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何不秉烛游

何不秉烛游

“(嘉德)八年八月,劭与赵昶战于汶,无功而返,旋以忧病亡于军中。子松自立,率师还封乐。劭既亡,军中无所令者,郑迁与松宿隙,分兵与赵昶战于靖,大败而退,直至贵义。赵昶拔朔、宁台而返。”——《平史鉴·卷卅一》

菪水改道后,其中一支穿过宁台。河道上下百里水流平缓,水深江阔,利于漕运;城郭则依山傍水而立,广通商贾。三百年间,以富庶之名达于天下。早年刘邵治下州郡数十,但论税赋钱粮,十有其一便出于此。

刘邵既已亡故,群龙无首,赵昶依了何戎的计谋,以精干兵卒充入商人和杂役,借宁台城有秋后大集、附近郡县商贾平民云集之机,混入城中,趁夜黑衣轻甲登城,里应外合地开了城门。

开城之后,接下来的一切皆是这些年来赵昶军中已经施行得再熟练没有的步骤了:罢首官,换防戍,杀豪门,开粮仓,以雍京的薄税取代刘劭治下的重税,又因为宁台城多年繁华,物价平稳,连别处最费神的平抑物价这一块都省去了。

许璟久在京中,高居庙堂,经手的都是中枢的政务和人事,于军务是早已生疏,就连地方上的盐铁事务,也是久不经手。眼见昔日相熟的同僚朋友们为之奔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搭了一把援手。这一来固然是觉得新鲜,二来是闲不住,而最后一层,则是出于更务实的考虑了:雍京这些年的税赋和奴婢制度的改革都出于他手,可地方上的推行和实践,还真没有机会细问,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他作壁上观,那是万万不能的。

按理说他身居尚书令之位,此行又是奉旨监军,决计轮不到他本人过问这些政务上的琐事。但赵昶军中僚属和他都有私交,赵昶又在养伤,也没人太把这些职位尊卑太当一回事,好些故交见到许璟进城后就一刻不停地伏案核算盐铁、翻阅账薄,一笑之余,有的甚至忍不住玩笑之情,格外多招呼起一句“许长史到得早”。

政事一旦起头就很难放下,许璟一旦忙起来,第一二日还想得起来点灯之后去探望被大夫要求静养的赵昶,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后来因为太忙,兼之太守府与赵昶暂住之地一在城东一在城西,连这一趟探病也被许璟抛在脑后了。

那一天入了夜,许璟一停下当日的公事,就被何戎一众文官拉去饮酒,酒后一群人说他这几日辛苦,非留他一起打了几局双陆下了一盘棋,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一点微薄的酣意各自散了。回住地的短短一程中,许璟走着走着,忽然留心到今夜月色明亮,照得眼前的路面澄澄如水,微风中满是桂子的香气,不由得站在不知是谁家的院墙外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笑着拍拍额头,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赵昶在宁台的住处是以前当地某高门的一处花园,主人为躲战乱,院门深锁多年,院里许多地方早已是杂草齐人,但胜在当年主人造园有方,破落之下犹有风致,加上清净,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没想到竟扑了个空。

不仅扑了空,更奇的是放眼一看,面熟的亲兵个个都在,一问,只说是将军出去了。去了哪里又和谁同行,就统统一问三不知了。

大军虽然驻扎在城外,但兵士昼夜巡逻,加上入夜后戒严,哪怕是行事缜密如许璟,听到亲随的禀报后也不曾忧虑赵昶的安全,转念一想,怕是馋起酒来,被白令他们顺水推舟地请去喝酒了。

人既然不在,许璟就不再等,吩咐完兵士不必告诉赵昶自己来过后,便动身回了住处。临走前见满院秋草在月光下如同落了薄霜,不由得记起几天前来这里同赵昶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就对着满院的枯草饮茶,当时天气不好,满耳都是秋风拂过衰草和树枝的轻啸声,赵昶还说,要是能住到冬天,观雪,饮热酒,赏枯草瘦石,必是别一番趣味。

回去之后已是万籁俱静,进屋后许璟见油灯已经半熄,正要拨一拨灯芯,灯签到手又改了主意。他不欲惊动下人,自己到院子里打了井水洗了把脸,然后熄了灯,借着今晚皎皎月光来引路,自行往卧室的一侧去了。

枕头尚未来得及没睡踏实,蓦的睡榻深处就伸出一双手来,不容分说地把他抱了个满怀。

这一下全无预兆,饶是许璟一念之后便知道这不速之客是谁,初初被抱住的这一瞬,一僵之后便去摸刀。这边厢刀已在手,握刀的手又被顺势握住了,枕边人言语间全无睡意,举止亦是不急不徐:“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许长史事务繁忙,公忠体国,多有辛苦……”

说话间有微微的热气在许璟耳旁呵开。许璟今夜喝了酒,被这么抱着低语,难免有些心旌动摇,只是赵昶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条斯理,要不是“长史”二字暗含的调笑之意,简直不像是情人间的私语,教许璟听了,也不免好奇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话好说,便不接话,也不动,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赵昶也的确往下说了:“……就不知可会偶尔觉得孤枕寒衾,缺人在夜间侍奉么?”

