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个瞬间,耳边是清脆却微弱的破碎声,一切又清明起来,他想起什么,抬眼看见四周关切恐慌的目光,只是笑,尔后干净利落地用力一抽,箭在手,人则安然无恙。
刘松身边一干人等的欢呼尚未扩散开便已化为无语的惊叹,刘松的笑也还在面上,待到看清事况,脸色一沉,又像是怕看错了,坐直身子死死盯着拔出铠甲上那支长箭的赵昶冲自己若无其事一笑,他握弓的手一抖,又惊又怒,而此时身旁哗然成一片,无人不在低声议论,再看赵昶,浑身浴血而神情凛凛宛如天神,放声大笑之后大声说:“如何,天命所归,尔等仍不信么?”
哗然之下骚动已起,刘松目光一偏,察觉不少士卒畏惧退缩之色大增,他心知那一箭无关天意,奈何想不通为何当胸一箭不曾要了他的命。就在这一刻的迟疑中,赵昶接过亲兵递上的弓,以方才那支箭对准远处的刘劭,伴着顿时反应过来的刘松一声“父亲”的大吼,笔直向刘劭而去。
箭势凌厉,又是顺风,刘劭纵然看见却已避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飞到眼前,若非坐骑一个趔趄,就非仅仅穿肩而过了。
刘劭一声痛呼,左右顿时慌作一团。刘松看看赵昶,又看看血流不止的父亲,咬咬牙,再次搭弓上箭,不料此次被身边一个从将拦住,待他挣脱开,却发现就在混乱之中,赵昶的一干亲兵已护着伏倒在马上的赵昶渐骑渐远,其他人马亦按军令序然后退,眼看已是收兵的架势。刘劭也无力再战,着令鸣金收兵。
刘松扬鞭欲追,还是那从将死命把他拉住,他气急,扬起手狠狠扇过去两巴掌:“混账东西,你拦我作甚?”
“公子,赵昶好杀,但若老公台有个闪失,那如何是好。”
那从将振振有辞,连嘴角的血也不擦。刘松心头火起,明知此人拦住自己无非是因为其为长兄的心腹,生怕他杀了赵昶夺得头功,但此时军心已乱,临阵杀将这样的蠢事他决不会做,恨恨抽了那人几马鞭,长叹一声向刘劭而去。
此时军营之内,何戎与许璟已从先行溃退回来的白令所率人马处得知刘松的出现,白令回营时只剩下半条命,伏在马上看见匆匆赶出来的何戎他们,喷出口血就晕了过去;留守诸人知道事态非常,简单商议之后,决议由何戎领留在军营内的两千人马前去接应赵昶,而其余人等均留在中军帐等待一切可能传来的消息。
何戎既去,中军大帐内就没了任何声音,每个人都静静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等待,天色在等待中变暗,很快又是深夜,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大帐的入口处,整座军营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许璟坐在上首,面前几上放着赵昶留下的剑,合目似在养神。终于有人耐不住这漫长的等待,走到许璟面前,低声问:“许令,营中还有五百人马,也一并……”
许璟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来人正欲再劝,忽然听见远方传来隐隐震声,诸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有几人急急冲到帐门口,月朗风清,绝非雷鸣。面面相觑,是不安更是期冀。
震声愈近,千军万马犹胜雷鸣。许璟抓住剑,吩咐适才那人:“领人守住粮草,如若来者是刘松人马,先烧粮草。”
那人哪敢迟疑,答话声才落人已奔出帐外,他这一动,其他人亦争先恐后赶到辕门处去看个究竟。随着震动声愈发,只见一线火光出现在远方,又渐渐蜿蜒成一条火龙,马蹄隆隆,正在有人心下惊异袭营哪来如此多人马时,已有眼尖的高呼:“是仲平!仲平!”
火光照着何戎的脸,骑兵在前开路,很快到了营门口,众人的心头大石在看见赵昶后蓦地落下,无人去问战况,统统蜂拥到赵昶面前。最初的激动在看清满身是血的赵昶后烟消云散,但更大的庆幸很快涌上,何戎面容冷峻,一手扶着赵昶,一手从人群中推出一条路,吼一般说道:“传军医!”
一语警醒诸人,看见赵昶的瞬时的慌乱立刻被井然有序的各种指令取代,各司其职,各就其位,传唤军医安排士卒下令戒备等等一系列事项,都在极有默契的配合之下逐一开展。随着一簇簇火把的点燃和军士的归营,沉寂了一日的军营即刻人声鼎沸亮如白昼。
赵昶神志不失,由何戎扶着往中军帐走,还不忘吩咐随着他一起往中军帐去的幕僚去安顿其余事宜;何戎感到身边赵昶的脚步越发缓慢,就不停与他说话:“将军伤在哪里?”
赵昶沉默片刻,不答反问:“我没见到子舒,他人呢?”
何戎四下一看,的确没有看见许璟,于是说:“肯定是在中军帐内。”
赵昶再不说话,由着何戎扶他走进大帐,许璟站在帐内,见到进来的两人后身子晃了晃,半天没动。赵昶抬起眼,笑了笑:“功亏一篑啊。”
此时军医已到,与几个亲兵一道扶着赵昶先坐下,解开像是被染成深紫色的铠甲,撕开血迹斑驳的长袍,军医先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四肢冰冷僵硬的许璟登时一个激灵,大步走过来,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何戎看军医正在给赵昶疗伤上药,悄悄拉了拉许璟,示意他借一步说话。赵昶本已疲惫不堪,但见许璟要走又撑起精神,问:“你去哪里?”
许璟和何戎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赵昶说话又停住脚步。帐内人不少,许璟也没多说:“我就在外边。”不等赵昶再说,拉着何戎快步出去。
出得大帐,何戎神色越发严峻,对许璟摆手不止;许璟听着飘在军营内的哀嚎低泣之声,蹙眉道:“刘松呢?”
“将军射伤刘劭,刘松此刻应是与刘劭一道。”
“果然还是他。”
“他既宁可不顾刘劭生死也要取将军性命……当胸那一箭是他射的,若不是被挡了一下……人算不如天算,我是越发信了。”
许璟不置可否,向大帐内看了一眼:“那日后如何?”
“此役虽未取刘劭性命,但已大伤他元气,短期之内,他也难有作为。勤王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是两败俱伤。”许璟淡淡抢一句。
“也未必,自有人清点人数,到时再看罢。”
点点头,许璟再没说话,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忙碌不止,只是觉得头晕眼花,这时何戎也朝帐内张望一阵,又收回目光去看许璟,他叹了口气,拍拍许璟,但许璟的反应远比他预料的大,整个人一震,猛地转过身,好像从来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何戎吃了一惊,倒被他吓到,收回手,说道:“怎么……子舒,你脸色不好啊。”
许璟却已松弛下来,可还不等说句话遮掩,军医从中军帐里出来,朝守在门外的两个人径直走来,对许璟一揖:“许令,将军有请。”
々々々
军医说完便侧身让出路来,可许璟就像不曾听见似的动也不动,那军医只当是声音太小,重又说了一遍,不料这次许璟听后竟微微别开脸,依然不见动静。大夫不免难堪,更是惶恐,急忙以求救的目光望着何戎。何戎遂开口道:“将军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胸口那处虽深些,也不在要害,休养几日就好。”
一问一答之中,许璟的目光移过来。何戎看着他,还是在与大夫交谈,却不知问给谁听:“伤药也上了?”
“请何长史放心,这是分内事。医者无讳,决不会自欺欺人。”
何戎连忙致意,以示失礼,同时话题一转,对许璟说:“子舒怎么还在?”
听着何戎诧异有加的口吻,许璟摇头笑了一笑,再去看明亮的大帐,接着没有犹豫地走进去。
很快帐内只剩下两个人。赵昶已上完药换过衣裳被人安置在榻上,因失血脸色略略青白,靠坐着不言语地看许璟走近,眼看只离几步,他忽然瞥见身旁矮案上放着的一样东西,神情顿时为之一变,急急伸手想先把那东西藏起来,但正好牵动伤口,疼痛之下手一滞,让也看见的许璟先拿到了手。
许璟坐到榻边,看了眼目光飘忽的赵昶,镇定地开口:“大夫说伤得不重。”
“是不重。”赵昶连连点头,盯住许璟握得紧紧的右手不放。
“伤在哪里?”
“只有几处皮外伤,方才你见的都是别人的血。”赵昶双手包住许璟的右手,看进他双眼中,声音低哑却语调柔和,“你抖得厉害。”
许璟轻轻一叹,抽出手后把手摊开,碎成几段的带钩握在手心,再难看出原本的形状。他握得紧,手心还有些发白,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让赵昶一时说不出话来。僵持半晌,赵昶道:“一直带在身边,这次不留意碎了……你先还我,回雍京再找工匠……”
他说得很轻,倒像是理亏般,一边说还时不时去看许璟的神色,可还是没说完就停下,却见许璟眼波一闪,光华内蕴,倒看不出喜怒:“我不知你一直留着。”手指一动,眼看又要合上。
赵昶忙抓住许璟的手,许璟这时反而笑了,笑容虽短,但足以让赵昶也跟着笑起来,也不管牵动伤口,靠过去用力分开许璟的手指,非要把那几片碎玉抢回手中的架势。
许璟没使劲,很快碎玉转到赵昶手上,看着他许璟收起笑,手压上赵昶胸口,衣料下纱布的痕迹清晰,手指微微下压,抚摸着,身体的热度终于传到指尖。
赵昶眸色一暗,目光跟随着许璟的手指,终于伸过手去拉住,笑意漫散:“莫不是还有只一样的?”
“没了。”
眉头一皱,赵昶报以无奈无辜兼有之的眼神,人也几乎要蹭到许璟身上;后发觉对方不避,索性靠上去:“那怎么办……可惜了,它还救我一命。真的没有了么,再有下次又该如何是好?”
许璟起先还回头看一眼,听见赵昶的语气后当即忍不住笑了,他肩膀一抖,赵昶抬起头,也是在笑的,阴霾藏得很好,暂时不必多想,不由压低声音,像怕把眼前的一切打破:“这还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如今又碎了,你就不能再送我一件么……”
不知不觉之间,十指相扣,剩下的话语全在唇舌交缠中被二人吞落腹中。
过了一会儿两人分开,都是气息不稳,相互看着,眼底俱是眷恋,赵昶抱住许璟,低低说:“我本只想见见你,现在看来,你今夜还是不要走罢。”
“好,我不走。”
却没了回音。许璟偏头一看,竟就在这短短一句话的工夫睡着了。
扶赵昶睡下,把他手里一直握着的带钩的碎片取出放在一边,许璟走到门口,适才在笑容下竭力隐藏的忧虑浮上面庞,他叫过还在帐外的何戎:“睡了。今夜由你我来守夜罢。”
赵昶足足睡到第三日傍晚才醒,军医来过几次,为他更衣换药都未吵醒他分毫。这两日间战后各种消息文书数字潮水般涌来,此役虽不胜但伤亡并不惨重,清点之后,还留有七成士卒,得知这个数位何戎与许璟都松了口气,累积的疲劳似乎也在接到消息的一刻消去七八分,再振作起来与其他将领幕僚商议善后事宜。
赵昶醒来时只有何戎一人在身旁,他不知这一醒已在两日之后,还以为只是小憩片刻,许璟仍在身旁,眼睛没睁开就呼许璟的名字。何戎听见声音,走过去答道:“将军醒了么,子舒清查粮草去了,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反应过来是何戎的声音,赵昶猛睁开眼。一见何戎的脸,立即清醒过来,挡开伸来扶他的手自己坐起来,伤处不再疼得厉害,他清清嗓子,又问:“我睡了多久?”
“一日多。”
从更漏处收回目光,赵昶唤亲兵去传军医来换药。换药时何戎守在一旁,见他右胁上创伤狰狞如故,当胸一块淤血至今未化,暗暗摇头,后怕又上来,但不敢有丝毫表露,视若无睹地把这几日的大事一一说与赵昶知道。赵昶这时已更衣梳洗完毕,先不提他事,只叫住已要离开的军医:“我这伤势,未曾说与许令听罢。”
军医脸色一变,先是看了何戎,何戎苦笑,挥手遣他下去,才对赵昶说:“我一时失察,说漏了。”
赵昶哦了一句,没说什么坐到帅位上,说道:“刘劭军中可传来消息?”
“这几日没有。”
“将军醒了。”
许璟的声音自进门处响起,旋即人端着个锦盒走进来,赵昶双眼一亮,离座而起,但看见许璟的神情后重又坐回去,咳嗽几声道:“你拿的是什么?”
“陛下写与将军的亲笔书函。”
赵昶沉下脸,指着那锦书道:“你先看罢,看了告诉我就是。”
许璟拆开书信当着赵昶的面读完,然后合起信作答:“陛下请将军留刘松全尸,亦是安阳公主遗愿。”
赵昶沉沉看了许璟一眼,又不是在看他,轻描淡写似说:“只怕难如陛下好意。”
“将军准备如此回信么?”
“信不必回,先放一放。听仲平说你去清查粮草,如何?”
“还可再供四十日。”
“好。”赵昶点头,看了看许璟与何戎,“你们且说说此役无功,下一步当如何?”
不意外赵昶有此一问,何戎率先答:“这几日我与子舒略有商议。眼下若再议攻伐,只有攻城一法。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与其强行攻城,不如先班师回朝,伐谋伐交为上。”
赵昶也不意外地笑笑,问许璟:“子舒你说呢?”
“仲平已然说了,将军还想问什么。”
“未出兵前你就反对,如今再加上子舒,定是要劝我退兵了。”
“刘劭郑迁出师不利,定会退而守城,安州彭州地域辽阔,又各自经营数代,将军若想逐一攻下,绝非一日之功。”
听着何戎的话,赵昶沉思良久,缓言:“兵贵胜,不贵久,是么。且让我再想想。想来你这几日也没合眼,我既醒了,你也缓一缓罢,时局非常,不要再病了。”
“(嘉德)八年八月,劭与赵昶战于汶,无功而返,旋以忧病亡于军中。子松自立,率师还封乐。劭既亡,军中无所令者,郑迁与松宿隙,分兵与赵昶战于靖,大败而退,直至贵义。赵昶拔朔、宁台而返。”——《平史鉴·卷卅一》
々々々
嘉德八年九月三日,赵昶全军拔营已毕,聚在宁台城外整装待发,但却被郑迁军中一名降卒拖延了半个时辰。
当时那人已有六七分醉意,走得踉跄,押送他的人等不及,干脆架着拖到赵昶马前,再猛一放手,眼看那人狠狠摔在地上后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明白此时身在何处,索性又倒回去,在冰冷的地上口齿不清地继续胡扯着。
挡在赵昶马前的一名亲兵看了一眼开口:“大军将行,这是做什么?军中饮酒先拖出去打三十军棍,还要送到将军这里来么?”
赵昶看罢那醉得人事不省的降卒,只是微微皱起了眉;拖那人来的几人既看清赵昶的神色,不敢迟疑,由其中一人上前道:“将军,那人不知从哪偷来的酒,喝得大醉后说到刘劭死因……小人们觉得事属非常,特拖他来向将军禀报……”
赵昶听完眉心蹙得更紧,冷冷向那睡在地上的人扫去,这目光把几名士卒吓了一跳,不自觉畏缩着后退,不小心踢到那人,那人吃痛清醒了两分,还是没明白是在哪里,粗着嗓子吼骂一声,这时赵昶转过脸轻声吩咐:“泼他一盆冷水,给他醒醒酒。”
自有人领命去做。在这空当,赵昶问押他来的士卒:“当时可有他人在?”
“他一人醉在外面,是小的几个巡查时经过才发现的。”
赵昶又去看身边的许璟与何戎,二人一个也在看着他,一个却盯住醉徒。他先抬手示意亲兵领那几名士卒到一旁交待完不可外传一类的话后遣走,再传令原地待命,这才回头朝许璟点了点头,许璟知道他的意思,走过来低声说:“你以为这话有几分可信?”
“醉后吐真言,无论他说什么,我们姑且听之。刘劭虽死,但刘松郑迁都还活着。”
九月清晨,一大盆冷水直浇下去,就是有十分醉也醒了。只听一声怪叫,那人猛地跳起来,浑浊的眼中总算有了几丝清楚,狐疑地看看赵昶,再瞟瞟把他团团围住的身着重甲的亲兵们,脑中一片空白,话也难说利落:“你们……你们要、要做什么……”
赵昶瞥了眼一旁的陆澎,陆澎会意,替他问:“适才你说知道刘劭死因,他并非因伤而死,是么?”
刘劭二字就像一记重锤敲在那人头上,混沌和刺痛交织之下,他似乎想起什么,颤抖着惊惶地爬起来,直直看向问话的陆澎,用力地摇头:“府君在说什么,小人醉了,不明白府君说什么。”
“醉了么。”陆澎一笑,又板起脸,“饮酒又擅自离营,先拉出去打五十军棍再来答话。”
吓得瘫作一团,那人怯怯缩缩摇头,一面辩解:“小人糊涂了……不是酒,是……是,是……”一时想不到借口,是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
陆澎并不催促,指了指赵昶温言细语对那人道:“你知道这是谁么?这是赵大将军,你只管讲,之前饮酒离营这等小罪将军不会追究,并有重赏。这不是刘劭郑迁军中,你还怕他们做什么?”
那人伏在地上,抖得筛子一样,但头又抬起来,盯着陆澎的目光已有了微弱的期望。陆澎知他动心,更是不急,果然过不了多久,那人重重朝地面磕下头去,颤抖的声音除了恐惧还有近于急迫的热切:“回将军……侯爷,不不,刘劭,是刘松……”
赵昶本还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听到刘松的名字后神情一变看向那人;不止赵昶,听见这句话的那寥寥数人也都换了神色。惟有说话之人,因把刘松的名字说出来反倒像松了口气,话也流利多了,重复道:“刘劭不是病死的,而是刘松趁他身上有伤,伙同刘劭身边卫士,把他杀了……”
陆澎却摇头,漫不经心似吩咐左右:“他还醉着,再上一盆冷水,浇醒了。”
那人闻言死命磕头,连声道:“将军,小人现在可是一点没醉啊,方才所说句句是真。小人本是给刘劭手下大夫打杂的,一月前刘劭受伤归营小人就一直在他身边伺候。刘松每日都来劝刘劭出兵攻打赵大将军本营,但是刘劭一直不允。有几次两人吵得凶了,刘劭拔剑要砍刘松,还是大帐里的几个侍卫把他拉出去才了事……后有一日刘劭伤口裂开,偏伤药用尽,就命小人去拿药再去取酒,两地隔得远,又是晚上,稍稍耽误了时辰,我怕侯爷怪罪,就抄近路绕到大帐后面……还在奇怪守卫的人去了哪里……就从帐子里的人影看见,看见……看见几个人围着侯爷,影子乱糟糟的,我只觉得要出事,不敢说也不敢看,趁四下无人溜回伤病营。再一会儿,就听到中军帐那边乱作一团,说老侯爷去了……”
“你只看见人影,怎知是刘松?”
“我日日守在侯……刘劭身边,日日看刘松,也是看熟的,而且他髻上那根簪子和其他人都不同,听说是陛下赏的。再加上后来刘松自立,也听人说郑公与他起了争执,郑公说‘哪里轮得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陆澎暗自观察赵昶的脸色,知他心里有数,便打断还要继续往下说的那人:“这事郑迁军中有议论么?”
“没有,只是几个大夫私底下说过,小人因怕刘松和郑迁知道那晚我在中军帐外,什么也不敢说……若不是今日,今日将军问起,小人是绝对不敢胡说的。”
赵昶忽然一笑,开口:“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他虽害怕,却不敢不答,语气中甚至还有不太明显的圆滑与讨好:“回将军的话,小人名叫张七,是安州泰郡黎牧人氏。”
“说话倒也清楚,先带下去换身干衣裳罢。”
张七被拉走之前有亲兵以目光请示赵昶,赵昶却在和许璟说话不曾留意。于是陆澎比了个手势,那亲兵点头,这才去了。
很快大军开拔,赵昶与许璟何戎三人在身旁亲兵卫队的着意护卫下,与其他人隔开一段距离,走出一段后,赵昶问:“你们以为呢?”
