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二

血污遍衣的许璟出现在腾州城东北半里的赵昶军中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而本欲上前招呼他清洗一下的尉官在看清许璟神色后均畏惧地定住,眼睁睁看何戎与许琏带他走进赵昶休憩的营帐。

大帐帘幕低垂,外面的声音和光线都传不进来,何戎许琏进帐后放轻脚步,点亮帐中角落里的一盏油灯,冲守护的亲兵使个眼色,很快帐中亲兵散去,只剩下昏睡中的赵昶和刚刚进来的三人。

许璟走近看了看赵昶,已经昏迷数日的赵昶面容和静,惟有眉心微微拧起。只看一眼,许璟坐到灯下矮榻之上,目光侧向神色不定的其余二人:“万户萧疏,血流成河。”

“阿兄!”情急下许琏喊了一声,接着想起赵昶仍在重伤未醒中,声音压低,“你不知当时战况……”说完一时接不上下句,硬生生卡在半途。

许璟把灯光拨得再暗,三人的表情随着光线的暗淡模糊下去。放下拨灯的细箸,许璟面色木然:“我是不知道。”

“屠城之事,”何戎说到“屠城”二字在座三人都不免一寒,“事先我与文允并不知情,就连使君,也不知情。攻城前,韩曲以使君叔父一家性命胁迫使君归顺,赵老太傅为免使君心软,逼着劝降将领把全家逐一推下城墙,就在使君眼前血溅城下。血战中使君负伤十数处,一直撑到城破,看白令率兵杀入城内才昏迷过去。等把使君护至战场外包扎完,我与文允赶回腾州,那时城门已经合上,无论如何叫门也无济于事……”

那日持续回荡的哭喊惨叫又在耳边环绕,何戎胸口闭滞,停了许久压住上翻的呕吐感,把当日事况继续告诉给许璟:“我和文允绕城数圈,想找一条路进到城内,但四门紧闭,只听城中百姓哭号哀叫不绝,却无能为力……次日城门再打开时,除了我方将士和把使君叔父全家推下城的丁格,城内已再无一个活口。”

何戎说完面呈死灰:“敌我实力相距不大,但丁格之举,激起全军赴死报仇信念,人人争先,从开战到城破,不到一天……使君昏迷前一再说‘不得虐杀’,是我未能及时传令给白令……等使君苏醒,我自请罪。”

许璟静静听完,问:“那韩曲呢,他是乱首,性命总留下了罢。”

“他被白令带回,与家眷押在别处。”

许琏担心,上前握住许璟的手:“阿兄,你想说什么便说,不要这般神色。屠城是因为将士积怨太深……”

“百姓何辜,”许璟打断许琏的解释,喃喃重复,“百姓何辜啊……”

许琏看他失神至此,心中酸楚,更用力去握许璟的手,不料许璟把手抽回,走向帐外:“我到外面去等。”

话音才落,那边的赵昶发出低低的呻吟,许琏与何戎一个激灵,到榻前一看,真的醒了。

在众人都赶向营帐时,许璟独自坐在帐外火堆前发呆,眼中所见与何戎所说在脑中混作一团,火离他很近,他的手却越来越僵硬,一人在他肩上用劲一拍:“这不是子舒吗,何时到的?听说使君醒了,怎不进去?”

原来是白令,志得意满,神采奕奕。

他不以理会,抖落肩上的手,继续望着营火出神,白令讨个没趣,此时不愿多纠缠,干笑两声掀起布帘进帐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帐内的人陆陆续续退去,最先出来的是白令,掩不住的得意飞扬;许琏、何戎最后出来,走到火前对许璟轻声说:“使君在帐内等你。”

拍拍身上的灰尘,许璟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停下,问:“使君知道屠城一事了罢。”

许琏迟疑片刻点头,何戎则答非所问:“此役白令记首功。子舒,使君身体虚弱,有些话不忙说……而且此事……莫再追究下去了……。”

许璟的背影明显又僵住,缓缓走入帐内,未给出任何答复。

所有的灯都被点亮,明亮的光线中,赵昶脸色苍白之下眉目更显幽黑,披着的外衣下纱布隐约可见。许璟起先站在门口,赵昶看见后手指榻前的方凳,说:“子舒坐近些。”

依言坐下,许璟低头沉默。赵昶自眩晕中慢慢看清许璟衣上的血渍泥渍,因伤处疼痛拧起的眉拧得更深,费力地坐起来些,指那污处问:“受伤了?伤到哪里?”

许璟抬袖看看,放回后漫不经心回道:“自腾州城回来,不知是谁的血。”

赵昶沉起脸,许璟又低下头,轻轻开口:“屠城一事,使君都知道了。”

“是。”

“据说此役首功记在白令名下。”

“不错。”

许璟表示明了地点头,再不说话。赵昶看着面前端坐之人,脸低着,看不到神色,但衣袍污浊不堪、几缕乱发覆在额上,与往常整洁至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想起年前东冀内的那场火,叹道:“子舒,我不能以军令惩处明举。”

许璟还是不说话,双眼抬起,灯光下眼神迅速变化,震惊,忧伤,疑惑,悲愤,了然,嘲讽,以及一些连赵昶都分辨不出的神情夹杂在眼眸中变幻不定,最后又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彻骨的寒冷。赵昶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之下,不知不觉中双眼也好像被雾气笼罩,只有丝丝幽光间或闪现。

二人于寂然中相互凝视,没有丝毫的退让和解释,只是看定对方。

赵昶在透着毫无怜悯和全然冰冷目光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恍惚中那身影又变成腾州城上的叔父,他已不记得叔父跳下城墙时最后的那个表情,顿时不可抑制的巨恸涌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未可名的腥苦气息,他下意识地捂住嘴,温热粘稠的液体汹涌而出。

血顺着赵昶指缝流到臂上、滴在褥间的场面近在咫尺的许璟看得十分清楚,却动也不动,冷冷的目光追随着血的行迹;赵昶也不理会自己正在吐血,目光始终盯牢许璟,寒意同时散去,深幽眼中星星光芒一丝丝冒出。眼看血几乎是从赵昶嘴中喷出,许璟才站起来,说声“使君保重”,掀帘漠然把眼前之事告诉守在帐外的何戎与许琏,大夫一到,立刻离开,对一地鲜血视若无睹。

许琏并何戎再找到许璟是在驻地外的溪边,看到许璟就着刺骨溪水不断洗手,许琏一声不吭走近了,猛地抓住许璟前襟将之拉起,才发现他全身湿透,只为洗去血渍和泥渍。

许琏气得再不复楚楚之姿:“阿兄这是在做什么,若是怨我未能阻止屠城大可直说,这般折腾自己就有用么。你可知白令把一城百姓的尸体埋在这条溪水的上游,你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看许璟还是固执地沉默,许琏又说:“你看到的,只是屠城后的腾州,是满地鲜血,是死寂一城。可你看不到老人孩子是如何被推下城墙,看不到血溅起多高,也看不到使君如何舍命冲杀。屠城一事,正如丁格杀赵氏一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兄可曾想过,若只是白令贪功,私自下令屠城,半日工夫,哪里杀得干净!”

