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得莲子
“文允?”
声音和脚步声伴着竹帘被掀开的声音传入耳中时,许琏手边的信正好收尾。他放下笔来,面孔迎向来人,反问道:“你怎么来了?庆功宴少了你,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何戎见并无旁人,走到许琏近前从从容容地坐下,笑着说:“将军说你告了假,我怕你又病了,正好车马路过,就来探一探。原来是躲在这里修书——给子舒?”
许琏点点头,低下头来继续写信,也不知是身边忽然多出个人还是怎么,这封信一时竟没了心思写,索性推到一边,答道:“我是有心逃席,正好昨日阿兄的信到了,手边又无公务,早早回了,也好了却一桩事。”
“哦?为何逃席?”
许琏本不欲答他,这时正好有下人奉茶和酒上来,又备了正当时令的莲藕,一时就把两人的话打断了——许琏在连水暂住的这处宅院左近恰有一亩荷塘,藕与莲子正当季,他世家子作派,闲暇时颇爱这些口腹清欢之乐,奉上的藕片切得薄而匀称,铺在冰上,又浇洒了石蜜,不失为一道祛暑的佳物。
待下人退却,许琏亲手斟好茶,推给何戎,才说:“我不耐热,就不去凑热闹了。”
闻言,何戎不免隔着几案看了他一眼:时值盛夏黄昏,正是暑气反扑之时,不同于因要赴宴而衣冠整齐的何戎,许琏只穿了一身细葛夏衣,虽然口中喊热,但面上一丝汗迹不见,何戎进来这么久,也没见他拿起放在手边的便扇用上一用。
何戎倒不拆穿,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教许琏微微红了脸。他在谋略上从不输人,反而小事上略一说谎,自己倒先慌了阵脚,只好说:“我不擅饮酒……也不擅风月,军中禁酒禁伎乐,这宴倒还赴得,入城驻扎解了禁令,我一入席,真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何必做向隅之人。”
何戎不由大笑,笑罢又说:“这话我却不懂了……”
说到一半忍不住先拈了一片新藕吃了,一时间唇舌间弥散的全是冰凉的甜意,这凉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实在受用,他又捡了一片,却见漆案对座的许琏的手腕微微一动,自己指间也如有所感,这才发现是藕断丝连,那如丝如缕的藕丝不知何时起轻轻地搭上了许琏的手,并缠绵流连着不肯去了。
平日里行军在外,就算是再肤白俊秀之人,面孔和双手也不免饱受风吹日晒之苦,但眼下许琏穿着深色的葛衣,手腕露在外头,一望之下,竟是比这新藕还要白得教人目眩,于是没说完的半句话再出口,声音不知不觉就低了下来:“……既是不擅长,总要学得擅长才好。”
两人相识数载,互通情意却是这一个月内的事,加上军中事务繁多,即便是知晓了心意,又哪里有什么私下独处的光阴。于是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俱是一愣,只见许琏连耳朵都红了,一时接不上话,一撑几案要站起来;何戎手快,把他拉住了,接着就跨过案来,将许琏揽在怀里,附耳又说:“那就学一学罢,阿连?”
周遭无人,他这句话偏说得极轻,仿佛被人听见就会被偷去了。许琏像是不明其意般转过脸来怔怔望着何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吻住了。
不同于之前在军中那一夜里偷来似的吻,这一次的亲吻绵长辗转,好似没个尽头。好不容易分开,何戎的额角已密密织上了新汗,许琏虽然仍没什么汗意,但手指紧紧勾连着何戎的袍袖,也不舍得放开。
一时两人心里俱是喜乐,缠绵眷恋自不必说,更觉得室内炎炎,简直是不堪忍受。许琏刚一动,却被何戎牵住袖口,又低下头去亲上他的手腕,唇舌殷切,像连之前缠在手腕间的一线藕丝也吃了个干净。许琏原本还勉强做出一副镇定神色,这时一垂眼,看见握在一起的双手,脸上的颜色也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看得出神,不防何戎忽然抬起脸,手指缠着他的手指流连不放,可目光沉沉,脸上竟无一点笑意。许琏心里正一惊,只听他说:“文允,我对你爱慕已久,你知我心意,我亦知你,却不知你可愿与我做白首之约?”