何戎说道:“刘劭确是死得蹊跷。郑迁与刘松虽不睦,但刘松忽然分兵回封乐,定是封乐有变,他不得不回去。”
“将军事先不是说姑且听之么,究竟真假,也不是一时听一人之言就能判知的。”许璟却是持不予评价的态度。
“人已死了……刘松,我倒真小觑了他。只当他是个人才,没想到他是这般人物。”
“将军,这就是放虎归山了啊。”何戎无奈笑道。
嘉德八年十月,赵昶大军返回雍京,城门外百官亲迎,场面之盛犹胜数年前。还没到城外赵昶就自嘲:“没想到不胜还有这番排场。”
听得旁边诸人也笑,既已班师,纵然不是凯旋,也被当作凯旋而归,城外饮罢天子赐酒,一干人等照例在百官送迎下进宫面圣。
照例嘉勉有加,奉上的报功表也是无不照准,之后更有盛宴以待。
宴上看不到丝毫阴霾,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笑闹之下的放肆也无人去管,留守在京的臣子纵有咂舌摇头的,也不会在此时宣之于言。
这般的喧天热闹之下,天子端着酒爵走到赵昶面前时,忽然问:“大将军,昨夜朕梦见皇姐,她问我刘松现在何处?朕说要等明日大将军回来才能得知。如今大将军回来了,也好告诉朕一声,若是今夜皇姐再入梦来问,朕也好有个交代。”
年轻的面庞上一片潮红,眼看是喝多了,略显潮湿的目光盯着赵昶一转不转,固执地非要个答案,持爵的手却不受控制,酒爵里的美酒撒出一些到发白的手上,却很快干了。赵昶于是起身,拜答:“臣无能,不能生擒刘松与公主同穴而葬,还请陛下再加宽限,稍假时日,臣一定竭力赴死以偿公主遗愿。”
“没死?”天子挑挑眉,“朕知道了,待皇姐再问,朕会告诉她。大将军辛苦,朕敬你一爵。”
“为陛下分忧除难,臣不敢言辛苦。”
赵昶单膝跪地接过酒饮了,天子又转向一旁的许璟,若无其事的声音在早就寂寂无声的大殿沉沉回荡:“许令也辛劳有加,再休息几日,照样回尚书台罢。朕替许卿家斟一盏酒,也算敬过。”
看着许璟喝完,天子满意地点头,转身大声道:“诸卿家尽兴,朕也乏了,先去一步。”说完在百官跪送之下步履踉跄而去。
天子既已离席,酒宴自然散了,百官各自离去。席间因不断有人向赵昶敬酒,赵昶有了三分醉意,与许璟并肩出了宫门,看见许家的马车,笑着对许璟说:“也好,回来了,陛下又准了你假,我们挑几日出门去罢。”
这时许家下人凑上前来朝二人见礼,见礼罢说:“令君,夫人与小公子现在大将军府上,您看是先回去,还是把夫人与公子一并接回来?”
许璟看看赵昶,遂答:“先去一趟将军府上罢。”
々々々
听闻此言赵昶眼中笑意盎然,叫住要早一步回去通报的下人叮嘱不要特意通报免得又是合家迎接大张旗鼓,然后借着一点酒意,携住许璟一并上了自家马车。许璟喝得有些头昏脑热,一时忘了摔开,加之众人表情毫无异怪,也就随他上车,朝赵家去了。
赵昶业已吩咐不要声张,马车到达大将军府外时就真的无人专程迎接。看到赵昶从马车上下来,门里的下人无不吃惊,匆匆跑过来:“将军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夫人只当宫中赐宴您没这么早回来……小人这就去通报夫人。”
“不必了。”赵昶止住往门内跑的下人,“不必通禀夫人,我这就是要去见她。许夫人许公子也在是么?”
“上午到的,现在仍在。”
赵昶点头,挥手让那些人退下,就与许璟一并走入府内。将军府大而静,往来人等却不多,偶尔有几个人看见他们,也是惊异大于其他,只是呆呆看着二人走远。走了一程,已转到后院,酒力这时散了,赵昶忽然停下脚步,故作惊讶地开口:“啊呀,我倒忘了。”
果然一语说毕引得许璟也停下:“怎么了?”
他忽地一笑,趁四下无人凑近些:“刚才的事你还不曾答我。”
“什么事?”许璟原是要敷衍过去,但眼见赵昶不温不火只这么看着他,叹了口气,“再说罢,这事过几日再说。”
“再说就晚了。我原意是想回乡一趟,但看来是难了。我记得在河对岸有一片地,几年前建了处庄子,如今也应该成了。不如先去游猎,再到庄上住几日,忙中偷闲,也难得啊。”
可这话没得到任何回答,许璟又迈步向前走去。赵昶忙跟上,继续追问:“如何?”
“还有谁?”
“就你我二人”这话已到嘴边,但一想终究不妥,赵昶微笑着牵住许璟的手:“既然是游猎,人多些才好,明日我差人去问问,仲平,明举,修武,还有靖直,他们总少不了,你说呢?”
说完他觑觑许璟,许璟别过头对他淡淡一笑:“隔日再说细节罢。”
但言下之意赵昶已经听出,捏了捏许璟的手正要放开,但反被许璟拉住,他正诧异,手中忽然一热,温热的事物塞过来,也不知是被身边那人握在手里多久的。赵昶抓紧了,却不急着看,仅是笑着纳入袖中。接着两人若无其事,除了面上意义各不相同的笑,倒像是之前的事不曾发生一样。
沿着长廊走到后院一处,远远就听到有孩子的喧哗声,在夕阳中静谧的庭院里分外嘈杂。赵昶许璟对望片刻,均加快步伐往声音的源头去,但看清之后都是一愣,接着无声地笑出来。笑够了许璟身形一动,赵昶拉住他,愉悦的笑还浓:“孩子么,打就打了,拦什么,打够了,自然停了。我倒要看看能打到什么时候。”
然后站定和许璟一起朝院子一角打得不亦乐乎的三个孩子看去。就见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像一只只灰扑扑的小狗,手脚并用滚作一团,也看不出个形势,头发是早就散了,小脸上蹭得脏兮兮的,把原来的肤色遮得几乎看不到,身上的锦衣也皱得不成样子,有一个的袖口还被撕开一条偌长的口子。眼看着其中一个才推开坐到身上要打的,另一个又扑过来咬他的手,可惜没咬到反被踢开,尘飞土扬,无论守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的几个下人怎么劝怎么也拉不开。
赵昶不由笑出声来,孩子无暇觉察,但那几个下人却听见了,看见是赵昶在那里,吓得魂飞魄散,说什么也要硬把几个孩子拉开,并劝道:“公子,再打不得了,将军回来了,再打下去,小人们被扒皮倒罢,若是几位公子受罚,又惹得夫人伤心,这可怎么好啊。”
赵臻听到这句还真的停下手,不料立刻赵琰一拳挥过去正打在颊上,赵臻气急,二话不说又动起手来,许沂却四下看看,待看到右手边那道长廊下的两个人,呆了一呆,任着拳头招呼到身上也忘了还手。
赵琰怪异地也往那个方向看去,夕阳余晖在那二人身上逗留不去,为他们的朝服渲上瑰丽的色泽,腰间的玉饰亮而不耀,华彩流转,剑柄上的饰物却折出夕阳最后的亮光,逼人得很,在这样多的色彩之下,两个人就像沐浴在五彩光辉之下,神色反而模糊了。赵琰犹豫地又看看,那些下人战战兢兢的神色,许沂的迷惑与陌生那么清晰,而身边是大哥的低呼:“糟糕,爹爹与许叔叔都在。”
他蓦地明白过来,推一把赵臻,顿时忘了前嫌,欢呼着朝廊上两人跑去,跑了几步赵琰停下,对着还是懵懂迷惑的许沂喊:“啊呀,你爹爹也回来了,还站着做什么。”
许沂一颤,费力地再次辨认,竟还是不敢认,赵琰笑了:“你莫不是不曾见过?”
这句话在他心头一刺,他还真不曾见过着朝服的父亲,但孩子心性下争强好胜一面出来,也朝着许璟去了。
看着孩子向自己跑来,赵昶倒板起脸。赵臻跑近了看见父亲这样神色,先怯了三分,跪下磕了个头,可是赵昶不叫他起来,他顿时没了精神,耷拉着脑袋跪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许璟探看他的神色。后面两个人很快也到,就在许沂稍稍畏缩之时,赵琰却笑嘻嘻给赵昶磕了个头,就爬起来向许璟问安,丝毫不担心即将出现的惩罚。
面对着孩子污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脸,赵昶还是沉着脸,用并不高的声音道:“兄友弟悌,你们学得好。”
赵臻立刻抖了一下,正缠着许璟说笑的赵琰听到这一句,也不免害怕,就势跪下去,手还拉许璟。
这时许沂终于认定许璟就是自己数月未见的父亲,拍拍身上的灰,规规矩矩地向许璟请安。许璟对许沂报以一笑,看见地上另两个蔫了的孩子,笑容没藏住,又被赵琰看在眼里,眼睛顿时亮了;赵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跟着笑了,笑骂道:“家里还有客人在,规矩去了哪里。”但语气并不严苛,赵臻赵琰最是清楚,再磕几个头就起来,果然不见赵昶责备。
气氛既已缓和,许璟便让许沂给赵昶见礼,赵昶细细打量那个孩子,看完了朝许璟看去,彼此眼中就没了笑。
恰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晴翠惊喜有加的声音:“夫人,将军回来了。”
几个人齐齐转过头去,是晴翠和赵府的几个侍女领着李云萝过来,没想到会见到赵昶和许璟,愣过之后这才跪倒一片。适才被赵昶盯得心里发毛的许沂看见母亲与晴翠松了口气,挣脱开许璟的手跑过去,中途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倒把李云萝惊住,作势上前去扶,人已上前两步,看见许沂又站住了,这才不曾上前。
云萝和夏晴一样,都道是宫中赐宴,最早也要入夜才能回来。她也仅仅为几个孩子打架而来,看见几十步外的许璟,很快镇静下来,等许沂跑到自己身边,她把目光从许璟身上收回,一见许沂,也忍不住笑了,掏出绢巾给他擦脸:“怎么打成这个样子,哪里伤着了?”
晴翠倒比李云萝反应更大些,弯下身子给许沂拍灰:“公子,这是新做的衣裳,这下倒好……”
“晴翠,不要说了,回去再换一身就是了。”
李云萝打断她,牵住许沂向前走,又走到赵昶许璟面前,说:“我还以为你入夜才回去。”
许璟温和一笑:“陛下醉了,这才先回来,正好来接你们。”
李云萝点点头,转向赵昶:“夏夫人也不知将军回来,她稍后也会到。犬子顽劣,冒犯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赵昶别有深意地望了许璟一眼,才毫不介意地笑对李云萝说:“孩子么,打了就打了,你也不要太挂心才好。”说完就叫赵臻赵琰过来赔礼,两人乖乖赔了,许沂乖巧,不等大人交待也上前赔礼,看得几个大人在一旁微笑。
不多时许璟告辞,夫妇二人带着许沂远去,见长廊尽头那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赵昶嘴角一勾,寞寞神色侵上眉间,牵起两个又在他身后偷偷打闹的孩子,在回去的路上问:“这几个月先生都教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々々々
那日天甫亮,就有人在耳边喊:“公子,是时候起了。”
许沂翻了个身,倒不是太迷糊,声音闷在被子里传出来再听不清是什么。那个声音带上笑意,他这才辨出是晴翠在一旁:“天一亮令君就要带你出门,公子忘了么?”
一想到这里,顿时有了精神,许沂立刻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前是笑眯眯的晴翠,利落地把一切都准备好,等他起来就和另几个下人一并帮他梳洗穿衣。因为想到即将出门,许沂按捺不住满心雀跃,连问了几遍:“是这几日都随着父亲么?”
“这次出门足要四五日,前些时候不是都说好了吗,公子怎么临到出门还问。”晴翠知道这是孩子天性,却并不顺着他的话说,把衣服上最后一个微小的褶皱抚平,又拍了拍,“令君与夫人还在等公子呢。”
许璟神清气朗站在檐下看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桂树,晨光中叶子青翠欲滴。听见脚步声,许璟偏偏目光——晴翠领着许沂过来,还是如几天前在赵府那样,许沂迟疑了一下,才加快步子走过去行礼。
许璟却是早察觉到孩子的生疏与不安,还特意去问过李云萝。李云萝没多说什么,就是一句“你出去这几个月,恐怕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长些。”许璟听了便不作声,正好赵昶遣人来约他择几日秋游,问过还有什么人同行,李云萝在旁道:“既然如此,不如带沂儿去,孩子还小,不记生,过几天就不生疏了。再者赵家那两个孩子多半也会去,有个伴也好。”这件事才定下来。
含笑扶起许沂,许璟看了看他的衣着,道:“待你母亲起来,你向她问过安,就可以走了。”
温煦的笑容之下,许沂不那么紧张,想到路上晴翠的叮咛,也笑了一个;许璟伸过手去摸摸他的头,闲聊之际,李云萝也收拾好形容从房内出来。时辰还早,她精神并不是很好,但看到许沂正用小心翼翼又十分关切的目光注视她,硬是打起精神,走到那父子二人身边,手搭在许沂肩上,问道:“都打点好了罢?”
许沂转过脸笑对李云萝:“父亲方才说只等向母亲问过安就要走了。”
“好,该说的昨夜我都说了,尤其记得不要着凉。”李云萝看了看许璟,目光还是停在许沂身上,又细细把昨天交待过的事再说了一次,说得细致无比,许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多往她那边看了几眼,许沂却浑然不觉,也是习惯了李云萝的这般细心,只是恭敬地听着,满心欢喜的模样。
说完李云萝也笑了,挥手示意他们是时候出发了,再把他们一直送到门口。许沂上了马车后还是探出头来向李云萝告别,许璟没那么匆忙,低声道:“这几个月有劳你费心。”
李云萝脸上挂着笑,那是对着许沂的。回答的语气则平淡之极,透出浅浅的嘲讽:“这也是我的孩子,你客气什么。”
这话自然传不到许沂耳中,他只晓得没多久车动了,往城东门的方向去。车行后许沂伸出头张望,霄宇一碧万顷,几朵白云如芙蓉堆雪,仿若镶在那瓦蓝之中;太阳虽未探出头,但天光朗朗,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眼看离东门越来越近,许沂眼尖,早就看到骑在马上互相追逐的赵臻和赵琰,笑逐颜开,这才有了真要出门的切实感。片刻后也不等车停稳,就急急跳下去,扑起一地灰,直把自己逼得退了几步,小脸皱作一团。笑声便由不远处的人群中传了过来。
挥开灰尘,他看向笑声中的一群人,笑的只那么七八个,其余十来个桩子一样拉马伫着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群人中虽然陌生者居多,可在扶央时就认得的白令与这几个月常去家中的杜淮,还有只见过一次的赵昶,笑容里都只是看着子侄辈的和气。很快许璟带着许沂走到那一群人面前,让他一一问好。从许璟的语气中,许沂很快分辨出哪些与他父亲熟识,哪些要生疏些,但他却不声张,规矩地见过礼。之后气氛又宽泛了,白令手一挥,笑着对许沂说:“我猜你父亲定不准你骑马,我让人牵了一匹来。男孩子么,还一直在车上不成。”
许沂双眼发亮地看着侍卫牵着一匹和赵臻他们骑的差不多高矮的马过来,马温驯地站在面前,他人小,还上不去,心里有些窘,正在这时,身子忽然凌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坐在了马上,回头后见是许璟抱他上的马,心里欢喜,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许璟拍拍他的背:“还不去谢白将军。”
白令连连摆手:“许令君何必这样客气。”
许璟淡淡一笑,也跨上马,与诸人一番寒暄。这时三个孩子玩在一起,他才知道许沂的马骑得不错,不由看出了神,赵昶见了,打马到他身边,并不说破,只是问:“在看什么?”
许璟既摇头,赵昶也不问,对着一干人说:“时候不早了,那就走罢。”
出城后三个孩子还没从出门郊游的莫大兴奋中恢复过来,或围在一起赛马,或缠着大人说笑,特别是赵家那两个,与一行人中哪个都熟,赵昶心思又在别处,由着他们,有了孩子的欢笑,一路行来也就格外热闹。
几里地外就是时人所谓销魂津,诸人在此换乘舟楫。上了船又是别一番风致,江阔水长,滔滔浊浪激在江心洲上,迸起雪白的水沫,远远看去,与掠过江洲的沙鸥再无二致。
看了江上的渔船,叹过掠飞的沙鸥,最终还是被迎头的江风打败,在船上闹了小半个时辰,三个孩子无一例外老实钻回船身内,屋内只有大伤初愈的白令,并不意外见到他们,挑眉笑言:“就不耐烦了?再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赵琰见四下再无他人,就央白令说这一次出征的事宜,白令原不肯说,后来经不住三个孩子都围过来,干笑几声拣些旧事只当是这一战始末讲了,赵琰他们不知就里,倒得了半个时辰的消停,直到下船重新上了马还拉着白令不放,竟是不要打猎也要把故事听完的架势。因几个孩子听得眉飞色舞白令却是苦不堪言的神色,何戎特意引马去听,白令见何戎过来,立刻指着何戎道:“后来的我不知道,问他去。”就在他们回头的瞬息,打马躲得远远的。
而这时猎场已到,太阳不知何时从云后现身,暖暖秋阳并着拂面和风,说不出的宜人。何戎对着赵臻赵琰一笑,悄悄指了指赵昶,两个孩子顿时泄气,没再追问下去。
这一片猎场地势开阔,据说还偶可见猛兽,众人约定时间,四五一群在侍卫伴随下散开。赵昶原意是让孩子们跟着自己与许璟,但一旁何戎却道:“将军兴致虽高,孩子们还是不要走得太深,明举大伤初愈,不如由我们二人陪着在近处罢。再说小马跑不快,彼此耽误着不如分开。”
赵昶一听笑了,道:“这不像仲平你的话。我在他们这个年纪已随叔父入山猎狼了。莫不是有人叮嘱过你什么?”
赵昶这么一说,三人顿时被撩拨起来,骑在马上跃跃欲试。但这时赵昶心思一转,沉吟片刻改口道:“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出来,由你与明举教他们也好。”
白令听后摇头:“虽说随着将军不一定能遇见猛兽,但若只在附近,一定遇不上。将军既然带公子们出来了,何不让他们见识见识,万一遇见什么,练练胆也是好的。我陪着自不在话下,何况我伤已好了,陪到哪里不是一样。”
赵昶听完白令的话又沉吟片刻,想到许璟一直没作声,遂问:“子舒,你说呢?”
而许璟则去问许沂,许沂迟疑良久,心头忽地浮上前日李云萝的嘱咐,于是轻轻摇头。许璟叹气,说:“那就有劳仲平了。”
赵昶也与许璟一样去问自己的两个儿子,但心思还是偏到何戎这边。白令从赵昶神情中已然会意,拍拍许沂的后背,指着远处一点灰色道:“看见没有?”
“什么?”
白令只是搭弓上箭,射出之后拍马朝刚才那个方向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多了只兔子。他扬声道:“打猎最忌眼高手低,看得到不是本事。来,我来教你们。”
他哄孩子素有一手,无论是心持犹豫的赵臻赵琰,还是心情略有低落的许沂,经他这一说皆围上前,何戎及另三个侍卫也悄悄跟过去。看他们骑远,赵昶轻叹一声:“论起这点,我们都不如他。”
但秋高气爽之下,这些微感慨很快被风吹散,赵昶与许璟不约而同仰头,看碧霄万里无云,均是一笑,尔后扬鞭往猎场深处而去。
々々々
“诀窍就是四个字,眼随意动。”说话间白令手一松,引得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这次是栖在树上的一只雉鸡。
赵臻打马过去捡起那只鸟,一箭封喉,他正惊叹,白令赶过来,把猎物置于马背后笑着问:“就这么容易,我来教你。”
于是何戎白令一边打猎一边也教孩子们如何打猎,说说笑笑中几个时辰过去,虽然没有猎到大只的猎物,却也收获颇丰,山鸡野兔之类挂了几挂。也不管自身未有收获,三个孩子脸上的笑一直不曾褪去,更不见丝毫疲态。还是白令看其他人陆续回来这才罢手:“今日就到这里罢,明日再来。”
赵琰第一个不依:“父亲还没回来,我们不累,再走远一点罢。”
白令抬头去看天色,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心里估算着赵昶与许璟就要回来,面上倒是和气地笑:“就要回来了。那,你们看天边那只大鸟没,我射下来送你好了。然后你就安心等你父亲罢。”
顺着他指的方向几个人仰头向天,一只孤鸟迎着夕阳振翅而飞,每一次展翅,就像拖出一道云霞。
鸟飞得很高,赵琰见它飞得不快,心里倒是欢喜,但又有些担心白令射不中,就问:“这是什么啊?”
