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
坐落在雍京东南角的许府素来是清静之地,府第并不大,除了从院子一角探出院墙的雍京少见的梨树,着实称得上平平无奇。若是不知内情者从墙外经过,决计想不到这会是本朝新任尚书令许沂的宅邸。
但自从上月初许沂告病在家,这清静的府第竟莫名喧嚣起来。几乎每日都有宾客登门造访,又几乎无一例外地只待一盏茶工夫就走。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才算被几位远客破了例。
那天恰是月中,伺候许府老夫人的下女颖如按照旧例出门为老夫人买墨。要出府门需穿过两联长廊,正是仲春时节,长廊两侧的庭院里种满了许府主妇李梅影亲手植下的花木。各色花草开到最盛时,整座府第花团锦簇,把平时朴素的院落衬得异常繁盛。颖如虽然跟在老夫人身边近两年,到底不脱少女心性,又因为一月之中就是这一日能出府几个时辰,不免格外雀跃,就连花木在她眼中也比往日更加鲜妍。
到了每月必去的店铺,店家因知道来者是尚书令许沂的家人,笑着迎上:“许老夫人要用的墨早已备好,姑娘看过我这就叫人包上。”
颖如看了墨,点点头,吩咐店家包上。她一边等,一边在店里四处闲看,恰此时又进来一双客人,望之三十如许,进了店后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对他身后的妇人轻声说:“还是你来挑。这其中微妙,我素是辨不来的。”
那妇人闻言,点点头,扫了一圈店堂内摆着的墨,目光最终停在颖如为许老夫人取的墨上,就说:“就这种罢。”
她说话时手从衣袖里探出,指着那种墨,指尖露出来,在朱红色映衬下益发显得纤纤宛如美玉;而她嗓音柔美,语调亦是温婉,连一旁不相干的颖如听了都不禁失神,本还是只瞥了一眼,听到此也不顾什么规矩,抬眼想看清楚说话之人的长相。
那妇人察觉有人在看她,也往颖如的方向偏了偏目光;颖如看清他们穿着,已知来者非官即贵,再不敢多看,匆匆垂下眼,又听到店家喊她,忙接过墨,付清价钱斜着身子出店去了。
颖如回到许府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经过正门时无意中发觉门口停的车驾饱经风尘,不若平日府外常见的气派车马,倒像是远道而来的。但许府这段时日每天访客不绝,她也不在意这个,看了看,也就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刚过正午,府里照例安静得很,颖如沿着原路回去,才踏上回廊,竟听到稍早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你宽宽心,李夫人虽然固执,但母子之间,哪里有解不开的结呢?等她气过了,自然好了。畅之的病可好些了?庆远等不到回信,总是担心,索性回来一趟。”
听不到回音,颖如便知道陪着来客的是夫人。随着脚步声渐近,颖如忙退到路旁,低下头,等一群女眷先行过去。
不料一行人在她身旁停住,她听见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含笑的声音:“颖如,今天有远客到,你去禀报老夫人一声,说萧夫人看她来了。”
颖如知道,只要夫人在场,含笑就是替夫人说话,她应了一声,快步回去通禀,不料老夫人不在房里,而是难得地坐在庭院里逗鸟,瞥见颖如快步而来后,稍微提高声音:“有人在后面追么?”
阖府上下无人不对老夫人敬畏三分,颖如更是对她敬畏有加,听到这句话,立刻定下脚步,停在廊下说:“夫人遣奴婢来通禀,郑夫人探访老夫人来了。”
听到这句话老夫人手上动作停住,竟然显出意外神色来,继而浮起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笑:“她人在哪里?”
“正在过来的路上。”
她说完这番话没多久,李梅影与郑兰蕙就都到了。颖如见状,以目光示意立在一侧的小丫头准备茶水。等她吩咐完收回目光,李云萝正扶着郑兰蕙起来,却看也不看身旁沉默的李梅影,笑着说:“你几时到的?”
郑兰蕙起身时看见李梅影,面色僵了一僵,一时没接上话;反而李梅影冲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自己起身,站在一旁挂着笑容听她们寒暄。
李云萝又问:“萧庭呢?”
“他先去探畅之去了。”郑兰蕙扶着李云萝坐下,笑着接话。
听到许沂的名字李云萝果然沉下脸来,郑兰蕙这才记起过来的途中李梅影交待过的话,心里暗暗后悔,颜面上却不动声色:“数年不见,李夫人您的气色如旧,还和我当年离开雍京时别无二致。”
李云萝看了她一眼,还是笑了:“你几时学会这些话的?”
这时茶水上来,诸人落座,很快许家下人领着许沂的一双小儿女过来见远客,许沂的儿子已经懂事,看上去竟可以说是有些带稚气的老成了;女儿还在学步初成的年纪,见到生客也不怕,笑嘻嘻地跑到李云萝面前,抱了下她的膝盖,就再转到郑兰蕙眼前,伸出一双手臂,讨抱。
郑兰蕙脸色一白,还是不由自主伸出手,抱起许沂的小女儿,浮起个说不清的笑:“真是乖巧。”
李梅影这时也笑了,含笑这时插话:“郑夫人不知道,小姐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令君与夫人,前些时日刚刚学会走路,夫人有意让她多走,小姐不肯走,站在路中,见人来就张开手,只说得清一个‘抱’字……”
她还没说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一干侍女都是见识过这等场面的,也跟着笑起来;但李云萝没笑,郑兰蕙牵了牵嘴角,没笑出来。
如此一来李云萝很快觉察出异状,看了眼颖如,颖如会意,从郑兰蕙怀里抱走孩子,交到带她的侍女手里,就听李云萝说:“带小公子和小姐下去罢,有风,吹着凉了不好。”
这一来院子里只剩下李云萝、李梅影、郑兰蕙和几个许家贴心的下人,郑兰蕙此时终于露出难堪神情,还是抿着嘴,什么也不肯说。
她不说,李云萝也猜出大概,皱着眉端详郑兰蕙半晌,叹了口气,指着李梅影说:“这几天你们就在家里住下,让她陪陪你。你难得回来一趟,休养个把月,再回去罢。起州本不是好地方,不急着回去。”
提到起州,郑兰蕙面色愈发苍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兀自盯着园子里一处,好像只要略眨一下眼,就能滴出血来。
但她终于还是回缓了脸色,淡淡地笑了笑,说:“好久没来见您,一时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就和庆远挑了些您惯用的墨。”
李云萝摇头:“这又是何必。”
说到这里又想起另一件事,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来这里之前,去过丞相府么?”
郑兰蕙也是有一刻犹豫:“我们前日到的。”
听到这里李梅影也变了脸色。三个女人的沉默带来隐约的不安,但总是要说破。李云萝敛起笑容:“丞相贵体安康否?”
她问这句话时眼底还是藏着笑,但笑容冰冷,刺得人心底发寒。郑兰蕙见她这样神色,倒无言以对了:“李夫人……”
李云萝又收拾回平常神色,漫不经心一般:“说来这次沂儿进尚书令,多蒙丞相青眼相加,我们尚不曾登门致谢,真是惭愧。”
但惭愧二字还是流露怨气出来。郑兰蕙哪里听不出来,却不能多说,只淡淡叹气:“丞相并无他意……”
郑兰蕙虽与赵许两家因缘交情深厚,但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尚书令许璟,却知之甚少;印象中似乎两家人就没有谁向她认真提过,她所知道的许璟,还是自萧庭口中听闻的。但即便如此,她仍竭力宽慰道:“当年许令君领尚书令一职,宫府敬服;如今畅之官至尚书令,也不失一件美事。”
李云萝此刻反而又笑了出来:“旁人看来成就一段佳话,只是,置人于水火若遗人以金玉,素是丞相所长,不是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但微微眯着眼,无法形容的嘲讽神色。
郑兰蕙无奈,转而用目光向李梅影求助,李梅影至此也只能报以无奈的目光。好在李云萝言尽于此,转而问:“就在这里住下罢,或是你想住在丞相府?”