许璟终于动容,颤抖着坐倒在地,声音虽轻,可语调凄楚不堪:“为何偏是乱世……”

这话听得许琏也陪他坐下,何戎看着,淡淡说:“谁又愿生在乱世,如蝼蚁般苟活?子舒,若时局太平,你与文允或许会如你家先辈,专心著书立说,开塾授课,成为一代大儒;以使君的家世学识,兼济天下并非难事;至于我,终日游侠游学,何尝不是快事。若是太平盛世,使君,你,文允以及我,或许根本不会认识。从史书上看到屠城之事,徒为遥不可及的聊资而已。只是,这如何能由我们决定?”

何戎说完,再无人开口。何戎所说,许璟与许琏哪里不知又哪里没有想过,但在此时,平添感伤罢了。

还是许璟打破沉默:“使君现在伤势如何?”

为暂缓抑郁,许琏半说笑半严肃道:“阿兄也是看到使君吐血出来的,怎么反倒问我了。”

许璟瞟一眼许琏,许琏再不玩笑,正色说:“我们出来寻你时使君才睡下,现在不知如何了。”

听罢许璟起身,接着把许琏从地上拉起来,“我这次来是有要事,我先回去,等使君醒。”

再回去,许璟尽量悄声,未曾想帐内灯火通明,赵昶醒着,榻前还站着白令。赵昶眼角余光瞟到湿淋淋的许璟,不免吃惊,抬手让白令停住语端,用尽可能大的声音问:“你去了哪里,仲平、文允出去寻你,遇上他们了么?”

白令发觉两人神色异怪,找个借口告退,赵昶不拦,眼底幽光一现:“你看着办罢。”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白令却已领悟,再拜而去,赵昶的脸色比许璟日间初见还难看些,披衣坐起:“随便坐就是。”

许璟打量帐中陈设,最后还是坐到赵昶身边那张方凳上,坐得近了,赵昶眉宇间的疲倦伤痛看得更清楚,想到日间言行,虽无愧意,浅淡的无奈还是浮上心头。

便又是两两相望无言语。

々々々

帐角一朵灯花开出,嘶嘶之声此刻分外响,两人受惊似的仓促移开目光找寻声音源头,可灯花一开即没,再难寻痕迹。

赵昶看许璟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白,犹豫片刻,指着帐内一处说:“箱内有干净衣袍,子舒先把湿衣换下,再言他事不迟。”

许璟不动,赵昶又无力起身,便把加盖的一件绒氅拿起递给他。只是赵昶伤势沉重,稍微一动就牵动数处伤口,纱布上立刻渗出斑斑血渍来。许璟看在眼里,接过绒氅拥住,确实暖和得多,渐渐有了说话的力气:“赵太傅全家之事,文允告诉我了,请使君节哀。”

赵昶笑还未浮出就化成彻骨的哀痛,眼中几许潮气衬出双眸黑亮,沉重地摆手:“不要再说,不要再说。”只这两句,又觉得血气上翻。

费劲忍下后,赵昶问:“我还没问过你为何在此,东冀一切安好罢?”

“使君放心……”

杂乱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凄厉悠长,鬼哭狼嚎一般。许璟看清赵昶哀痛和恶意交集的目光,改容发问:“腾州还有未死的百姓么。”

待又一声厉哭过去,赵昶看似漫不经心回答:“还留了一家。”说话时一半精神放在听帐外的响动上,听哭声不绝,嘴角扯起几不可觉的冷酷笑容。

许璟却是从头冷到脚。即便赵昶不说,他也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因何而起,扔下手中绒氅,从座上弹起向外冲去;赵昶见状坐起拦他,顺手就抓住许璟的手,许璟下意识反手推开,只听得一声重响,两人跌作一团。

情急下赵昶忘记自己不能有过大举动,摔在地上后痛得眼前发黑,创处更是血如泉涌;许璟也摔得不轻,脚踝生生地疼。声响引来守护在外的亲兵,看帐内景象吓得手足无措,虚弱中赵昶低喝:“慌什么,我既未死于战场,还会死在此地不成。”

这才震得众人回神,把赵昶许璟扶起,找来大夫再安顿好,哭声已听不见了。

许璟脸色变得和唇色一样白中泛青,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等闻讯而来的许琏一到,拐着脚扶住许琏告辞而去:“使君身体要紧,待使君身体再好些,再做计议。”

走出去迎面夜风吹来,许璟冷得发颤,许琏无奈地叹气:“这又是做什么。”

许璟反问:“你难道没听到哭声?”

“……”许琏再叹,“那是丁格一家,事已至此,何必追究不休……阿兄不知其中曲折,不要再追究了。”

回到所住营寨,许琏探到许璟双手冰凉颤抖得厉害,又气又笑,帮他换上干净衣物,再命人送来热水,打理整齐之后,在厚厚的棉被上加上件出征前许璟要他带上的风褂,这才停下来坐到许璟榻前打趣:“阿兄倒是有先见之明。”

许璟起先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好长时候缓过来些,嗓子已全哑了:“你少说风凉话。”说罢嗓子干涩发痒,忍不住咳几下,把自己裹得更紧。

许琏懒得申辩,熄灯睡在近侧另一张榻上:“军中禁酒,不然喝一杯再睡就不容易着凉了,若不舒服一定叫我。”

疲惫感虽重,但许璟没有丝毫睡意,四肢业已温暖,惟独心口一块始终寒气不去。辗转反侧间听见许琏梦呓般的问话:“阿兄,那日要是你,你怎么办?”