夕阳之下白令分辨得不是很清,但箭已架好,遂道:“不管是什么,等下就知道了。”
许沂却眼尖,喊道:“是鸿鹄么。”
何戎倒吸一口凉气,要阻止已来不及,话出口时箭正离弦,直直冲向形只影单的天鹅,片刻后天鹅身子一滞,重重跌了下来。
“中了中了!”
几个孩子拍手,看那天鹅恰好坠到白令马下,那是极大的一只,翎羽洁白,胸口却被箭支穿透,染满了血。
白令俯下身子拎起天鹅,对何戎说:“你刚才若不说话,我手不抖,或许还能留下条命来。”
何戎看着已无气息的鸟,沉默稍许,淡然答道:“只有一只,死了也就死了。”
那边赵臻一本正经地向赵琰和许沂解释:“鸿鹄这种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假若半途有一只死了,另一只便不会再觅。颜夫子说鸿鹄其心忠坚,其性高洁。”
白令听了这话笑了:“我怎么不曾听说过,依我看哪,夫子的话也不能全听。人尚且不能如此,何况扁毛畜生。”
赵臻见白令不信,赵琰和许沂的表情也有些迟疑,便扭头去问何戎:“何叔叔,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何戎本盯着那只天鹅出神,赵臻忽然发问,他身子一震,呆了片刻似乎在想怎么答,但回答却简单得很:“颜夫子说得不错。”
“仲平是读书人,腹内学问多,你们有什么问他去罢,什么心啊性的,我从来不明白。仲平既然知道的多,不如给他们几个说个打猎的故事,说完将军就回来了。”
何戎勉强一笑,正要推辞,赵臻和赵琰已然双眼发亮围了上来,他竭力把笑容拉得大一些,点头道:“好罢,我正好想到一个。”
赵臻赵琰围得更近,只有许沂因先前一直没见过何戎,始终觉得生疏,一直没动。何戎瞥见他,轻轻叹气,招手道:“沂儿,你也近一些。”
等三个孩子都靠近了,就连白令以及其他人也好奇他要说什么统统围到何戎身边,何戎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道:“由此地向北九万里,有一地名为溧洲,方圆千里。是极寒之地,终年难见草木满目皆是白雪,那冰雪经年不消,终日只见昼不见夜,罕无人烟。”
说到这里杜淮陆澎几人已知晓他要说什么,相视笑着互相点头,又不说破,等着何戎继续往下说,但孩子们并不知晓这个典故,听得津津有味。
“溧洲产一类异兽,约有大半人高,三蹄长颈,状若骏马,但皮毛色为七彩,不畏水火,历久弥新,御寒是神品不说,还能避暑,其价倾国。但个性高烈,机敏异常,只要见到三百步内有生人就会拔足而奔,它脚程也快,寻常马匹绝难匹敌。溧洲西南五百里有一国名端勒,端勒猎户常去猎那异兽。先前说过,要猎它们绝非易事,通常是百人难有一归。而溧洲虽然苦寒,却有一小处水草葱郁丰足,那种异兽常常聚在那里……”
正在此时,赵昶和许璟从林中出来,马蹄踏着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箭囊里箭还剩大半,马后负着一头鹿,两只火红的狐狸,还有些紫貂,而跟在身后略远的几名侍卫也是满载而归。两人策马徐行,从何戎那一群人的方向看去,只能见到许璟低着头说了句话,赵昶笑起来,但具体说了什么,却绝难听清。何戎看见他们,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杜淮看到那鹿,咂舌道:“我们怎么就没看见鹿。”
“还有那狐狸,两位小公子冬天有好袍子了,皮毛真是漂亮。”白令也感慨。
但三个孩子根本不管,一心想听何戎把故事说完,但赵昶许璟已经过来,白令率先道:“将军好运气,这狐狸毛真是难得的好。”
赵昶这时才想起马后的狐狸,回头看了眼,笑容淡一些,指着护在两边的侍卫说道:“那林子里不少,明日让他们带你去罢。他们还猎了只灰的,更大些,你若中意,带回去就是。”
白令连连摆手:“让给许令君罢,明日我再打几只。”
许璟看到白令打下的天鹅,眉头微微一皱,而正好赵昶也看见了,摇头道:“怎么射下这个来,另一只呢?”
“只看见一只,当时没看得太清,就这么射下来了。方才大公子还说了一通呢。”
赵昶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只有一只?”
“在说什么,怎么停下来了?”许璟发现三个孩子眼巴巴看着何戎,何戎却在听赵昶与白令的交谈,于是拍马到许沂身边,笑着问他。
何戎接话:“明举让我说个故事,正说着,将军与你回来,就停下了。”
“哦?”赵昶本和其他人寒暄打猎收获,听到何戎这么说也插话,“时候不早了,先往住处去罢,一面走一面接着说,我也听听是什么故事。”
通往住处的路上,带路的侍卫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白令,再就是何戎和三个孩子,赵昶许璟稍后,东方诚杜淮等其余七八个赵昶心腹则各自说笑或是观赏沿途风景,沿着山林田野间并不十分宽敞的道路款款而行。
何戎又继续说:“要到那处,必须在冰天雪地中走数天,且还必须在异兽不在时赶到。能到者先要离得远远的,站在异兽视线尽头,在满天风雪中等那它们到来。异兽通常会去那里饮水,如果猎户在它们到之前守在三百步外,一动不动,异兽便会以为猎户是这雪原的一部分,饮水后离开。而这时猎户可以近三十步,等第二天它们来时照样一动不动,让其以为猎户与雪原一体,这十天中异兽出现的几个时辰,无论天气如何,都不能有丝毫动静,否则前功尽弃。这样经过十余天,异兽逐渐习惯猎户,就可离其十步之内,再等其前来,趁之不妨,骑上一只,被挑中那只会远离兽群狂奔,兽群也会四散,这时猎户如若想取得皮毛,须得死死抓住异兽颈项,只要不被它摔下,再用力掐死,就能得到一张完整的皮毛,披着走出溧洲,就能终生无忧了。这种异兽名‘佑’,性孝,生性淳良,虽对生人戒备,但对看熟之物,却无任何戒备之心。”
何戎说完微笑,但听者都在沉思中,赵昶和许璟都是知道这个传说的,不知为何,今日听来格外生出些感触,而发现对方也悟出些什么后,深深看了一眼,偏说不出什么。
赵琰反应快,追问:“这样能猎到手的有多少啊?”
“端勒国内各朝各代,均派人去猎,据说几百年间一共只得两三件。而前朝立国之初,据说曾贡来一件,但现在已不知下落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琰心驰神往:“我日后也要猎一件来。”
赵臻白他一眼:“九万里,纵然是日行千里的宝马,也要不眠不休三个月。何叔叔不是说了么,百人难有一回,人家几百年才猎到两三张,你想得好。”
“你怎知我猎不到。就算猎不到,不是说了么,还有一件在呢,前朝距今也不过几百年,说不定我还能找得到。”
两兄弟顿时争执起来,许沂却问何戎:“风雪中几个时辰一动不动,若是雪格外大,那怎么办?”
“冻僵继而失去性命,也不足为怪。”何戎答道。
许沂叹了口气,语气不像个孩子:“即使是至宝,这样值得么?一路白骨,代价太大。”
这句话倒把何戎听愣了,他仔细打量许沂一番,终于别开脸,看着远方说:“那是倾国之宝。你想,你若能得倾国之宝,会如何,可愿冒这样的险?”
许沂没答话。白令转过头:“仲平,你问得太深了,还是个孩子呀,问这个。倾国之宝,一件这样的皮毛,好是好,我看也未必倾国。难道这大好山川湖泊,还比不得一件衣裳么。沂儿,这只是个故事,别想了。”
何戎也笑了,犹豫半天伸出手,拍了拍许沂:“我也没见过,只是书中记载,你白叔叔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大好山河,那才是无价至宝。”
许沂猛的抬起头,回答:“皮毛,或是江山,怎样的无价宝,都不及百姓。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是么?”
见他这样较真,何戎没笑,但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大多都笑了起来,笑声中各色情绪掺杂,混在一起也听不出什么。
许璟在笑声中不知怎的就走了神,同样没笑的赵昶趁着诸人不备碰了碰他的手,回神后,他似笑非笑看着赵昶,问:“江山无价?”
“江山就是家国,还说什么其价倾国。”赵昶说完这句声音压低,冲他笑回去,“倾国之宝呢,我不是已经有了。”
道路尽头,残阳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府第。
々々々
到达后一行人陆续下马,等候多时的下人忙迎上前为他们带路,庄园内外照明用的火把燃得正猛,松脂的香味漫散一路,正堂传来丝竹飘飘似仙乐,到得正堂,雕漆屏风上画的是高山流水,帷幕微垂,锦缎上的花纹在五六尺高的七枝竹节鎏金灯台照耀下显著幽光,博山炉中鸡舌香的气味与酒香脂粉香混成一股,透出格外的甜香来。
看见这样的架势白令拊掌而笑:“大将军府也没有这样的气派,看来这次同将军出来,还是对了。”
众人一阵哄笑,赵昶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又若无其事笑着招呼诸人就座,但看到白令牵着赵臻许沂,赵琰依在许璟身边,他声音一沉,吩咐道:“把公子带下去。与长辈同席而饮,他们还不到年纪。”
白令连声为三个孩子告饶,说这筵席座位摆设本不拘礼,也不必非让孩子们单独在别处去吃。但赵昶语意坚决,许璟又不作声,纵然其中赵琰再不乐意,也还是乖乖与赵臻许沂一起被下人带离正堂。临走前赵昶语气和蔼起来:“今天你们也累了,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
赵臻赵琰不敢争辩,老实应答;许璟走到许沂身边,又把赵昶先前的话再对许沂说了一遍,许沂骑了一天的马,早就累得连话也不愿说饭也不要吃,只盼着早早和这一室的长辈告别然后好去睡,撑着精神听完许璟的叮嘱,向在座的长辈施过礼,和赵臻赵琰在下人搀扶下一瘸一拐离开。
估计他们走远,白令道:“将军与许令君也太严厉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昶笑了笑:“宠溺多败儿。不能由着随心所欲惯了。”
这本是身为人父者的寻常一句话,但白令听了格外不是滋味,干笑了一声,偏杜淮有心揶揄,手肘蹭蹭白令,白令当即阴下脸,杜淮看他脸色不妙,忙收起玩笑神色,说道:“明举你莫要挂怀啊,我看你家几位千金将来也是非凡……”说着说着觉得更不对,索性停下,尴尬地笑笑。
白令脸上的阴霾并未维持多久,很快他拱手对杜淮道:“托靖直吉言了。”
然后诸人又报以一笑,纷纷落座,添酒开席,歌舞声中笑语渐起,热络之意压过秋夜的轻寒。
却说三个孩子被下人们带到偏厅,用过晚膳,三个人精神恢复过来一些,听着正堂那边不断传来的阵阵笑声,赵琰哪里坐得住,直撺掇着赵臻和许沂溜去正堂看看。赵臻很快动了心,许沂却不愿意,犹豫被赵琰看出来,冷哼了一声道:“你不去就算了,我与大哥去就是,你早早去睡罢。”
说完还做了个鬼脸,许沂一咬牙,摇摇晃晃站起来:“你们去罢。”
还没走出去赵琰窜上前拉住他,口气已经变了:“去罢,也是难得,你听那边那么热闹,难道你不想看看?”
“有什么看的?”许沂反问。
“这……不去怎么会知道?”
“……”
看许沂再度迟疑,赵琰得意地对赵臻挤挤眼睛,赵臻凑上前来,三个孩子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然后唤守在门口的下人进来,推说饭菜不够,语气自然恳切无比。而等那下人离开,三人掩嘴而笑,一个接一个溜了出去。
躲过守卫在正堂外的侍卫,三个人来到正堂一侧开着的一扇窗外,伸着脖子正好能看见堂内景象:酒过数巡,一群人或多或少有了酒意,不拘形迹围坐成一圈,劝酒说笑好不热闹,堂内一角是翩翩的歌舞,长袖折腰,堂上人无心去看,倒让窗外的三个孩子看得入了神。
赵昶被灌得最凶,这时醉了五六分,他环顾四周,忽然拍案,道:“取剑来。”
他身边许璟闻言转过头,一看就知道是在借酒发作,而何戎拉住许璟的衣袖,轻声说:“将军醉了,要仗剑而舞了。”
许璟先是不信:“当真?”
何戎边点头边笑:“你不在军中,以往大捷,将军如若醉酒,定会凭酒力仗剑而舞,而且舞的曲子就是一支……”
“《国殇》。”陆澎插了一句。
何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连点头,许璟再去看座中常随赵昶出征的几个人,无一不是袖手以待,但神情却不如何戎那样安逸。剑送到赵昶手中,他站起来,拔剑出鞘,走到开阔处时顺手扯过堂内装饰用的一根雉羽。待他站定,歌舞顿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一人身上,何戎扬声道:“将军,此地无战鼓,容我击节助兴。”
许璟看赵昶的神色,禁不住笑了,问何戎:“真是唱《国殇》么,也亏你们次次听不厌。”
“醉了有什么办法?”何戎拿起双箸中的一支,在瓷盘上试了试,声音不对,许璟就把靠臂的矮案推给他,这下音色对了。
赵昶一手执剑,一手握雉羽,因歌而舞,嗓音因为酒的缘故较平时低沉得多,一首《国殇》唱来更显悲壮,堂中悄无人言,余下歌声,剑气破空声和击节声,肃杀之意油然而长。许璟单手支额盯着堂中起舞的赵昶,看剑光如虹,凌空劈下时带着绝决的气势,笑容于不知不觉中随着歌声渐起消退。
窗外赵臻惊得合不拢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堂上那个矫若游龙的身姿属于自己的父亲;赵琰虽然一样惊讶,可想到若非他的坚持绝对看不到这番场面心里又不免得意;许沂目不转睛,似乎完全被歌中的语句和赵昶的舞所迷惑,竟自言自语道:“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赵臻听见,想也不想出言反驳:“不对,那支明明是《国殇》,你听,‘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错了错了。”
一遍唱完,赵昶横起剑,走到全神贯注的许璟面前,笑容晏晏,双目中柔和神情一闪而过,就被戏谑遮过。他说:“且向许令君讨一杯酒喝。”
先前众人看他向许璟走过去已然愣神,听到这句话后又是怔怔,片刻后忽的迸出大笑,“醉了醉了真的醉了”一类的笑语不停,一扫歌声的阴郁悲壮。许璟看似无奈而笑,但眼中笑意却是柔软的,酒染得他双颊飞红,素来清澈的目光似被蒙上层水光,在笑声中用自己的酒盏斟满酒,递到赵昶面前。
不料赵昶不接,剑倒离许璟更近几分,许璟会意,浅笑着把酒盏平放剑身,就抬起头来对赵昶又是一笑。赵昶何尝不是笑着,横过剑凑到面前,咬起酒盏饮尽,剑身一抖,酒盏滚落,却还不碎,同时剑随意动,歌声起,较上一遍节奏略快,语意也激昂得多了。
“这就是‘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不对,父亲是大将军,许叔叔只是尚书令,这句不好,我再想想……”
赵琰不耐烦赵臻这个时候还在为典故纠缠:“这个时候你还拘泥这个……难怪颜夫子偏爱你……我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我们待着了?”
“为什么?”许沂随口问。
赵琰挑眉笑道:“你没看到么,我若是父亲,可不好意思再板起脸来训斥我了。”
“胡说。”赵臻低喝一句。
情不自禁下声音大了一点,何戎的目光立刻转到那扇窗上,三个人心一慌,忙低头放矮身子要躲,但何戎看得一清二楚,偏偏不说破,等赵昶的舞跳完,才不引人注意地吩咐侍卫把躲着不敢动的孩子悄悄带走。
舞既终了,赵昶在重又响起的笑闹声中归座,伏在案上兀自笑个不停。在何戎被他人叫开的片刻,先前笑得前仰后合的许璟附耳道:“我不知道还有这一样。”
闻言赵昶猛抬起头,许璟没来得及避开,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虽然痛,却都是还在笑的,好像在这般气氛下再没什么要去想,好像这一场筵席永不会到头。
一边哄笑又起,两人定睛去看,这次醉的是杜淮,醉得十足十,神志不清,嘴里嘟哝着《七哀》,磕磕碰碰竟然还背完了:“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问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赵昶先是乐不可支,几乎要栽到许璟身上,索性一手扶住许璟的肩,听何戎说:“《国殇》完了又是《七哀》,也算是绝配了。”
“难为他背这一首。看来是真的醉了,来人,搀杜长史下去休息。”赵昶叫来下人,让他们送杜淮离开。而杜淮被送走之后,赵昶的乐态忽然荡然无存,酒带来的瘴气不知何时消了,目光炯炯望着一盏烛台,沉声吟诵杜淮酒中背的《七哀》的几句,“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问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挥涕独不还……”
々々々
赵昶念完,浮上个含义不明的笑,略略调整了坐姿又给自己斟满一盏酒,靠在案上半醉半醒地看旁人向许璟逼酒。
歌伎在琴瑟伴奏下正唱到“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歌声清越,竟丝毫不为堂中的喧哗所动,许璟虽被三五个人围着,听到那歌声神色一变,急急转过头去,正在劝酒的几个人于是让出一线,好让他把唱曲的那人看个清楚。只看了一眼,许璟把目光投回面前的几只酒盏上,一一推开,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与靖直一般了。”
“明日无事,醉了也就醉了,许令君难道连一杯酒的薄面也不肯给么?”
劝酒的人也已喝多,酒盏尚端不稳,而又有人留心到许璟方才的举动,笑道:“许令在看什么,莫非是故人?”
“你当人人若你尽日流连花间,以己推人,谬矣谬矣。”
这个头一开便立刻不可收拾起来,像是忘了围着许璟的初衷,一群人又说起彼此的风流旧事来,互相打趣,言语间没了忌讳,更是热闹不堪。
许璟躲过劝酒,轻轻吁了口气,这时何戎靠过来说:“都醉了,言语间不知轻重,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看也是喝够了。”说完还回头张望赵昶,见他还握住酒盏不放,无奈地笑,“将军也醉了,也不知还有几个清楚的。”
“何必清楚。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你方才一时忘形,怎么,真是与故人相关么?”
许璟一愣过后,笑而不答;何戎大笑道:“这就是当真有了。我只道许家家门森严,原来你也有少年轻狂时。是怎样的女子,竟能使你念念不忘?”
许璟的笑更深了,接着淡下去,摇手推说:“多少年的事了,你何必追问到底。”
“多少年的事你还挂念在兹,我问一问又如何?”