“定不相负。”许琏微微一笑,轻声说出了答案。
答复几乎是脱口而出,明明是唐突之问,但问者面色一片沉静,连带着答的那个说完也心中满是安定,倒像是深思熟虑良久一般。许琏话音刚落,只见何戎的眼睛瞬时就被这四个字点燃了,这下藏在心底的笑再也藏不住,顷刻间落满了眼角眉梢,看得许琏忍不住倾过身去亲了亲他的眉梢,湿润的吻刚一离开,他的脸就被扳住,一个新的、热切的亲吻又袭了上来:“阿连……”
这样的时刻,不必说一啄一吻,就是指尖相触都不免情动,何况夏衫单薄,哪里瞒得过去。许琏只觉得整张脸烧得厉害,刚想退开一些,反而被何戎又倚过来,眼底俱是笑意:“不是说了要学一学,你又去哪里?”
“你不是要赴宴……”
何戎抓着许琏的手,肌肤相贴处早就腻满了新生的汗:“你也说宴席间无非是饮酒和风月……阿连,赏我一段风月事罢。”
许琏心荡神迷之下,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倒问:“……风月事你怎么找我?”
何戎笑不可抑,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依然是附耳说:“你许了我白头,这等事不同你做,难道还教我同旁人去做?再说你不同我做,又去找谁?”说完,便抓了他的手往下袍深处探去。
许琏犹有些迷茫不解,指尖就先触到了硬热的活物,等反应过来是什么,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像是被炭火烫到一样忙不迭地缩手,连何戎的脸也不敢看了。
收手时许琏身子往后一退,无意中倒是与何戎贴得更紧,也就被何戎顺势抱在怀里。他对男女间的情事本就不甚在意,于男子间的风月更是一窍不通,但听何戎在自己耳边这样低低调笑,只觉得情思难抑,之前在心头徘徊的那点羞涩气不知何时起也散了个干净,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好。”
不料何戎还是追问——虽然他此时神色分明是喜不自禁:“好什么?好教我去同旁人做吗?”
许琏却不理他,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一只膝盖点在何戎腿上,看着他的笑脸,又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眉心:“一生的风月都给你。”
这边话音刚落,眼前景物忽的就起了变化,片刻后许琏这才意识到是被何戎拦腰抱了起来。这事自少年时就再无人对他做过,但也只一瞬的工夫,许琏再不挣扎,先是牢牢抓住了何戎的前襟,又奋力勾住他的颈子,低声说:“卧室在东侧。”
下了帷幕合起床屏,纵然此时窗外天光尚亮斜阳正好,落到床铺深处的也只剩下一点绰约光影了。好在此时无人留心这个,许琏的身体一贴上床榻,何戎也随之覆了上来,一只手与他十指密密勾连,另一只本在腰间游走,刚一抚上腰带又改变了主意,转而低下身轻轻地咬住了腰间的带钩。
许琏早些时候贪凉,只单穿了一袭葛袍,若是无汗倒也清爽,可是眼下情欲蒸腾,虽然身子一时仍是无汗,但早非初穿上时的光景,细葛与皮肉相贴,滋味难以形容,正在难耐,何戎已先一步衔开带钩,又用牙齿解开了衣带。
就这么被除了夏衫,虽然让许琏煎熬着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可枕边人袍服未除,锦缎与皮肤相贴,让许琏颇不甘心,正要推开何戎也给他解去衣衫,不料手脚刚一动,反而被他借势滑进了两腿深处,湿而热的吻也开始殷切地流连在许琏赤裸的小腹上了。
他在男女之事上绝非一无所知,但眼下所经历的,却是前所未有。许琏一惊,反手就去推何戎的头,刚说了个“你”字,嗓音已然变了调,手指一抖,就把何戎的发髻给抓散了。
何戎倒不在意,抬起头来笑一笑说:“做得不好?这事我没做过……怕是要多做一做,就好了。”
他方才只吞了个头部,说完正要再低头,正瞟见许琏面红耳赤地一边吸气一边死命摇头,忍不住再探身亲了亲他,肌肤相贴而唇舌相依,更是一番说不出的旖旎。许琏一面同他口唇相就,一面忙用力把人搂住了,不准何戎再沉下去,稀里糊涂之间,半晌说出一句:“……七郎,要不得。”
何戎行七,平日里相熟的友人言语行止不拘时也称呼他一声何七,但许琏素来是以字相称,如今忽然听到这声七郎,何戎都不禁定了定神才能开口说话。再开口也远没了之前的从容:“怎么要不得?”