许璟悚然,被许琏问后开始认真思索若当日是自己在城外听这屠杀哀叫不绝于耳,该如何应对,到最后惊出一身冷汗,悯然望向许琏所在方位,唤了声:“阿连……”

没有回音,居然真是梦呓。

许璟在黑暗中凄凄一笑,终于倦意袭上,落进沉沉梦境。

然而梦魇随之而来,如以往一样,白骨不覆,疫病横行,市朝易人,千载墓平。只是这次他站在荒野上举目四望,天远地阔,却难遇他人。

他再次被惊醒。

醒来正对许琏的脸:“我看你一头冷汗,又被魇着了么。”

许璟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点头,许琏看他起身,说:“这次梦到什么?”

还能有什么。许璟无声地说。

而此刻中军帐中,赵昶接到韩曲欲见他一面的禀告。

一到关押韩曲的帐篷外,赵昶就把一路搀扶之人推开,咬紧牙关若无其事单独入内。帐中甚为昏暗,好些工夫才看清韩曲蜷在角落里,满身重镣。

赵昶不禁皱眉,连声吩咐看守把火烛燃起,灯光亮后,久未见光的韩曲无意识地蜷得更小,直到赵昶叫他,才抬起头。看到赵昶,韩曲挣扎着半跪半爬到他面前,干裂双唇蠕动半晌,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叔朗,既是要见我,有话就说,也无须愧疚了。”

韩曲听见赵昶仍以字相称,浑身上下更是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像是无颜以对般头低得越发下,几乎要磕上地面。

哭泣声就在同时传入赵昶耳中,起先还有所顾忌,到后来哭声渐响,气息几为之绝。韩曲哽咽中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先生”,赵昶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进帐时的漠然冷静统统被这声称呼抹个一干二净,勉强站定了,提起韩曲,不顾用力时背上湿意泛上,声音也随着面孔一并铁青起来:“你还记得这声‘先生’……”

韩曲颓然倒地,哭泣间双肩瑟瑟,其中悲苦,满溢于言行之中。赵昶慢慢恢复冷静,喘着气靠在一旁,待哭声止息,口气和缓,眼中再不见一丝温度:“是我错看了你。”

韩曲伏地双手痉挛般抽动,手指抠入地面,语调平稳下来:“先生一家死于腾州,酿成惨祸,我九死不足平息自身悔恨。当日称帝时早就想到今天下场,独不曾想过兵临城下之人是你……现为你阶下之囚,本不敢再言往日情谊,但仍忝颜求你,当日誓言,曰你父如我父,还望你给家父家母全尸,不要如……”

赵昶迟迟不做答复,韩曲十指深陷土中,鲜血淋漓,下唇亦被咬出血痕:“成昱,昔日你我在京中,常言大丈夫焉可寂寂一生,如今正是大好机会,为何你反而……难道说你、你、你……”

从未想过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韩曲怆怆悲笑:“你道你看错了我,我又何尝未看错你……难怪,难怪,成昱啊成昱,你我相交十数载,心意间还是陌生人哪……”

赵昶抿住嘴,唇间线条冷硬,眼内冰霜依旧,毫无松动融化迹象;韩曲摇荡铁镣:“谋逆应诛九族,竟妄想求你给我家人一个痛快,何其愚痴。”

“叔朗,那年讨伐安州叛乱,挡箭之恩,我始终未忘。”

扔下那样一句,赵昶转身离去,留下韩曲一人复又泣不成声。

赵昶忍住天晕地转返回中军帐,不期然看到许琏守在帐外。进帐后屏退随从,许琏递给赵昶一封书信:“兄长着凉了,说不得话,嘱咐我把这封信交给使君,说这便是他来此的目的,请使君过目。”

足足写有两大张纸,赵昶把这两张纸反复读了好几遍,目光深沉不可揣测,看得不知内情的许琏心中惴惴。过了一顿饭工夫,赵昶把许璟的信放下,对着许琏说:“传我军令,即刻拔营,让白令领一万人连同辎重留守腾州,其余人马,一律轻装简行,回东冀。”

许琏在赵昶看信时不住猜测信中内容,赵昶下令时心思尚在别处,直到赵昶再重复一遍才听到,思虑疑惑中来不及多想,应了声走到帐外;冷风一吹回过神来,头个念头是东冀有乱,又很快否定掉,百思不得其解中想到许璟写信时的神色,干脆再不想,迅速传令下去,一时间人马忙碌,总算让死寂一片的腾州城方圆,有了小小生气。

赵昶犹在重伤下,医嘱不能骑马,不能着重甲,但临到出发,赵昶仍然全副铠甲,执意不要人扶上马领军,日日行军中,也是谈笑风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惟有亲近之人,方得以看见其举重若轻下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每日换下的被血浸透的纱布。

就这样强撑着回到东冀地界,接到消息的东方诚早早率兵等候在启城外十里处,两军汇合后驰往启城。于城外备军完毕,赵昶气宇轩昂下马,许璟、许琏、何戎、东方诚及所有幕僚府吏,均换上正式装束跟随在后,虽无肃杀之气,但端重氛围仍让众人不寒而栗继而集中全副精神。

这时得知消息的天子内侍正站在城门处,赵昶恭然走近:“东冀太守赵昶,率东冀上下恭迎陛下车驾,请陛下驾幸雍城。”

“请陛下驾幸雍城!”赵昶身后几万人同时发声,树上田间的鸟雀纷纷拍翅而起,内侍中一人回城通禀,赵昶率诸人肃立城外,直至天子在近臣环绕下出现在城门。

数万人几乎在同时跪倒,三叩九拜,所有礼仪早在事前演练,如今呈现在天子眼前的场景自是气魄非凡,齐天的颂拜声中,时年十八的杨荥登基一年有余,始知何为天子威仪。

激动中杨荥双脚发软,双手也在颤抖,他看清在最前方的年轻男子,英挺非凡,尤其一双眼睛幽深乌黑不见底,整个人浑身上下焕发着雍然气度。他想起前几日的担忧惶恐,此时觉得皆成为过往,从未有过的雄心壮志油然而生,笑吟吟走到赵昶面前,亲手扶起他,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唤众人平身,在再次响起的山呼声中,第一次以天子身份舒心大笑。

“(嘉德)三年九月,幸启城。十月己巳,东冀太守赵昶迎帝幸雍。十一月甲子,迁都雍,以胡愈为丞相,张楚为御史大夫,刘劭为太尉。时劭在都殷,遥领。”——《平书•卷十三•征帝本纪》

々々々

天子迁都雍后,东冀的地位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身为东冀太守的赵昶镇日为各种事物忙碌,辛劳犹胜庙堂之臣。天子欲行封赏,却被赵昶以“迎天子为臣下本分,不敢居功”再三推却。

一日雪止初晴,赵昶从天子暂居处归来,正好与手捧厚重文卷的许璟迎面遇上。许璟自腾州归来,就以风寒未愈为由再没在人前说过话,一切以纸笔代劳,如今也是无声致意,让出路静立在旁。

赵昶一直走到前方转角处又转回来,叫住也走远了的许璟,待他折返,望着走廊两旁空地上的积雪说道:“你们连日辛苦,趁今日大雪未化,不如阖府僚吏一聚,饮酒赏雪,子舒意下如何?”