想到昨日去见夏晴,郑兰蕙低下眼:“夏夫人身子欠佳,当年她厚待我,我却任性,辜负她一番心意,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服侍汤药陪伴在侧了。”
在许沂转任尚书令之前,李云萝还偶尔会去丞相府走动,自去年秋天,夏晴偶感风寒,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李云萝念及旧情,去的次数还更多些。但自许沂领尚书令,她闭门不出已经一个多月,此刻猛听郑兰蕙提到夏晴,顿时心头恻然,再有什么刻薄言语和神色,都使不出来了。
李梅影口不能言,但听力甚好,察言观色更是胜人一筹,见李云萝如此神情,就已知道她已经缓和下来,于是笑一笑,比了个手势。她的意思在场的除了郑兰蕙都明白,含笑就替她说出来:“天气有些凉了,夫人请老夫人与郑夫人进屋再聊。”
当晚许沂在家中设便宴款待萧家夫妇,李云萝本是连话也不同许沂说的,这一顿饭上总算绷着脸应了几声。好在萧庭夫妇都知道李云萝的脾气,又分别从许沂李梅影处得知了事情的由头,结果席上反而是来客在竭力缓和母子二人的僵局,乍一看虽然和乐融融,但若一深想,总是不免古怪。好在酒间席上,本不该这样追究。
李云萝被劝了几盏酒,素来苍白的面颊开始有了颜色,许沂知道母亲喝多了,就说:“母亲,这酒凉了,让他们热过再端上来。”
说完使了个眼色,下人意会,欲从李云萝手里接过酒盏。李云萝却笑,挥开下人的手:“沂儿,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心事,要做什么,总要绕两三个弯才肯说。”
听到一声“沂儿”,许沂眼底划过一丝隐隐的喜悦来,但随之而来的话语又让他的双眼暗淡下去,低着头,静了一静,他也喝过了几分,平时不会说的话脱口而出:“我真心想做的事,与母亲讲,母亲也未必欣然应允。”
整间厅堂顿时沉寂下来。
李梅影悄悄碰了碰许沂放在膝上的手,许沂没动,更不致歉;李云萝这时也笑了,反问他:“你真心要做的?我不应允,你就不做了么?”
说完她先瞥了眼许沂身边的李梅影,冷冰冰只一眼就再不看她。李梅影因为心思都在许沂身上,并没觉察到姑氏的目光;许沂看得清楚,脸色顿时白了,依然忍着:“母亲,庆远还在呢。”
他说到这句,实在是再无退路。李云萝听见,冷冷一笑,目光转到虽然面色平静但眼中已露出尴尬的萧家夫妇身上,这才褪去冷笑,垂了眼,把酒盏递给跪在面前大气不敢出的下人:“我醉了,上浓茶来。”
等茶的间隙李云萝看着挺直脊背端坐的许沂,轻轻摇了摇头:“沂儿,沂儿。”
她声音叹息一般,传到许沂耳中,他整个人一僵,继而肩膀塌下来,低声说:“母亲醉了。”
李云萝就笑:“我早就醉了。”
但此时开席初母子二人之间的僵冷多少淡去,在座的其他三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萧庭借机把途中遇见的一件趣事说出来,果然引得李云萝舒心笑了一阵。
偏偏这时下人来报,说丞相府来人了。
许沂觑了觑李云萝的神色——果然脸色沉了下来,但他还是说:“是什么人?”
“是奉夏夫人之命为萧大人一家备车马的下人。”
那下人到后并不进堂,见过礼后恭声说:“宵禁已至,夏夫人让小姐姑爷只管尽兴,丞相府的车马就在许令府外候着。”
萧庭和郑兰蕙交换个目光,然后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今日也就告辞了罢。”
许沂并不留他们,示意李梅影陪着李云萝,自己则送萧庭夫妇出门。这一路并不长,但三个人走得都慢,也知道彼此间各有心事,就索性走得更慢。
郑兰蕙先开了口:“畅之,李夫人老得多了。”
许沂一震,转过头来,苦笑道:“母亲不是老。一是为我任尚书令心中悒悒不平,二是春日湿气重,所以气色不如往日。”
萧庭就问:“我们也有五六年不曾见了罢?”
“差不多六年了。”
萧庭再没说下去,许沂这时已知他言下之意,但终究只是无奈地笑笑。见状,郑兰蕙说:“今日我在席上忘记了,还烦畅之转达一声,是夏夫人……她想请李夫人去丞相府小坐。”
“这你要亲口同她说,我说了,她就不会去了。怎么,夏夫人她……”
郑兰蕙却不肯细说:“才换了大夫,一时看不到起色,说是半个月后再看。”
她初回雍京,哪里知道,这已经不知道换的是第几个大夫了。
送走萧庭夫妇,许沂回到堂上,适才一番话说得他有些抑郁,却不能在母亲与妻子面前有所显露。李云萝此时醉意退去一些,看见许沂回来,就问:“他们走了?”
“是。”
李云萝遣开下人,很快堂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她看着面色毫无波澜的许沂,终于说:“好了,萧庭与兰蕙已经来过了,你有什么,就说罢。”
“我想说的,已经同母亲说过了。母亲再问,也还是一样:官员委任是政事,并非凭丞相一己之欲就能达成。尚书令一职,本是天子属官,而非丞相府私僚。母亲您为何不信,若我真无心于此,就算丞相权势再盛,也逼不到我。”许沂说到这里抬起眼,目中燃起光来。
李云萝听到这里,喝了口已经凉下去的茶,接口道:“既然是天子属官,你又做什么一再提起赵昶?”
“是母亲不肯信。”
“我信,就能当真么?”李云萝又笑,“你为何想做尚书令,赵昶是什么人,你以为他会不知道?”
李云萝字字句句不离赵昶,积怨之深,显而可见。许沂却不愿在此纠缠下去,一咬牙,冒险道:“母亲明明知道,父亲去世与丞相无干。”
顿时李云萝目光如刀,那也只是一瞬,平复下去后果然转了话头:“胡说什么醉话。”
因为领尚书令一事,李云萝视许沂如陌路人已久,许沂万般无奈之下,以期母亲能渐渐回转心意,已经告病在家一个月,但似乎始终于事无补。此时猛然提到去世已久的父亲,他心中酸楚,膝行到李云萝面前,道:“母亲,您为何……”
“为何”二字说完,他惊觉自己竟问不出来,这些年来所见所闻,压在心头的疑问早已厚重如砖石,反不能付之于言。由是益是苦楚,喉间一热,终于还是伏在李云萝面前,什么也没说下去。
李云萝终于动容,深深看着几步外,唤了自己二十多年母亲的许沂,低声说:“你真心想做的,哪一件,最后不是做了呢。”
但这语气萧瑟寥落,再无一丝锋芒了。
々々々
院子里的莺雀啼声婉转,和花香一起飘进屋里,冲淡隐隐的药味。
夏晴一直有午睡的习惯,这几个月她身体不好,睡的时间愈发长了。只要没有叫,往往能从正午睡到日落,恹恹起来,喝了药,还想再睡。
丞相府已经换过好几个大夫,连远在其他州的名医也在赵琰的坚持下千里迢迢进京,为的只是替她把一把脉,定几味药。但各种名贵药材服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毫不见效。
这样的半年过得实在了无意趣。之前李云萝还会来看看她,虽然不见得时间长,但哪怕只是忆及国都旧事也能让夏晴的气顺一些;这一个多月也不知为什么,李云萝不再登门,她派人去请,请不来,下人为难的神色总是能透露些不能诉之于言的隐情;夏晴不愿为难他们,说了一句:“那就去告诉李夫人,几时我身体好了,再登门拜访。”
这一个月就过得分外漫长,陪着说话解闷的几乎只有身边的侍女。一日她午睡起来,见赵昶陪在身边,一时恍惚,就说:“我听见屋子外面的鸟声,还以为是在国都呢。”
赵昶放下手边的卷轴,只笑:“哪里的鸟叫不是一样。”
夏晴也笑,懒得再说,见侍女都守在外面,就抓着赵昶的手,靠着再眯了小半刻,倒像是真的回到她初嫁到赵家的那段光景,有些话没怎么想就说出来:“我想换间屋子。”
她本意只想换间小些的住所,但说着说着,不知怎地援引起前几日和侍女闲聊时听到的风水鬼神之说。赵昶一直没插话,静静听她说完,才说:“怪力乱神,你素来不信的,怎么到了这时,反而信了?”