许琏晕头涨脑之下又被反问,一时间居然答不上话,只愣愣望着他,说不出的懵懂可爱,何戎见状低低一笑,又吻住他,脱了外袍,然后伸手去抚慰许琏此时已经剑拔弩张的下身。他这边手一触上许琏,立刻就感到和自己相贴的身体一颤,这次他却不让许琏躲闪,殷勤抚慰之余,还不忘问:“这下要得,还是要不得?”
这样的调笑让许琏整个身体都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逃,反被何戎抓住手,牵引着往彼此相贴的下腹处抚去。这事许琏自己做得都少,如今被半是强迫半是哄劝地互作慰藉,不一会儿就觉得指间湿滑成一片,水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愈发让下身胀痛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心想这种事做来怎么和往日这般不同,一时间心里不知为甚有点委屈,就抬起眼来望了何戎一眼。
帐内昏暗,但他素来双目明亮,又在情潮的浪尖上,这一望简直像一根细针,饶是何戎在情事上素来放诞,也被蜇得难以自禁,握着许琏阳物的手不由一紧,就感觉到他一把腰跟着塌下来,自己的手心也湿得一塌糊涂。
他没想到许琏这么经不得撩拨,正要说话,许琏已经先推开他,这次却不看他,喘过这口气,整张脊背还在微微发抖,连话也懒得说了。
他不说话,却防不得何戎不依不饶地贴上来。他已褪了中衣,温暖的皮肤上早已布满了汗,甫一贴上,许琏浑身一颤,刚想让,偏偏这时何戎还在问他:“不好?”
“……这叫什么……”
下半截话还没说完,何戎又把人轻轻翻转过来,揽住汗津津的腰背,又拉过许琏之前互相抚慰的那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细细亲了过去。
这一来别说是腰,连齿根仿佛都软了。明明只是四目相对,除了何戎正轻轻衔着自己的指尖再不见得有什么露骨的举动,但在许琏看来,此时竟是比方才还要荒唐沉迷得多。他定定看着何戎,不知不觉之中,腰上一热,下身又膨胀了起来。
两人交股而卧,这样的动静哪里瞒得过去。许琏尚来不及避让,何戎松开牙齿,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笑着又问:“阿连既然觉得这不算,那我们再来?”
他迷茫反问:“什么……?”
“许大人。”
声音忽然响起时许琏整个人都一僵,几乎不知身处何处,半天竟没接上话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何戎在他耳边说:“人在堂外说话,没进来。”
说话间那下人又叫了一句,确实声音隔得远,不是从堂上传来。许琏刚松一口气,本想撑起身子来答话,何戎伸出双臂,反把人锁在怀里,也不顾他挣扎,低声说:“要是找我,就说我自行赴宴去了,马且留着,稍后来取。”
许琏涨红了脸——倒不全是因为好事被扰,更是因这一来,两人身体紧密贴合,何戎腰间那物正贴着自己的后腰,又是怪异又是荡漾,暗里别有一番说不出的销魂意味。他不敢动,又怕声音一大被下人听出动静,就这么僵着,咬牙低声说:“自己说不得?”