身后传来一声物品坠地的轻响,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许璟又笑,轻声说:“还是先前靖直念《七哀》时想起的,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是在唱《七哀》。”
说到这里许璟再不肯说,何戎瞥见他身后的赵昶不知何时起也凝神在听,不由失笑,但再问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只得作罢,端起酒敬了许璟一盏。这次许璟未加推辞,爽快饮尽。
筵席直闹到后半夜方休,回房休息时无人脚步未见踉跄,醉语更是处处可闻。许璟在回房前特意让领路的下人先带他去许沂房中。许沂是早睡熟的,许璟进来也没反应,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却有一半落在塌外。许璟替他盖好被子,又在榻边坐了一刻,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推开窗,月光随着秋寒泄入一片,却因为酒的作用并未觉得冷,许璟索性又推开一扇,站在窗前看夜色,明月皎皎,了无纤云,近处则是被月光镀上色的橘柚,被微风吹得树影婆娑。
走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同于下人的谨小慎微,脚步声渐行渐近,伴着飘近的酒香,来人的身影被廊柱投下的阴影一次次打散,又一次次出现在月光之下。
许璟打开房门,光线泄出去,来人的面容在柔和的灯光下也与以往不同,随着一声轻笑,人到了面前:“独寐寤宿,永矢弗告。我只当你睡了,过来看看,不想你还醒着。”
明明已经醉了,面上颜色绯红,伸过来的手滚烫,眼神却不怎么乱。宽袖一动,熏风夹着沉香袭来,笑着愈压愈近,言语低哑近乎耳语:“饮罢忘忧君,与你忘忧来了。”
许璟推开赵昶,偏开头,笑容隐在暗处:“你醉得可以了。”
“是么……”
喃喃一声,赵昶勾出深深的笑容,双手蓦地合在许璟腰上,也不等许璟反应过来,竟用力把他打横抱起,吻拂过眼角眉梢,落在颈上,禁不住的颤抖。
许璟睁开眼,彷佛看见月亮携着冰冷的光坠下来。
下半夜的时候许璟忽然醒了,他侧过身子,迷蒙的目光陡然转为清醒,也不顾身上只是一件单衣,坐了起来。
即使是下半夜,月亮也亮得异常,银白的光辉在窗外徘徊着,又渗过雕花窗弥散在室内。赵昶伏在榻上睡得很安稳,不畏寒冷似的,上半身大多裸在被子外面,勾勒出强健的线条。月光温柔地从四面八方汇在他身上,把宽阔的背照耀成一面银色的旗帜,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又奇异地淡去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痕,平整光滑而耀眼。
许璟俯下身打量他的睡颜,月光在淡去伤痕的同时却刻出眼角的痕迹,细密的纹路一路蜿蜒着直到鬓角。
寂静无声的下半夜,即使是最轻的叹息也比往常响得多,许璟的手指探到赵昶的眼角,轻轻划过,紧跟着手心贴上去,睡梦中的人感到温暖,眉心动了动,却未曾醒来。
他静静看了良久,一直到察觉到寒意袭人这才重新睡下,倦意侵上,一觉天明。
天蒙蒙亮,许璟再一次醒来,这次射入屋内的已是晨光。赵昶还在睡,手臂搭在许璟身上,整个人也好像终于感觉到冷似的贴着他。并不眷恋这份温暖,许璟挪开赵昶的手要起来,但那只手却仿若有知觉般牢牢勾住他不放。许璟无法,偏过身子点亮榻边的灯,把昨日就放在手边的书拿起一卷,难得地在榻上读起书来。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朝阳都投在东边的窗子上,窗外不知名的鸟吱吱唧唧叫得正欢,下人走动的声音也开始有了。
许璟看书看得入神,赵昶手臂一动也不曾理会,看完这一面,方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赵昶枕肱侧卧,默不作声看着他,已然醒来不知多久了。
“你几时醒的?”二人不约而同问出,又不约而同笑了,倒都忘记回答。而看赵昶已醒,许璟推开他要下榻,赵昶手臂一伸拉他回来,正好碰到许璟的手,立刻皱起眉:“怎么冷成这样,非着凉不可。”
经赵昶一说许璟发觉自己的确没披外衣就靠在榻上看了近一个时辰的书,双手和肩膀都冰冷,但嘴上不肯认,只说不冷。
赵昶哪里肯信,硬是把他拖回被子里:“声音都变了,还说没着凉。就是冬天了,真染上风寒,又是几个月……”
许璟含糊应了一声,赵昶的手这时停在许璟肩上,轻轻用力,想把许璟肩部的僵硬揉捏开,同时说:“这里都僵了……等揉开了自然好了。不要再看了,多睡一会儿。”
确实温暖而舒适,许璟一时失了神,手中的书也在此时被赵昶腾出手抽走,他暗自叹气,预设了这一早的放纵,倒下合起眼,身体暖和之后,也有了气力打趣:“这又是何处学到的?”
“小时候着凉不肯吃药,只要病得不重,母亲就这样医我……”赵昶答完,凑近在许璟后颈印上个吻,“还有半辈子,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其他事。”
许璟合眼微微一笑:“要问什么?”
身后半晌无语,许璟心里有数,等了一等轻语:“后来我反复思量,还是去找她,但回到紫泉才知道那几个月中她被人赎走,从此就没了消息。”
赵昶的手一停:“你犹豫什么?”
这次换许璟犹豫,良久后徐徐说:“阿连的事我自小看大,何必重蹈覆辙。”
“既然如此,又为何还回去?”
许璟虽然闭着眼,当日情形历历在目——许琏笑吟吟看不见一丝阴影:“我一切都好。祖父偏阿兄不足为怪,父亲严厉也是为了我好。阿兄既然心仪她,怎么倒在这些小事上犹豫不决。你若真带她回来,祖父也不会责怪。只是将来有了孩子,记得多偏一分心哪。”笑着归笑着,却绝口不提出身乐户又早亡的母亲。
许璟压下往事,说:“少年游历时的一夜因缘,我连她真实姓名都不知,过了就过了。还有半辈子,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说完便笑。赵昶无法只得也笑了。身上越暖睡意也越盛,许璟觉得肩上不再僵得厉害,真睡过去。赵昶听他气息的转变,手脚热了肩也松弛开,就停下手上动作帮他掖好被角,小心翼翼,生怕惊醒许璟。然后才起身穿戴整齐走出屋子,在长廊转角止住几个不知就里要往许璟住处方向走去的下人,不紧不慢地踱回空了一夜的主屋。不多时梳洗更衣完毕,赵昶习惯性地四处走走,想看看宅子的构造,昨夜闹得狠了,其他人大多还在黑甜梦乡,宅院里安静得很,只有鸟雀的欢鸣,等到走到花园,才听到属于孩子的笑闹。
々々々
孩子们睡得早起得也早,天才蒙蒙亮,就已经抖擞起精神,问前来服侍的下人今日几时出去游猎。下人们说不准,三个人等着等着没了耐性,丢开下人首先去找白令。
白令前夜喝得有七分醉,睡得正好,不料三个孩子冲进来,在耳边说闹不停,硬是把他的睡意生生逼走,无奈之下只得起来。他心知赵昶也喝高了,几个孩子又不敢去吵他,定是未起,于是梳洗完毕陪着孩子们吃了些东西,才想着怎么先稳住眼下,就见何戎踏进堂来,看见白令后眉一挑,笑语:“明举起得早啊,看来昨夜未曾尽兴了。”
白令苦笑一个,当着孩子不能多说,只是朝何戎暗暗使个眼神,何戎会意,也坐下,装若漫不经心与白令说笑两句,就把方才还吵得最凶的赵臻赵琰安抚下来,说说笑笑地走到花园学下棋射箭去了。
赵昶隔得很远已然看见开阔处白令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射箭,孩子手上没劲,张不开弓,白令便极有耐心地帮他们拉弓,对准箭靶,叮嘱两句,再飞出箭去;何戎和许沂则分坐漆案两侧,由何戎指点着下棋。另两个孩子都好,惟赵琰定不下心来,总是射了一会儿箭又跑到许沂身边看他们下一会儿棋,东张西望偏偏没看到南边廊下的赵昶。
赵昶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渐渐入神,嘴角勾出一丝笑,索性不叫他们,袖手远远站在一旁。但眼看着赵琰越发失了耐性,显出心不在焉的神情来,赵昶脸色一沉,缓缓踱了过去。
这边赵琰体味到单调乏味,看赵臻和许沂依然全神贯注乐在其中,更是无趣,嘴一撇,拿着弓在泥土上拖来拖去,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白令虽然看得分明,却不能说什么,只笑道:“小公子累了吗,那就到一边歇息罢……”
赵琰才百无聊赖应了一句,忽见父亲走过来,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说,低着头躲过赵昶的目光,老实回到白令身边,一声不吭地张弓。白令正暗自诧异他转性,目光稍稍一偏,见了赵昶,扬声招呼:“将军今日也起得早。”
赵昶仅是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到赵琰身边后俯下身子替他拉开弓,一面道:“持满方能制弓,然后定体,箭才射得准。”
他娴熟地开弓,羽箭正中靶心,赵琰被他带着,彷佛轻飘飘不必着力箭就出去了。赵琰眼见箭中红心,笑逐颜开地回头道:“中了!”
赵昶正视着箭靶,继续道:“要记得身端体直,用力平和。从容一些,慢慢来。”
然后摸了摸赵琰的头,退开几步。在他凝视之下,赵琰硬着头皮架箭,丝毫不敢偷懒,这样射出十几支后,双臂酸麻不已,可看赵昶的神色却并无叫停的意思;偏这时许沂笑语传来,“何叔叔,这一手下得对么”,这一来分了神,手上劲道一撤,箭就歪歪斜斜跌在地上。
偏是最后一支。
赵琰暗暗叫苦,趁捡箭的间隙偷觑赵昶,只见他负手而立,还是淡淡神色,但赵琰却知父亲有所不满,而白令又无前来调和的意思,只得一言不发继续练箭。
不到十岁的孩子,臂力难免不济,后面一箭射得不如一箭,赵琰此时更是连看都不敢看赵昶,埋着头不敢抱怨分毫,奈何力不从心,射得更差了。
“这半年你母亲又是一味纵你。”赵昶叹了口气,喊了停。听赵昶如是说,赵琰倒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半晌不说话,站在原地不动,惹得赵昶又无声叹了一句,又说,“去看看你白叔叔的手。”
这话说得突然,赵琰听后立刻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迷茫;赵昶于是又重复一遍,声音较上次稍大,白令听见也是诧异,下意识地问道:“我就一双手,将军要小公子看什么?”
赵琰左顾右盼一番,最终还是迟疑地走上前,依赵昶所说去看白令双手。白令起先有些窘,但很快明白赵昶用意,也就伸出手来——
这是赵琰第一次注意他人的手,手心纹路很深,像被利器凿过一般,双手虎口上都布着厚厚的茧,射箭时要用到的手指也皆被弦勒出深深的痕迹,细小的伤疤手心手背都是,几乎和手掌的纹路混作一块。
赵琰静静立着,把握成拳的双手缓缓伸到眼前,除了方才勒出的几道红痕一无所有。
他扭过头,说:“父亲,我想看看你的手。”
赵臻也凑过来,看过白令的手后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也是伸出自己的手,白令不由笑了:“你们才多大,这有什么好比的。”
赵昶不允,赵琰于是转问何戎,何戎面上的笑一凝,也没开口。就在赵琰无奈又好奇之际,余光瞥到那边廊下另一个人,欢笑着跑过去,牵住不知到了多久的许璟的衣袖,央道:“许叔叔,借你的手一用。”
许璟也笑了,而赵琰不等他应允,先一步牵着许璟的手,分开手指,仔细地看:劲瘦的手上十指修长,食指指节上是被笔磨出的茧,摸上去竟也不比白令手上的薄;其余的,也就平淡无奇了。
赵琰不死心,再看左手,接着讶异一声,想也不想就要把许璟左手拇指和食指上两条细细的黑迹擦去。他擦了又擦,痕迹依然如故,于是满目询问地抬起头,许璟还是笑着,却只说:“擦不去的。”
赵琰年纪还小,自然不会明白这是许璟长年埋首案牍之间,剔除笔尖散落的笔毫时落下的痕迹。长年累月,墨迹渗入皮肤,便再也消不去。
由他看了一会儿,许璟收回手,对赵琰耳语了几句,赵琰听后强忍住笑,乌黑的眼睛往庭园中赵昶身上一转又迅速闪开,也附在许璟耳边说了句什么,听得许璟颔首微笑,然后一大一小才走到园子里。何戎看许璟过来,放下手上的棋子,对许沂说:“你爹爹来了,他棋下得好,让他教你。”
许沂先向许璟见礼,适才何戎夸他下了手好棋,兴奋尚未褪去,行完礼后指着花园一角的荷塘道:“父亲,这荷塘与家中的有几分像。”
残荷枯立,随风瑟瑟。
他指的其实是扶央祖宅外的一大片荷塘,但许璟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点头去看棋盘,看罢便微笑:“你何叔叔一直让你。”
“那父亲你来下。”
许沂让出位置,许璟就坐下来,沉思片刻落下一子,何戎拈起黑子,放下之前看了眼许沂,温声提醒:“沂儿,好好看着。”
见状赵昶和白令也走过来围观,他二人下了几手互不相让,已不是许沂目前所能看懂,兼之几个长辈下棋看棋的间隙时不时说上几句,更是让许沂听得一头雾水。而不远处赵臻赵琰因无人约管已打闹开,他渐渐也心有旁骛,盯着棋盘出神。
忽然白令一拍他的头:“好了,去旁处玩罢。”
既不见许璟出言反对,许沂也就无甚犹豫地离开鏖战正烈的棋盘,与赵家兄弟一并玩去了。等他走远,赵昶忽地叹气,许璟因而一笑,目光没有离开棋盘:“他体质偏弱,夏夫人多放几分心也不足为怪。”
何戎也道:“小公子生性机灵,等到再大一些心性就会定下来,将军过苛了。”
而白令心下素是更偏赵琰,这时倒什么都没说,只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赵昶反而无语,索性片字不提,目光专注在棋局上。先前何戎虽然一直在让许沂,但胜负之态一望可知,待到许璟接着来下,竭力而为也不过使局势更为混沌,下到愈后,黑子的布局愈见精妙,而执白的许璟则越下越慢。
这一手已停了颇久,许璟还是凝神不动,眉心微微蹙起。何戎知他为难,神情顿转安逸:“不如重来一盘。”
“就下这局。”
许璟口上应着,手还是不动。而旁观的赵昶却看到一步,手才略略抬起,何戎已笑着摇头:“将军,观棋不语……”
未尽的言语却被突兀的水花声与尖叫蓦地盖住。
々々々
闲闲说笑的几人听到异响不约而同偏过目光,继而大惊,离得最近的白令第一个奔过去,看清在荷塘里沉浮的人是许沂,步子不由自主稍缓了一下;就这一瞬的工夫,又听见两声落水声,是何戎与许璟一先一后跳进去,白令下意识地跟了一步才猛地收住,咬咬牙,扭开头疾步叫下人去了。
荷塘的水并不深,但为植荷花积了厚厚的淤泥,许沂没有防备地掉下去,一时乱了手脚,既看不清又触不到底,内心一慌,几口水登时呛了进去,扑腾着离岸更远了。
赵昶在塘边看他呛水也变了脸色,扫一眼吓得发抖的赵臻和完全呆住的赵琰,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正要发作,塘中的何戎已站稳,在齐胸深的水中抓住许沂双手,把整个人扯出水面后在怀里抱牢了,给他顺气的同时深一脚浅一脚地淌到塘边,直到将咳得岔气的许沂递给赵昶,才与一样浑身湿透的许璟从水里上来。
许沂吐出几口水后就好多了,只是还未从这突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死死抓住赵昶的前襟不放,稍有风吹草动就抖个不停。许璟向何戎道过谢后接过许沂,许沂先是不肯松手,待看清是自己的父亲,双臂勾住许璟再不肯放开。
初冬天气池水冰冷刺骨,这点赵昶即便未下水也清楚。许璟一把许沂抱走,赵昶的目光转到自家两个孩子身上,神色愈发淡了,赵臻不敢正视,低低吐一声“父亲”,赵昶只是慢慢走近,又看了眼赵臻,便毫无预兆地扬起手反手给了旁边赵琰一巴掌,顺势再打,许璟却不动声色把赵琰扯在身后,避掉第二个。
这一耳光打醒赵琰,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因被许璟挡住,也望不到赵昶的神色,但声音还是听得见的,他听见父亲冷笑了一下,看见身前许璟的衣袍尽湿。懵懂地四顾,又蓦地清醒,一张小脸无可避免地转作煞白。
赵昶盯住许璟不作声,许璟也不让开,僵立时许沂忽然喊了一句“我冷”,赵昶怒气中挣离几分,收回目光,这才发现无论是何戎还是许璟,都还湿淋淋站在秋风里。
下人纷纷赶到,看见这般景象吓得魂都少了半条,根本不用白令吩咐,就急着上前递上干净的外袍手巾,擦水擦泪。许璟看着大夫把许沂带走,牵住赵琰要回去换衣服,但赵琰看着赵昶,根本不敢动;许璟心思一转,忽然对何戎笑说:“仲平,我们几时这样狼狈。”
何戎亦是一笑,脸色发白,但还是过来拉住赵琰,说:“到时候向许沂认个错,打闹也要小心。我知你是无心之过……”
“好了。”赵昶脸色稍霁,“你们先把湿衣换下,这件事稍后再说。”
……
一场风波终于安然收场。许沂本是受惊居多,服过药洗了个澡又睡上一觉再无大碍,他睡着的半天里赵琰除了禁足半日也未多受罚。于是到了晚上,正堂上添灯开筵之时,三个孩子又毫无芥蒂地聚在一起。
接下来几日依然是游猎远足,转眼之间就是最后一夜。因想到次日就要返回雍京,早早地孩子们就没了精神,嘴上不敢问,心里却还指望着忽然有谁说一句多留上几天,但直到入夜就寝,也未听见哪个长辈说出类似的话,于是知道再无还转,只能垂头丧气老实去睡。
十三枝的灯台才点起,许璟就说太亮了,赵昶即刻着人换了盏小的摆在案上,室内顿时晦暗下去,光正好罩住几案四周,黑白双色棋子在光下熠熠闪耀。
约好了下棋,就是抱定一夜不眠的心思,煮好的浓茶热在几步开外,二人隔着棋盘默然相对良久,许璟先伸出手取子,他本欲取白子,但赵昶按住他的手,默默递过盛黑的棋盒,等着许璟落子。
昏暗中彼此的神情不免模糊,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宴时的微薄酒意渐褪,下棋的间隙偶尔呷一口茶,看对方几眼,却无交谈。
棋下到中盘,赵昶说了后半夜第一句话:“怎么想到这个。”
“前几日在花园时猛想起,久未与你下棋,回去怕是再难有这样的闲暇。”
“一盘棋的时间,总是抽得出的。”
“是么。”
许璟垂着眼帘,无动于衷应道,赵昶也觉得无话可说,于是也低下眼;二人各怀心思,棋自然下得慢,白子局有些散,赵昶也不在乎,许璟就敲敲案角:“走神了。”
打迭起精神一笑,赵昶长吁口气,道:“精神不济啊。”
闻言许璟回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又看更漏,答道:“天要亮了。”
每一子之间的间隙忽然小起来。
即便如此,天色大亮之际一局棋还是没有下完,赵昶把杯中残茶饮尽,浓烈的苦味下清甜也重,听许璟说“总不能胶在这里”,他摇头:“这一盘尤其费时费力。”
“那就是太久不下了。”
差不多是收官地步,敲子声一下响过一下,到后来每下一子震得棋盘上其余棋子都随之轻颤。赵昶使劲把手上的一枚掷在地上,那棋子弹得老高最终落到不晓得哪里,许璟都也不看,归为沉寂后替赵昶另拈了一枚递给他,这次赵昶接过,摩挲片刻,轻之又轻地放下去:“我乏了,下到这里罢。”
“好。”
许璟干脆地放下握在手里的几枚子,顺带吹灭将熄未熄的灯火,阳光借窗口攀高在粉白壁上。
看着无言盯住棋局的赵昶,许璟抓起他还放在案上的手,停在自己颊上。坐了一夜,关节都僵了,等赵昶手指微微动了动,下人的脚步声正好停在门口,屏气凝神地候着,赵昶手腕一动,手心更暖,贴到许璟的额角发间,忽然开始抖。
手无力滑下,同时声音响起:“进来罢。”
进来服侍的下人未想到赵昶当真一夜未睡,也未想到还有许璟在,进门后皆呆了呆,为首一人低声开口:“将军……”
“收了,回去再下。”赵昶指着棋盘吩咐。
这话听来矛盾,下人们不晓得这是叫收了,还是叫留着带回雍京,又没有再问的道理,只得先不管,应诺完把梳洗用的热水器具放在一旁垂首以待。许璟见状,问:“沂儿醒了么?”