夏晴听他这般口气,以为并不赞许,正暗自失望,却又听赵昶说:“府里空屋子这么多,想换,就换一间罢。”
谁知道换的那间房子虽然看上去合意,住起来到底没有住惯的屋子舒服,夏晴住了十天不到,居然莫名发起高热来,好不容易热度退去,再张罗着搬回来,经过这一番折腾,对她的病体,反而大大不利了。
这天,她半梦半醒间,听到莺啼,皱了皱眉似乎是想醒来,却没这个力气,也没个方向,就好像走在雾里一般。好在恍惚中有人推了她一下,接着四下的漆黑慢慢淡去,光透了出来。
夏晴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榻边轻声唤她的郑兰蕙:“夫人,夫人。”
“哦,是兰蕙啊。”
“是我。您不是要见李夫人么,李夫人来了一会儿了,在院子里坐着呢。”
她没想到李云萝真的会来,一时意外,坐起来:“她几时来的,怎么不早叫醒我?”
郑兰蕙笑笑:“来了一会儿了。她见您在睡,就在外面等。”
夏晴换好衣服走到院子里,见到李云萝果然在,顿时心情大好,说:“还是兰蕙回来了好,只有她请得动你。”
李云萝听见声音后回头,见到夏晴不免大惊失色:不过两个月不见,没想到会忽然瘦成这个样子。错愕之情一时掩不住,忘了站起来,还是夏晴走到她身边来,说:“盯着我做什么,已经病到不能见人了么?”
李云萝忙笑:“哪里的事。”
她站起来,顺势扶了扶夏晴,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冰凉枯瘦,心里又是一惊,但面上愈发不动声色;夏晴振作起精神,指着郑兰蕙说:“这次萧庭回到雍京任职,也是好事,起州苦寒,本不适合久住……”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拍了拍郑兰蕙的手背,目光悯然:“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写信回来。”
郑兰蕙强自笑道:“孩子福薄……”
勉强说完这四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晴不忍多问,就宽慰道:“丞相也是才知道,特意写了幅字,要我转给你。”
很快下人把赵昶写的字捧上,一尺开外的帛上,只写了短短两句话。李云萝有些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不禁蹙紧眉,想了想,说:“儿女没长成人前,都是寄在父母膝下的,有的因缘牢些,寄满一辈子;还有的淡些,就寄去别家承欢了。宽心些罢。”
郑兰蕙颤声道:“多谢李夫人宽慰。”
然后低下头,再读赵昶写的“止为荼菽剧,吹吁对鼎䥶”十字,恍然间幼女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她心口一痛,不敢多看,匆匆掩卷,说:“改日自当亲向丞相道谢。”
“丞相与我,视你如自家人,客气什么。”
李云萝这时也插了一句:“真是阴错阳差,不然你就是许家的媳妇了。”
夏晴听到这里,为了驱开惨淡气氛,特意大笑:“想做你家媳妇的人几时少过?许沂眼高,寻常人家看不上哪。”
这样的玩笑一句足矣,几个人看一眼彼此,随即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去了别处。
有郑兰蕙陪伴左右,夏晴的病渐渐有了起色,这时才知道,原来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许沂新领了尚书令。
她跟在赵昶身边大半辈子,但始终对朝局漠不关心,也不想去懂,听到这个消息,难得地起了感慨:“又是一位许令。”
郑兰蕙不知怎地想到那天李云萝的讽刺之语,很快压下去不想,顺着夏晴的话说下去:“时隔二十余载,父子皆任尚书令,也是一桩美谈。”
夏晴看了她一眼:“我倒疏忽了,你是从未见过许令君的。”
“夫人说的是哪一位?”
“我是说许沂的父亲。”夏晴按住被风吹开的书页,“这是他不在了,不然称呼上要区分,还真有些曲折。”
“的确只从庆远那里稍微听说一点。”
夏晴笑笑说:“许令君去世的时候萧庭怕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他说的多半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陈辞而已。”
郑兰蕙并非好奇之人,可她虽然与许家交情不浅,却从未听过李云萝或是许沂怎么提起这位连夏晴都用“许令君”称呼的许璟。而眼看夏晴精神不错,她也有了些兴致,就问:“夏夫人与许令君熟么?”
“他教过赵臻赵琰写字下棋,也算他们的先生了。但是说到熟……你可听过许琏许文允这个人?”
“我记不得了。”
“也难怪。”夏晴不以为意,“这都多少年了。他去世前是大将军府的长史,与丞相私交甚笃,赵臻赵琰也都与他亲近。可惜你晚生了三十年。”
“怎么说?”
“许文允此人,只要见过一眼,就再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谁?”
听到是赵琰的声音,郑兰蕙随卽离座而起,赵琰却不拘泥这些,摆摆手,向母亲行过礼,张口道:“母亲今天气色尤其好。刚才说到什么人,教人不能忘?”
夏晴笑得眉头舒展开:“我在同兰蕙说许文允。你还记得么?”
赵琰先是一愣,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难得兰蕙会问起许长史。”
“她是问许令君,我顺口提到他而已。”
赵琰愈见讶异,复问:“怎么又说到许叔叔?”
这短短两句话之间的细微区别,夏晴没有在意,郑兰蕙却暗暗留了心,听他们母子继续说下去。夏晴先招呼赵琰坐下,继续说:“许沂领了尚书令?”
“几个月前的事了,不过他之后大病一场,近日才正式理事。”
“那就是了。不是兰蕙,我至今都不知道。不过这是好事,你们也应该告诉我,好备一份礼送去许府。”
赵琰一笑,问:“所以就说到许令君了?”
“许令君去世时你年纪也小,也不记得什么了罢。”
“记得,当然记得。”赵琰想了想,“那是入秋之后的事了,丧讯还是杜叔叔亲自上府来报的,我连当时他面无人色手足无措的神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晴看他一眼:“难得你还记得。”
赵琰垂了眼:“母亲莫要忘了,去世之人,是许令君啊。”
“也是。”夏晴似乎也被赵琰的口气神色勾回往昔,“那时你父亲远征刘松,人不在雍京,还是我带你们去许府祭奠的。那年许沂还小,他又瘦,缩在孝服里,真让人不忍心看。”
赵琰眉头一动,说:“母亲还是不要提丧事罢。”
郑兰蕙比赵琰略长大半年,赵琰一直视她如姊,言语间更不见外,特意问:“兰蕙姐姐想听什么?”