何戎的额头磕在他颈窝里,无声笑了一阵,又在他后颈落了个新的亲吻:“阿连,傻瓜,我要出声了,就真是要不得了。”
他被自己将了一军,偏这时何戎的手又从他腰间滑到身前,不轻不重地捏揉爱抚,牙齿又咬着他耳垂,许琏晕头转向,也不知道是先打开他的手,还是避开脸,但这样的抚慰着实体贴,情热之下食髓知味,牙关都在打颤:“……那就快走,赴宴去。”
“这就更没道理,事到如今,你还放我去寻别人求你的这段风月不成……”
何戎在这边轻言调笑,手指动作不停;许琏本想就这么支吾过去,下人听不到动静,谅也不敢登堂。却不想那人本是兵营里的士卒,临时抽调以充杂役,就按照军中的习惯,非要得到答复才有下一步动作。听得他又喊了第三声,这次终于说了所为何来,全在何戎意料之中,许琏心摇意荡,勉强回了一句话,何戎却说:“声音小了,这如何听得见。”
他就只得放声再说一次,但脑子里一团浆糊,一字一句全是按何戎之前说的,也才知道这种时候正经说话竟有这么艰难,说话间何戎的手不知不觉从他身前移到身后,一面在耳边低声说着情话安抚,一面却摸索着,就着许琏在自己手中留下的液体,往那销魂深处去了。
这事他也不曾做过,无非是仗着游历日久,交友又杂,略有耳闻罢了。指尖一探进去,许琏却没什么抗拒——大抵是早就意乱情迷,再被这不识眼色的下人一搅,注意力全在和来人的对答上。这样驯服而温暖的身体落在怀里,这时就连何戎,也不由得感慨这回起话来夹杂不清的下人着实是太过成全了些。
等许琏好不容易打发走那杂役,尚来不及吁一口气,整个身子蓦地僵了。落在脊背上的吻倒是真情切切,身下的爱抚也周到至极,但一旦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东西,许琏尚不及躲闪,正被何戎游走在前身的手轻轻按住了关窍。他只觉得一股难言的酥麻意味从小腹沿着脊背直冲上喉口,再开口几不成声:“七郎……”
何戎这时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听他出声,更是难以收拾,勉强笑说:“阿连……好不好?”声音早被自己身体深处的火曝晒得全哑透了。
这样的声音落在许琏耳中,何尝不是另有一番滋味。更何况此时那物事正伏在自己腿根,将连未连,将去未去,两个人的股间皆是湿润泥泞,何尝不是别一样的藕断丝连。许琏的脸早就红透了,若是此时帷帐中有一点火烛,只怕是能见到连脊背都在泛红——他经过人事,事到如今,总不能自欺欺人再说什么一无所知,半是昏沉半是难耐之中,指尖都好似重得抬不起来,但听得何戎问他,依然是想也不想,轻轻地答了个“好”字。
但纵然是两情相好,又情欲正稠,正待入港,刚起了个头,许琏就觉得眼前一黑,身边何戎的爱抚统统没了用处,一只手忍无可忍地抓住了何戎揽定自己腰间的胳膊——他虽在军中,琴却是随身携着,自然留了几分指甲拨弦。他的手指一掐进何戎的肉里,何戎也停了下来,一面亲他卽刻就泛上冷汗的颈项,也是深深地喘了口气,又问:“有膏脂没有?”
许琏不解其意,又因为背对着何戎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是一味摇头,半晌后喉咙深处若有若无地裂出一声嘶气声,也不管浑身发软,手足并用地要从他怀里逃出来。只是两人牵连,一动,更是痛得厉害,这下许琏是当真委屈起来,整张面孔登时就被汗浸透了,偏何戎还不放开他,他只得说:“……出去,再来过,这、这要不得。”
短短一句话说得声气俱颤,他这一挣扎,何戎也痛得很,却知道这要是听了他的出去再来,许琏更是有受不尽的零碎苦头,只能暂时松开安抚他下身的手,抱住他的肩膀,让他别动,咬牙说:“出去了再来,更要不得。好阿连,别用力。”
许琏这下连眼睛都红了,两股战战,只恨进退维谷,有气无力倚在何戎怀里,恨恨说:“出去了我来。这叫什么风月……痛。”
何戎搂住他停了动作,其中煎熬自是不提,但听到他这么说,却又笑了,笑罢再去亲他:“你来?腰都软了。”
许琏被他亲完,收拾起点力气,皱眉反问:“我不成么?”