“许公子一刻前已经起了。”
“好,我去看看。”
起身时随手一抹,打散未完的棋局。
来时行程半日,回去费的时间还要多些,猎物与皮毛装了几车,跟在一行人后面。返抵销魂津,时已过午,但短短几里路反倒走得愈发慢。
许璟带许沂共乘一骑落在后面,同杜淮一路闲谈过来,说得还是金石书画,许沂年纪虽小,但跟着李云萝这几月多少学到一些,听得也是饶有兴致,时不时插问几句,杜淮正在兴头上,不仅有问必答,还引申开去,说不完的奇闻妙趣,听得许沂又喜又疑。
远远地,已能遥望到雍京青色的城墙。
许璟似乎瞥见赵昶回了回头,而等他转过目光,看见的只是个背影。他的心思愈加安定,本不过云端中的不真切,风流云散,又是人间。
他只能一笑,不管其中凄凉。
“……所谓天有异象,必有所示……”
身边杜淮不知怎么又说到天象上,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说荧惑太白紫微,许璟遂言:“此刻听了也是枉然,这几日天气尚佳,你若真想听,晚上去杜叔叔家请他指点给你辨认。”
杜淮知道许璟不信这些,笑着指天说:“沂儿你看那太阳……”
说着说着没了声音,许沂疑惑,拉了拉杜淮袖子;杜淮还指着天,低下头闭上眼睛重又睁开,再去看,当他确定自己所见绝非一时错觉后,语调变了:“是日食。”
々々々
嘉德八年十一月九日,日有食之。天子素服,避正殿,修百官之职。同月下旨,寝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之称,改置三公,丞相胡愈为司徒,御史大夫赵昶为司空,安州牧郑迁进京领司马。
许璟重回尚书台,正碰上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所有奏折上传下达原本均要经尚书台整理递转,而这一个月来文书奏章报表每日雪花一样飞来——天子旨意日日不断,分封行赏,进官加禄,虽不是十万火急的要事,但每一道旨意无不需仔细揣摩章句;更紧要却繁琐的则是各州郡并京中各府年末例行上呈的当年各项岁报,和需要先行请旨的有关来年的税赋减免人才度选的准额,各地不同,丝毫乱不得。整整一月,夜深人静之时,宫中各处寂无人声,惟见尚书台一处灯火通明。
不仅尚书台,天子改置三公,原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府均要在处理要务之余再额外分出心思人手,重新安排人事以示领恩;司马公府的幕僚也要在郑迁进京前决定大半,这件事又交到大将军府……就在宫内外诸人开始暗暗感慨为何嘉德八年的年关如此难迈之际,新年终于在繁忙中随着大赦的恩旨姗姗而来。
新年许璟与李云萝带着许沂第一次出门,就是去向何戎致谢。李云萝在家中听说许沂落水蒙何戎搭救一事始,就执意要登门道谢,但直到年前许璟何戎都不得空,一拖再拖,才在新年抽得个空,郑重其事地前去拜访。
何府全无年中的热闹,下人领着许璟一家来到前堂,空旷的堂上只见何戎裹着暗色的裘袍,独自一人靠在几上自斟自饮。
他一时未想起许璟一家人的来意,还是李云萝先推一把许沂,许沂规规矩矩朝何戎道谢后他才有些吃惊地把酒盏放下,微眯起眼笑了:“我真忘了。天气冷,难得你们专程前来。李夫人客气了,我不是同子舒说过了么,举手之劳,这样反倒见外。”
李云萝拉着许沂坐下,客套一番道:“救命之恩,公台可当作举手之劳,但于我们母子,却如比再造。”
何戎笑容深了,整整衣袍望了望一旁的许璟,回话说:“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府上拜望的,今年我还没去,你们倒快了一步。沂儿,在雍京过年,与在扶央不同罢?”
许沂仔细想想,老实道:“往年在家里,人来人往的,比在这里热闹,就是不能出门,家里也更暖。”
“沂儿。”李云萝一拉许沂,微微皱起眉。
许沂不解地看着李云萝,见状何戎笑出声来:“仅自己一个人,没生火,我这就叫人端炉子来。你说的不错,人多自然要热闹些,一热闹,也就暖了。”
他这时目光转到许璟身上:“将军府上去了么?”
“夏夫人邀了,稍后过去。”
何戎振作起精神,挥挥手道:“那就早些去,我看天色迟早要落雪。将军府此时必定热闹,好过我这冰冷的宅子。”
李云萝看了许璟一眼,许璟对她点头,她也不多说,牵住许沂起身告辞,许璟却留下来,对面有诧异之色的何戎道:“就他们母子去,将军府上太热闹。”
“也好,难得如此,我这里就不缺酒,你既说留下,那今日你我不醉无休。”说完也不等许璟答应,已然笑着吩咐下人置备另一套酒具了。而许璟也二话不说,笑着应允。
果如何戎所说,赵昶府上,又是另一番气象,人流往来不息,沿墙停放的车马根本看不到尽头。李云萝携许沂进府,下人引路在檐下廊前所遇宾客皆不相识,且来客衣冠楚楚,一眼望去即知出身,她一个女子带着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尤其显得突兀。
哪知到了夏晴房外,却不见人,只有侍女迎他们进去来,说:“夫人代将军在堂上会客,李夫人和小公子在此安坐,等一等罢。”
“怎么?”
几个侍女互相看看,也未刻意隐瞒:“将军旧伤发作,病了几日了。”
“哦……”李云萝点头,再问,“大夫来看过了?”
“大夫说是天气湿寒引得残毒发作,正好劝将军休养几日。”
李云萝就不多问赵昶病况,接过下人奉上的茶随手在案上抽过一卷书,许沂跟着也拿起一卷,侍女中一人笑道:“二位公子在后堂,还有其他客人的孩子,不如我领许公子也去罢。”
……
李云萝与许沂在赵府待到晚膳后方告返,回去后命人安顿好许沂,李云萝并不急着休息,倒是前去找许璟,到他房外却见漆黑一片,她有些诧异,遂问:“就睡了?”
“令君一直在何长史府上。”
“还没回来?”李云萝回头问跟在身后的侍女,不等她回话又岔开话题,转身往另一侧的房间走去,“算了,先回去罢。”
推开房门,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云萝一闻那香气顿时颜色大变,急急退了几步,她席间喝了几杯,一下没站稳,踉跄几下,却摔开侍女伸过来扶她的手,站直后厉声问:“晴翠人呢?”
几个侍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又不敢轻易答话,终有一人嗫嚅开口:“夫人出门前吩咐晴翠姐姐出门买墨,她还没回来。”
李云萝这时脸上血色尽失,用绢帕掩住口鼻示意他人把房门合上,自己则躲得远远的。几个侍女这才知道今日晴翠不在,她们一时不查选错了熏香。
手忙脚乱关上门,正要认错,偏巧晴翠回来,闻到院子里稀薄苏合香的香气,神色一慌,急忙赶到李云萝身边,先认错道:“是我出门忘了提醒,偏她们挑了这一种,要不先去别处坐坐,等味道散了再回来。”
见到晴翠,李云萝放下绢帕,问:“这是哪里来的?”
晴翠却也不知。侍女中有人答道:“夫人惯用的香我们不知放在哪里,这熏香是在库房拿的,先前令君惯用这种,我们只当……”
“夫人闻不得苏合香,已久不用了,平日燃的都是沉水,莫再混了。”苏合香出自西域,自从李云萝嫁入许家,就再没用过苏合香。晴翠扶住李云萝,稍稍提高声音,“开门开窗,让香味散了。”
李云萝对晴翠点点头,让她扶住,进到许璟房里,点起灯,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我正好有事,就在这里等。”
晴翠把买来的墨拿给李云萝验看,李云萝没有心思,推到一边,让晴翠关紧门窗。晴翠依言一一做好,重又回到她身边,轻声说:“许令还在何长史府上,不知几时才回来。”
“他明日当值,不会太晚。”
“不如今夜就在这里歇下,明早再说也是一样。我看您也乏了……”
李云萝轻笑,手搭在晴翠肩上:“我去赵府也是为了你的事。等我今日把这事告诉他,也是时候办了。”
晴翠端水的手一抖,抬起头来:“我就留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你不欠我什么,那几年若非你,我也绝无今天。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该吃的苦都吃遍……夏夫人也说,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早该嫁了,是我私心想你多陪我几年,才拖到如今。夏夫人为你挑的是她同族子弟,品貌皆无可挑剔,就是隔得远了,以后再见一面怕是难了。”
晴翠眼圈一红,头勾得极低,哑声说:“我欠您莫大恩情,不然,晴翠就客死异地了,哪里还有回来的一天。能照顾您一天,就是多还一份恩。您看,我要是走了,她们有些事情也不清楚,难免弄错,若像方才那样,到时候……到时候您又找谁呢……”说到最后她动起情来,眼泪夺眶而出。
李云萝只是笑,扶她坐到对面,说:“别哭,哪有这个时候哭的。何况你还没走呢。那些年的事不要再提,但我心里无时无刻不记得。”
晴翠抹干泪,站起来匆匆往外走:“我先去看看香味散了没有,她们或许也不记得生火……”
门一动,许璟推门而入。见到冲到门口的晴翠已是意外,待看清李云萝也在房内,他脚步一停,四处看看另一只脚才跟进来。许璟解下风褂,顺手递给晴翠,望着李云萝轻声问:“我见你那边门窗大开,出什么事了?”
々々々
许璟人虽进来,房门还是开着的,熏香的气味顺着风飘到室内,李云萝皱起了眉,但已无方才的失措,只淡淡回答:“房里错燃了苏合。”
反身合上门,许璟不便多问,只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不急,味道散了就好。晴翠出去给你买墨,旁人不知根究,一时不察,下次不会了。”
他人一走近,酒味也跟过来。李云萝回过头,借着灯光看见许璟面色绯红,提起精神开口:“我今日喝得不少,不想你也喝多,才没留意一院的香味。”
“仲平说不醉不休,他倒是先醉,醉后琐碎说个不停……”许璟说到一半又停下,自嘲似的笑笑,“我也醉了,也说得远了。”
晴翠又给许璟奉上茶,然后拉开一线房门先出去。李云萝静静等他喝完一杯热茶,再开口道:“今日夏夫人同我说,她已为晴翠寻得合适人家,是她同族远亲,家世人品均是一时之选。”
“她在你身边多年,你又是主母,你定下就是。只是……”
“怎么?”察觉到许璟迟疑,李云萝心头一跳,追问出的话稍有变调。
许璟正视她,说的却是:“我记得夏家祖居国都,国都被焚后举族迁到蓬蓝郡,晴翠远嫁,你身边又少个说话的人。”
李云萝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她垂下眼,轻声说:“她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与亲人也无分别,回来后衣食起居种种细节确是她一直替我留意。但她也这么大了,即便我想留,也不能再留了……我当年在回来的路上就已想过,一定给她半生平安喜乐。若要太平一生,定不能留在雍京,如此想想,去蓬蓝也不算坏事。”
许璟沉默片刻,道:“你既然拿定主意,就这样罢。过几日开始着手,等到春末夏家就能来迎亲了。这几个月晴翠也好交待些她走之后旁人更需留意的。晴翠心细,这些事她自己也会记在心上。至于嫁妆,你自己做主。”
“知道了。”
这件事说定李云萝神色落寞,许璟无言叹了叹,引到别的话题上:“你几时回来的?”
“比你早到半个时辰。”李云萝知道许璟是在刻意找话说,也就顺着话继续说下去,“临走时去接沂儿,赵臻赵琰两个见到我就躲,想来是怕我就沂儿落水责备他们。”
许璟想到当时情景,他虽不在场,但赵臻赵琰的神情犹在眼前,不禁笑了起来:“我听仲平说回去之后这两个被夏夫人罚每天多写两百个字,恐怕也是领罚领怕了。”
被笑容感染,李云萝神态也轻松起来,跟着短短一笑,也说:“这事她也提了,正好磨磨心性。以前父亲门下弟子犯错,也是罚字……”
说到这里她想起赵昶,顿了顿又道:“我险些忘记,赵将军病了。”
许璟神色寻常,并不诧异,平静地重复一遍:“病了?”
“天气湿寒,引得身上残毒发作。夏夫人说是他不耐家中宾客不断找个借口养神,但我看她神色忧虑,想来是病得不轻。我还以为早就好了,没想到反而落下病根。”
她神情有些感慨,说完之后却久不见许璟搭腔,移过目光,却见他握住空了的茶杯出神。李云萝只道他喝高了现在口渴,自己动手替许璟倒茶。热茶注入杯中,热度透过茶杯,许璟一震松开手,正对上李云萝略带探询的目光。
李云萝这才有些吃惊,说:“我见你神色还好,原来已经醉得这么厉害了。”
许璟苦笑:“我也不知我醉得这么厉害。”
次日一早许璟瞥见窗外蒙蒙发亮,残留的那一点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披着袍子走到窗前,格开一扇窗,果然是落雪了。
这是这个冬天迟来的第一场雪,虽然雪下得大,无风,也就不冷,许璟靠在窗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又赤着脚,总要着凉。”他悚然一惊,压住领口转过头——室内悄无人言。
窗子格开没多久,服侍的下人轻轻进来,门一开,寒气和一夜也未散尽的香气被风卷入室内,李云萝虽在梦中,依然下意识地把被子裹紧蜷进床榻深处。许璟听到响动微微苦笑,对最后进来的晴翠低声说:“这香气恐怕一时不会散,等天气晴了,再把夫人房里的东西拿到别处去晒。”
接下来两日许璟留在宫内当值,两日后公务理毕,离开时天色尚早。他走出宫门后,先抬头看看灰沉沉的天空,又对着越下越大的雪沉思片刻,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吩咐车夫:“时候还早,先去赵大将军府上。”
赵昶抱病的消息根本藏不住,新年以来,每日前来探病的访客不断,虽然无一人见到病中的赵昶,但来访者始终络绎不绝,直到这两日实在因为大雪路滑,门庭才较前些时候稍有冷落。
听见马车止步的声音时赵府门房中正围着火堆在屋内取暖的几个下人顿时换上悻悻神色,你让我躲半天,推出新来的一个从火旁抽身去应门。他呵着双手走到门口,风雪中一人,着公服,从马车上下来向正门走来。大雪迷离,直到来人走近他才发觉自己已经愣神许久,忙对着那从未见过的来客道:“这位公台,大将军在病中,大夫叮嘱尤其不能吹风见客,这天寒地冻的,您改日再来罢。”
许璟未说什么,点点头,无甚犹豫地转身要走,这时门房中另一人也出来,看见许璟吓了一跳,失声就喊“许长史”,听到这声喊许璟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去望着说话之人;可那人叫了这声后吓得面无人色,许璟这才晓得是把他看成了许琏,不去深想,只说:“我是许璟,来拜会将军。”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见许璟身穿官袍,迟疑了片刻回话道:“原来是许令君,这两日下雪,将军的病又重了,夫人这时也不在,您不如隔日来……不,小人这就通禀……”
这一迟疑反复许璟就听出根底,笑着摆了摆手不让他说完:“既然如此就罢了。”
这两个人看着许璟又向马车走去,一时也没动,半天才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眼看车夫已经扶着许璟上车,赵府门内传出何戎的声音:“那不是子舒么。”
亲自领着许璟进赵府,何戎边走边解释:“将军好些了,但来客众多,夏夫人不胜其烦,天又冷,这才不见客。幸好我方才文书未取全要再去将军府一趟,不然若是你就这么走了,将军与夏夫人知道,我如何交待。”
许璟有心说笑:“多蒙何长史提携,这才得以入高门。”
何戎连连告饶:“你这样说就是有心责备了……怎么,从宫里出来?”
许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答道:“这两日尚书台内当值,我见天色还早,过来探病。”
何戎回想方才在雪地中见到许璟,挡风的斗篷下露出绣着暗红纹样的暗青色官服,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目中莹光乍露,流转欲出……何戎遂笑:“方才在雪中看你看不分明,倒不像是世间人了。”
许璟问:“前日的酒还没醒?”
提到前日何戎收住笑:“我酒后胡言乱语,失态之处你多包涵。”
“我也醉了,第二日还起迟了。”
二人对视着笑了几声,这时已能看见书房的门。这时何戎停下脚步:“我还要回去取文书,你先进去罢,大夫叮嘱不能吹风,你直接推门进去,记得快些合上门。”
说完留下许璟扬长而去,许璟目送他走远,重又挪动脚步来到书房外面,轻扣房门三下,听见赵昶的声音:“进来。”
々々々
门刚拉开一丝缝,逼人的暖浪滚滚袭面直来,许璟不曾想到书房会有这么暖和,侧身踏进半开的房门,带上门发出的声音却未引得屋内另一人抬头,甚至问也没问,再随意不过地说:“放在案上。”
赵昶就在几步之外,披着灰色的狐裘,厚而暖,一手握笔一手压纸,气定神闲地运笔疾书。他全部精神都在眼前这幅字上,专心致志以至于明知有人走到案边替他研墨也不愿分出心神来多看一眼。直到几个字写完,一面笑说“有劳仲平”一面转过脸去,整个人顿时呆了。
许璟眼疾手快抢住下坠的笔,摆在砚上,说:“留神,字要毁了。”
赵昶一震,什么不说只是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眼前的许璟,良久,许璟笑着别开脸,他恍然般靠得更近一些:“我以为是仲平取文书回来……”话没说完,忍不住也笑了。
“在府外遇见了。前几日听说你旧伤复发,我今日当值,见时候还早,过来看看。”言罢拉开二人的距离打量赵昶一番,“病了几日?瘦得厉害,气色更差。”
赵昶脸色苍白,听许璟这样说只是笑:“好多了,正好得几日空闲,读书写字,不必应酬会客……你先把斗篷解下来,不然出去容易着凉。”
他再自然不过地伸过手替许璟把斗篷解下来放在一边,如此一来许璟也看见狐裘之下赵昶穿的是秋衣,于是说:“是暖,暖些好。”
“何止暖。”赵昶颇有些无奈。
许璟按住赵昶的手,他才坐片刻手心已然微微沁汗,赵昶的手却冰冷如铁;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赵昶已反握住他的,目中含笑,手似乎不那么凉:“这是老毛病。”
许璟本想反驳,刚张口却发觉这话说不下去,干脆不提,撇开的目光落在进门时赵昶在写的那幅字上。他抽出手,凑近去看,看过之后眉头一紧又显出若无其事来,见此情状赵昶指点着说道:“随手涂鸦罢了。手腕不着力,今日总算还能拿稳笔。”言语中满是自嘲。
但他旋即一笑,再拿起笔,在砚上慢慢舔好墨,另拣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字后扭过头对一直看着他的许璟说:“现在倒像小时候练字,时时不忘捏紧笔管,只怕先生忽然来抽……写着写着还是忘了,一眨眼笔到了先生手里,自己一手心全是墨。”
“越病越活回去了。”
赵昶一味笑着扯远话题,指着窗下一空处:“那里本来摆了一盆兰花,室内太暖,移到别处去了,不然你也好看看。”
许璟垂着眼,极有耐心地等着赵昶把书房内各处一一详细说给他听,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半个时辰过去,既不见赵昶倦怠,也不见本该早就回来的何戎的踪影。在赵昶停下的间隙,许璟开口道:“既然你还好,那我回去了。雪下不了几天,天晴后再来。”
离座而起,接过赵昶无言递上的斗篷,面无表情地告辞,转身,还来不及迈步,不防腰间被猛一扯,人随之整个向后栽去。
一阵纷乱的响声过去,许璟听见自己手敲在地上的脆响,尖锐的刺痛几乎在同时窜到全身,肩却陷入一片柔软。他侧过头,叹息就在耳畔,属于他人的双臂搂过来,围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胡闹。”
许璟低声开口。赵昶却不理,不松手,不动,他连脸颊也是冰凉,挨着许璟的颈子,更加地冷。
最初像暗暗的角力,后来逐渐松弛下来,纷至沓来的各种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平复。
跌坐在赵昶怀里,脸正蹭着狐裘上的绒毛,暖得过了头。许璟不由得让开一点距离,这一动又被赵昶扳过来,手冰冷几近刺骨;许璟还要让,下颔传来难以觉察的痛,等他意识到这痛由何而来,同样冷的唇移到嘴角,印下一个吻。
蓦地无可收拾。
无论怎么唇舌交缠,仍然传递不过去一丝暖意,寒意倒渗得快,四肢百骸,刺得人一点一点清醒过来,最后的吻停在眼睛上,只一沾,不着痕迹。
分开时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看别处,赵昶把狐裘披好,对着空白的墙壁笑,说:“我送你罢。”
“不必了,风烈雪大,不缺这几步。”
“那……”
门又被拉开,何戎捧着一怀的文书跌进来,额角青了一大块。他先看见掀翻在地的漆案和散落的零碎物件,再瞥见许璟红肿的手,接着摸摸额角的伤,说:“子舒也被绊倒了?”
赵昶盯着何戎额上的伤:“雪这么大,你急什么。”
“将军要找几年前的文书,费了些工夫,回来时不留神滑了一跤,不妨事。”
“子舒要走,你替我送送他。”
何戎却笑:“方才将军还记挂那局棋,如今子舒来了,也无事,不如把棋下完罢。”
“什么棋?”
何戎从书房一角把棋盘端来,只扫一眼,许璟就知道那是秋游时和赵昶没下完的那局,他伸手再要拂,赵昶挡开:“何必。”
许璟强自笑了:“也是,都记住了。那就下罢。”
再次落座。
看他们落了几子,何戎便知这局棋一时半刻不得完,找了个借口先出去上药了。书房内再度剩下两个人,气氛较之先前多少显得僵固。
下到一半,许璟忽说:“重来罢,方才你我心浮气躁,一步比一步昏。”
“好。”
就又再下。
许璟淡然道:“今日接到郑迁的上奏,最晚,下个月也要到了。”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来,迟到不如早到。大司马府的幕僚已选得差不多,加上他带来的心腹,应该绰绰有余才是。”
“那就恭喜将军,宿愿得成。”
这声猛地听上去有些诡异,使得赵昶刻意望了眼许璟,再低下眼后,赵昶敲着手上的棋子,长时间的沉默后,声音听上去不免干涩:“太尉,御史大夫,或是九卿,你觉得哪一个好?”
棋盘另一边的许璟听到这句看似没来头的话后眼皮一跳,立即接过话去:“这是买官,还是卖?”
