泄不通,住在附近的人家几乎每天都可以听见府门外的喧哗人声——不是某家贵府的车架冲撞了另一家的牛马,就是不得不步行一程的贵人们之间彼此寒暄问礼,从清晨便开始,直到宵禁时分才能止歇。半月前天子生辰,免了一夜的宵禁,那一晚直到下半夜,京城的一角天色发红,连宫禁之内都清晰可见,太常府起初还以为天有异象,星斗下凡,测算完一番日月星气,正欲向天子报喜,后来才知道那是丞相府的方向,连夜拜会的车马仪仗点起的火光足足染红了小半个雍京。

有好事者打听是哪家千金有幸觅此佳婿,四下问过一圈,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是廷尉卿何戎家的女公子。

赵丞相与何廷尉相识半生,私交甚密,如今又互为婚姻,便有人说,真是天作之合,足可为世代之好。

可在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这又颇有些蹊跷:何戎素无妻眷,连个承爵的儿子都没有,更没听说有个可以嫁人的女儿,嫁的还是赵家的幼子?

但无论是疑惑还是流言,都只能统统烂在肚子里,总归这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婚期定在九月廿六,新妇是何家的千金。

何家又哪有什么千金。

年初赵琰出使位处东南的几个藩国,初夏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领进赵府见过夏晴之后,就说要娶她。

那女子生得极为美艳,望之则喜,夏晴又一直偏爱幼子,见过之后就说:“既然带回来了,那就纳了罢。难得你动心。”

赵琰却正色说:“我是想娶她为妻。”

夏晴知道这个小儿子平素里跳脱不羁,数次与他谈起婚事都躲闪开,如今领回家一个南边的女子,开口就是要娶亲。她不由笑了:“小子胡闹,婚姻又不是儿戏。无媒无聘就把人带回来,哪里是娶亲的礼法?她姓甚名谁,年纪几何,籍贯郡望何在,又是谁家的女眷?这些都不知道,说什么娶亲。”

赵琰倒也老实,微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女子,回答母亲说:“今年上巳我人在珥离,我去江边踏歌,和她相遇……”

珥离是南边的一个小国,民风乃至语音都和平朝相去甚远,但此地有两样特产:善鸣的金雀,还有美人。

夏晴已经微微皱了眉头:“她是哪位贵人的千金?”

“我和她踏歌相遇,心意相合,不愿有须臾的分离,我决心娶她,但既然奉旨出使,归期已定,所以先带她回雍京……”说到这里他又神色柔和看一眼身边人,继续说,“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兄长,也已经成了家,我带她回来,她哥哥是知道的……”

“荒唐!”

夏晴用力击案,不仅赵琰吓了一跳,连那个平朝官话说得费力的女子也清楚地看出她的不满,勾下颈子,又悄悄地牵了牵赵琰的衣袖。赵琰一时也顾不得母亲的愤怒,侧过脸轻声说了句什么,不着痕迹地把人挡在了身后。

夏晴一生养尊,不愿在外人面前忘情,但看着眼前的儿子和他身后的女子,心头还是火起,挥了挥衣袖说:“我们母子说话,领她别处去。”

赵琰也知道有她在场对此时的事态非但无益,反而有害,点点头,用珥离的方言和她交谈几句,这才招下人进堂,领她去别处暂歇。等堂上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夏晴这才再度开口:“这门婚事我不许。”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毫无转圜余地。赵琰听到这个倒也不着急,反而笑说:“母亲,我喜欢她。何况阿阮已经有我的骨肉了。”

“我见犹怜。我知道你喜欢她。你从小做什么都没常性,连养个雀儿三五天就散了,如今却把人带回来。我并非不容她,养婢,纳妾,这都由你,惟独婚姻一事,绝无可能。”

赵琰膝行几步,到来夏晴跟前:“母亲嫌弃她哪里?容貌不正?性格欠佳?总归是要有个道理罢。”

夏晴还是蹙着眉:“不般配。”

“若是家世……母亲觉得谁家的门第般配,我登门相求,请阿阮从他家出闺就是了。”

他对答得流利之极,显然是已经反复思量多次预先演练好无数应对的法子。夏晴明知如此,还是不肯松口,又冷淡地说:“话也说不好,怎么能娶?”