许璟听后眼中露出惊讶又很快释然的神色,无言欠欠身表明自己听见,赵昶接着说定时间地点,确定之后,许璟这才离开。

待到下午众人三三两两前去赴宴,宴席开在赵昶私邸,与府衙以一庭院隔开,许璟与许琏照例连袂而来,再加上何戎,三人一路低语,言语中不离刘劭之名。走到庭院旁的廊道上,忽然听到幼儿嬉笑声,循声看去,果真有两个孩子——一岁出头那个被赵昶抱在怀里,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则由一素衣女子牵住,站在雪地里,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何戎看得瞠目结舌,许璟因接过赵昶一封有托孤之请的信,又在同日早些时候远远看到过才到东冀的的赵昶妻儿,并未见讶:“他们今日初抵,使君想来也是才见到罢。”

经此提醒,许琏才想起赵昶是早有妻儿的,抚额笑道:“我倒忘了,使君接任闻郡太守后就把夫人和大公子送到舅家, 一晃两年,原来还有一个孩子。”

这时赵昶也看到廊下三人,抱着孩子走上长廊:“事出突然,我不知他们今日到,酒宴之事,恐怕要延期了。”

三人互看一眼,何戎道:“使君与妻儿数年不见,宴席缓一缓又有何妨,我们自会知会他人。”

赵昶怀里的孩子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今又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并不怕生,乌亮的眼睛转来转去,滚圆的手探出来,抓住父亲的衣袖晃着,咯咯笑个不停,甚是惹人喜爱。

“使君长公子唤臻,小公子又叫什么?”许琏看着这个孩子,想到也是差不多两三年没见的幼弟,忍不住发问。

平朝旧俗,凡官宦子弟,都是要等父亲见过后才取名。许琏问后赵昶闪现笑意,“琰。”

许琏以为赵昶为纪念叔父一家才取此名,沉思后说:“使君立意深远,衍,扩也,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赵昶摇头而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琰非彼衍。”

许琏愣住,何戎接过话来:“二字同音,也是好名。”说完再打量那个小小的孩子,倒真是美玉一般的相貌。

闲谈数句三人告辞,把赵昶家眷来东冀一事转达他人后,许琏对许璟说:“家中的雪肯定尚在,不如邀仲平一道,在自家院子里看雪,阿兄以为如何?”

也不待许璟作答,何戎先插一句:“哪怕子舒不应,我也做定不速之客,我家还有好酒,到时差人去取罢。”

许璟遂言:“你们既是定下,问我做甚。”声音温和略沉,一如既往。

何戎听后冲许琏挑眉,许琏本未觉察有异,片刻后连连笑道:“阿兄,你这病到了好的时候了。”

三人到许家时天色暗下,但院内积雪不扫,整院亮若白昼,许琏兴致大好,唤人去何戎家拿酒,自有人把漆案移到檐下,燃起温酒用的泥炉。待酒取回,炉火红光闪闪,十步之外都温暖宜人。

酒过一巡,素性体寒的许琏再穿不住平日一直加穿的风褂,连声说要换,看许璟没说什么,便把厚重的风褂解开置于旁侧,露出浅灰的夹袍,越发显得风神翩翩。

三人酒前本约定不言国是,喝到中途还是扯到当今形势下,悠闲氛围即刻为之变化,言语涉及今上及远在东南的刘劭,因无旁人语气也无太多忌讳,只管把忧虑和对策说明。

何戎自天子迁都雍就一直担心刘劭的反应,册封太尉的诏书送去后,刘劭还是留在都殷,也无开府分部曲聘掾属之举,过分的安静让人不能不防。

“刘劭自是不甘遥领太尉之位,他早有心另立新君,如今天子都雍,他如何能罢休。若是他率兵来攻……纵是集东冀、闻郡所有人马,仍难有胜算哪。”

何戎之忧并非无理,许琏把杯中酒饮尽后说:“刘劭此时是太安静了,越是安静,越需戒备。”

“那就要看今上是否能让他来雍……若是能来,应无大忧。”

“仲平,若是你,你可愿来?”

何戎大笑:“怎会不愿。若是我,必亲领大军,拥兵城下,以清君侧。”

听到这里,起先保持沉默的许璟开口:“刘劭即使有此一想,也未必真能有所举动。听说安州刺史郑迁近日颇有些动静,频频在都殷附近挑衅,刘劭应不会在近敌未去之下贸然出兵。”

“阿兄说的也是,何况刘劭此人,名利二字间,重利却汲汲于名,对天子兵戎相向一事,纵然有心,未必可付诸以行。”

许璟说话前看到许琏额头上的汗已不见,先把风褂给他披上,才接着说:“当年梁冲废立天子,刘劭怒而起义兵,天下赞誉者尤多。若此时起兵,那便与昔日梁冲无异。这点即使他想不到,其帐内谋臣,总有谏言者。”

何戎微醉,心念起处,问:“子舒,我有一问,若使君处刘劭之势,做何应对?”