赵昶只管盯住棋局,他拿起一枚棋子在眼前端详片刻,又换了一枚,冷酷的笑顺着嘴角的纹路缓慢地绽放:“你我既非商贾,何来买卖。”
一局残棋,终于还是未能下完。
入夜后许璟告辞,赵昶不留他,不管他人劝说,亲自送他出府。临走前许璟没有拂棋盘,赵昶还是说,“改日再下。”
……
李云萝走进书房之前不曾想到许璟竟然在长榻上睡了——许璟回来时精神不错,直奔书房前还专门交待今夜会在书房熬夜。但李云萝进去取书时,看见的却是毯子半挂着,许璟的腿和肩都露在外面,但因为睡熟,还未觉察到寒意。
她静静看着的时候想起,自己也已许久没见过他的睡容了。
于是她就多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拾起毡毯,先盖住脚,再掖住肩。他前几夜睡得不好,昨夜当值时估计又是终夜不曾合眼,一番动作下来,居然没吵醒许璟,还是睡着,面容一味地安详,甚至带着几分李云萝从未见过的孩子气。
收拾好一切她悄悄离去,正在这时,横处伸出手来就势扯住她一只手,力气极大,几乎是不容抗拒的坚决,手心也暖,牵扯着她的手送到心口。
不由诧异地回头。
原来只得三分醒,却感觉到温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她看着他惺忪睡眼,一时半刻竟也失神,愣愣忘记推开,待他目光一点点由迷茫转为清醒,手还是不放,甚至对她微微一笑,又握住半刻,轻轻放开:“有劳你了。”
李云萝就笑了:“看来有佳梦来伴啊。”
许璟却一语不发,翻身向另一侧去了。
々々々
二月的第一天,鸿恩殿上,赵昶才算是第一次正视郑迁。
枯瘦的中年男子,并不起眼,回答天子询问时恭谦有加,目光偶尔与殿内其他人撞上,也还是露出温和的笑意,丝毫看不出身为安州牧多年又即将高迁大司马的威严和锐气。
刘劭的事刚刚过去,天子显然不愿多提年前的那场征伐,在温暖如春的鸿恩殿里,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下,似乎也只适合说些闲事。
时近正午,几个人才从鸿恩殿出来。在宫门处各自拜别,郑迁对赵昶拱手而笑:“久闻赵大将军威名,今日得识,实是郑某之荣。”
几步外的胡愈绷着脸盯着赵昶与郑迁,赵昶由是笑着回礼:“当年军中匆匆一会,不曾与公台作一语客套,如今你我同朝为官,日后还请公台见教。”
郑迁客套谦让几句,转向另一旁的许璟:“许令君,久仰了。”
许璟回拜:“下官不敢当如此礼。”
郑迁作势虚扶,道:“我举家赴雍京,在此处一无故旧,又少亲朋,常言‘千里之外,同乡胜近亲’,恰巧内子也是扶央人,日后还请许令君多加提点。”
“言重了。”许璟轻轻摇头,“公台一家也已到了?”
“在城外略作休整,稍后搬入新宅。”
许璟又点头,没再客套下去,与面前三人一一道别,由另一条路先回尚书台。赵昶看着许璟越走越远,对郑迁说:“我也先行一步。三日后朝议,为阁下进官,到时再会罢。”
三公既定,接下来数月内朝外朝平静无澜,公府间在有条不紊中各司其职又应酬往来不断,雍京呈现出一派安定和乐的气象。
于是当年五月,腾州现俊乌,腾州牧命人火速送抵雍京,几乎在同时,章州境内矞云三日不散的吉报也传到了京城。
天降祥瑞,一扫年前日食的阴霾,天子大悦,祭太庙,罢三公,复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称谓。司徒胡愈以年迈告休,司空赵昶拜相。
……
“罢丞相而改三公,罢三公复丞相,如此兴师动众地一翻一覆,无非是成就一人。”
“他翻手为云覆手雨,怎会在乎朝令夕改劳师动众。以他人血汗成一己之功,不素是丞相所长么?”
一声轻笑响过,又一人插话:“‘矞云现于天际,历三日不散’,陛下居然信了。若兰台来报星入月中,陛下也信么?”
“慎言,慎言。”听到后来另一人作势示意噤声,“被人听去,定判你大不敬之罪。”
“谁来听,又谁去说?此番议论现今恐怕除了丞相府,于他处想不听也难。他莫非想定百官大不敬?”先前说话之人不以为然,冷笑着又补上,“我忘了,尚书台或许也是无人去说的。”
闻言室内几人统统笑了,低沉笑声在不大的室内嗡嗡回响。方才说“慎言”之人笑罢皱起眉:“祥瑞之事,也不可不信。前几日我随太尉入宫面圣,正好看见那只俊乌,确实是……”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什么俊乌,三足雀儿罢了。”
“此言谬矣。”
“怎么讲?”
“不是雀儿,是乌鸦。难为赵昶,千方百计寻只乌鸦,三足不说,总要挑只神采不弱的。也不知腾州为了这只乌鸦,多少鸟雀枉死。”
“人死他且不顾,何况鸟雀。”
忽一人叹气:“郑公千里迢迢进京,竟只是被他拉来凑个人数……”
“公台不是说了么,眼下之计,唯一字,等。”
“既来之,则安之。”
郑迁幕僚密谈中倒有一言不假,赵昶拜相后,内外朝各种议论不断,无论何处,只要略得闲暇,三五人坐在一起,话不出五句,九成就要引到赵昶身上。尽管私下物议频繁且言辞大不恭顺,甚至还有不少以各种形式传到丞相府,但真正站在人前直抒其意的,这么多天过去,却是一个也没有。
无怪赵昶在得知这种种诋议后仅一笑置之:“既不能作人前之鸣,何异蚊蝇。由他们去罢。”
自赵昶任丞相,大小事宜悉数转交到相府。官员升免、人才擢选以及军国要事均由丞相率九卿及百官议定后,上奏至尚书台交天子御览定夺这一程序在短短数月内又一次成了惯例。为数本少的朝议日益稀疏,到嘉德九年年底,已是一月难得一次。而同时,奏章上书拆读审议、拟旨传发、问状官员诸项,则依旧例归责尚书台。
而后数百年间丞相府与尚书台隐成牵制之势的格局,其实发端于此。只是彼时赵昶权倾天下之势始发,诸人目中所见,惟丞相府一处而已。
嘉德十年元月里初次朝议,赵昶在上殿途中遇上许璟。他们到的都早,路上并不见什么人,赵昶也不刻意避讳,追上许璟,与他并肩走了一段,说:“又是一年。”
这半年来二人私交渐淡,但彼此见面的机会反而更多,更习惯了诸事都在公堂上说完。听见赵昶开口,许璟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回道:“不知不觉,就是嘉德十年了。此次朝会,当由你领衔上奏,想来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靖直拟的?”
“他年前已拟好,我前几日看了。”
许璟点头:“待朝议散后,我……”
说到一半,他发现赵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色颇是奇异;许璟打量自己一番,并未发现失仪之处,就问:“有何处不妥?”
“呵……”赵昶笑笑,“没什么不妥。只是忽然觉得不认得了。”
听出他弦外之音,许璟扫一眼过去:“这大半年,我只当你已习惯。这句话何必留到现在才说。”
“你我相识十余载,何曾一字一句谨慎至此过。莫说半年,即便再十年,又如何。”
“今非昔比。”许璟看着远方淡色的天空,静静作答。
“我只道位高权重,当能言所欲言,却想不明白怎么反如你我这般,徒言不欲言。”
“负气话就不必说。”
“不全是负气。慎于言而敏于行不假,但就如眼下,你又……”
许璟对着赵昶微笑,反问:“我又当如何?”
赵昶脸色一沉:“我何尝能奈你何。”话到最后,却已是万分无奈了。
许璟不由默然,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说:“有的时候真不习惯。”
“不惯什么?”
他的目光在赵昶官服上逡巡,墨色的锦袍上异兽的纹饰时隐时现,他与赵昶目光相接,还是没说出口。赵昶肘部触到腰上佩剑,剑鞘撞上玉石,琳琅作响,待响声平复,赵昶道:“再一季,至多半年,所有事归于正轨,或许就好了,再不必像前些时日一样。这半年中,我未尝得一夜安寝。”
“求仁而得仁,你应无怨。”
“是无怨,我何怨之有。你既也说求仁得仁,如何,你可得其仁。”
许璟缓缓点头,赵昶看着他,接着说:“昔日言语,我并未忘记,亦绝非一时笑语塞责。十年前我们在国都外,我说……”
“破立之势皆从‘权’字;嘉德元年取道东冀途中,你许的是‘愿天下苍生,再不受饥馑流离兵戎之苦’;年年春宴,‘天下太平’。我记得可有偏误?”
“不错。”
许璟深深叹气:“十年,也就是弹指工夫。”
“十年如何够,这样的十年过去,不过才起个头。”赵昶仰视高台上的和泰殿,眉宇间初有一丝惘然,又随着言语去无踪影,迅速换了轻松神态,“方才你漏了一句。”
瞬息间许璟神色变换数次,最后还是落在漠然上:“有么,应该是没有了。”
呵呵笑着,赵昶说:“还是不要说,此愿有我私心在,我也怕说多之后,再不灵了。”
直至和泰殿外,殿内的熏香气息时断时续飘出来,凛冽的清晨,香味尤其显得捉摸不定。殿外此时已有官员候着,都不曾想到赵昶和许璟来得也这么早,纷纷上前见礼。
日头高升,百官渐渐来齐,聚在殿外互相致意交谈。赵昶身居百官之首,照例站在最前;而许璟本要去寻何戎,却在人群之中被白令叫住。
得志的笑容经过掩饰变得矜持:“我有一事请教许令君。”
“白将军不必客气,请教不敢当,但请直言。”
“我前日闲来开卷,查到我朝立国之初定仪制,修礼法,正百官名职,受益匪浅。偏看到这样一则民谣,说太祖皇帝拜王肃为相,特许赞拜不名,佩剑着履上殿,可是有的?”
“丹侯随太祖出生入死,屡献佳策,有拥立之功。待太祖登基,仪制礼法之定,俱赖丹侯,太祖皇帝故准其剑履上殿。此等殊恩得享者寥寥。”
“丞相服黑自王肃始,当年国都内有民谣,说‘银须银发缁衣相,杨平江山万代长’,可是有的?”
许璟稍默,答道:“丹侯拜相时年在不惑,发须尽白,史有载之。但此民谣,传于康皇帝时,距太祖已过百年,谣中所指,应是庞伦。”
白令掀出个“受教”的笑,深深一揖:“多谢许令君指教。”
许璟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转头去寻赵昶所在——他站在最前,正把佩剑解下递给内侍,然后回头与郑迁交谈。再回视笑得坦诚的白令,心中蓦然而起的阴影淡下去几分,先把自己的佩剑交给内侍,再对白令说:“开卷有益,难得白将军有此雅趣。”
“我才疏学陋,许令君见笑。”
中常侍的呼声忽起,一下盖过其他声响,从殿内直冲到殿外,又在殿台下宽阔的广场盘旋回荡:“陛下有旨,百官上殿。”
々々々
“臣白令有言请奏。”
白令离座至殿上那一刻,许璟先看的却是甫归座的赵昶。他觉察到许璟目光中的探问,把目光在白令身上转了一转,冲许璟轻轻摇头,也把视线投在白令身上,好奇他会上奏什么。
天子准言,白令再拜,扬声道:“圣人言,功而不赏,其为过也……”
许璟只听了个开头,顿觉得脑中轰然一响,震得他几乎离座而起;手压在面前的案上,死死按牢,白令所言再清楚不过地传到自己耳中,却又像是全无意义,碎不成篇。他稍一移目光,殿上诸人无不讶然失色,却静到极致,无不呆若木鸡地盯住兀自侃侃而谈的白令。
上奏声在宽广的大殿之中彻若钵鼓,一字一句敲得人不知所措,只能垂首听着。众人目光或可私下交流,但绝无人敢抬起眼一窥前方天子的反应;白令上言中反复提起一人功德,这个名字一提再提,终于,殿上一人按捺不住,偷偷瞟了一眼端坐首席的丞相赵昶,隔得太远,只能看见身形,神态无论如何也非一瞥之内所能看清,那人不敢再看,速速缩回目光,观鼻观心,悚然默听。
白令叙完功行,话题一转,但表其本意。此时许璟耳中异响消散,原先听来只是单字单音的言语忽然又有了意义——
“……或当锡丞相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马,彰其经纬礼仪之功;锡兖冕之服,赤舄副之,显其轨民安居之劳;锡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嘉其慕尚教化;锡朱户以居,扬其举贤纳才;礼崇帝室,拱卫王京,当锡纳陛以登;扬善去恶,非罢不止,当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及有斧钺各一,锡君以正刑典;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以锡君之讨逆伐凶;锡秬鬯一卣,珪瓒副之,褒君之明德。备物九锡,以正其勋……”
听白令这般流利的严词正义,许璟冷静下来,朝对面的赵昶冷冷一笑,说不出的嘲讽;而后又听到“是昔季康子问政,子答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加九锡,既为正名。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一段时冷笑得更厉害,冰冷的目光停驻在赵昶身上,移也不移。
白令上奏之初,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赵昶心中掠过,来去俱无由。最初他目中闪过一线茫然,茫然沉淀到眼底,浮上的是不期而至的犹豫慌乱;待这些微的流于表面的情绪也褪去,赵昶从容正坐,凝神端听,面容沉肃如海,甚至在对上许璟含意复杂的冷笑时,丝毫不为所动。
白令奏完三拜,衣袖覆上地板的声音清楚得让清醒过来的一小部分人顿觉毛骨悚然。
叹息,咂舌,窃窃私语,或是更激烈的反驳与上奏,统统没有。
全殿一片死寂。
射入殿内的阳光在寂静中一寸寸后退,白令维持拜姿已不知多久,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只能投在他身上,可无人在意他始终维持这样的姿势是否奇怪。
如若声音可见,那么此时天子发出的声音一定是铁青色。他在御座上一动未动,旒冕上明珠白玉瑟瑟而摆,清脆之响始终不止。
“丞相,你看呢?”
天子打起精神正视赵昶,赵昶只拜不语;这样的沉默非但没有让殿内气氛稍缓,更使天子近乎惊惶地在帝座挪了挪,忽想到他才是坐着的那个,颓然一叹:“丞相这是做什么,起来罢。你也起来。”这一句却是看也没看白令。
奉旨归座,赵昶发觉许璟的视线已然转开,偏向御座之侧的兰台令。他投去的注视不那么冰冷,却露出微微的责难。目光停留这样久,甚至连心不在焉的天子也有所察觉,而年轻的兰台令浑身一颤,从震惊中苏醒,颤抖的手抓牢笔,埋头直书。笔落在绢帛上的簌簌声,对这样的气势,无疑更是一种刺激。
脸色不可抑止灰败下去的天子眼中蓦然簇起一星光,他竭尽全力说出这次朝议最后几句话:“此事隔日再议,今日到此为止罢。”
话音刚落,几乎在同时,殿内响起无数人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百官礼拜之后,趋步退出大殿,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卿留下,随朕来鸿恩殿。”
有人脚步不由自主微滞,被他人悄悄一推后,不敢多想回头一观的心思,脚步再快起来。
正午时分,尚书台内的侍者照例在各处打扫,上午朝议发生的一切暂时还不曾传到这里,尚书台上下官吏也不在,冬阳暖暖,低而谨慎的笑语伴着沙沙的洒水扫地声响在官署每一个角落。
两名侍者放下提了一路的水桶停在尚书令官舍,其中一人推开合得紧紧的门,进门前特意扭头对另一人说:“先把窗棂抹干净。”
室内寂寂,侍者哼着歌走进去,一边扫地,一边漫不经心四处乱瞟——
人已呆住,手边的动作一时还停不下来,无意识地在地上扫啊扫,总算反应过来许璟就在房内,吓得言语零乱:“许令……小人,小人不、不知令君在……”
许璟根本不在意他的出现,在他拼命解释磕头时,许璟连余光也不曾扫过那侍者身上一分。侍者又磕了几个头,没有听到许璟的吩咐,偷偷一觑,不看倒好,一看登时悔不当初。
他还穿着朝服,坐姿平静而端正,一如往日;目光看在别处,眼中迸出的凌厉寒光更像一支利剑,仿佛正从某个高度开始下划,所到处却不见鲜血,寸寸碎裂,终成齑粉。
侍者再不等许璟发话,手足并用爬出这窗明几净的官舍,关门时无意朝许璟一直在看的方向一斜,再莫说悔不当初,一下子只觉出魂飞魄散。原来室内并不只许璟一人,相隔数丈之远坐在另一侧的,是赵昶。
他手一抖,房门重重合上,还不见无语相对的两个人有何反应,正准备擦拭窗棂的人先吓了一跳,跑过来拉起面无人色的那人,不知根底地笑问:“莫不是见到鬼了,你看你吓……”
话没说完就被死死捂住嘴,直到被拖出十几步外,刚从室内出来的那名侍者捂住另一人嘴不放,面色死白一头大汗:“屋内有人……许令……还有丞相坐在里面不知道多久了……”
另一侍者一把摔开他的手,狠狠喘了几口气:“在就在罢,丞相又不是第一次来尚书台,你慌什么。就算不知他们在,许令也不会责怪你我……”
“不要再说了……你要是见了就知道了。”
看见他几乎要哭出来的神色,那侍者笑骂:“你撞邪了不成?”
说完丢下那人悄声躲到门口,想听听室内有什么声音。他方才在室外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若非同伴冲出来,绝想不到当朝丞相与尚书令会在室内并把他人吓得面无人色。好奇着伏在通风的窗下,也不理会他人在远处使眼神作手势,支起耳朵静听室内动静。但过了很久,一点声音也不曾听见。
暗笑同伴累得花了眼,他直起身子,正要喊里面没人,也愣住了,迟疑地转过脸,慢慢低下身子,靠到窗前。
明亮的室内,沉默的力量压抑地横扫一切。
终于也吓得踉跄地退开。
就在二人畏畏缩缩收拾好东西要离开之际,房门无声开了,赵昶站在门口,扫一眼跪在一旁的两个人后,沉静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漆黑双目中冷峭之意隐约流转,问也不问快步向最近的宫门走去。没过多久,许璟走出来,同样往跪着没有起的两人身上看了一眼,眼底最寒冷的光尚未褪尽,面容上是麻木的宁静。他返身合上门,朝着与赵昶相反的方向离去,那是禁省的方向。
々々々
人尽皆知,当朝丞相赵昶耐心很好。
数日前朝议上,白令一奏朝野震荡,不用赵昶再多说一字,朝廷上下亦俱可猜到白令此番上言的根源何在。而在含意各异的沉默目光环视之下,几日过去,赵昶只是随同所有人一样维持沉默,平常率百官理政,只字不谈当日,喜怒不见于色。
便有好事者想起嘉德七年那场起势浩大的弹劾风波。事情虽已过去几年,但当时大将军府上下所传递出的沉默气氛在记忆中与现今并无二异,身在漩涡最中心的赵昶一律是置身事外的平静,仿若根本不知晓外人猜测议论。若要深究下去追寻不同,似乎就只是当时他百事不管抱手作壁上观;时至今日,无论如何山雨欲来,府内理政,上殿面君,一切如故。
便有人感慨,越发沉得住气了。
那日赵昶刚从相府回到自家,有侍卫悄悄跟在身后,待四下无人,才禀报道白令已经等了他一上午。赵昶听后步子立即慢下来,淡淡吩咐:“找何长史也来。”
走入书房,赵昶径直就座,瞥过堆在案几上的表章,挥挥手让刚跪下的白令起来:“写奏章的人呢?”