闻言赵琰又笑,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俏皮:“啊呀,畅之的夫人连话都不会说,还不是夫妻和顺伉俪相得得很么。我要去问问李夫人,看她是怎么准畅之娶的。”

畅之是许沂的表字。夏晴没想到反而给小辈抓了个话柄,愈是不快,懒得和他多费唇舌,复又摆手说:“去,去,净知道油嘴滑舌,不要和我胡搅蛮缠,你去问你父亲,他若是准了,你就娶罢。”

赵琰从来就怕他父亲,夏晴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他断不至于为了个藩国的女子去找赵昶,多少能抵挡一阵,到时候等他这份热切劲头过去,再给他觅一门合适的亲事,至于到时那阮姓女子是去是留,那都无足轻重。可她却没想到,赵琰不仅去见了赵昶,赵昶还答应了。而且听完事情始末,他就给了一句话:“那就娶罢。”

多年来赵府的大小事务都是夏晴照料,赵昶鲜少过问。他允诺婚事的消息传到夏晴那边,夏晴勃然大怒,当即就带着侍女去书房找人。他们少年夫妻,难得为了什么事情言语龃龉,但这次显然是动了肝火。

那一天他们屏退了下人,旁人自然无从得知赵家的主人和主母到底密谈了什么,熟悉夏晴的人心里纷纷猜“婚事不成”,可是当一个时辰的对谈之后,在家事上从来不拂夏晴的意的赵昶不仅出乎意料地为小儿子的婚事做了决断,更说服了素来说一不二的夏晴,一场风波尚未来得及生事,就先悄悄地平息了下去。

新人送去了何府,改姓何,原来的姓氏反而成了名字。赵琰从自家遣了好些仆妇教习去伺候心爱的女子,更教她应对礼仪和官话;这边婚事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办,那边赵琰又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不忍有须臾分离,每日都在散了公务之后赶去和她相会,有的时候索性就留宿在何府。

按理说未婚夫妻在大礼前原本不该见面,这种消息到底纸包不住火,传到夏晴耳中,免不了又是一场气恼,终于一日当着赵昶的面提及此事:“这哪里还有一点体统?人尚未嫁过来,他倒先宿到舅氏那里去了。养你这个儿子作甚,赘到何仲平家里算了。”

赵琰听了这话直想笑,刚一牵嘴角,就察觉到赵昶投来的目光,笑容一下子就被冻住了,赶快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肃立,却不肯接夏晴的话头。

赵昶放下读到一半的信,瞥了一眼站在堂下的赵琰,开口问:“你可知道你母亲把她送去何家的用意?”

听到父亲的声音赵琰背后都一凉,头又低下几分:“儿子知道。”

“你既然要娶,你母亲和我就如你所愿。婚姻之事自有章法,你要娶她为妻一辈子厮守,却连三五天也不能割舍,也不知道顾全她的名声,还讲什么妻者夫之齐,夫妇一心同体这样的道理。”

最后一句语气虽然平淡,言下之意却已经是很严厉了。这几句话恰是当初他自己向赵昶求情时候说的,如今又在赵昶口中听见,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赵琰被训得哪里敢作声,老老实实道了个是,又听赵昶对夏晴说:“谁人做媒?”

“我想请李夫人做媒,她与何仲平交好,又算得琰儿的老师,由她出面,再合适不过。”

赵昶点了点头:“她若肯出面,那自然好。婚期你有什么打算?”

夏晴望了望已经悄悄抬起头来正朝着堂上看过来的赵琰,没理会,偏过头去对赵昶说:“现在六月,九月如何?再晚……”

她话没说完,只在腹上略一比划。赵昶知道这是在说再晚身孕就遮掩不住了,他就挥挥手:“你做决断罢。九月也好,好过冬日嫁娶。”

“或者索性等到明年开春,等胎儿落地……?”

赵昶这时忽然一笑,指着赵琰说:“这小子哪里还等得。就九月罢,挑一个宜嫁娶的日子,迎她过门就是。”

没想到婚期就在三月之后,赵琰不由得喜出望外,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别的了,先是一揖到底,拜谢完父母,就说:“我愿意亲自登门去请李夫人做媒人。”

“合该你去。”夏晴说。

“今日旬假,畅之必然也在。那我这就去。”

赵琰说得眉飞色舞,见父母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又拜了一拜,就疾步退了出去。盛夏的雍京苦暑,门窗都落了细竹帘遮蔽暑气,赵琰掀了帘子到廊上,内心喜不自持,竟一脚把自己的鞋履踢到了院子里。