光影绰绰中他的神情又是天真又是妩媚,何戎一怔,还是笑:“自是成的,只是……”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在他耳边低不可闻地把这句话说完。许琏听完若有所思,眉头蹙得更紧,倒像是遇见什么难以决断的大事。想了许久身体微微一动,当下就听见身后何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想起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动作,不知道何时起,身下那桩刑一样的痛楚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潜伏下去些。
眼下这般情致,何戎实在不忍他吃苦,想一想还是抽出来,日后再做计较。只是这边稍一动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绞紧了,如此一来不仅是许琏痛得双唇发白,何戎更是着实难耐,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些:“进不得又退不得,总是要吃一端的苦头……”
许琏痛得直生气:“我哪里知道是这样的。七郎,我与女子欢好全不是这样,怕是你做得不好。”
何戎本已在小心往外抽,听到这句话,动作又是一停,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他脸颊上微微闪着幽光,明知应该只是汗意,还是不免心动神移,扳过他的脸来又送去一个亲吻,低声说:“……阿连,我也痛。”
这话说得露骨,半晌后许琏一怔,满脸滚烫地伸手推他,但反被何戎顺势捏牢了他的腰,又提了他的腿,咬着耳朵说:“你松一松,做到这份上,我要真做得好,你肯么?”
“怎么不……”
话没说完,先一步察觉在那身体里潜伏了许久的活物真的又往身体深处闯进去几分,他全无准备,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等再能出声,已成了一个全新的调子——这叹息似的呻吟听得何戎腰间一麻,差一点就失了力度,腾出手来捏住他的下巴,渡过去一口气,又分出手去抚慰他那萎靡下去的前端。
这样的温存与讨好虽然未必能减少许琏此时所受的炮制,但一进一退之间,他也知道既是免不了吃点苦头,如果是何戎,那宁可把这苦头吃尽了,也好过徒劳无返。抱着这样务实的念头,他整个人也像是被这场欢爱劈成了两半,一来痛得恨不得抽何戎两耳光,另一来随着阳物一点点楔进身体里,骨头深处倒更似有什么极难耐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生发,加上何戎随着下身的动作一直在轻声细语同他说着情话,入得极慢,渐渐的,下身的痛楚倒不真切了,反而是心跳声和喘息声汇成一股,唇边全是苦涩的汗意,许琏咬着唇,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等何戎终于又一次停下时,他晕头涨脑的,半天才说出一句:“这就好了?”
他脊背贴着何戎的胸腹,两个人早就汗透了,腻在一起再难分开。听他这么说,何戎又拉过他的手,这一次却是伸向两人相连之处。许琏本来捱得都有些神智昏沉,真的一摸,触手之处又烫又硬,登时就吓醒了,简直是面无人色地转过脸去盯着何戎,手都忘了收回来:“……这……怎么进去的?”
一想之下莫名又有了怒意,顺口就说:“要不是你,我哪里要挨这样的苦楚。”
何戎这一程也是一样吃尽苦头,听到许琏这句话,竟也愣了,愣过之后又笑,还是抓着许琏的手不让他躲,又轻轻动了动腰:“……不好?”
许琏一抽气,臊得要缩手,何戎却不让,按着他,十指纠缠,接着款款动作起来。如此一来许琏才知道之前骨头里面生发的到底是什么,随着何戎的动作,他连喘息都已费劲,好不容易在这情欲颠倒之中收聚一点力气想说一句话,也悉数化作了低低的呻吟之声。这入港的过程历时太久,先前的一点痛苦早已散了,待到真的受到轻柔款待,又哪里有什么不好?