白令等了半天,刚跪下去,并不着急起来,低着头道:“末将一时鲁莽,罪该万死。”
赵昶微微地笑,同时摊开一卷表章,边看边问:“你背得这么熟,也不是一时之功。”
白令嘴唇动了几动,尚在犹豫。赵昶看着那份上书似乎心情不错,笑容勾得深了:“许令也说写得好。”
“将军……”
“你说。”
门这时开了,何戎事先不知白令会在,人还没进去就要出去。赵昶听见声音叫住他:“进来,坐。”
白令见何戎落座不免犹豫,赵昶又说一句“你说”,放下手上其他事务,抬起眼来,静静等他开口。
一咬牙,等待时产生的几分敬畏烟消云散,这一刻也是预计到了的,措辞事先想好:“末将此举确非一时之功,反复思量许久。将军既然拜相,手执不二之权,何必再屈于人下……这十余年来随着将军东征西战,怎会不明白如今天下是将军出生入死打下的!加九锡彰表将军的劳苦功高实不为过……太祖的江山也非凭空得来。天下逐鹿,为强者所得,江山又非一家的江山!他半大孩子,昔日仓惶出京无容身之地,是将军扶他坐稳十年太平天子。如今十年过去,时机成熟,将军又何不……”
他深深吸气,不把话说明,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条命当初是将军留下的,如今将军要,只管拿去,我若皱一下眉,枉而为人。反正我心中想说的话几天前朝堂上已经说完,只憾不能亲眼见到将军开创万世基业那一日……”
白令一番言语说得情真意切,时而激昂时而低回时而恳切,说到最后伏在地上几不能语。赵昶听他说得再说不下去,先是看了眼蹙眉无言的何戎,尔后出声:“好了,起来罢,这是做什么。”
白令还是不肯动,赵昶就问:“莫非还要我扶你起来?”话虽如此,却不见他动。白令这才慢慢起身,垂手站在一边。
“坐罢。”
赵昶手略一抬,等白令坐下,又问:“那人是谁?不用起来,说就是。”
“……是去年在扶央结识的士人,姓林名缙,是许家门人,许令君也认得。”
赵昶和何戎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赵昶问:“当日上奏,是他的主意?”
“是末将的主意,林缙起的奏章。”
赵昶对着何戎笑了一笑,笑容冷冰冰的,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笑罢他对白令说:“好了,你先回去罢。你所言并非我本心,但既然已宣之天下……此事不再提,三年五载以后,自然就忘了。”
“将军……”
赵昶已侧过身子面向何戎,听见白令叫他又转过来,目光中的询问意味让白令再不能言,一忍再忍,道:“末将告退。”
及到门口,赵昶又叫住他:“那人叫什么?”
白令知道赵昶断不会不记得才说过的那个名字,一时也不明白多此一问的用意,来不及细想,再答了一遍:“林缙。”
白令刚把门带上,赵昶就离开座位,踱到书房的角落里拨弄他的兰花,何戎叹了口气:“他私自为之也好,由人授意也罢,事到如今,还有分别么?”
“分别,自然是没有的。”赵昶换了个看花的角度,答话时心思好像一直没离开那株怒放的兰花,“我事先并不知情,也是我支使安排一切;奏章即便不是你起草润色,也有他人起草润色,丞相府中,作这样文章的人还少么?你听他刚才言语,只记下个开头收尾,中段背得颠七倒八。五日前和泰殿上,真是难为他了。”
何戎被赵昶这番话勾得短促一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将军你已等了五日,还等么?”
“现今无论说什么,他人眼中恐怕只能看出欲盖弥彰来。不如不说。不过……”赵昶露出个极浅的类似苦笑的表情,漫不经心遮去原本要说出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陛下也在等将军的答复罢。”
“由他等。三年五载,总会忘记。”
赵昶又说:“辞表你还是先拟好。人道丞相府大将军府人才辈出,总要不负众望才是。既然仲平你亲拟,可不要输给旁人哪。”
“将军说笑了。辞表我稍后就去拟。”
“先拟三份。到时候让靖直也拟三份,如果真到要用的时候,我看就差不多了。”
“不过那个林缙……”何戎微一沉吟,却不好再说下去。
“若是子舒知道,不知作何感想。不过即便知道是林缙所写,归根结底,还是我的意思。”
“将军。”
赵昶一例微笑:“对了,他也说写得好。”
错愕之后,何戎颇有些无奈,但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再说,想了想,还是问:“将军准备如何待白令?”
“我已说了,此时我一言一行,除欲盖弥彰无他。我也想看看,这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林缙的。刘松未除,终是大患,我一时也少不了他。”
“是。”
“仲平不必过虑,当务之急,还是那几封辞表。”
他忽地又转作说笑,何戎会意,就此告退,赵昶却不着急让他走,问:“这几日间,你可见到子舒?”
“朝议当日匆匆一会,再未得见。”
“知道了,你去罢。”
与此同时鸿恩殿上,天子对许璟谨慎矜持地开口:“朕想了这几日,想明白了。由朕口述,卿替朕记下。”
内侍把笔墨和长绢一一奉上,许璟自被宣进殿时就已猜到天子用意,也不意外,恭声道一个“是”字,笔上蘸满墨,静待天子下旨。
天子离开御座走到殿内,绕着圈疾步而走,起初还极力约束情绪,走了几圈开始失控,脸色铁青,垂着双目一字一句开始口述旨意:“夫赵昶者,专断朝政,独理万机,福威由意,刑戮在己。”
许璟记完两句,抬起头停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天子看不到殿上内侍宫女吓得面无人色,也不管许璟微露讶异的目光,咬牙切齿继续说:
“身在州郡,拥兵以自重;及征讨腾州,屠戮百姓,尸骨塞路,鲜血浮野,百里无一人;后在台阁,行桀厉之政,胁上乱纪,妄杀忠良,以尚书为文抄吏,设官卿而充殿堂……”
似乎是在顾及许璟,生怕他漏记一句,又像是在斟酌言辞,看如何才能把心中所有的愤恨与屈辱一一道尽。天子语速渐缓,铁青的面色转而苍白,肩膀微微抖动,背后的双手紧作一团。
殿上其余人早已跪倒一片,勾下脑袋随着天子语调的起伏瑟瑟;天子扫见后勃然大怒,吼道:“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还怕他仗剑闯宫弑君不成!起来!”
没人敢动,伏得更低,几乎全身都要贴在地上。天子大步走到一人身边,又吼了声“起来”,那侍女哪里敢动,一下忍不住哭出声音,听得天子怒由心生,狠狠踹上一脚,迅速绕了几圈,丝履磨出嘶嘶响声,放声道:“塞言路,苛典刑,鬻官爵,在朝则欺上凌下,擢喜灭恶;在野则罔顾孝道,忍见叔死不忍见其生……其狼子野心暴戾不仁凶虐酷残有悖伦常丧心病狂若此……”
他猛吸一口气,正要再说,殿内一角响起女人的声音:“你们先下去。”
像被突然重击,天子定在当场,雪白的脸更是白到透明,最后的一丝人色在那线声音消失之后消退得无影无踪。所有的力气登时被抽尽,喉咙深处咯咯作响,一下一下,是极重的喘息。
々々々
旁人潮水一般在瞬间退了个干净。许璟听出来人的声音,随之起身,看那人从宫室的暗处走出来。龙凤莲纹的蓝色锦缎之外罩着茶色的素纱蝉衣,在明亮的殿内却不显得黯淡,相反,当她精神奕奕走到天子身旁时,整个人变得蓦然光彩。她看了看垂下目光的许璟,对天子说:“陛下这是要夷他三族么?”
闻言天子仰起头,合目不语,由于怒意积压喷薄而出的气势渐馁,他的声音嘶哑而疲倦,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你怎么出来了?”
“天子怒而山河变色,我怎么还藏得住?”
“那好,这道旨意,你替朕来拟罢。”
她立即跪下,朗朗道:“臣妾不敢僭越。”
“又不是夷你家三族,你怕什么?”天子虚弱地冷笑,横一眼漠然而立的许璟,他忽地疾步冲过去,劈手拾起摊在案上没写完的那道圣旨,默默在心重新读了一遍,一字不差,笔迹工整端丽,只等写完用玺就可宣之于天下。
他死命一扯,一下没有撕开;不甘心地抓牢又撕了几撕,韧而密的长绢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原有的模样。他恼火地一摔,绢轻飘飘飞在地上,干透的墨迹使得一个个字再清楚不过。居高临下盯住这道永远也不可能写完的旨意,天子的神情被各种情绪扭曲得不成样子,能做的,却也只剩下伸出脚来,狠狠地踏住薄薄的绢,拖蹭在不染纤尘的地上,直到听到那声刺耳的裂帛声响。
天子重重喘气,脸涨得血红,彷佛做完件极艰辛费力的事,他恶狠狠沉下嗓子,对着一旁静默的许璟道:“你先出去。”
许璟始终面无表情,默默地出去。殿外跪满了人,看见许璟出来,一个两个围上去问陛下可好些了。许璟还没来得及开口,高亢的声音直透到殿外来——
“让他去告诉赵昶,朕把这天下给他!九锡算什么!九五至尊之位,他只管来拿!本就不是朕的东西!他非要在朝堂上折辱朕才甘心么!”
接着声音低下去,但因为四下极静,那哽咽的声音虽然时断时续,但依然听得清楚,似乎天子泪迹纵横的样子就在眼前:“你与他夫人是亲姊妹,一双小儿女好歹也算他的外甥,到时候,到时候,他总会留你们性命。”
许璟在镇静之中脸色逐渐苍白,这才明白,原来这短短五天的等待已经让天子再等不下去,极度的愤怒之后,潮涌而上的,只有极度的绝望。
一瞬间他心中五味俱陈,却不知抓住哪一点深想下去,奇异的,许璟忽然觉得灰心的疲态开始在他的身体中生根发芽,而且抽出的枝叶越来越高……
一声脆响让他惊醒。
“陛下这是向赵昶告饶,还是在对当朝尚书令说话?许璟不是白令,陛下糊涂了么?”
年轻女人的甜美的声音高起来之后显得尖利,但不十分刺耳,这句话之后,她又低而模糊地说了什么,良久,天子的声音再次想起:“传许尚书进来。”
进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逼问:“昔日你在这殿中,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还记得么?”
“臣记得。”
“那朕问你,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你这尚书令,自然也是朕的尚书,是么?”
“是。”
天子放声大笑,笑中泪光犹在地转过脸来,道:“皇后说,许卿方是朕的股肱良臣;如今以赵昶之力,翻覆天下只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你有意,你可做新朝的丹侯……又或是前朝的鲜于通。朕再问你,你要做哪一个。”
许璟跪在地上,从容道:“白令此言未必是丞相本意,或是出于私意,使陛下与丞相君臣不睦,陛下可曾想过。”
“朕不管这个。”天子不耐烦地挥手,“就算这次不是他本意,迟早也是这般。朕是在问你。你若要做新朝丹侯,只管现下滚出殿去,朕左右不能奈你何。替赵昶辩解说情,就不必了。”
说完目光钉死在许璟身上,看许璟平静地三拜,天子先回头去看隐在帷幕后的皇后,对她露出个奇异的表情,才说:“好了,朕知道了。许卿起来罢。你替朕拟旨,加赵昶九锡。”
“陛下……”
“你替朕拟旨,加丞相赵昶九锡。拟好了让人送过来,就不必亲自来了。”
皇后无言目送许璟离开鸿恩殿,她从藏匿处出来,淡淡道:“陛下又是何苦为难许令……”
“朕想起来,他是许家人,若真是许家人,也好让朕见识一下。朕让他拟旨,不在乎他拟的是什么,只看他拟不拟……这之后,赵昶还会待他如往日么?”天子的笑容陡然阴森。
“陛下,此时此刻,你还要疑心许令么?放眼朝中,你能信的,还能有几人?”
“并非不信他,但赵昶也信他。皇后觉得呢?”
“……臣妾一介妇人,但由陛下做主。”赌气似的,皇后飞快地别开脸,在那间隙,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方才许璟坐过的位置稍加停留。
白令上疏请加丞相赵昶九锡十日之后,天子降旨加九锡。赵昶即日上表辞却,三却不得,复三却,往复十次,直至赵昶在另一场朝议上恳切亲辞,乃止,改而加封户五百。
当日朝议散后,百官退出和泰殿,顿时觉得天气放晴,放眼望去万里无云豁然开朗,也略有了一两分闲谈心思。闲谈之下公卿中或有想看看赵昶脸色的,遍寻不获后悄悄一问,才听说一散朝就看见赵昶和许璟双双往鸿恩殿的方向去了。
既然知道赵昶不在人群中,百官的言语再不那么谨慎,于是有人悄悄问:“这又是何意啊?总不至于从未有此心思。”
“听他言辞,倒像是真的。”
“那加九锡的旨意是许璟亲拟的,连拟了十道。”
“……怕不是他罢……”
“这是陛下的旨意,连续十道,都是命他拟定,御笔连改都不曾改。”
“这事如果你我得知,丞相肯定也知晓了。”
“这也难免。不过为了避嫌,莫说十道,就是一道,按他许令的个性,恐怕不会拟。”
“但是全经他手,这点不假。”
“这就越发让人看不懂了啊……”
被提及的两个人在鸿恩殿外等了许久,才有内侍上前来通报说天子不在殿内。一直隔得远远站着的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对方所在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各自离开。
赵昶走出去几十步远,脚步慢下来,直至停住。逆着阳光回头,许璟正离他越来越远,这样看去,彷佛就融在阳光中再不可觅其影踪。他沉吟片刻,也就是在那片刻之中,脚步,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一直是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三步。明明步履声清晰,但走在前面的许璟闻若无所闻,扬长而去,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像在大殿上趋行,尽管如此,就是不肯回头。
盯着许璟的背影一路,赵昶原以为自己会逐渐心平气和,就像这些时日来的每一次。但是今日不知为何,他始终心思难定,干脆站定,道:“此处无人,你停一停。”
许璟却不理。
心思愈发难平,眼看许璟又要转过一个拐角,赵昶一把抢上前,扯住许璟手臂狠狠一拽,逼得他不得不拧过半边身子。
不意外的,赵昶只看见冰冷而客气的疏离,就像许璟也只看见隐忍已久濒临发作的怒意一样。
但临到头,赵昶仅只是放缓口气:“为白令写那封上疏的人,是你家门人。”
“林缙是么?我知道。”许璟丝毫不意外。
倒是赵昶更诧异一些:“原来你知道。”
许璟偏过目光,廊外空地上植了碧桃,茸茸新绿聚在枝头,再不久就要到花开的季节。他并不去看赵昶,只是说:“是他所写,白令所念又如何?你在听见的那一刻,已经动心了,不是么?不伸出手去,并非你从未想过,不过时机未到,天下未定,人心未安,你可以等,我说的是不是?”
“这一个多月,原来你想来想去,想到的竟是这些。”赵昶神色平平,又看到许璟的手腕已经被他捏得发红,心一动,放开手来。
许璟缓缓转过脸,看进赵昶双眼最深处,尔后摇头,口气之从容笃定甚至是赵昶之前从未听过的:“你或许瞒得了天下,但是我却看得清楚。十一年,还是十二年?我不记得了。”
赵昶沉默,并不承认,他忽然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连写那十道旨意,在你看若我其心可诛,为何不用第一道?你既在其位,当谋其政,你若要杀我,并非不能。”
赵昶浮上的笑森冷,目光雪亮,显出淡淡的嘲讽:“暴戾不仁凶虐残酷,十余年来,原来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
许璟始终不意外,说到这一步,似乎再无什么不能说,他又摇摇头:“陛下在气头上,你又何必在意。”
“白令那道上疏,你又何必在意。”
许璟蓦地冷笑,锋芒一转:“你当我只在乎这个么?昔日你说匡扶天下济民水火,与他人冠冕堂皇的借口又有何区别?”
赵昶无来由地烦躁,一句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天下既不在我手,言何匡扶天下济民水火,书生的意气空谈罢了。”
许璟再没有说话,赵昶也觉得话已至此,此时多说无益,无声对着许璟点点头,径自离开。他走得很慢,就像在等另一个人追上他,所以当身后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时,他迅速转过身子,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随后又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愤怒与关切终于从刻意维持的疏离的裂缝中挣扎出本身的路径又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更在颤抖之下沙哑:“即便不说天下。抛开这家国天下,我只问你,史笔千秋,你难道不懂么?”
赵昶看见许璟眼中的光,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悲凉再难止住,但话到嘴边,不能不说,说出之后就知道这话到底不是说给许璟也不是说给自己的,听话的,是举头之上的皓皓青天:“我只有这一生,短短不过百年;至于史笔千秋,千秋之后他人评述,何曾由得了我。”
々々々
不出其然的,这句话说完,二人之间只剩下寂静。
许璟眼中一切激烈的情绪皆平复下去,冷漠客气的疏离之外,更是无尽的荒芜,不见愤怒,不见嘲讽,不见后悔,所有的一切褪得干干净净,天高地阔,惟见荒芜。
他微微颔首,极力让笑容也扩散到眼底,而后说:“说得是。你的一生终会留名史册。是我看错了。”
这样的目光和口气到底灼伤了赵昶,青色的火光在双目深处蔓延,问:“那你告诉我,你在我身后看见什么,万丈深渊之外,还有什么!此时此刻,你还让我退么?”
“你也的确是在沿着你的路前行,一刻未停。”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黯然地低下眼,赵昶叹息不休,“自始至终,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就算如今我说此事并不知情,是他人恣意而为,你也并不在乎……这么多年,原来你一直没有信。”
说完赵昶又抬起眼,逮到许璟的一丝动容,但许璟立即又把一切压抑下去,平静地说:“那就是我错了罢。”
他要走,赵昶不让,从身后捉住他,额头磕在他颈边,双臂搂紧了,声音闷着而显得低沉模糊:“难道想,你也不让我想么……大好山河,我也只要有你的江山社稷。相携相持至死方休绝非戏言,我一生最大心愿,俱系在这八个字上。你我是无退路,那我们不再向前半步,就停在这里一辈子,一辈子……”
许璟不动,深深地叹气,他转过头来面颊碰到冰凉的头发,伸出手徐徐摩着,梳得顺而服帖,偶尔有几根碎发窜出来扎到手。双手握住赵昶的:“本就不是戏言。不要再说了。原来太多事,是我一直没有明白。”
这次赵昶再不曾拦,呆呆看许璟走远后停下脚步回头一瞥,终于明白,在许璟眼中的荒凉,其实自己眼中也有。
……
加九锡的喧嚣刚刚止息,许璟就接到何戎病倒的消息。这是从未有过的,以至许璟听见后不敢确信,多问了一遍加之确认后,才肯定他人口中提及的那人确实是何戎无疑。当日傍晚他处理完公务抽空去了一趟何戎府上,听何戎亲口告诉他病因是饮酒过度而呕血后,许璟眉头一紧:“你这样下去,早晚死在酒上。”
“你真是来探病的么?”许璟接到消息后何戎其实已经病了几日,所以两人相见之时何戎形色已开始好转。他说完收起笑容,正色道,“人生苦短,难逃一死。但这酒日后我是再不沾了。既然你来,我正好问你,传言你与将军不和一事,是真是假?”
就在当日二人分开之后,不知是谁听去了当日情急之下拔高声音说的那几句话中的只字词组又宣扬出去,很快内外朝皆知,当朝丞相与尚书令失睦,在宫中言语龃龉以至恶语相向。一传十十传百,当日争执的内情旁人当然不得而知,但关于内情的猜测却是不下百种,传得奇态百出。越是传得匪夷所思越是不会有人站出来辟谣,又更是稀奇古怪;但无论细节差得如何远乃至传闻之中互有矛盾,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二者的争吵为的是加九锡一事,或有说得更大胆的,根结就在于众人眼中赵昶的不二心腹终于开口劝阻其加封九锡,终于闹得不可开交。
这样的传言纷扰了近一个月,在无人刻意阻止的情况下愈演愈烈。所以许璟在听见何戎的问题之后,居然笑了:“第一个。”
何戎一时不解:“什么?”
“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敢问出口的。”
何戎苦笑:“你老实答我。”
见许璟低头去喝茶,何戎久等不得,就说:“那我来猜一猜。”
“你猜。”
“言语不和肯定难免,但若说不可开交,远远不至于。”
“这也叫猜?”
“风始青萍之末,这样下去,日久天长,就再不仅仅是传言了。”
许璟又笑,说话间神情漫不经心:“我本是来探病,怎么反倒是你来给我问诊下药?”
“上次朝议前几日,白令专程到尚书台,对你说了什么?”何戎忽然问。
许璟神色一凛,端住茶杯半晌不作声。何戎点了点头,叹道:“果然是了。今年首开朝议之时,他请奏加九锡,确是出于一己私意,你若将此事归责将军,未免偏执了。罢了,这都过去,他去尚书台找你,断然没有好事。”
许璟把茶杯放在一边,答道:“不,是好事。”
见何戎面露惊疑,许璟接着说下去:“他来劝我亲拟劝进表。说新朝得立,江山易主,这拥立首功就是我的。还说放眼朝中再无人比我更适合领头起奏,更许我位比丹侯,仲平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这话大出何戎意料之外,他双眼一亮,又暗淡下去,暗骂一声“蠢材”,苦笑着说:“他昏了头,当日私自上奏将军未曾责罚于他,他竟不死心去找你……”
许璟愈加心平气和:“这样的功劳我当不起,白将军若想,位比丹侯的殊恩他大可亲领。劝进这等好事,愿替他捉刀的能人,恐怕不只一二人。”
“他糊涂!”何戎扬声喝道,又在这时悟明什么,“你既然疑心将军,为何自己不问?”