许璟闻言沉思,许琏看他脸色凝重,悄悄在案下踢何戎一脚,何戎并不在意,慵懒神情褪去,目光炯炯盯着许璟等他作答。

未几,许璟逐字逐句回答:“形势可变幻于一念之间,但若诸事皆如眼下,唯使君与刘劭易势,我当劝使君来雍,领大司马职,另遣东冀太守他就,换防禁军,再依时势定论。”

何戎拊掌而笑,不经意中又换回平日里倜傥神色,话却是对着许琏而说:“子舒不愧为子舒。”

许琏看了看面色俨然的许璟,只道:“席间谈笑话,阿兄也不要太当真了,仲平无非是看阿兄仁厚,套你的话呢。”

许璟浅笑,摆手表示无妨,何戎把三人面前的酒盏斟满,举盏道:“猜测他人动向,何如以眼下兵马,伐叛讨逆,壮大自身声势。刘劭若真如你我所言不得分兵攻雍,此时就是使君平定邻近州郡的最好时机,时不我待,明日我定向使君面陈此意。”

三人把酒一饮而尽,忽然雪落,刹时眼前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间平日看惯之景均愈见风致,许璟把手伸出屋檐,雪落入手心,很快化作丝丝冰水。

……

“嘉德四年初,刘劭欲以十万精兵攻雍,齐泽谏曰:‘昔君侯起义兵,应知兵义者王,兵骄者灭,天子既都雍,君侯安可背民望而攻之!况庙堂胜负,不以强弱论,赵昶领军镇雍,严明法纪,精练士卒,非郑迁坐而可胜者。君侯何弃近而万安之敌出远而无名之师?’劭遂暂罢旧议,转讨郑迁,时历一年无功。”——《平书•卷六十三•华严刘劭列传》

“昶迎帝于启,奉旨平东阳、连水、呈恩、天鄱、四风、里流数郡,帝甚嘉许,领冯州刺史,兼赠骠骑将军。昶率军至处,所向披靡,郡国皆伏。”——《平书•卷六十•赵昶列传》

“赵昶既为骠骑将军,荐璟为西曹掾,复荐丞相长史,以功微不受,三却不得,受之。既任,胡愈老迈,府事多决于璟,然持重居中,才高德谦,朝野敬重。”——《平书•卷六十七•二许何杜列传》

“昶爱其才,任以军师随侍。赵昶多语军中:‘得与文允谋,不复忧也。’” ——《平书•卷六十七•二许何杜列传》

々々々

嘉德六年底,留守雍都的许璟在丞相府中接到旨意,赵昶将在年内返京,由许璟代天子率三公九卿列侯外所有官吏迎于城郭之外。

宣旨内侍走后不久,奏曹掾杜淮进来:“许长史,将军的书函。”

两年前赵昶领旨出征,自出征日起,与许璟十日一信,信中多言战事,兼问计策,最后附言许琏近况,而许璟的回信就是京中大小事宜,一来一往,数年中从未间断。

杜淮原是赵昶府吏,出任相府曹掾则由许璟推荐,聪慧敏捷,与许璟私交亦深。他把信递上后许璟倒不急着看,先放在案上,问:“今年旱涝灾报我还未读到,没送来么?”

“前天到的,在游长史那里。”

听说在游叙处许璟没再问,这时又有府吏在门口禀报:“长史,赵将军有信到。”

许璟听完面色一凛,接过信,和早些时候送到的一比,的确都是赵昶的字。杜淮深知三年间这二人通信的习惯,一日间连到数封信的情况并非首次,但都是战况危急多变时偶又偶之的特例。见许璟读完先到那封信后脸色愈凝重,可待到拆开第二封信时才片刻就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神情颇见古怪,不免担忧起来,犹豫着问:“长史……莫非军中出了紧急事况?”

许璟把两封信握在手中,道:“不,未出大事,靖直,既然灾报不在,先把盐铁税报呈上来罢。”

杜淮心中起疑,只是许璟举止从容,并非如第二封信初到时的严肃。此时他只是许璟的下属,不能多问,低头时瞟到许璟手里书信一角,有“思君日累,计辰倾迟”两句,不免怔忡,却不得多留,领命后快步退去。

赵昶平定冯州周围州郡,或以武力,或以威慑,几年间名声遍传天下,再度返京,自是风光无限。

离雍城尚有几十里,早就有官吏守在路边,见到赵昶后先行施礼,说明此时城外状况。赵昶在外征战数年,对朝内格局却是一清二楚,听完后问:“率领之人是谁?”

“是丞相府长史许璟。”

听到这个名字赵昶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容,转头对跟在马后仅一步远的许琏说:“三年不见,也不知子舒是否如昔?”

风霜磨砺中许琏却变得多了,风华依旧,惟不复昔日文弱模样,笑一笑,回话道:“想来愈发清瘦罢。”说完眼中怀念再压不住,雀跃之心溢于言表。

何戎倒是散漫洒脱风貌不改,看了一眼许琏,语作随意说:“将军不提我倒险些忘记,这么多年没见到子舒了。”

短短几句话把一路行军中冷硬若铁的气氛打散,赵昶身旁白令等一干将领幕僚也开始低声讨论起三年来的变化和即将看到的盛大景象。

许璟率大小官员自日出即在都城外迎候。许璟身着官服,浑身素青,领口袖口隐隐见藻纹,腰间绶带颜色略深,与佩玉、佩剑相得映衬,站在数百官员之前格外显眼。

时近正午,许璟看见远处浅色牙旗招展,始终维持穆然的脸上方见得淡淡微笑,此时乐官奏乐,迎候多时的官员精神一振,夹道百姓也随着乐声兴奋起来,牙旗越来越多,蜿蜒不绝,黑压压的队伍出现都城正门外的大道尽头,一身亮甲,黑色披风昂然于马上的,自然是当今骠骑将军赵昶。

未过多久赵昶已到城门下,许璟仰起头,正午的阳光照在赵昶的盔甲上,白光闪耀,他好些时候才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并无甚大变化,只是风雨流年中添上的奔波征战的痕迹,就像被刀剑凿过,清晰无比。

赵昶及身后诸人下马,百官行礼,只有许璟因代天子亲迎维持站姿不动。在“恭迎赵将军凯旋”声中,赵昶手持剑柄含笑受礼,并不掩饰其意气风发,笑意中,灿亮如电的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前侧的许璟。

礼成,有侍者托着雕漆托盘而上,上置金爵,美酒尚有余温,许璟端起金爵,递到赵昶面前,朗声说:“恭迎将军凯旋,请将军尽饮此酒,才好进宫面圣。”

赵昶静静看面前之人,热气下依稀然还是几年前在闻郡太守府中所见,高而瘦,目光坚定清澈,但烟气渐淡,他终于看清,他也如他,不复少年人。

真给文允说中,愈见清瘦。赵昶心里想着,面上还是意气风发的笑,接过酒爵,一饮而尽,便再平常不过携住许璟的手:“我在外数年,不知都城变化,就有劳许长史为我带路一同面圣罢。”