捡回鞋履后他又回到廊下,不想听到赵昶和夏晴正在低语,依稀说的正是自己的婚事。之前赵昶就屏退了外人,所以这个时候廊下堂上都不见闲杂人等,赵琰便停下动作,屏气凝神想听听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们对谈的声音并不高,兼之有竹帘遮挡,但他素来耳力极佳,只听赵昶说:“你心里固然不满这桩婚事,也不要对他们过苛了。他们私下三五日相聚一次,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人生一世,总是欢聚少而别离多,若是一朝一暮都不加爱惜,又哪里来的一辈子。”

夏晴那边静了一静,也答:“男子志在四方,离家三五载也不稀奇。倘若三个月的分离也不能忍,这后半生,也不必过了。”

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下去,而赵琰这时也想到自己足岁之后才和父亲相见的往事,再没听下去,也不敢发出声音惊动父母,就这么拎着丝履,悄无声息地走到长廊的另一头,才加快脚步,往许家去了。

到了许家他也不要下人通报,听说许沂在家,便径直穿廊过院先去前堂寻他。到了堂前掀起掩门的竹帘,兴冲冲正要打招呼,不想见到何戎也在堂内,和同样着便服的许沂作六搏之斗。听到门边的响动他们二人一齐转过头,见来人是赵琰,显然都有些意外,许沂看他一头是汗,笑说:“这个时辰,小公子怎么到了?”

平日里他和赵琰之间都是互称表字,眼下忽然换了称呼,听语气倒是戏谑之意多些。赵琰看了看他,委实也不客气,登堂入室地坐到许沂身边,先从茶壶里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后觉得一路策马而来的暑气散去了些,长长吁了口气说:“你倒取笑起我来。我这一路过来没见到几个下人,贵府上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下人都遣去别处了?”说完又给何戎见了个晚辈拜会长辈的礼,才换上正坐的姿势。

许沂摇头:“盛夏酷暑,这个时辰让他们歇息去了。”

许家家风简朴,堂上空阔,堂前又有大树,不必摆冰盆祛暑也自有习习凉意。说话间堂外大树上蝉鸣阵阵传来,这倒让赵琰有些新鲜——自家每到夏天是要捉蝉的——不由得听了一会儿,又说:“我今日来,是想请见李夫人,恳请她出面,成全我的婚事。”

许沂与何戎换了个眼神,笑容深些:“你家舅氏就在这里,怎么反而来求我母亲成全你的婚事了?”

许沂平日里老成持重,今天难得有心玩笑,赵琰不急不气,转向何戎微笑问:“何叔叔怎么在这里?这样的暑天,难道专程找畅之下棋来的么?”

“今日旬假,我原以为你要去我家,就出来找沂儿下棋来了。”

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说出这样的话,赵琰平日里脸皮再厚,这时也稍稍有些赧颜:“方才在家里才挨过双亲的训斥,礼成之前,我是不能再去见阿阮的了。”

“未婚夫妻,按礼是不该见。”何戎倒也不惊异,“只是你和她有情,见一见也没什么。丞相和夏夫人本意虽好,但未免过苛了。”

听到何戎的前半句话,赵琰心里还有些气苦,面上还不能有动静,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居然是这层意思,而且还和早些时候在自家堂外偷听到的父亲的意见不谋而合。他双眼一亮,抬起头来望向何戎,拍案说:“何叔叔你真是解人!”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颇有几分喜不自胜的意味。听得一旁的许沂忍不住笑着指着赵琰对何戎说:“何叔叔你看,看来传闻不假,赵文瑜婚事将近,倒越发疯癫痴狂起来,也不怕吓跑了佳人?”

赵琰和许沂从小相识,同过学打过架闯过祸,从来都是熟不拘礼的,而赵琰本来就善言辞,这时哪里肯认输,正要辩驳回去,不料何戎先替他解了围:“婚者,昏也,不昏昏癫癫稀里糊涂,哪里成得了事?沂儿你也不必取笑他,当初你娶亲,不是也一样拘手束脚不辨南北西东吗?”

赵琰挑眉:“可不是!”