郑兰蕙推说:“我与许令君从未谋面,二公子随意就是。”
彷佛刻意要拨开所有惨淡的回忆,赵琰扭头对夏晴笑说:“母亲可还记得嘉德八年秋天,父亲带我们郊游,足足一群人,许令君也带了畅之去。本来都相安无事皆大欢喜,但到第二天早上,大哥和我淘气,竟把畅之推到荷塘里去了。那荷塘深倒不深,就是畅之不会水,先慌了……”
经他这么一提,夏晴也想起来了,笑叱:“只有受罚的时候记得许令君。”
“回到雍京之后,母亲不是加罚过了么。那个年过得尤其惨淡,听说李夫人来访,我和大哥处处躲,惟恐被她问起畅之落水的事。”赵琰先是陪笑,后来当真被勾动心事,笑容淡去,“还记得以前常见父亲,许令君还有何叔叔,闲时喝茶下棋,何其风雅消闲,总觉得不是高居庙堂的人物。又仿佛一瞬之间,只剩下父亲与何大人,难得之难地摆出棋盘,下不到一半又忙国事去了。我记得父亲还替许令君和何叔叔打过谱呢……”
郑兰蕙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但夏晴听了径自皱眉:“只记得这些风花雪月的琐事,不怪你父亲说你不成器。”
赵琰依然笑眯眯的:“所以说虎父无犬子的俗语也不尽然。”
夏晴气白了脸,郑兰蕙连连朝他使眼色,赵琰自有办法宽抚母亲的怒气,一点不急反而冲着她笑,并不在意,还说:“听闻萧庆远去了廷尉府?”
郑兰蕙比他更吃惊:“在起州时旨上说的是大鸿胪……”
赵琰摊手:“畅之新任尚书令,有什么更替也未可知。我也只是听说,不当真的。”
……
郑兰蕙赶在宵禁前回到家中,萧庭倒比她更快一步,连公服都已换下。她见他神情有些不自在,就益发不安,深深吸一口气,问:“赵琰告诉我,你不在大鸿胪,而去了廷尉府?”
她这么直截了当问出来,萧庭反而松了口气,点点头:“不错,是在廷尉,廷尉左监。”
“现在的廷尉是何仲平,他事先可知道此事?这……”
“我是到了尚书台见了畅之,才知道的。明日才去廷尉府见何大人。事出突然,我也想不明白。不过即来之则安之,当初决定回雍京,不是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么。”
见郑兰蕙低头不语,萧庭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你看,雍京气候好多了,你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其他的,暂时不要想罢。”
他语调亲切,竭力安抚郑兰蕙。郑兰蕙知道他用心,也慢慢定下心来,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那就不想了。”
他们携手双双坐下。这是夏晴替他们新置的宅院,一切用具都是新的,也没按萧庭郑兰蕙的喜好摆设,看上去不像家,倒像驿馆。郑兰蕙看下之后,看着下人上灯,就指着堂外那空旷的院落说:“我就喜欢许府的庭院。待过几天,我去他们府上讨些种子枝条,也种下,等到来年春天,兴许再不这么荒了。”
郑兰蕙一边说,不由自主想到在起州的宅第。当年初到,也是费劲心思种了无数花木,但起州苦寒,抽芽的植物十有八九熬不过头一个春天。几年过去,庭院里好容易在夏日有了茵茵生机,唯独围着庭院嬉戏的小小身影,再没了影踪。
她终于尝到一时意气远离雍京的后果,抛家千里,临到最后,还是要回来。
萧庭感到妻子的手蓦地开始冰凉颤抖,不由关切地侧目,他并非猜不到郑兰蕙此时所想,只是不愿提及,徒增伤感。萧庭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等之稍加镇定,才说:“纵然身浮宦海,但我们只要有意,做一双葛天之民,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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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雍京的夏日姗姗而去,可暑气却没有随之一并离开。七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正午时分,除了道路两旁的大树上的知了和树下的狗,再难见到什么活物;骏马飞驰而过,不免分外引人注目。
雍京内不准策马,这沿袭的是当年国都的旧制。嘉德十年丞相赵昶大败刘松而归,天子曾下旨,特准赵昶在京城宫城内策马,只是这样天大的恩旨,却也和前几年加九锡的旨意一样,被赵昶平静而坚决地辞却了。
除此之外,天子迁都雍京几十年间,再不曾给过任何臣下京内策马的恩典。
驰在大道上的几匹马都是良驹,马蹄过去,激起一线烟尘,若此时有人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个究竟,几乎不可避免地被扑了一头一脸的灰;但观者中只要有认得骑马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锦衣少年郎的,就知道,有些热闹,不仅不该管,就连看,最好也是不要去看的。
所以尽管大道上尘土飞扬,雍京内依然安静,只有那些在树下不死不活的狗儿,在马蹄声扬鞭声逼近时受惊似的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又在声音过去后百无聊赖地歪回去,继续享受树下的阴凉,绝不理会陡然响起的惨呼声。
直到血腥味飘入它们的鼻腔。
于是忽然之间,全雍京的狗,好像发疯一样、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这一天中午,轮到廷尉左监萧庭当值。室外阳光虽然炙人,但廷尉府内凉爽得已经让人觉得有些寒意了。廷尉府掌管天下刑罚,每日京中及各州郡都有疑难案宗呈来,待之决断。近年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特别是在雍京内,已经有些年没出过骇人听闻的恶行,廷尉府职责较之几十年前,自然轻得多了。
萧庭当值期间,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就翻看案宗,看其中哪些需上报何戎,哪一些只要他和其他几个属官商量着就可以去办。他是京兆府文吏出身,做这些不费吹灰之力,不多时就分出个大概来。
“萧府台,萧府台。”
这样急切的声音传来,萧庭不免警觉,放下正在读的岚郡递来的案宗,问门外一头汗的府吏:“什么事?”
“有人在京中策马……撞、撞死人了。”
听到“京中策马”一说,萧庭已经变了脸色,等那府吏禀报完,脸色更是彻底沉下来,他放下案宗,走到门口:“京中策马,又伤及人命,京兆尹呢,又是谁让你来通传的?”
府吏此举其实越制,但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惨事,廷尉府早些知道也不为过。可那府吏的消息得知得匆忙,过来得也匆忙,所知甚少,支吾着说不清楚,萧庭正要挥手让他下去问个明白,走廊里此时传来何戎的声音:“萧庭,怎么了?”
原来午休时间差不多过去,何戎与廷尉府其他官吏陆续回来,恰好就撞上这一幕。那府吏看到问话的是廷尉卿,更加着慌,生怕被追究越制,低着头不敢作声。
萧庭叹了口气,说:“有人在京中策马,据说还伤及人命,但京兆府应该已经去处置了。”
京中策马,已不是小事,夺人性命,更是重罪。何戎听完,看着萧庭,问:“行凶者何在?”