许璟点头,亦是寻常神情:“这是下官份内事,将军请。”

但说完并不着急转身,无声搜寻许琏的身影,很快互相看见,这时也不需言语,隔着人群只一笑,十多年的默契自然而然回来。

朝内官员见二人携手而行,行状亲善,毕竟多是知道二人相交多年的,不以为意,也就跟着赵昶许璟进城。

赵昶进城后四处打量,屋舍齐整,市集繁盛,围观者面多喜色,脚下道路宽敞整洁,目中所见一切比他离开时均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更见出色。

“雍城能如此繁荣,多赖子舒辛劳。”

许璟并不引以为功:“皆是将军率兵在外征战,保一方平安,百姓安定,士子思进取,又蒙陛下英明,才得如此景象。”

赵昶笑而不语,眼角余光瞥见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看去,锦衣女子牵着两个孩子,正在路旁看着他,年幼的那个个子太小,她就抱他起来,并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听得孩子满脸光彩。

心头一热,手不自觉紧了。觉察异状,许璟顺着赵昶的目光看去,尔后低声说:“尊夫人带着两位公子特意来见将军。”

赵昶对着妻儿微笑点头,直至走到他们前方。这时笑容褪去,沉默许久后说:“我亏欠他们甚多,两个孩子这么大了,才见过我几天……”

许璟也沉默下去,感觉自己的手粘上另一只手上的汗,温声道:“再四天,就是新年了。天下十四州,除冯州外,将军取其三,归顺者三,刘劭与郑迁战事胶着,良秭逆臣已不足虑,其余数州,或观望不定,抑或彼此杀伐不休,西北胡族和东北参族又久无动静,将军但可以逸待劳,再图计议。”

赵昶重重叹气:“又是一年。这次归来,短期内,是可不必再大兴征伐。”

“近年来将军征战各州之间,百姓流离众多,如今数州安定,百姓都望返回乡土,只是回乡后无以为业,只得继续流离他处。流民可为其他州郡兵士,这与将军实为不利。”

“百姓去留,非外力可强求。战事初起时百姓多流往南方,现在时局暂稳,正是需要人力之时……”赵昶沉思道。

“将军新定的顺州出盐,数十年来朝政混乱,盐之买卖放散,如今可恢复旧制,由朝廷委吏监督买卖,以所得至他处易耕牛,若有流民愿归,可供以耕牛及荒置田地,再从收成额外抽取使用耕牛之费,远民闻之,应竞相来归。将军以为如何?”

赵昶听到最后双眼发亮,松开交握的手合掌道:“子舒于我,当真胜过千乘之师。此事不宜迟,年后即可着手。”

许璟抱以淡然一笑,二人并肩前行,于礼乐声中抵达宫门前。

三百年前平朝太祖在雍城登基时,仅选一处开阔平地昭告天地,并无宫室之属,雍城的宫殿一年前方成,与前国都被焚毁的宫室不同,不见奢华靡丽,而以庄重简洁见长。

赵昶自宫门向内遥望,并未完竣,但重檐高脊之下,浑重气魄已大成。他整理好衣冠,在连绵起伏的“赵将军入宫觐见”声中肃容进宫面圣。

当日便有圣旨,进赵昶为大将军,封端侯,采邑千五百户。

而赵昶呈上的报功册表上,名列首位的,是留守京城的相府长史许璟,曰“丞相府长史许璟,累行积德,朝野敬重,自陛下都雍,左右王略,匡弼国事,行不畏劳,无施不效。臣虽征讨于外,军事亦与许长史筹谋,多有奇效。诸州之定,当有璟之功也。宜领尚书令,并封赏以爵,以表其苦辛勋功”云云。

赵昶所呈之人,各有封赏;其首推数人,更是宁厚毋轻。

嘉德六年的最后一日,许璟领尚书令。年关近在眼前,领旨谢恩后许璟命人印绶恩赏各归其位,继续与阔别数年的许琏饮酒下棋,言笑间绝口不提政务,由府入宫、得以参知绝密的优容此时似乎也算不得喜事。朔风中何戎来访,夹着寒风进到室内,接过许琏递上的热酒饮罢,就笑呵呵落座,一面关注棋局,一面说要与许家兄弟一同过年。许琏板起脸说过年是家人团聚,哪里由得外人凑热闹,何戎也不理会,依然笑意昂然道千里之外,同乡亦比故亲,言下之意是这年就留在许家过了。许璟看两人说笑不休,暂时把接任尚书令的诸多担忧疑惑抛却,也加入进去。暗色天空铅云浓重,眼看会有大雪,而屋外的梅花,任寒风把暗香送入温暖的屋内。

々々々

按平朝志律,每年二月初一,天子宴群臣于大内。宴后文官投壶,武官射箭,祈当年运势。

这一习俗经年不变,当年梁冲强徙天子、良秭内外交困,梁冲依然在宫中开春宴,五岁的先帝还拿着一把小弓射了几箭。

当今天子迁都后,也是年年照开如仪。只是前几年边患众多,大多武将征战在外,连续几年的春宴不得不从简,宴间放眼望去,几乎皆为文臣,气氛自然平淡甚至乏味。于是赵昶班师次日,杨荥便下令宫中,全力准备来年的春宴,以期再现平朝最盛时“佳酿饮不尽,玉人看不休”的“君臣偕乐”场面。

开春宴当日,诸臣沿御湖边堤道到宴席所在之处,初春的御花园,繁花似锦,绿柳如烟,即使花木移栽初成,放眼望去还是满目姹紫嫣红,美不胜收。留守雍都的文臣对此佳景大多看熟,赞颂不绝却少了初进内宫的武官们的惊艳和赞叹。宫中侍女听此起彼伏的惊叹和询问声,大多掩口而笑,春花佳人,又是别样景致。

酒宴露天席地,天子及皇后正坐上首,文武百官则不拘职位高低按亲疏混坐于下首。如今局势大定,朝臣们笑语盈然不绝,伴随丝竹乐声,满目和乐。

照例的祝词过后,春宴开席。酒过数巡,杨荥手持金爵离座,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赵昶所在一席,笑道:“赵大将军劳苦功高,朕且敬大将军一杯。”

说笑声蓦地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赵昶,看赵昶做何反应。只见赵昶笑着站起来,膝盖还未弯就被天子扶住连说“大将军不必多礼”,赵昶也不坚持,接过天子手中的酒爵,饮罢后朗声道:“谢陛下赐酒。”

天子欣然点头:“大将军今日可要尽兴哪,朕还等着看大将军射箭呢。”说完施施归位,宴席这才再次热闹起来。

同席的许琏始终在打量今年正好二十岁的天子,待其落座,低声对邻座的何戎:“这杯酒的情面不小。”

何戎笑笑:“那是做给他人看的,也看看将军做何应对。不过,你可觉得陛下像一个人?”