许琏以往在情事上从不上心,偏偏情人的手段高明之极,吃到甜头,不久又泄了何戎一手,他射时全身绞紧,何戎从未与男子行过事,一时只觉得甘美难言,也跟着交待了。这场情事雷声大雨点小,但两人完事后都是满足,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又不肯分开,就在暗中交颈而眠,听彼此的喘息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这样两相静好的光景不知道过去多久,何戎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微微一动,倒似在抗拒一般。他不免奇怪,低声说:“怎么了?”
那边静默了半晌,终于说:“……还在里面。”
这话说得何戎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当许琏是在说梦话,应了一声,就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过了片刻许琏靠过来,伏在他耳侧悄语了一句,一待听分明,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旌摇曳,翻了个身,手刚拂上他的腰背,就被轻轻地打开了:“混账,还不点灯。”
说完许琏想起这是在自己的住处,只能忍着手脚酸软爬起来,摸黑把床屏内的一只灯盏给点了。这是他留着读书的灯盏,虽然不大,但烛光不弱,于是火光一起,很快就把这床榻上的景致照得分明,两个人一看清这床榻间的凌乱,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别开了头。
尽管是满目的欢爱痕迹,但大概是灯光明亮,反正在何戎看来并没什么淫靡放荡意味,倒是格外温馨喜乐,连前主人留在床屏内侧的春宫图此时也暂时引不来什么绮思——又或是活生生的许琏就在眼前,春宫又怎有一丝趣味?想到许琏之前在黑暗中对自己的低语,他一勾嘴角,随手捡起早就不能穿的中衣,对许琏说:“阿连,来。”
许琏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何戎那样,怔怔看了他良久,动也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照下的错觉,何戎见他满面生晕,双目流转间光彩丛生,忍不住伸出手来把人又拖过来,耳鬓厮磨之间低声说:“……我是真不知道……”
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耳热,正要给他清理,不料之前一直都驯服得很的许琏这下无论如何不肯。他一固执,何戎不能当真勉强他,加上肌肤相接,早已意动,就拉他一齐倒下,轻轻喊了两声阿连,待他真的答应,不由得贴身过去,笑问:“真的不好?”
“……不好。”许琏侧开脸,片刻后轻声说。
可惜此时不比彼时,烛火下许琏的耳廓红得都透明,脊背微颤,皎皎如月的皮肤上,全是何戎留下的痕迹,口是心非的一句话,听来满是旖旎。何戎盯着他的后背出了好一阵神,到底忍耐不住,又覆上去,压在他肩边再问:“既然不好,那阿连怜我,再赏我一次可好?”
问完一时没得到答案,何戎便抓住许琏摸向自己不知何时起又硬起的下身,哑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你只这一刻不见,你看,他想你都想得哭了。”
话音刚落,许琏面红耳赤从枕上侧过半张脸,漆黑的眼睛望着何戎,半晌没有只言词组的答复,手指间却是生涩而诚恳地抚慰起来。
两个人本是青年,如今情意相通,一如久旱而逢急雨,在情事上哪能有分毫克制,不消片刻又滚作一团。只是这次有灯光助纣为虐,两人的身体毫无遮掩,待得再要入港,许琏还是白了脸,嘶声连说这怎么进得去。这厢箭在弦上,何戎哪里会让他逃,把人牢牢圈在怀里,目光在床榻深处一巡,倒给他发现许琏送药用的药酒就在枕边,伸手取时又见到一块伽南香,他眼睛一亮,从自己的袍服深处找出随身的匕首,切下一片喂给许琏,手指触到他口齿,几乎舍不得离开。
这块伽南是许璟送与许琏的,平时拿来镇一镇枕席,兼之助眠,虽然可食,但许琏从小吃多了药,饭都懒得多吃,自然不会主动寻来吃。如今被何戎喂了一片,起初只觉得满口辛辣,片刻后一股清凉甘甜的气味在唇舌间弥散开,之前因情交而起口渴与疲乏也随之消退了。