“事出突然,下官尚不知情。不如遣个府吏去京兆府,待问清楚了,再禀告公台。”
他说完,半晌听不到何戎作声,诧异之余抬眼看了看。何戎原本出神,察觉到萧庭的目光后,略略颔首,收起一掠而过的阴郁,说:“就这样罢。”吩咐完就进堂去了。
何戎适才的阴郁让萧庭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做错了让何戎有所不满——他娶郑兰蕙,外人眼中是相府娇客,实则与何戎杜淮白令这些当朝权贵,无甚往来;当年为了脱开干系,萧庭甚至携妻儿远赴千里之外的起州任职,一住就是几年,今年开春才回来。因此他与何戎的私交,实在只能当得“疏远”,对此人的了解,更无从谈起了;更无论许沂把这位廷尉卿形容得如何随性风雅,萧庭视何戎,依然忐忑有加。
到了下午京兆府派人传消息来,语焉不详,只肯说“行凶者据说乃曹侯家人”。
当时在堂上的除了萧庭,廷尉正监洪纲、右监展越都在,其中只有萧庭听到这道上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纵马者来自车骑将军白令府上。他遣退上报的小吏,说了一句:“说是曹侯家人。”
洪纲展越互看一眼对方,均露出为难的苦笑来,萧庭看着奇怪,反问:“白将军位高权重不假,但下人行凶,问的是下人的罪,二位这又是……”
展越叹了口气,依然苦笑:“庆远你多年不在京中,这件事,还是先报与廷尉知晓罢。”
他们三人一齐去见何戎,把京兆府的话一字不漏转述给他。何戎听完,默不作声良久,终于说:“贺伍就遣人呈了这句话来?”
“是。”展越应了声,继而试探着再问,“公台,您看……”
何戎扫了一眼堂下立着的三人,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情绪:“这是京兆府辖内事,让京兆府先断,不然朝廷设京兆府做什么。”
他越是语气平常,展越与洪纲二人越是一副如履薄冰的神情;何戎说完这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白将军尚未回雍京罢。”
这句话看似发问,口气却笃定无比,更像自言自语。萧庭他们也就没答。何戎等不到回音,并不在意,挥手道:“你们遣人告知京兆府,此案一有定论,即刻呈到廷尉府来。好了,下去罢。哦,萧庭,吩咐奏曹拟一份上奏,你看过再送去尚书台。”
萧庭虽然领命,心里总觉得哪一环缺了什么,从正堂退出后,他稍加思索,叫住洪纲和展越,问:“我虽离开雍京多年,这次回来也尚未待满半载,但从未听过白将军骄纵家奴到公然在京中策马的地步啊……”
他恰到好处收住话头,洪纲摇了摇头:“庆远,白将军回封地去了,月底才能回来。此事与他无干。”
“我也是此意。”
“你可认得白将军的公子?”
萧庭恍然大悟:“难道是……”
他们再不多说,低叹道:“等京兆府判完,再看罢。”
京兆府去白府缉捕疑犯回府候审时,留在雍京的白令的夫人沈氏发了好大一场脾气,令登门的京兆府吏花了一番功夫才从白府中把那几个酒后策马的下人带回京兆府。但带回去之后,开堂一审,竟然找不到证人,始终没人说得清楚那两名死者是中暑后自己跌倒在马蹄下的,还是白家人故意撞上他们的。再过了几天,更蹊跷的说法成了策马行凶的一群人,未必来自白府。但一问到如果不是白府中人又是何人,就不出意外地僵在中间,进退两难。
这宗案子影响甚大,牵连又广,按部就班的表象之下已引来朝中不少人的关注,唯无人说破,只等白令回来。
这几日萧庭在何戎的吩咐下留意京兆府如何审理此案,他看过证词,亲自去了两次京兆府,心里并非没数,也看出京兆尹在尽力拖延,就把心中所想告诉何戎:“依下官看,京兆尹贺大人恐怕有心拖延,在等曹侯回京。”
“白将军不回来,这个案子是判不下来的。”何戎毫不意外,“行凶的必是白府中人无疑,但是究竟是下人还是白魁,这就未可知了。”
何戎说的,是萧庭眼下只敢想不能说的,他听到何戎无甚忌讳地说出白令幼子的名字,暗中生出莫名的精神来:“何大人,即便出自白将军府上,家奴难道敢罔顾王法,公然当街策马吗?”
何戎瞥他一眼,顿了一顿,却是说:“你可知道,白魁是白将军中年之后才得来的独子?”
“下官知道。但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又可知道死的母女二人是什么出身?”
“曾是光禄大夫魏晃家的奴婢。”何戎淡淡说来。
萧庭不能从其语气中找出任何暗示,忽然想起何戎与白令是半辈子的交情,心头一凉,很快更大的意气涌上来:“公台,《平律》……”
何戎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平律》百二十条,不用你背。京兆府不公,廷尉府再审就是。”
说完何戎示意萧庭退下,接下来两日也未召他问白府这件案子的进展,就像是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这件案子之后没几日就是乞巧节,李云萝早邀了郑兰蕙去许家过节,是故七夕那天萧庭离开廷尉府后没回家,直接去了许府。
较之自家的冷清,许府果然有过节的气氛,下人趁着太阳还在把晒过的书与衣裳收拾起来,另一些则在李梅影的安排之下准备夜里的乞巧事宜,阖府上下一派和乐气息。刚进府门,萧庭就听见含笑的声音:“这不是萧府台吗?郑夫人在陪老夫人下棋,让下人带您过去罢。”
“不必了,都是女眷,我去了也不便。你家令君呢,回来了么?”
“今日乞巧节,令君早就回来了,与何公台在书房呢。”
萧庭心思一动:“哪个何公台?”
含笑抿着嘴笑了:“自然是何廷尉。那我就让他们带您去书房罢。令君下午还问过您几时过来。”
萧庭点头:“也好。还是先去见畅之罢。”
书房里两个人在下双陆,许沂手边摆着酒,何戎手边只有一壶茶水,萧庭来的时候,何戎一方已然显出颓势,他边叹边笑:“到底老了,眼神和手劲都不比昔日了。”
许沂闻言,一推棋盘:“那就下围棋好了。我的棋都是何叔叔教的,您不要让我太多才是。”
“你再不是十岁的孩子了。即便我有意,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啊。”
许沂甚是内敛地笑了笑,起身去拿围棋盘的时候看到萧庭,步子不由停住:“庆远,你几时到的?”
“刚到而已。”萧庭说完,这才转身向何戎行礼。
何戎穿着一身暗色锦袍,他年纪大了,不穿官袍,倒是颇见几分道骨仙风。萧庭乍一眼看过去,险些还没认出来,如不是知情,定会以为是许沂从哪里结交来的方外之士。
“这不是在公堂,不必这样拘谨。”许沂看出萧庭的犹豫,笑着打圆场,“我正要和何叔叔下棋,庆远你若有意,就在旁作一回君子罢。”
萧庭闻言一笑,点头坐下;何戎看他一眼,又顺便瞥了瞥天色,接过许沂递给他的黑子,问:“天就要暗了。你母亲很快要差人找你过节,还是不下了。”
“热闹的是家中女眷,我去做什么。”
“日间天气不错,再晚一些,天河就看得清楚了,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何必在今日和我这个孤老头子枯坐。棋什么时候下不得?”何戎把棋子捏在手里,并不落子。
许沂还是笑:“她们今夜都忙着穿针乞巧,没有心思看天河。何叔叔,还是下棋罢。”
何戎未必不知道许沂心思,听他这样说,再不坚持,落下第一枚子。
慢慢天色彻底暗下去,下人们点好灯陈上酒菜后都退开,只留了一个远远守在阶下听候差遣。棋下到中盘,许沂顿住,迟疑片刻半天落不下棋子,忽然说:“京兆府的那个案子,结了么?”
何戎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浮起一线笑:“尚书令是你,怎么反而问我?”