许沂看看何戎,又看看赵琰,抬手作揖说:“文瑜还未纳采,何叔叔已经把你认作自家娇客了。是我眼拙,竟在你们面前搬弄是非了。”

他眉眼含笑,哪里又有一点当真的意思。赵琰更是觉得有趣,兀自拍案大笑了好一阵子,见许沂又慢慢收回之前的玩笑神色,心里觉得可惜,就说:“畅之,我确已不可自拔,你若要取笑,也未尝不该。只是情这一字,本就没有道理章法可循,一见倾心,心如擂鼓,神魂颠倒,恨不得化昼为夜日日时时厮守相伴,这其中的乐趣,非亲身经历,又哪里能对外人道呢?”

“红颜脂粉,消磨多少志气。”

赵琰复笑,满不在意地说:“我本来就是个成不了大器的庸人,要志气做甚?利无以屠狗,富不足沽酒,如今有了阿阮,只想同她就这么相守着过完这一生了事。”

他见许沂已然微微蹙眉,露出不赞许的神态,索性又说:“畅之,我知你与令夫人伉俪相得,和顺美满,也有了儿女,只是你活到眼下,可有过外人看来稀里糊涂疯疯癫癫但实则心里快活得无以复加的时候……”

“光天白日,又没饮酒,说的什么胡话来。”许沂哪里肯和他在长辈面前说这些闺房私情之事,“你还是赶快成亲罢,不然疯病久了,真是病入膏肓了。”

赵琰始终不以为意,一扭头,只见何戎正注视着自己和许沂。他神色宁静,也专注得很,看向他们的目光也与平日无异。但不知怎的,赵琰朝他一瞥后,一句话竟脱口而出:“何叔叔,你看畅之又作老成……你也说婚者昏也,那这样昏昏颠颠的事,想来也是有过的?”

话音刚落,赵琰便感觉到袖口一紧,原来是许沂不动声色地狠狠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之前正在兴头上,得意之下难免忘形,问完才意识到何戎一来是长辈,二来不曾婚娶,如此一问,实在是不合时宜之极。于是即便是赵琰这样平日里口无遮拦最是喜欢信口开疆跑马的人,一时之间也萌生几分悔意,当即收起笑容,正要换个话题遮掩过去,没想到何戎这时居然点了点头:“也是有的。”

这下不管许沂怎么拉他,赵琰也不管不顾了:“哦?既然是有的,那就请何叔叔开释开释畅之其中的乐趣,他不听我的,却断断不能不信你啊。”

闻言何戎略垂下眼,目光落在六搏的棋盘上,慢条斯理地说:“‘一见倾心,心如擂鼓,神魂颠倒,恨不能化昼为夜,却不足为外人道’,你这不是都说尽了吗?”

在赵琰的记忆里,何戎开始修道就是这十年间的事情。黄老之说赵家是不信的,莫说他们父子,连夏晴也是不以为然。有一次说到何戎,她还说:“人言何仲平谋断无双,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反而糊涂信起方士来?方士的鬼扯胡诌,能信的么?”

但赵琰知道何戎不饮酒,不炼丹,说是“修道”,也就是修些庄老的吐纳养气,这几年来日渐消瘦,起初赵琰和许沂这些小辈还不免担心,后来见他精神奕奕,并无病容,才复放下心来。

如今他说完这句话,竟然笑了一笑。赵琰蓦然想起这样的笑容似乎是多年前常常见的,却又不知道几时起再也没见过了。容不得分神太久去追想十几二十年前的往事,赵琰一愣之后忙说:“何叔叔也来取笑我了。”

何戎又笑,摆了摆手,自己揭过了话端:“伏暑天气匆匆过来,不是要见李夫人吗?”

赵琰重重一拍额:“是了!和畅之闲扯得把正事都忘了!”

许沂忍笑:“哪个起的头?”

这时赵琰已经收拾起玩笑神色,正色说:“畅之,我欲请令堂出面为我婚事保媒,还请你通报一声李夫人,说赵琰有事相托,但请一见。”

他说得言辞郑重,许沂也不再与他玩笑,唤了下人去请李云萝。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李云萝应允得很爽快,还说:“子侄一辈里面,就是你尚未成家。如今婚姻大事定下,你母亲也能安心了。”

赵琰心想这场婚事里最不能安心的就是自己母亲,但他面上半点破绽不露,笑说:“那就偏劳李夫人了。”

李云萝看了看眼前正俯首拜谢的赵琰,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换了个人。再凝神一看,又还是赵琰了。她微笑以对:“这是天大的喜事。丞相不嫌弃我家孤儿寡母门第清简,又有小公子亲自登门,今日正好仲平也在,这个媒人,我真是却之不恭了。”