他犹在回甘,何戎又吻了过来,这次一边亲吻,一边哺了口酒给他。许琏本不擅饮,本来就被伽南的香气熏得醺醺然欲醉,再被灌了酒,顷刻间身体就热了起来,待何戎满腔情热地再闯进他身体,也不知是这理气止痛的香料的奇效,还是前一次欢好留下的余韵——抑或是两者兼有,不仅没用膏脂也进入得没什么滞碍,连让何戎留在自己皮肤上的每一个亲吻每一道爱抚,都分外的分明难耐。
有了前一番的试探,待到这一回,两人渐渐熟悉彼此的身体,又在灯光下,纤尘可见,无路可逃,便格外放肆无忌——被翻红浪地做到后来许琏几乎合不拢腿,绷得笔直的腿勾在何戎臂上,迷迷茫茫间感到他要退出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又把人勾回来,硬是放纵着任由情潮把恨不得血肉熨帖作一处的两个人都浇了个透。
等这场情爱止歇,灯油都要烧尽了,许琏浑身湿透,脸上早分不清是泪是汗,靠在枕上,连何戎给他稍作清理都动也不动。力乏归力乏,又毫无一丝睡意,今早醒来还恨不得睡在冰上,眼下与何戎手足相缠,也未觉得热。他不自觉地朝何戎那边还靠了靠,虽然浑身酸痛,隐秘处更是有不能诉诸于口的滋味,但睁眼看着何戎良久,还是轻声说:“七郎,我从不知道这事也这么教人欢喜。你……欢喜么?”
何戎微微一笑,侧过头来,吻了吻他落在自己颈间的头发:“自是欢喜。再欢喜不过。”
听他这般说,许琏长长叹出一口气,听在何戎耳里,满是孩子气。适才的许琏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许琏何尝不是初见,他不禁又去寻许琏要了个吻。两个人口里都是伽南气息,情交之后再有亲吻,又是与之前不同的缱绻。亲完后何戎轻轻咬了咬许琏的下巴,本想再对他说一句话,可许琏已经抱着他的胳膊,就这么昏昏沉沉睡着了。
他的睡容满是安宁气,何戎由着他抱着,听耳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沉着,又等到他觉得热扒开自己翻去一旁再睡,这才坐起来绾发,把那皱得一塌糊涂的袍子胡乱穿了,又为许琏熄了灯,自己则推开床屏下床去。
他算得宴席早已开了,但虽然迟到,却不着急,倒是更想去去速回,快步离开时恰巧遇上值夜的下人,对方一开口,何戎已认出他来,也不等他问,先截住他的话:“我先前与文允对饮,不慎醉了,在客房小憩了片刻,不想醒来都这样迟了。去牵我的马来。”
这话何戎自己说出口时都在想怕是连鬼都不信,但也是他往日积威深重,加之冠服不整,倒很像是饮酒后睡了一场的样子。那兵士之前就没留心他留在堂外的鞋子,这时不敢多想,忙牵了马在前门候着。上马后何戎想想又交待:“我去去就来。”
说完打马动身,先回自己的住处换了袍子,就赶着赴宴去了。一上堂,刚一拱手,话还没说半句,立刻听到哄笑,一片“来得迟了快快罚酒”声中,白令指着他的手说:“我说什么来着?必是被什么美娇娘绊住了,只怕那妇人不仅美,还悍,你们看看仲平的手。”
众人顺着白令的指点一齐朝何戎的手腕处看去,见上面红痕交错,有人一下子连酒都喷了出来。一时间笑声更隆,何戎倒也不惊不辩,笑着领罚,一大盏酒喝完,又去同首席上的赵昶见礼:“将军,来得迟了,还望惠恕。”
赵昶本来也和众人一道含笑看着何戎这罕见的迟到和忘情,不以为意地挥手:“红粉在怀……”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停,目光在何戎面上多留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说下去:“……素是乐事。迟就迟了,不来也不足为怪。”
“我若是仲平,定不来了。”白令这时捧着酒靠了过来,“之前仲平说是要更衣,一来一去就是两个时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佳人,能牵住仲平两个时辰,我等真是好奇得紧哪。”
他们这一群人相识日久,又有同生共死的际遇,言语间素来是少有顾忌,这样的酒宴上,更衣行事有时也都不避。白令说完,大家就真的饶有兴致地等着何戎说下去,亦无人不以为他必说下去。谁知道这一晚上,不管怎么哄笑追问,何戎只是含笑摇头闭口不谈,可眉间春意盎然,真是无人看不出必是有一场言之无尽的艳事佳期了。
闹到后来何戎被灌得半醉,他难得一醉,醉了话反而更少,端着酒盏倚在案上,目光似是落在堂上正奏乐的伎乐身上,一门心思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样的何戎真是新奇之极,于是连邻席的东方诚也不禁凑了个热闹,与白令说道:“今晚问不出与仲平欢好之人,必是文允未至。”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何戎一笑,抬了抬眼,慢慢问:“哦?同文允有什么干系?”