这就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调笑了。许璟被这句话说得先是一怔,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转身的同时扔了手里的刀,想一想还是觉得还是要先去点灯,可还来不及再折身,已经整个人被赵昶牢牢抱住了腰背,好好地亲了一亲,才听赵昶在黑暗中继续说:“夜间幽会,哪里有执烛相见的。”

许璟一味笑着摇头,还是从赵昶怀里挣脱出来,下榻把火烛燃了。烛台端到榻前一看,赵昶已然从锦被中坐了起来,散着发髻,中衣之下胸前包裹伤口的布带若隐若现,月下烛前一观,倒是真称得上别有一番风流情致了。

自赵昶被刘松所伤,直到此时此刻之前,不是在行军和用兵,就是整治沿途州郡政务,诸事操劳之下,虽然同在一军,有时也同榻而眠,眼下这样的时刻,却是从未有过。大概是都想到了这一节,两个人一前一后静了下来。

一静,就有些窘,更有些别样的新奇,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嘴角眉眼都有了弧度。

末了,是赵昶伸手挪开了灯烛,又熄灭了它,下半夜月色依然如水,还犹有过之。月光中许璟的手有一种奇异的白色,让赵昶情不自禁地靠近,嘴唇贴上指缝的瞬间,只觉得是一线微微发颤的温暖。

次日两个人都起迟了。赵昶总归在养病,别说起迟,就是睡到晌午倒头再睡,也是理所当然。他不仅自己不起,也不让许璟去太守府办公,还说得义正词严:“即便是不入品的小吏,五日一休沐,也是朝廷典章。哪里有休沐之日务公的道理?”说完,瞥见许璟露在衣领外的一段颈子,又轻轻亲吻了上去。

许璟被他缠在被子里挣脱不得,听了直摇头:“你我皆不是地方长官,又在率军远征,没有休沐的道理。再说,我去做我的事,你睡你的就是。”

说归说,秋日的上午,肌肤相熨,又被如此殷勤地挽留着,简直日日夜夜都能这么过下去。于是等两个人真的出了门,已经过了午,去处也不是太守府,而是直往城北的山中秋游去了。

赵昶的计划一旦得逞,很快就变本加厉起来,直到他们离开宁台,许璟几乎就没再踏进过官署一日。成天不是打猎远足,就是登高渡江,更有甚者,两个人又一次抛下随从,策马近百里,再回去前朝旧都重游,傍晚回程时赶上一场急雨,人和马都湿了个透,倒是衣襟里的拓片都护得十分周全。

下了雨的夜晚似乎格外适合挑灯夜读,于是换过衣服吃了饭,赵昶就拿出这段时间来收集来的碑帖,拉着许璟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

赵昶少年时师从李博慈,后者一代大儒,收的一众弟子几乎都写得一手好字,赵昶因为天性聪慧,又好此道,字写得尤其好。而宁台周遭多胜景,多古迹,残碑石刻随时可见,也无怪赵昶连日来对远足乐此不疲。

看着看着索性拿起笔来临碑。起先写几行字赵昶还不时扭头和一旁读书的许璟说一两句,到后来渐入佳境,话也不说了,还觉得有人在身边磨墨,实在是恰到好处,体贴之极。一张碑帖写完,他捧起纸来得意地读了一遍,再一回头,正对上许璟在灯下,垂着头,也不知道在读哪一张帖。

以赵昶的性格,此时说一句诸如红袖添香的笑言,也算是合情合景。但是他没说话,也没笑,放下笔来陪着许璟静静读了一遍自己的刚写好的字,又扯过一张纸,笔头舔足了墨,伴随着身边人略带询问的目光,慢慢写下一行字。写完之后赵昶嘴边浮起一点得意的笑意,倒是许璟看见第一个字起目光中多了几许惊讶之意,等字写完,看看字又看看赵昶,手指轻轻在几案上扣了扣:也不知道是觉得无奈还是有趣多些。

反正赵昶对此是颇为得意,把笔递给许璟,示意他也写上一遍。眼见他坚持得很,许璟只好接过了笔,写了后两句。他手中笔一搁下,就听见赵昶在耳旁说:“看来还能再像些。”

许璟看着这四句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的诗句,便说:“过谦了,你要是蒙住脸面,可以替我去尚书台当值了。李大夫的高足,果然是名不虚传。”

赵昶对于自己能学许璟的字,倒真是得意得很,嘴角一扬,凑到许璟身旁笑着说:“那一天在你住处等你,闲来无事,就学了一学。雕虫小技罢了。不过你性子板正,这竖笔,实在学得不像……”

说话间赵昶又握住了笔,仔细地把“何不秉烛游”五个字重写了一次。

看他这般专心致志,完全当得“举轻若重”,许璟看着,却是莫名分了神,不为其他,而是顺着赵昶之前那句,想起那晚下半夜的事情。今昔相较,此时的情景,似乎还要旖旎得多。

他一出神,几乎就错过了赵昶的话:“……子舒,我听仲平说你善治印……”

一句话说得拖拖拉拉一波三折,许璟听了只好笑,瞥见赵昶明显有所指的目光,就很干脆地点头:“可以。”