闻言许沂悄悄往李云萝那边望了一眼,看她神色宁静,眉眼含笑,继续说:“当年我嫁到许家,正是从你家出阁,这也是一报当年夏夫人与丞相的恩典,小公子万不必太过客气才是。”

她既然应承下此事,赵琰此行目的达到,心想着再去何家一次,亲自告诉她这几月里恐难相见要暂时分离的消息,一时之间也坐不住了,直言“要去看看阿阮”,又一次拜谢过李云萝与何戎,又旋风似的去了,留下堂上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不同神色。

当晚许沂留何戎在家里用饭,又和李云萝一起送他至府门外。夏夜幽静,月色却极亮,照得瓦墙都在隐隐发光。在火光和月色下,许沂看见正登车而上的何戎的背影,实在是萧条得狠了,宽大的衣袍被夜风一拂,几乎都要把整个人都遮盖起来。一时之间许沂莫名有些心酸,失声喊了一句“何叔叔”,何戎转头看他:“怎么?”

“何叔叔还请保重。”许沂却飞快地垂下了眼。

何戎看了看他,不以为意地挥手一笑,又冲他身后的李云萝拱了拱手,袖袍在夜色里翻飞不息:“那是自然。都多加珍重罢。”

何府的马车在辚辚声中远去,许沂一直站到仪仗的火光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远顾的目光对李云萝说:“母亲,回去罢。”

李云萝何尝不是在看车驾的方向。在回正堂的路上,母子显然各有心事,一时都没说话,脚步声从长廊的一头传到另一头,四下静谧,连夜虫的声音都像是起了回音。

“赵琰到底还是像他父亲。”

这句没有前因后果的感慨一出,倒叫许沂心里暗暗吃惊:早前与何戎下棋的时候,何戎也有一句这样的考语,不想这句话再从母亲口中说出。但在许沂看来,赵家那对兄弟,分明是长子若父次子肖母,怎么在长辈那里,统统颠倒过来:“文瑜还是像夏夫人多些。好言谈,喜说笑,大事上……大事上鲜有杀伐之气,也未见果断决绝。”

后两句不算什么好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云萝听了只笑:“他就是太像赵昶,又不愿担事,故意颠七倒八放浪形骸,也不知道要给谁看……哦,还是给他老子看罢。这门婚事也真蹊跷,夏晴肯定是不情愿的,必然是赵昶点的头。”

对于赵琰这场婚事,许沂倒是多少知道一些。这其中固然有赵琰自己兴高采烈之下与他们这群少年玩伴的炫耀之语,更多的却是陆陆续续从宫里乃至何戎那边听到的消息。既然李云萝提起这件事情,许沂也说:“母亲对当年丞相和夏夫人出面为我说亲,可是还有怨气?”

李云萝一愣。她今日在赵琰面前确实有怨气,但倒不是为赵琰起,更不是为了许沂和李梅影的婚事,她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那株梨树投下的树影,说:“是有怨气,但是与你们无干。雍京名门林立,赵昶非要那女子从何家出阁,你当是为什么?”

许沂心里蓦然掠过一线阴影,他故作轻松地说:“丞相也是好意。何叔叔孤身一人,女婿即是半子……”

李云萝毫不领情:“这个半子的‘好意』’,何仲平怕是终其余生,也偿还不清。只能锁在雍京锁在朝堂上终老了。”

许沂暗自抿了抿嘴,一时没有接话。何戎这几年屡屡告老请辞,却无一不被当今天子婉拒乃至亲自登门挽留。其中要害何戎不会在许沂面前提起,许沂虽然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却苦于无处求证。今天李云萝这么说出来,多少倒是暗合了许沂的推测。他垂眼,说:“何叔叔若是告老,于朝廷实为损失。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李云萝冷笑:“赵昶心思何其重。仲平定然长寿,他要留他……”

“母亲。”许沂轻轻出声,打断李云萝的话。

李云萝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不说了。

许沂却是忽然想到,一年前他第一个孩子满月,开了一场筵席,何戎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本不饮酒,那天却破例饮了几大盅,竟然多少醉了。许沂更是醉得厉害,倚在案上问他:“何叔叔,你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当时何戎一手持盏,另一手扶在膝上,醉意酣然地斜倚着看他良久,终于笑说:“自然是海内清晏。我也好挂了冠,孤身一人,五湖四海,了却此生。”

事到如今,看来这到底也只能是心愿罢了。

许沂默默把心头这一点旧事暂且推开,又搀扶住李云萝,只说:“我送母亲回去歇息。”

时景迅如转蓬,不知不觉就过了七夕和中秋,一入九月,赵府派遣下人到许家,说重阳那日家里开家宴,请李云萝与许沂过府一聚。

自从许沂成婚,赵许两家私下的走动就少了,如今特意宴请,李云萝就问:“还有旁人么?”