这两个字念得他口舌生香,又是心头一动,只听东方诚说:“他与你言无不尽,知无不谈,他若来问,你说不说?”
何戎还是笑,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都不免觉得别有一派旖旎风流情状。白令会错了意,放下酒推开怀里的妇人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去找文允来……”
闻言何戎眉头一动,但这时反而是赵昶开口叫住了他:“净是胡闹。闺中事,不愿说还能拉人来问吗。还不自罚一盏酒赔给仲平。”
白令一僵,还想再说,赵昶已笑着转过脸指指何戎,又换回了说笑语气:“……仲平呢,也回一盏给明举,不过你既心旌摇曳,意不在此,饮完就准你避席,勿要在这里徒惹我等艳羡了。”
他这一开口,又惹来一阵哄堂,何戎撑不住也笑了,笑完立刻干脆地饮完这最后一盏酒,真的站起来辞行了。
赵昶既然开口,旁人只敢说笑,谁敢真的拦他,辞行时赵昶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目光落在头上,终是没说什么。
这一瞥自有深意,这样的旁枝末节别人或是就错过了,但于何戎,却是绝不可能旁落。他心里一动,此时又不能问,再拜也就去了,把一堂的喧嚣与热闹统统扔在身后。等又回到许琏住处,一来一去已经到了下半夜,堂上的暑气早已褪尽,微风里夹着花香,送来一室清凉。
之前下人因给他守门,也是没睡,何戎便要他送了热水到门外,又不要人进来服侍,自己兑好了水替睡得正酣的许琏擦身。热手巾搭在汗浸透了的皮肤上,让睡梦中的许琏颇为安逸地嘤咛了一声,又翻了个身,这一来人也模模糊糊地醒了,见何戎又在身边,看了他一眼,抓住他袖子,睡意阑珊地说:“……七郎回来了?”
“回来了。”
“还去吗?”
“不去了。”
他心满意足地拿脸蹭了蹭何戎放在枕边的手,继续说:“你戴了我的簪子。”
何戎一愣,反手解了发髻,一看,真是许琏那枝,这才知道赵昶临别前的一眼究竟是看什么。他不免失笑,俯下身去对许琏说:“将军怕是知道了。”
许琏动也不动,还是一脸睡眼朦胧的样子,轻声说:“那好,知道了好,知道了就不会为你我说亲了……多好。”
这话说得何戎心都软了,握着他的手指又问:“若是子舒知晓了呢?”
许琏本来是被吵醒的,几句话的工夫已经又要睡过去,听到许璟,勉强想了一下,还是低语:“还能瞒着阿兄吗?知道了也好……”
一个“好”字还缠绕在舌尖,人又坦荡而酣美地睡着了。
手下的皮肤温暖之极,又带着一点微妙汗意初褪的凉意,如同一张罗网,教人心甘情愿地陷落下去。何戎垂眼看着他,终于知道原来只为一人抛却一生的功名志气并不是古人的夸张之语,只愿就在这过不完的夜里,和眼前这人,把这一生一世、三生三世都这么过尽了。
夜已尽,好在天光更长,而他们的一生,还要更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