许琏不由笑了,转头去找坐在别处的许璟。许璟惯着蓝,不仅相府长史与尚书令的官袍皆亦靛色作底,今日虽有天子特许不穿官服,也还是一身靛袍。许琏只管找人群中穿蓝色衣衫的,很快就在丞相府诸吏那席看见他,只手托腮听旁人说话,神色颇见愉悦。

正好白令过来劝酒,不比寻常酒盏,而是用只大而深的酒碗,满满一碗,也亏他端得平稳:“我敬许军师一碗。”

许琏不善饮酒,看到这么多酒更是连连摆手:“白校尉难为我了,明知我不能喝,还用这么大一碗灌我。”

白令哪里肯让:“军中有禁酒令,大捷后恐事出突然,但如今是春宴,文允还推托什么,白某人就连请你喝杯酒的颜面也没有么。”

东方诚与他们同席,看平日谈笑自若的许琏这般苦恼,竟也在旁为白令说话,看似诚恳的笑容中难得见到玩笑意味,更不必说白令麾下那些将领,异口同声,非要许琏把酒喝下。

许琏看看赵昶,似乎并无逼酒的意思,便笑言:“我手中酒盏二十杯尚不抵白校尉一杯,将军也不说句公道话。”

赵昶听后微笑:“这又何难,文允放心饮,你饮一杯,明举陪饮三杯就是。”

白令大喜:“若文允愿意满饮,三杯我也奉陪。”

许琏不料赵昶开口就说这句,又是苦笑又是摇头:“今日非要醉死……”

何戎伸手拿白令手里的酒碗:“白校尉,不如我替文允喝这一杯,御前失态,总是不妥。”

白令侧身绕开,说:“谁不知仲平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你若想喝,等文允喝完这杯,我与你喝个不醉不归。宴前陛下不是还说吗,今日不拘礼,只求尽欢。”

而其余人等,不是与许琏一样不善饮,就是和赵昶、东方诚一样抱着放松一乐的心态,都笑咪咪不吭声等着,许琏看白令牢牢端着那一海碗酒,满脸不尽饮不罢休的神情,心知以往推托太多,这次再难推掉,无奈道:“白校尉知我不善此道,换只小点的,这才公平。”

“席间劝酒,从来不讲公道。何况我以一杯换文允三杯,这还不公道么?”

这厢白令的敬酒引得众臣注意,纷纷停下手边饮酒行令转而关注许琏如何应对。许璟那席隔得远,又聊得正欢,还是邻席告诉他们说白令在劝许琏饮尽满满一大碗,这才知道那边的喧哗因何而起。

杜淮便说:“子舒还是过去看看罢。文允不善饮,白令又能缠,真要醉了便麻烦了。”

许璟起先不在意:“仲平在,他是海量,由他代饮应无妨……”

话音未落,就听到赵昶那一侧响起喝彩声,夹有“文允好酒量”的笑语。许璟变了脸色,对座中他人道声“失陪”,赶到许琏身边。

这时许琏已经喝了两大口,血色立刻涌上双颊;缓一缓正要硬着头皮往下灌,横处伸来一只手夺去酒碗,许琏晕沉沉中听到许璟的声音:“听闻白校尉不准人代饮?”

白令看到许璟似笑非笑持着酒碗,笑说:“旁人是不行的,若是许令君愿代饮,便另当别论了。”

许琏此刻清醒一些,看清许璟后挣扎着要把酒抢回来,许璟自是不让,仰头居然把剩下大半碗喝了个干净,连面色都不曾改变。喝完把酒碗反扣,长眉微挑:“白校尉,在下这碗饮罢,来而不往非礼也,白校尉以为如何?”

不说平日就与许璟不熟的官吏,就连赵昶、何戎看许璟喝完这么一杯没事都愣住。旁人喝彩中何戎反应过来:“来,替白校尉斟满三碗,今日不拘礼,只求尽兴。”

白令听到何戎最后一句话脸色略起阴霾,但很快爽朗一笑:“仲平说得好,无非舍命拼个快意。满上,满上。”斟满后连干两碗,第三碗迟疑片刻,还是在众人的喝彩鼓噪下喝完。

何戎看他眼中瘴气升起,不动声色笑问:“适才明举说与我不醉不归,还能饮么。”

白令犹豫再三,终于摆手:“待会儿还有射箭,射完再说罢。”

白令离开后许璟坐在许琏身边,神色倒好:“仲平,这酒本该你喝,反倒是我喝了。”

何戎不免疑虑,后见许琏的笑,心口热起来,举起酒盏说:“我认罚,认罚就是。”

许璟见他连饮三盏,再不强求,转头对赵昶说:“将军明知文允不善饮,也不劝一句。”

他喝了酒,柔和不少,赵昶看后微微笑言:“我本要喊停,不曾想子舒前来代饮。看来子舒酒量远胜文允,这倒大出我等预料。”

许璟不多解释,等了一会儿看许琏未醉,就要回自己那席,这时酒的后劲上来,一站起来眼前事物都在晃。走出两步后许琏看出不对,说:“阿兄不忙走,多坐片刻,我还未与你喝呢。”

许璟在天摇地动中转身,许琏已起身扶他又坐下。这时又有人来向赵昶敬酒,赵昶也不推辞,一律满饮,他素能饮,这几杯不在话下。许璟坐下吃点东西又缓过些神志,晕得不那么厉害,但面上颜色渐渐透显,是难得见到的嫣然神色。

春宴即将结尾,席间众人大多有了醉意,言语不拘处渐渐多了。先是赵昶邻座中有人醉了七八分,伏在几上喃喃自语,说起少年时遇见的一个女子,这便开了头。周围凡是听见的,因无妻妾在侧,也随着那人语端谈论起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女子, 话题由此向四处蔓延,赵昶身旁此时也开始有人怀念起昔日只见得寥寥数面的佳人,听者神色中大多流露出难得的温柔挂念,直至那人说完良久,满座寂寂不闻人语。