“还有杜令一家与何廷尉,萧夫人与姑爷也作陪。”这下人大概是受过什么叮嘱,见李云萝端坐不动,又说,“小公子月内成亲,姑爷离京在即,丞相特此开了家宴,切望夫人赏光。”

于是到了重阳,白日里许沂和李梅影按雍京风俗陪李云萝登高,入夜之后则由早早等候在许家门外的丞相府车驾,护送李云萝和许沂直奔赵府而去。

在府外恰遇上杜淮和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与许沂年纪相仿,幼子还满面稚气。杜淮接任尚书令多年,许沂又在年前从京兆府入了尚书台,于公他是许沂的上司,于私是受了许璟生前托孤之情的长辈,见到之后许沂正要见礼,却被杜淮一把托住,笑眯眯说:“这是丞相家门外,你怎么拜起我来?免了免了。”

言罢就携着许沂一同入府,反而把自己的三个儿子抛在身后。杜淮的长子与李云萝也熟悉,见状玩笑说:“父亲总是偏爱畅之,我们兄弟几个反而似他捡来的螟蛉子。”

李云萝眼中含笑,正要说话,身后又传来声音:“李夫人和杜令原来先到了。”

闻言走在前面的一群人纷纷转身,先后叙了礼,许沂见何戎发髻上斜插着两枝茱萸,不由问:“何叔叔也登高去了?”

何戎点头:“这才来迟了。”

说话间许沂隐隐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正在暗自惊诧,何戎已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身,又轻拍了一下背说:“走罢,不要让丞相久等。”

堂上夏晴坐在上首,右手边是赵琰和萧庭夫妇,连赵臻的遗腹子也被仆妇带着坐在末席,就是不见赵昶的人。夏晴起身说:“成昱入宫去了,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走廊上几道脚步响起,赵昶一脚还在堂外,声音已经先传进堂上:“如此看来倒是我到得最迟了。惠恕,惠恕,稍后定当自罚三盏请罪。”

他刚刚自禁中面圣归来,官袍冕冠尚未换下,先去后堂更衣完毕再回到堂上,于主位上落了座,环顾一圈四座的宾客,举觞劝酒,这就算是正式开宴了。

那一日的宴席起先有些拘束,大抵是小辈们虽已成年,却不惯和长辈们同席宴饮,最初堂上只有乐舞声,赵昶偶尔出声询问杜淮几个儿子的学业和仕途,不管再怎么温声和语,却反而让席间的气氛更加拘谨,乍一眼看去,倒像是殿堂奏对,而非酒后闲谈了。

好在还有赵琰。

他的婚期就在半月开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掩饰不住的眉眼含笑春风得意,劝过几轮酒,早早地竟然萌现出醉意来。这边他刚与许沂对饮完,摇摇晃晃地回座时,忽然停下脚步,睥了睥堂上的歌舞女乐,像是想到什么,举酒到赵昶身旁,跪坐在案边说:“父亲可知,儿子曾有幸见过父亲起舞。”

赵昶放下酒盏,看着他没有做声,眼神中并不以为然,更不当真。赵琰见赵昶不信,勾了勾嘴角,拧身看向许沂的方向,遥遥指着他说:“嘉德八年的秋天,父亲带我们秋猎,别庄里夜宴,父亲醉了,趁酒舞《国殇》……”

言及此他转头,遥遥指着正在和杜淮低语的许沂,提高声音问:“畅之,畅之,我记得对不对?”

许沂抬头,他不知前因,满目不解,于是赵琰又把适才在赵昶面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乐声骤停,一时间厅上只有赵琰的声音:“……何叔叔击节助兴,杜叔叔也醉了,诵的是《七哀》,畅之,畅之,你还记得吗?”