“就是既未收到贺伍的上奏,也未收到廷尉府的上奏,才问您的。”
“白令明天回来,有什么,等他回来也就清楚了。”
许沂垂下眼,看着搅在一起的黑白子:“原来白将军明日回来。”
这句话平淡无奇,萧庭初听尚不觉得,可是此刻,灯明火亮,耀得满堂亮似白昼,书架上堆着的书和各类卷轴反而隐在阴影里,彷佛一不留意就有什么从这暗处滋生蔓延开来,这样的一句话,居然让他隐隐生出寒意来。
府内西南角高楼上女眷的欢笑声坐在书房也隐隐可闻,许沂也听见这笑声,泛起浅浅的笑容来:“何叔叔,当年我守孝期满,母亲送我重回雍京,第一个乞巧节,是在丞相府上过的。”
“是么。”
“怎么不是。”许沂继续笑。
何戎看了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萧庭,一时不肯说话;萧庭见状,就以贪杯为由,借口离开了书房。他人来不及走远,何戎下一句话依稀飘到耳侧——“你要树威,断不必拿白令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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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
萧庭义愤之中,下手太重,震得几案上的笔墨通通跳了起来,更有一枝自笔架上翻落,滚到地板上,墨痕拖了偌长一笔。
坐在另一侧的许沂倒是平静,捡起笔,架回去:“如今白将军人已在雍京,这样的结果,怎么不是顺理成章?”
“当初还不止一人看到是白家的下人,现在统统没了声音;甚至魏晃也说,死的母女二人并未自赎出身,还是他家奴婢……杀人的大罪,这下只要罚金即可,连牢狱徭役都统统不必承担,白家仗势欺人竟至于此,眼中哪里还有王法!”
许沂不急不气:“庆远你怎么还不明白,如若犯事的不是白将军的公子,以白将军的为人,会这样甘心成为众矢之的吗?”
萧庭猛地怔住,盯住许沂,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你明知道是……”
“我当然知道。满朝上下,恐怕不知道的没几个。倒是丞相近来旧伤复发,在家静养,不知此事他是否有数……”许沂说到这里一顿,“事到如今,想来未必会有人报与他知晓。”
“怎么?”
见他不解,许沂遂解释道:“丞相年纪大了,天下事尽揽一身,未免过于操劳辛苦。何况这件事并非大事,远未到要他亲自过问的地步。”
萧庭恍然大悟般:“兰蕙这几日住在相府,原来是这个缘故。”
“你不知道丞相旧伤复发一事?”
“的确是不知。”
这下许沂反而无语,半天才叹笑:“庆远你可知道,朝中可是盛传你是相府的娇客的。”
萧庭敛容:“畅之这句话可当真?”
许沂一怔,连连摆手:“是我唐突了。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说到这里他也收起笑容:“普天之下,怎会没有冤案。不然又何必设廷尉……不过你也知道,这件案子进展到这一步,无论是何公台还是我,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回转的了。”
“怎么?”萧庭追问,又在片刻之间明白了过来,调整好坐姿,正色问,“畅之,你可是要去见丞相?”
……
许沂走进赵昶的书房那一刻,习惯性地挺直了背。
入秋之后,夜风渐渐有了凉意,刮在人身上脸上,彷佛有一阵潮意。许沂合上门,把所有的潮湿和寒意都挡在门外,这时听见赵昶的声音:“坐罢。”
许沂低头称了声“丞相”,就在离门近的一侧坐下;见状赵昶反而笑了,招手道:“坐近些,你几时这样拘束起来。”
他就默不作声移近一些。许沂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独自和赵昶待在书房里,此时看见灯下的赵昶,多年累积的敬畏提防兼具的感情自然而然浮上来,暗暗理了理,才能开口:“丞相身体可好些了?”
赵昶不以为意,推开手边的书卷,淡淡说:“白令的事,轮不到你为难。”
闻言许沂半边身子一凉,想不到赵昶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他略略低下头,不愿让赵昶看见他的神色,应道:“原来丞相已经知道了。”
“略有耳闻。这宗案子过几日转到廷尉去办。白令老来得子,白魁只是个半大孩子,所以即便是白令护子心切昏了头,你也不必穷追猛打。你也是作父亲的人,将心比心,可以了。”
许沂印象中赵昶对他说话,从来都是这般不急不徐,需要仔细分辨,才能从中听出情绪和所指。但许沂毕竟是听得多了,如今不需太费心思就能听出言下之意:这句话中包含的指责,已经是很多年没有从赵昶口中听过的了。
可他今日既然下定决心来见赵昶,有些东西,已经顾不得。他定定神,接话道:“丞相说的是。只是死去的那一对母女,何尝不是骨肉人伦?”
很长时间听不到赵昶接话,许沂觉得冷汗就这么从额头上渗出来。他抬起头来,正视灯下沉思的赵昶,依然是许沂多年来看惯的风度,他就知道,自己适才所言不过是一块小石子,投到赵昶这深潭中,注定是得不到回音的了。
就在他另找话端的当口,赵昶微微一笑,漫不经心般说:“那你说,这桩案子怎么办。不必急着答,你还是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再同我说一遍。”
许沂不明白赵昶的用意,但此时身不由己,想了想,万分留神地把这件事复述给赵昶听。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暗自留心,又时不时瞥一眼上首处安坐的赵昶,只见赵昶支额垂目,倒像在打盹。
许沂暗自生惑,没停,径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才停下,不防备撞上赵昶隐约带笑的目光:“你倒是对此多有留心。”
“京兆府与廷尉府都拟了上奏,读了两遍,也就记得了。”许沂心中一凛,镇定作答。
“贺伍判的杖刑加流刑,但白令愿出金赎了家奴的流刑?”
“贺府台是这么判的。”
赵昶咳了几声,手指轻扣案面:“连几个奴婢都要赎么。”
“丞相……”
“白令前日来过,说了此事。”赵昶看一眼蓦地变了脸色的许沂,继续说,“白魁闯祸时他人不在雍京,不然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一步。”
许沂忍不住冷笑:“若是白将军在,恐怕会先杀了‘撞人’的家奴,以示家教森严,也就不劳烦京兆府上下辛苦,更传不到丞相耳中了。不过既然白将军亲自向丞相谢罪,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没料到告诉赵昶这件事的是白令本人,许沂稍稍有些乱了分寸,言语之间更是一时忘记忌讳。听他说完,赵昶并不追究,口气亲切平和一如往日:“那你说,这件案子,判到这一步,该怎么判?”
许沂却抿着嘴不说话,心思运转如飞;赵昶也不等他:“就算真的转到廷尉,如果判不下白魁纵马杀人,你要仲平如何自处?”
“……”许沂迟疑片刻,“白魁杀人之事确凿无疑,丞相以为廷尉判不下来?”
赵昶但笑不语,轻松绕开话题:“沂儿,你为何非与白令处处为难?”
许沂一颤,稳住了,沉声答:“我没有处处与白将军为难,只是就事论事。平朝律令,本不是为他家而设。”
赵昶盯着他,双目幽深,令许沂探察不出任何情绪。半晌后赵昶又说:“白令这次的确明目张胆不象话了些,但他护子心切,而你新领尚书令,多少人看着,这一仗输了,好看么?”