“我问了。你不必问我,他是否动心,难道你也看不出么?单单说当日白令上奏那一刻,即便他往昔不曾想过,时至今日他会不想么?一动念是千万里,多少干戈战火多少庙堂易主俱在一念之间,你要我还能如何问?”
何戎一怔,注视着已然动怒的许璟,说道:“你既然说时至今日,时至今日他想一想又如何?陛下在鸿恩殿上命你拟旨之时,可曾以天子之心待天下,又可曾以天子之心待人臣?”
说到这里他放缓业已激昂的语气:“平朝三百年基业,非一朝一夕可更易。将军若如当日梁冲刘劭般谋一己私名,只欲天下大乱而非大治,为何还要等到如今。割天下而自立,多少年前不就成了么?你心中所忧我并非不明白,这世间可有任一件事但能两全?十年还不足你看清么?”
“向前每一步,迷雾越多,越是看不分明。”
“世上事素来如此,关心则乱。你望将军能成万世之名,自然免不了忧虑。”何戎喟叹,“十年光阴,用这样的十年走到这一步,不仅是将军,就是你我,又能退到哪里?”
“我一开始就错了。腾州城外,大错特错。”
何戎皱眉:“往者不可追,难道你也糊涂了。这一段时日,将军闲时总是提及旧事,从未懊恼叹悔,除却一件。”
许璟却是无动于衷,似乎已能预料到赵昶会说什么,何戎自顾自说下去:“当年迎陛下都雍,先推你为丞相府长史,又任尚书令,置你于水火,这是将军唯一嗟叹之举。”
“不然如何?事已至此,水火中这么多年过来,难道还能悔么?你不要再说,他或可感慨,但绝不会悔。”
“我随口说说,你不要深究。”何戎垂目一笑,长叹后说下去,“这些话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说出来……当年文允临终,对我说,你与将军早晚一日会起争执。眼下虽不算争执且因他人而起,但也相差不远,再过十年,天下或当大治,你任尚书令亦久,盘根错杂,恐怕再难脱身……到底是他看你看得准,你就只当是他在劝你——名利权势,纵然你不放在心上,但于旁人未必不是心之所向。倘若如白令者越来越多,你又当如何处之?因他人而最终闹得不可收拾,又是何必。此时尚能走,回扶央去,著书立说,收徒授课,才是你家人。”
许璟默默听完,扬起个浅到不能再浅的笑:“阿连还有这样的话留下……难为他,看得这么远……”
然后他目光炯炯,对何戎摇头:“阿连还是看错了,权势利禄,不过是浮云朝来暮散。但这名一项……我终究逃不开私心。声名即为缰锁……此时就算阿连在这里,他亲口说出这番话,也是徒劳,你才说断难回头,怎么又拿阿连来劝我?”
何戎无奈道:“他若是在,就不是这样的说法。且容我说一句,你记挂在兹的‘名’,是谁的‘名’?只为一己,你应无所惧。你的心思他未必不知,但还有几人能知,在名利权势之前,又有几人会顾及此?”
许璟一震,何戎按他坐好,再说:“也或许是你我想得太多……你再不信他,就是逼他再无可退了……近日又要出兵,竟南地北疆都传出刘松的踪迹,郑迁率军伐北,将军则领大军直捣都殷,刘松已是大患,及早剪除方是上上策。”
许璟清亮的眼中复杂神色闪过,欲作深语却还是压下:“出兵的事我知道,这次你病到这般地步,就不随军远征了罢。”
“到时候好得差不多了,还是会去。雍京又空下来,不过既然你在,将军也无后顾之忧。此次一别,又是大半年不得见了。”
“光阴如流水,尤其你们征战在外,更是觉得日月交替如梭。”
这样扯着,原先的话题自然而然远了。
嘉德十年三月,赵昶与郑迁各自领兵,郑迁率小部伐北,赵昶则领大军南下。
何戎的病到了那时果然好了大半,随军远征一如往故,当日在自家中的忘情直言的时候他并不曾告诉赵昶,甚至连白令私自找许璟商议书拟劝进文书一事也隐而不报。倒是许璟在探病后不久着凉,病了些时日,大军出征前病痛虽去,但在早归桥一侧奉旨为赵昶送别时也还是精神恹恹。
赵昶满饮许璟亲手递来的酒爵,交到旁人手中后一时没开口,只是沉默而专注地打量他。周围人声鼎沸,赵昶趁四周杂乱、近下无人关注他们,踏近一步,抓住许璟的手,悄声说:“我再说一次,你要信我。”
许璟对他微笑:“我并未不信你。”
赵昶拉着许璟的手,送到自己颊上,许璟的手指动了动,蹭到他鬓边的发,而后放开。是日春光朗朗,花红柳绿,鸟语莺歌之声在嘈杂的间隙传到人们耳中。赵昶按住许璟的肩,又如这些年来的每一次,说:“雍京事务烦琐,亏得你在。万一有变乱,你切不要作意气之勇。”
“你放心罢。”
々々々
城外之言犹在耳侧,雍京内却变故突生。半月后当许璟在尚书台内因头痛昏厥的消息传到许府时,接到讯息的李云萝第一个反应就是问送信的人:“吐血了?”
来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答道:“不、不曾见……”
李云萝还要再问,车马已经载着清醒过来的许璟回来,扶下来一看脸色很好,完全看不出异状,连李云萝也有一瞬的疑惑,迎上去问:“不是好了么,这又是怎么?”
许璟轻轻推开旁人的搀扶,又走回马车:“或许昨日没睡好,已经好了,尚书台内有事,我先回去。”
李云萝不肯,一定要等大夫来,许璟拗不过她的固执,就坐在堂上一面与她闲扯,一面等惯请的大夫过来。可大夫来后一搭脉,也只说是公务繁忙累的,无大碍,开了方温和的调养药后领着许家下人拿药去了。送走大夫,许璟见李云萝还是心神不定,微笑着宽慰:“下个月或可清闲些,到时候自然好了。”
“你今日既然已经回来,那就不要再去了,至少吃过药再去。”
许璟却不理,略坐了坐还是回到尚书台不分昼夜地忙碌如故。李云萝劝不动他,就请一样留在雍京的杜淮来劝,许璟一律温和地听,时日一长,连杜淮也忍不住骂:“人说我痴执,我看你才是。”
但许璟也不曾再病,气色一日日好起来,公务之余更竭力抽出时间与李云萝一起陪许沂读书练字。见此情状,许家上下逐渐放下心来,家中气氛才略有活跃,异状却在无意中被许沂发现。
许沂每日清晨去许璟房里请安是立了几年的规矩。只要在家,许沂到时许璟必是梳洗整齐在外室等着许沂来背书。这日许沂到得比往常稍微晚了点,正忐忑要挨训,推门而入却没看到许璟的人,他才要退出去,猛然想到昨晚还听见许璟的声音,于是任门敞着先到外室看了看,喊过几声没人应答,这才犹豫着进到卧室去。
借着晦暗的光线看见许璟在榻上安睡,许沂安下心来,不去扰他,轻手轻脚退出去。这时瞥见加的毯子落在地上,就停住捡起起毯子再替他盖上,同时无意往许璟脸上瞟了一眼。
毯子从手中重重滑落,劈哩劈哩地踏在地上,他鞋也不穿地冲到隔壁李云萝房间里,用力拍打着门,等李云萝睡容宛在地出来,全院早已站满了循声而来的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素性沉稳的大公子怎么会这么一早狠敲夫人的门又任许令的房门敞开。
李云萝看清许沂的神情,根本不问,牵着许沂大步往许璟房里走,下人中先反应过来的跟在后面,灯还没来得及点上,李云萝变调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出:“去请大夫!”
跟进来的下人们看到眼前情形都变了脸色,却都不作声,静静先退出去,留下一两个陪在身边。李云萝按住许璟的肩,示意许沂扯开他握得死死的手,好容易费尽力气一个个指头拉开,待看到许璟手心伤痕鲜血淋漓,许沂一慌,另一只手无论如何不敢再动。
这一折腾许璟已迷迷糊糊醒过来,看真切许沂的脸,正要说话,昨夜梦中无意识咬破的伤口作痛,头昏昏沉沉像金石在互相敲击,他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放在许沂头上,哑声道:“就到时候了?中途我醒来一次,天还暗着。”
李云萝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冰冷的乍一听像是质问,仔细分辨才能体味到其中的恐惧和颤抖:“一直没好是不是?药吃了没用是不是?”
许璟一笑,挣扎着要自己坐起来,才一动,头昏眼花,他知道又要发作,就不再动,闭着眼睛说:“好多了,只是睡过头了。”
李云萝一咬牙,抬起许璟的手臂送到他眼前:“新伤旧伤不断,这不是一日两日。”
许璟既不睁眼,也不说话。李云萝对下人使个眼色,剩下的那寥寥几个也退出去,只留许沂和她在榻边守着。
不久大夫赶来,诊脉之后沉吟良久,问李云萝:“这病多久了?”
“自上次请您来之后,两个多月了。”
“隔多久发作一次?如若未好,怎么一直不见尊府到舍下问医?半途换了大夫、另开了药么?”
李云萝不无怨恼地瞥了瞥许璟,又对着大夫摇头:“若非一早沂儿发觉,我根本不知道他还病着。平时见他气色无异,以为早就好了。”
大夫又给许璟搭了一次脉,捻须斟酌着语气说了一通病状病理,又说:“这病来得蹊跷,我开个方子,稍后让府上随我去拿药罢。许令劳心劳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时下气候湿热,肺腑间郁结不通恐怕也有干系。我知道许令公务繁忙,但还是请歇一歇,好生在家调养才是正道。”
李云萝眼皮一跳,逼人的目光射到大夫身上,那大夫会意,忙摇手道:“夫人不要多想,只是气虚,绝非重病。与当日许长史的病状,是决然不同的。”
李云萝这才收起目中的锐利,让人送大夫出门并跟着拿药,又打发许沂去学堂上课。等只剩下她与许璟两个人,才忍着怒气说出一句:“你这又是做什么,宁可病到这般田地,也决不肯扔下朝中事务一时么?”
许璟像是没有听见,喃喃问:“倘若江山易主,你有何打算?”
李云萝怔住,没料到许璟猝然问这样一句,转去看他,好像又是睡着了的,说的是梦话,却为了让他安心,还是答了:“若在十年之后,沂儿成人,出城几里不就是绍水么。你想这个做什么,天下渐安,再非二十年前了。”
她许久也没有听到回音。看来是真的睡了。
……
汤沐之假时,杜淮特意一早就到许府探望。还没见到许璟,远远就闻到一股烟灰的味道,为数尚不多的夏蝉在初夏的日头下单调地唱着,杜淮闻着那味道越发觉得不对,就问领路的下人:“你家令君身体可好些了?家里在烧什么?”
下人答道:“令君一早起来精神很好,与夫人一道在书房里收拾,拣出很多信命人烧了。”
杜淮心中瞬间蒙上一道阴影:“不是说吃了药见好的吗?”
“确实好了,头痛发作得不那么频繁……夫人日日守着,也没见有什么异变。”
“那好好的烧什么信?”
“这小人就不知了。”
杜淮索性不问,加快了脚步来到书房外面,果然见两个下人围着火盆把一封封信往火里扔。他内心不安,特意在火边稍作停留,竭力用余光去瞥燃烧中的信,当看见才烧起来的几封面上都是赵昶的字时,心下一沉,也不等下人通禀,直接跨进了书房。
进去顿感尴尬——许璟穿着深色的夏衫,伏在案边,手上敷了药,由李云萝抓着手一笔一笔写信。杜淮与许璟夫妇相交多年,从未目睹过这样亲密的场面,这本也不算坏事,可是刚才所闻所见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丝毫感觉不到一丝轻松,脚步一慢,堆出笑来:“子舒与嫂夫人好兴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许璟正好把手边的信写完,看着李云萝替他用印,含笑着转过脸,气色真如下人所说,好得丝毫看不出病态:“你说今日要来,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外面乱成一团,里面也乱得不象样,见笑了。”
杜淮哈哈一笑,随意而坐:“你虽不若我爱字如命,但方才见你家下人在烧纸,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许璟默了默,又若无其事地答道:“废纸罢了,我说了你来得太早,再晚一点就都收拾好了。”
杜淮亦是毫不知情似的微笑:“烟熏火燎,我只是担心于你不好。病因还未找到?气色不错啊,看来只要得了闲暇,渐渐就好了。”
李云萝这时插话:“前些时候东方将军来时说要换个大夫,他说家里这么多年一直是他,若是换成别的大夫恐怕下的药更不合适。就如杜长史所见,日间精神还好,偶尔发作,到了晚上,一家人都提心吊胆。”
相较之下,李云萝的确是气色不如许璟,但再没有以往杜淮所见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倒显得更有精神了。杜淮便说:“嫂夫人辛苦了,你也好好保重才是。”
许璟一笑,亲手封好信,又由李云萝帮着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的名字:“恰好我有事托付于你。”
杜淮略知根底,但看眼前许璟和李云萝二人举止间自有默契,完全看不出传闻中怨偶的疏远,他走了阵神,才记起答话:“子舒言重了,凭你我交情,只管说就是。”
“我这里有封信交给仲平,到时待大军回京,烦劳你转达。”
杜淮并不先接信,反而诧异地问:“子舒要去哪里?到时候亲手交给他不就是了。”
许璟温和一笑:“我素苦雍京的夏日,这病再不见好转,我想携妻儿回乡一趟。”
“又回去?”情急之下杜淮一时失言,但瞥见李云萝一样意外的神色,他发觉许璟这话说得也突然,心底的阴霾无形中愈发地大,忙问:“几时?”
“不久了罢。”
“你……”
许璟轻巧拨开话题,对守在书房外的下人说:“去把公子叫来。”
在许沂来之前许璟只是和杜淮说着无关朝政的家事,问了问杜淮家中情况,很快许沂过来,他见到杜淮还是欢喜的,只因在父母面前知道不能失礼,见了个礼,许璟却说:“去给杜叔叔磕头。”
杜淮一惊,几乎从席上跳起来:“使不得。子舒,你这是做什么?”
许璟眼波不兴,无澜恰如古井,深幽幽的暗光一转既去,看得杜淮不寒而栗;许璟只笑笑:“我回扶央或许一去不还,他还要回来,我力不能及之处,还请你多拂照。”
“你再不……”
许璟打断他:“孩子在这里,稍后再说。”
“那好,这不必你说亦是我分内之事,这礼我当不起。使不得。沂儿,你起来。”
许沂毫无头绪,只听许璟要他磕头,杜淮不受,李云萝却不吭声。这时许璟又说:“沂儿,没听见么?”
许沂没有多想,应了声跪下去,作势要磕,杜淮忙扶住他,扭过头去:“你这又是做什么……”
许璟眉宇间一派清和安详,神色坚定,全然不见动摇。他的气色依然很好,但不知为何,杜淮忽然在他面上掠到一抹暗青的死色。他悚然,再看却又没了,但隐隐明白过来,手上力道一松,许沂的头顺利磕下去。
杜淮茫然落座,勉强笑着问许沂:“你爹爹抱恙,功课有没有偷懒啊?学到哪里了?”
许沂起身后李云萝对他招手,他坐到李云萝身边,答道:“在学《春秋左氏传》。昨日先生讲的是成公三年,楚王归晋人知荦。”
“哦?”杜淮察觉许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又问,“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
“背给你爹爹听听。”
许沂迟疑地回头窥查李云萝神色,李云萝便说:“杜叔叔不是让你背吗,你背就是。背不出来一样罚。”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縠。’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稚气的童声清亮,背罢室内久久没人作声。许沂难免担心,悄悄问:“母亲,我背错了?”
“背得不错。”杜淮点头,“夫子教了这篇,还说了什么?”
“先生说,这是春秋之义。《左传》里春秋之义何其多,还有……”
杜淮抢过话:“好了,学得不错。《礼记》学完了?”
“学完了。”
“我抽你一篇,方才你爹爹说,如果功课背得好,准你两天假。背得不好,多写三百个字。‘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接着背。”
这个是背得再熟没有,许沂没背,忍不住先乐了,他清清嗓子继续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还要背吗?”
许璟脸色发白,却镇静非常,目光依然幽深,他先对许沂点头:“背得都对。我再多准你一天。”
在背书声中李云萝起身,接过下人新送来的信,对许璟一扬,杜淮看见那是赵昶的字,正要出声,许璟只是淡淡挥手,李云萝手一松,那没拆封的信飘入火中,瞬时成了灰烬。
正好另有下人端药进来,先递给近处的许沂,一面说:“令君,今春种下的梨树苗或许能活。”
许沂第一个喜不自禁。他正端着药,本想尝一口,还没端到嘴边,蓦然变了脸色的许璟劈手夺过药碗,也不顾泼出来的药洒到自己伤处,他一饮而尽,才发现许沂委屈地愣在一旁不知所措,而李云萝目中厉光涌起;许璟一味地平静:“你还小,药即是毒,少沾为妙。”
然后自己接下去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
这边李云萝不动声色叫来一名下人:“去悄悄另请一位大夫,不要声张得病的是许令君,把曾大夫开的药也带上。我在前厅等。”
许璟念完,朝犹在沉思的杜淮一笑,忽地说:“那年雍京突变之前,你们几人曾经作赌,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不过那赌着实不吉利……我记得你不肯赌,这样的事你从不参与,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许璟加深笑容,竟近乎狡黠:“靖直,如今我也放手一赌,你替我看着。”
“你以什么为赌?”
许璟笑而不肯直答:“赌筹不能说,二十年后,若这个赌我赢了,你自会知道。”
……
赵昶大军首战大捷,离生擒刘松只剩最后一步。大军驻扎之处离封乐城不过百里。既然告胜,禁酒令当日撤去,中军帐内笑闹成一片。
在众人诸如“快灌醉将军,好看将军舞剑”之类的言语中,离入口最近的白令第一个瞥到帐外那个风尘仆仆的人影。他走出去,雍京来的信使附耳低言,并把文书递到他怀里。白令面无表情不露讶异地听完,把文书纳入甲中,生生压住翻涌而上的战栗和眼光中锐利的踌躇得志,平静地回到大帐。他听见赵昶的声音:“封乐有异?”
“不,并非紧急军情,将军放心。”
笑着他来到面前只有清茶的何戎身边,轻轻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何戎眼中的不可置信被白令用目光制止,并眼光一转,手肘推推何戎:“你去说。”
白令归座前被旁人叫住,灌了三大碗酒,他也乐呵呵饮下,回座后仗着所处处暗一动不动盯住何戎,看他木然枯坐,终于离座而起,来到赵昶身边,并没有带酒盏。大帐刹时沉寂,何戎极低的声音就再清楚不过地传到每个角落:“子舒去了。”
尾声
“畅之敬启:
闻君苦病,甚为记挂,奈何相隔千里不得探于尊府,惟修书一封,顺致。
……
……陛下曾言龙潜时事,提及自幼失怙,宣祖怜之,躬亲扶养。待稍长,更长伴于宣祖左右。后宣祖年迈,在相位而远政务,惟教养陛下不假他人。某日宣祖谈兴恰盛,始臧否嘉德年间人物,精而准,惟不置只语于令尊。陛下奇之,故问:‘何如许令君?’宣祖闻此言,愀然作色,默之良久,缓曰:‘子舒,终不负也。’此一语出,镇日郁郁不作他语,亦自此再不述评嘉德人物。
……
……至于配享太庙一事,另有一事告之。其时吾正在侧,所听所闻,或可解汝之惑。宣祖病榻沉疴,陛下,遥平王与吾随侍左右。宣祖已几不能言,忽唤陛下小字,问曰:‘他日汝若为天下主,功臣配享太庙,当有何人?’陛下迟疑难言,宣祖笑曰:‘姑且言之,姑且听之’。遂举何太尉等十数人,复言:‘更当追奉先祖为先。’宣祖未置可否。遥平王授之曰:‘痴儿,何不言许令君。’陛下未及语,宣祖斥之遥平王:‘何作黄口稚子语!’初闻此言,吾尝一笑之,未敢或信,然及陛下创万世之基而登天下,果如当日之言,上封五代。
由是观之,陛下取平朝而代之心久已有之,非此不应答。然依吾意妄揣,取令尊牌位配享太庙,宣祖意于无可无不可之间,至于陛下,则是宣祖遗命,未敢不从。
君今以病延,绝非长久之计。《记》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始出小如丝,我等奉之当大若绶,是解也。
望君三思为佳。
……”
终
——萧庭《与许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