先是愣了一愣,许沂看赵琰身旁赵昶的神色倒是很柔和,才点点头,微笑:“不曾忘。”

赵昶听完,目光从许沂身上又转回自己儿子的身上,见儿子已是满面酡红不胜醉态,由是大笑,用力拍了拍赵琰的肩头:“老父衰朽,跳不动了,你既然提起,有事弟子服其劳,那就下场一舞,以助酒兴罢。”

赵琰流露出顽皮神色:“领命。”

下场的时候赵琰甚至没有放下手上的酒盏,他脚步业已踉跄,歪歪斜斜先是差点撞翻何戎面前的几案,又险些被自己绊倒在地,好不容易走到大堂正中,也还是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直了。杜淮这时笑对赵昶说:“丞相,小公子醉了,改日再舞罢。”

赵昶尚未发话,赵琰已然摆手:“不妨事,我这是因喜而醉,更合起舞……诸位,我早些时候出使珥离,南人踏歌与国都大不相同,歌自大不相同,舞步更是迥异,我这婚事,全凭踏歌而起,就敢请一舞踏歌,为诸位一助酒兴。”

他一番话说得神采飞扬真情实意,却不见夏晴在座上变了脸色,连李云萝一时间也露出微微的苦笑来——赵琰酒后忘情,竟把未婚妻子真正的出身吐露出来。好在今日别无外人,听他这样说,赵昶甚至转头对满面不豫的夏晴笑道:“小子得意忘形,我先替他向你请罪了。”

雍京的贵胄之家,素来以南方的民乐为鄙,以为不是清音雅乐,不足登堂入室。如今赵琰突然要以俚歌作舞,赵府的伎乐一时都不知如何伴奏。后来还是召了三两名赵琰自珥离带回来的奴婢,取了笙箫竹笛,咿咿呀呀拨弄一番,终于吹出了珥离春日踏歌的曲调。

南乐曲调靡靡,尽管奏乐之人技艺参差,听来仍是不胜优美妩媚,和平朝流行的乐曲风格大相径庭,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赵琰不仅起舞,更以歌合之: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别在三阳初,望还九秋暮。恶见东流水,终年不西顾。”

这歌本该由女子来唱,但自赵琰口中唱出,又别有一番风味。他不过二十五六,年华正好的岁数,即便抛去丞相幼子的矜贵身份,也是雍京出名的翩翩佳郎君。而今他借酒劲倾力而舞,一时间不要说随侍的下人看得目瞪口呆心驰神迷,就连这些平日看熟了他的长辈和平辈,也觉得身姿之美,堪比满目琳琅,美不胜收。

乐声中杜淮忍笑对右侧的何戎说:“小公子肖父。”

何戎颔首:“是。靖直又要做《七哀》之叹么?”

杜淮一口饮却杯中酒:“如今天下升平,不必再咏七哀了。”说完抛开酒盏,大声地喝起彩来。

满堂喝彩声里赵琰停下舞步,他已满头是汗,兼之醉眼迷茫,却不肯停,四下环视,又踉踉跄跄地走到赵昶面前,跪下说:“求父亲赐剑。儿子斗胆,请舞《国殇》。”

赵昶凝神打量了片刻座下光彩满面的儿子,终是吩咐左右:“取我的佩剑来。”

赵昶不亲身领兵近二十年,佩剑久未出鞘,但一旦拔出,寒霜映面,所向处烛火为之一滞。宝剑在手,赵琰朗声长笑,挥手对堂下乐工道:“人来!”

话音刚落,《国殇》的乐声已然响起,众人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赵琰已然挥袂生云,舞袖破空,在堂中转腾起来。

说来又何止是赵昶,何戎和杜淮何尝不是近二十年间不曾再上过战场,如今鼓声铿锵,弦乐激越,相府里竟然生出肃杀萧瑟之意,两人相对无言,又不约而同地去看堂上不动声色端坐之人,乐声歌声齐响,剑光烛光联绵,哪怕是和赵昶相识半生的何戎与杜淮,也分不出这且歌且舞的,究竟是哪一个了。

今夕何夕。

赵琰舞到兴起,眼前心间诸多事体早就混作一团,分不出孰新孰旧。仿佛他也回到当年的别庄,满座生辉,异香缭绕,乐声人声不绝于耳。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影子,他蓦地收住剑势,倾倒在那抹人影前,定睛一看,果然是被他这突兀的动静弄得直发愣的许沂,赵琰好不得意,放下剑,笑说:“与畅之讨一杯酒喝。”