“所以我来见丞相。”许沂一咬牙,一步不肯退。
他说得如此直白,赵昶这才微微变了脸色,换了个坐姿,身子稍稍前倾:“你再说一遍。”
许沂却不重复:“白将军人还不在雍京,京兆府就为之徇私,稍后连光禄大夫亦出来作保,朝中无人言声,连御史台也不置只言词组。自陛下迁都雍京,多少年来,有几人敢在京内纵马,又有几人杀人之后竟敢这样扬长而去!丞相可曾想过,白将军不言不语之间,已是这般气势手段,若他振臂一呼……”
他声音不高,但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激昂,压抑之下,声音荡在偌大的书房里,颇有几分惊心动魄;许沂一直盯住赵昶,想从他深不可测的平静中找出几许端倪,却始终不得如愿。
“好了。”赵昶轻描淡写止住他,平静如昔,“沂儿,这番话说的不高明。”
“不论高明与否,方才所言,就是我心中所想,丞相若要怪罪,我也只得领罚。”
赵昶只是静静看着许沂,书房里并不十分亮,赵昶年纪大了,已经看得有些费力;眼前的许沂尚未从适才的情绪中挣脱开,眉心拧着,手握成拳,放在膝上,但脊背笔直,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如此情景之下,赵昶叹了口气,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本不是重意气之人,白令动的什么心思,未必只有你一人看的清楚。就为了一桩命案,口无遮拦至此,你莫不是想说,半朝臣子,都成了白令的私人?”
在赵昶的逼人目光之下,许沂情不自禁别开目光,但又在下一刻正视赵昶,他目光无畏,看得赵昶莫名蹙起眉,听许沂说:“丞相言重了。只是朝纲清正,需以礼法为本。当年大乱初止,丞相与父亲费尽辛劳重整律法,清肃朝纲,难道是为了今日么?”
赵昶闻言冷笑一声,却没有接话,等到再开口,语气冰冷如金石:“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说不出你这番话。”
许沂提到父亲,已是情急之下难以自禁的举动,说完,已然悔了,猛又听到赵昶提起,还是这么一句,更是如迎头一棒,令他头晕目眩,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又被生生忍住,咬牙再忍,这样过了半刻,勉强平稳住气息:“是我天资鲁钝,辜负了丞相与何叔叔的用心。”
这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赵昶见状,被许沂勾起的尘封旧事也平缓下去,复又叹气:“尚书令素不是闲职,你既有抱负,就不要急在一时。你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妥,就去找当年你父亲的上奏,尚书台里都存着。”
赵昶这样一再提到许璟,许沂听得只觉得肝胆俱裂,低下头,哑声说:“我若如父亲,未必活得到今天。”
语音散后,书房里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许沂勾着头,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响,然后听见风撞上窗棂,转了个圈,不得而入,却不死心,一下下扑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沂察觉到自己背上都有了湿意,才听到赵昶的声音,平淡至极,听不出分毫波动:“你脚跟尚未在尚书台站稳,就想扳倒白令,以为能活得长了?”
“丞相……”
“自你小时候,白令就对你周顾有加,还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你,且不论近些年来他生的什么心思,单论他待你,确是只有喜重没有仇怨。”他说到这里忽然疲倦起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要和我提他目无王法勾朋结党,一则他做了什么我比你有数,二则你在我面前说这个,还早了些。你父……”
最后一句话只开了个头,就被深深压下,绝不肯提。
“白令于丞相,是兔未死狐不能烹……”
赵昶听到这里,还是冷笑,却容许沂说下去。赵昶先前一句“你脚跟尚未在尚书台站稳,就想扳倒白令,以为能活得长了”,本是推心置腹之语,但传到许沂耳中,反而适得其反;他以为已无退路,只觉得此时此刻,话已说到无可转圜之处,再忍无益,于是先是收住话端,不顾赵昶面上微露的诧异,起身到赵昶面前,拜道:“可于我,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赵昶先是错愕,继而摇头:“胡说,他能与你有什么不共……”
下半句话蓦地卡住,留下漫不经心的上半截,突兀得令人心惊。
许沂低着头,看不到赵昶神色,还以为是他不信,满心苦涩酸楚,加上不吐不快的怨恨,化为一句问语,逼问出来:“嘉德三年,丞相叔父一家横死,丞相事后是如何处置的?”
他听见门外的风声愈发地大,却压不住赵昶的呼吸声,许沂问出这句,眼中一热,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抬起头嘶声说:“我确有私心不假,许沂无能,今日才敢直言此事,丞相不信也罢,决计回护白令也罢,或是以为父亲之死不足惜,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等了十多年,时至今日就是拼却身家性命和尚书令之位,也当严办白家,为父亲报仇!”
他声音极高,可赵昶兀自忡怔,脸上血色褪尽,煞白如素帛;半晌之后,他的目光转到许沂身上,却不在看他,抖着嘴唇,半天没有说一个字。许沂见状,并未惊惶,倒是凛然地直起身子,但下一刻,也不等他反应,整个人莫名被赵昶拎起来,接下来颊边剧痛,打得他踉跄数步,还是倒在地上,同时口中泛上浓重的血腥味。
许沂被扇得头晕眼花,盯着面色惨白的赵昶,不知要说什么;赵昶扇完这一巴掌,力竭一般退了几步,却被台阶绊住,勉强站定后颤颤伸手指着许沂,几乎说不出话来,眼底腾上幽幽光芒,仿若鬼火:“混账……”
终于被这样的目光惊住,许沂惶惶四顾,屋内哪有他人。他顾不得半边脸痛得厉害,膝行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昶,却被赵昶用力推开。
那些激愤和力气潮水般退去,许沂索性再不多说,默默行了个礼,又默默离开。其间赵昶虽始终注视着他,但直到他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还是未作只语。
……
许沂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来不及掩饰,就被闻讯而来的李云萝碰个正着。李云萝看了眼许沂肿起的半边脸,火光之下她脸色变换不定,尤其惊人:“哪个打的?你去赵昶府上,哪个……”
许沂恍若未闻,也不敢看李云萝。李云萝这时反应过来,不禁怒由心生:“赵昶疯了不成?”
听到这个名字许沂一震,回过神来,躲开李云萝的目光,疲惫已极地说:“是儿子错了,在丞相面前胡言乱语。哪里是该打,简直是该死。”
一番话说的李云萝又惊又怒,正要追问,同样得知变故的李梅影也到了。她初见许沂,也是和李云萝一样,惊讶有加,但很快镇定住,拉着许沂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许沂见到妻子,这才稍微有了点精神,勉强笑笑,回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没什么大事,我还有事与母亲说,你先去睡罢,我这就来。”
李梅影满面忧虑,看看许沂,又看看李云萝,并不愿走;许沂见状,示意下人请李梅影回去休息,自己则跟着李云萝,往书房去了。
李云萝听完事情始末,第一句话就是:“你顾全得周详。”
这一夜许沂经历不少,不在乎这一句,闷声应道:“是孩儿鲁莽,惹丞相发怒。”
李云萝皱眉,不动声色:“你不是鲁莽,你定是再三考虑,才忘记家中老母妻儿,也定是反复思量,才决心疏忽远在扶央的许氏一族。”
许沂别开脸,像是不忍再听,李云萝不肯停下,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胆子和意气,先是接了尚书令,羽翼尚未丰满,就要折白令的翅。你以为赵昶是什么人,只为当年与你父亲的交情,就肯自断臂膀吗?更不必提明知你意欲借他的手复仇之后,而心甘情愿任你摆布了。”
“我无意也无力摆布丞相。白令亦是丞相心头大患,如今白魁犯事,这对丞相未必不是个机会,我只是伺机而为。”许沂淡淡说。
“好个‘伺机而为’。赵昶明处教你的,你都会了;暗着做给你看的,也学了十分,你哪里像是你父亲的儿子。”李云萝面色发白,挤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你当真以为你能借此撼动白令?”
许沂低声说:“丞相起意了。”
李云萝一挑眉,缓缓道:“你不知道赵昶的心机,不要自以为是了。当年你父亲……”
许沂警觉地扬起头来,李云萝见状,倒以无奈苦楚居多,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允过你父亲,不与你说这些的。你口口声声要替你父亲报仇,但你何以肯定,下毒之人就是白令?”