“就四个字。”许璟愈发心平气和,要不是眼中饱含狡黠的笑意,赵昶几乎要认定必是一句私密的情诗了,但不管是不是,此时的他都是满含雀跃之情,只等许璟把话说完,“东方未明。”

闻言赵昶大笑,顺势抱住许璟的腰,后来索性躺倒在他的膝头,捶地笑说:“倒之颠之,颠之倒之,正是自公召之。”

许璟自认不算面皮太薄,但一句调笑的讽刺被赵昶硬是曲解得莫名有了私密情状,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见状赵昶更是起劲,轻轻拉住许璟的手,手指摩挲过他指上的茧子,道:“就这四个字。不过子舒,凡事还是成双的好,不如再刻四个字,我来选,就要‘鸡鸣昧旦’。”

他说得一本正经,这下乐不可支的人换成了许璟。两人笑过这一阵,赵昶还是没坐起来,反而换了个躺着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以前,我还在夫子门下,少年意气,多有顽劣之举,每到五月,就独自一人,先翻叔父家的墙出门,然后设法避开宵禁的守军,再翻东寺的高墙,一边饮酒,一边等寺里后苑的芍药花开。”

许璟略一低头,赵昶脸上的怀念神往之色尽收眼底。这少年时夜游的经历想必满是乐趣,赵昶只一开头,笑意便难以隐藏。

许璟反握住他的手,任由他慢慢说下去。即便是他这个外乡人,一听到东寺和芍药,就知道赵昶要说什么了:国都东寺后苑的那株芍药,重瓣,白花,一株足有三尺还高。据观者相传,花开之时,如恰巧赶上满月,执炬相对,花朵的光彩堪比明月,恐怕还犹有胜之。

东寺这株芍药虽然名动天下,但有幸一观其真容者,可以说少之又少:东寺是本朝昭皇后舍故宅而建,非达官贵胄不得入内,即便是入内,来者无不满心虔诚,诚惶诚恐,纵然有名花誉满京师,恐怕鲜少有人会在满月的夜里,去等一朵芍药花开。

许璟想到这里,便笑着问:“等到了?”

赵昶只笑。

许璟青年时游历到国都时正值秋冬,自然无缘一见东寺的芍药,而最后一次旧地重游,等待着他们的,是那场永志不忘的泼天大火。赵昶夤夜去探访等待的芍药,许许多多与他们有关或是无关的人、事、物,都统统地埋葬在了其中。

但那仿佛可以焚毁天地的火光之后,许璟看见了一个背影,缓缓地浮现在一片深重的夜色里。青年人高挑而劲瘦,穿着暗色的袍子,衣袂当风,在春夜的晚风中猎猎作响,然而他的脚步敏捷轻快,比春风还轻些,身形隐在女墙的暗处,连影子也看不见。他熟悉那个许璟始终觉得陌生的城市,从容地穿行在每一条街道,又终于在一堵高墙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隔墙而出的高大花树,那时月亮照亮他的侧脸——

许璟放任自己放肆地凝望着赵昶,仿佛这一刻的自己正栖身于更深的黑暗中。可惜很快的,月光摇曳回烛光,而眼前人的面孔和那张从未谋面的年轻人的面孔也在这摇曳着的光芒中合而为一。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水波一般在这雨声不断的夜晚中荡开,含着愉悦的笑意:“然后呢?”

赵昶一挑眉:“我的墙爬得好,自然是从没有人发现破绽。”

“哦?”

赵昶果然一顿,片刻后抚一抚眉心,又说:“……只有一次,真的遇见花开,心里欢喜,喝多了,倚在花边睡着了。第二天被寺里的僧人发现,扭送回家,被叔父训斥一通,也就完了……哦,我听说这个园子的主人以前爱菊,养了不少名本,只是现在正是花季,也没看见花,多半是荒废之后疏于打理,都枯死了。”言语间,不免生出一点可惜之意。

“被杂草遮住了也未可知。待雨停了,明天找一找。”说到这里,许璟不禁一笑,“只是再有名花倾国,也没有半夜翻墙的赵成昱了。可叹,可叹。”

赵昶双眼一亮,蓦地伸手轻轻勾住许璟的脖子,凑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话,说完后看清许璟微微愕然的神情,才心满意足又若无其事地躺回去,故意闲扯着说:“夜游别有夜游的乐趣,总不可能只我一人才懂。”

许璟被他之前那句称得上厚颜的情话说得有些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见他笑得颇有些可恶,但是眉目幽深,倒教人发作不起来,又无法顺着那句话说下去。但如此一来,许璟本来想认真作答的那番“我在乡野长大,少年时常跟着长辈,连夜赶路去祭祀、迎亲,要是在夏天,就去树下扑夜照,兄长性子端肃,从不做这些事,只我和阿连两个人,扑了一堆,装在草灯笼里”也就不欲再答了,略静了一静,转而说:“秉烛游今夜不可得了,还是为乐当及时吧。”

言罢,许璟衣袖一展,先把赵昶含笑的眉眼轻轻盖住了,然后吹熄灯火,俯下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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