杜家兄弟爆出大笑,纷纷说“快换大杯灌他”,已经性急地替许沂斟满酒,递到赵琰面前:“快快满饮,快快满饮。”

赵琰一饮即尽,又拾起佩剑回到厅堂正中。许沂见他如此兴致高昂,也被鼓乐声激得起兴,也离开座席,向赵昶说:“文瑜起舞,许沂也请伴奏助兴。”

连素来老成自持的许沂都拿起了琵琶,席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杜家的两个儿子素来善舞,此时心痒手痒,与赵琰跳罢这一支《国殇》,又令乐工起了别的曲调,最后连萧庭都下场击鼓。

子侄辈望去若芝兰满庭,赵昶当夜大醉,席间郑兰蕙来向赵昶和夏晴敬酒:“兰蕙这一去起州,短则三年,长恐十载不能再见丞相与夫人,万望二位珍重。日后定当回返,尽孝于膝下。”

萧庭将任起州牧。起州地处西北,贫瘠多灾,民风剽悍,赵昶原意是让萧庭去远为富庶安泰的腾州,他却自请远去偏远的起州。只等赵琰婚事礼成,不日就要远行了。

赵昶一醉,视线就全然模糊了。堂中仍在歌舞,欢笑声不绝,他一时也不再去看,定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郑兰蕙,执起酒盏,复又放下,说:“自当回返。你与萧庭成婚日久,早日生个女儿,将来与虎头婚配罢。”

虎头是赵臻的遗腹子的乳名,他至今不会说话,倒是爱笑,也不怕生,此时也正在乳母怀里看着热闹景致咿呀拍手,欢喜不已。

这话若是平日的赵昶说来,无论怎样平常委婉,在旁人耳中都可比千钧。但此时不知为何,听来倒像是个普通老人的闲语家常了。也正是因为如此,郑兰蕙面对他的惺忪醉眼和斑白须发,竟也没有反驳,静静垂下了眼,又拜说:“丞相珍重。”

赵府那一晚的筵席直到夜半才散,女眷们早就陆陆续续地退席歇息,稍后赵昶和杜淮也走了,留下何戎含笑看着小辈们闹到最后,才一并离席而去。

许沂喝醉了,反而是要何戎这个当长辈的扶着。何戎的脚步轻而快,近于无声,几乎融进这夜色深处,连火光也照不见踪影了。同车而返的时候许沂抱怨一时不察饮酒过量,明日必然头痛难忍,言辞里满是懊悔。但一转头,却看见何戎的笑容,他一呆,不由问:“何叔叔怎么笑了?”

“你平日太过忍情,难得放纵一回,未尝不是好事。拼得一日宿醉,不算什么。”

“何叔叔倒是不饮酒了。今日堂上文瑜说起嘉德八年旧事,我记得当年何叔叔还是善饮好饮的。”

何戎望着车窗外的月色,又一笑说:“嘉德八年啊。”

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车驾先到的何府。马刚一停,许沂也不顾头晕目眩,先跳下车来搀扶何戎,走到门口时何戎抓了抓许沂的手,他的手冰凉枯瘦,但是依然有力。许沂知道他有话要说,微微瞪大眼睛,忍着头痛等他开口。谁知何戎松开手后沉默半晌,略侧过脸去,看也不看许沂,径自说:“沂儿,你若是我的儿子,那就好了。”

许沂一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把绢履上的双鱼纹样都遮住了。他略一抿嘴角,只轻声说:“我就是何叔叔你的儿子啊。”

……

月光顺着窗棂照进室内,赵昶在床边倚了许久,还是起身下床,取了剑,出门而去。

他退席至今,始终没有更衣,走到庭院的时候只见地面上月色清澄如水,松影散若水波,倒是好似迢迢流水,难以断绝了。

自用的佩剑还在赵琰手上,现在这一支恐怕是更久不曾出鞘了。赵昶缓缓拔了剑,迎着月色看清已经寒霜敛尽的长剑,终是借着满院的风声松涛声和耳畔至今仍未褪去的擂鼓声,也舞了一曲《国殇》。

醉则歌,歌而舞,舞名《国殇》。

只是座上再没有谑笑之后讨一盏酒喝的人了。

念及此赵昶微微一笑,抛去了剑。

々々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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