许沂一字一句答道:“母亲放心,我知道就是。错不了。”
他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残着忘记擦去的血迹,但说这句话时,面色从容,遮盖住所有的狼狈与倦惫。
就连李云萝也一时恍惚,险些看花眼。
“无论赵昶是否起意,你且记得,他即便动了白令,也不是因为你父亲,或是你,只有这样,这件事上,或许许家还有三分余地全身而退。”她重重叹气,拿过几案上正燃着的一盏灯,指着对许沂说:“也是,世人常说‘灯下黑’。我们想不到,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哪里能想到。今夜与你说这些,无非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如果错了,就是天大的罪过,不要说你父亲九泉之下不得安寝,世事无常,报应不爽,谁又知道许家是否也有这么一天。白令以为万无一失,还不是少算一步吗?”
许沂盯住灯盏,沉默良久,伸出手掐灭灯芯,恭声说:“母亲叮嘱的,我都记下了。”
次日清晨,动身前往尚书台的许沂在自家门口遇见丞相府来人,说是丞相请他过府一叙。隔夜再见,赵昶除却脸色苍白,神情举止都与往日无异,看到半边脸上伤痕未消的许沂,言语间并不提起,就像是彻底忘了前一夜种种。许沂见他神色平静,端详自己时若有所思,也静下心来,只等他开口。两人这样耗着,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许沂终于等到赵昶第一句话:“今日随我鸿恩殿面圣。”
他不会错读赵昶的言下之意,低声称是之前,许沂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了赵昶一眼——说完这短短一句话,他眼中幽光流转,倒不十分逼人。一瞬之间,这荧荧暗光皆消失得不见踪影,再然后顾盼举止,还是许沂和其他人都熟悉的当朝丞相。
但许沂答完一个是字,看赵昶微眯起眼,唇边隐隐浮上笑来,还是不由自主地内心一凛,继而不寒而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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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赵琰去书房途中,意外地闻到烟火气息,快步赶过去一看,竟是赵昶站在廊下,拿着信函一类的笺纸,一封封往火里投。纸张飞进火中,即刻化作灰烬,再被借风势燃得老高的火焰送到半空中,半天才肯缓缓落下。
他垂手立在一侧,低声唤:“父亲要烧字纸,儿子敢请代劳。”
赵昶闻言,漠然扫他一眼,问:“几时了?”
“午时过半了。”赵琰答话时心口狂跳,几乎不敢正视赵昶。
赵昶置若未闻,再不理他,火势越燃越高,烧得他一脸是汗,眉间鬓角沾满灰白的余烬,他也不理,手一松,又是一迭书信落进火中。
蓦地,赵昶皱了皱眉,好像被人突然打中手背,手中剩下的信笺洒落,大半落进火炉,激起更大的火焰,小半却如飘萍,散到庭院各个角落。
赵琰见状,先一步抢去捡,捡起一张看一眼,那字迹清隽工整,力透纸背,显然全出自同一人手笔。
只一瞬,赵琰记起这字迹的主人。
但他没有多看,匆匆收拾好,悉数交还赵昶手里,赵昶看也不看,随手扔进火里。
那些字迹很快被火舌舔得没了踪迹,赵昶盯着余灰,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也不知是向谁吩咐:“把火灭了。”
接着一语不发,回书房去了。
当天夜里赵琰又经过父亲的书房,他走进去,却见老父靠在案边,竟然睡了,灯光下白发熠熠,逼着赵琰的眼,不知该往何处看。最终他的目光停在赵昶面前的案上,轻轻走近,看见两幅字。一张团了,扔在脚边,赵琰默默捡起来,摊开,那是他熟悉的字,笔力深厚老辣,笔意则稳健从容,勾划转折的克制收敛之中,风流飞扬翩然而现。
赵琰就想,恐怕再过三十年,自己的字也写不到父亲这样好。
也是在这个夜里,许沂退朝后沐浴更衣,晚饭也不用,就孤身进了东院的正房,一直到深夜也没有回房。李云萝已经缠绵病榻多日,许沂近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几乎是宿在了尚书台,如今好不容易回家,还是不见人,李梅影不由担心,便秉着烛火去寻他,到了东院只见一片漆黑,她推开正屋的门,只见许沂跪在许璟的牌位前,犹如一尊木塑的雕像。
她忙凑近前,烛光和阴翳的交织中,许沂的神色却是出奇的祥和平静,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解脱。李梅影以为他心中有事,没有出声打搅,默默陪他跪着,但她不知道,今日午时,她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以这样的神色站在尚书台外,彼时天空一碧万里,远处的山脉一层浓绿一层黄,铺将下来。稍近处,一扇扇朱色宫门洞开,但除了卫士,看不到一个闲人。这一日阳光不大,许沂又站在高处,却反而无风,连袍角都吹不动,他亦是无心在这些天气的细枝末节上,骋目远望,目光尽头,分明是宫墙之外,东市的方向。
不经意地瞥了眼竖在尚书台外的日晷,一线微弱的笑蓦地在他唇边绽放:“午时过了。”
他身边的何戎终于打破沉默,应了声:“你如愿以偿。”
何戎何曾用这样漠然的语气对许沂说过话。许沂听完,神色如常,连眉头都不见动上一动:“何叔叔,白令有意谋反一事确凿无疑,他有今日下场,不冤枉他。儿孙满堂,福禄寿考,他想兼得,也要配。”
最后一句话的怨毒过于直白,反倒是何戎听了皱眉:“谋反属大逆,律当夷族。你私下交待了行刑之人什么,我说的是这个。”
许沂见何戎知情,并不惊异,连笑容也不改,始终看着东市的方向:“我让他比家人多活一刻,仅此而已。何叔叔,我说了,福禄寿考,他也要配。”
何戎沉下脸,不再看他:“你哪里像是许家人。”
这样的言语许沂听得耳熟,不去分辨,但笑容总算收起,目光转去另一边;何戎正欲说“你何尝懂子舒”,但转念之间,看着身边略抿起嘴的许沂,忽然明白过来,嘉德初年的光阴,早就过去了。
他由是些微有些黯然,却不表露,垂目淡淡说:“你怎么不是许家人。”
他们夫妇二人,在更深露重的夜里无言以对,一前一后沉默地跪着,直到下人来请,说是老夫人醒了,要见许沂。许沂与李梅影携手回去,他跪在形容憔悴的母亲面前,重重磕头,不肯起来;李云萝天晕地转之中,半天才明白过来,干裂的嘴唇颤抖良久,说不出话,只巍颤颤伸出手;重病数日,她皮肤的颜色已显得青白,那只手搭在许沂肩上,许沂脊背一抖,徐徐抬头,还来不及说一句话,电光火石之间,李云萝神情一变,冰冷而尖锐,她即便病体支离,但用尽全力之后,扇上去的两耳光依然响得吓傻所有人。
她指甲刮出的血痕还留在许沂从容到近于麻木的面孔上,李云萝对着只是看着她不言语的许沂,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再要发作的瞬间,搂住他,无声地哭了。
而这时,书房里的赵琰也看清了案上那幅字。若不是墨迹初干,赵琰决不信这会是他父亲写下的。字体短雅,清隽非常,二十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开蒙的学童时,这笔字的主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大学》的开篇,他的手温暖有力,墨香和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交织在一起,让赵琰几乎是痴迷地看着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个又一个的字。如今这一模一样的字体重现在眼前,连他都有了一刻的恍惚。
两张纸上,写的也是同一句: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