赵昶轻咳一声,指着那人笑说:“原来崇律痴情若此。”

旁人皆报以了然微笑,端起酒盏借他人的旧事佐酒,惟有许璟端坐着,淡淡看不出心思。

许琏猝不防拦腰抱住许璟,笑颜款款:“我恨不能生作妇人,若是妇人,定也教阿兄这样日夜不忘。”

诸人无不骇住,许璟却不见惊慌,由他抱住,微笑着说:“你只眼下这样,我已日日记挂在心、朝夕不可忘了。这样说来,阿连,你我可算青梅竹马罢。”

诸人不料许璟也会如此说笑,一愣过后大笑出声。哄堂大笑声中,许琏面色一红,松开手坐回去;这时席间不知谁说了句:“许令是不欺君子,我等自比不得。”

这指的是李家一事。话本无心,但听者中好几人却变了脸色,或者在旁人面前掩盖过去,但于知情者面前,却难遮掩。

不多时宴席将尽,下人们把射箭投壶所需器物摆放在宴席稍远处的同一片空地上。天子率先起身,挑了张合手的轻弓,待臣下围拢在侧,屏气凝神置箭于弓弦,大声道:“愿国泰民安!”与此同时,离弦箭支钉在靶上,虽未正中红心,也所差不远。

百官遂贺:“蒙陛下圣言,国泰民安!”

天子放下弓,一笑中不乏得意,口中话语却说:“朕不精于此,聊表心意而已,众卿随意。”又走到投壶处象征投了数支,方在臣子恭贺声中归于御座,看诸人游乐。

文官武将于是分作两堆,许琏能开轻弓,准头却差,无论赵昶其他幕僚如何劝还是执意去投壶;而本已领竹矢数支的许璟则被赵昶拦下:“文允说你箭法甚佳,今日机会难得,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许璟倒不推辞:“我不比公台开得强弓,但凑个人数想来不至太差。”

已经选好弓的何戎这时凑过来:“子舒也来么,只是我们按军中常例,弈前集利物博个彩头,不拘大小,子舒亦难免例。”说完摸出只双色琉璃带钩放在下人递上的檀木托盘中,显然是早有准备。

许璟看托盘中金玉交错,甚至还有宝剑匕首,寻思片刻,腰间佩玉是一块父亲遗物,一块是成年时祖父亲手所佩,都是镇日不离身的,余下就是只新换的苍玉带钩,只是眼下去哪里借另一只带钩替换?

下意识地去寻许琏影踪,指点间正在兴头上。许璟本要找他,半途被一侍女叫住,亭亭走到面前施礼,捧着小小一个漆盘说道:“我家主人说这本是许令君的东西,当日取去,如今奉还,也好解许令眼下之急。”

许璟一看漆盘上的东西,心里暗暗一惊:那是他惯用的带钩,羊脂白玉,雕成流云花纹,半月前于宫内当值时遗失,不曾想会再见。

他拿起带钩,美玉温润压手,侍女再一行礼,就要退下。许璟叫住她:“这带钩从哪里来?”

侍女掩口笑言:“可是许令之物,我家主人拿走只是想看一看,今日恰好得合适的机会还回,许令不必再问了。”

许璟心里明白大半,并不说破,把带钩合于手心,朝那侍女微笑着点头:“有劳。”

只轻轻一句,便教那小姑娘红了面颊。

回到挑弓处,何戎问彩头寻来没有,许璟这才想起还未把正用的那只换下,又不能当众更换,索性笑着把手中那只添上:“本是已失落的,却被送还了,就拿它做彩头罢。”

赵昶在旁边看得清楚,等众人选好弓后问:“由谁开头?”

诸将及军中幕僚都不答,赵昶知道皆等他带头,再不多问,抽箭开弓,低语“天下太平”,箭支随控弦声流星般飞出,不偏不倚正中红心,众人叫好声中,赵昶把弓交给侍从,从堆满利物的托盘上随意拿起一件,正是许璟失而复得又再次捐出的带钩。只见他笑容明朗,把带钩收好,对东方诚说:“修武,下一个你来。”

武将中射中红心者众多,只要不离靶,皆可挑取利物,于是每一人射完手中箭支,利物便少一样,只是诸人心思并不在利物上,大多并不在意拿的是什么,皆按次序随手捡一件。等到许璟射箭前,托盘中只余浅浅一层环佩。

许璟挑的也是轻弓,对准靶心前何戎已在“愿所得终如所想”之语中把箭射出,一样正中靶心。何戎冲许璟挑眉一笑,挑出件泛红的人形玉佩,说道:“我去看看文允。”

许璟又把目光转回箭靶上,耳旁响起赵昶的声音:“但凡关乎天下宏愿,都有人在子舒之前许过了,子舒何不替自己或家人许上一愿?”

扭头见赵昶眉眼带笑,幽幽双目中几点亮处仿若夜星,许璟没多看回头又去看许琏,每投每中,何戎则站在身后拢臂笑看,新年里几件小事在眼前晃过,他于是笑了,对赵昶说:“将军所言极是。”

“愿永不相负。”

箭应声而出。

々々々

风起之时,赵昶正站在许璟身旁不远处,箭支如何被那阵来去皆蹊跷的风吹偏准头又好巧不巧斜挂上箭靶最边缘的过程统统收落眼底。许璟起初开弓搭箭的姿势堪称纯熟,箭一离弦,围观诸人已准备好喝彩,未料无名风起,几下零星的叫好和掌声一时收不住,犹为刺耳。

箭落靶的瞬间许璟返头去找许琏,他手中箭矢均已投完,就与何戎站在远离人群之地指点谈笑,眉飞色舞中说不出的光彩照人。

许璟心念一动,朝许琏所在走去,中途有侍者捧上利物,他也不要。赵昶便说:“既不曾射失,又何必拒利物于千里。”

于是看也不看随手捡了一个,冲赵昶颔首:“将军见笑了。”赵昶挽留神色才起,语句尚未出口,许璟已经走向一旁的许琏。

看到许璟向自己走来许琏挥手:“箭射得如何,可赢下什么彩头?”

走近后许璟遥指自己射出的那支箭,许琏顿时笑不可抑:“是说阿兄准头太不好呢,还是太好。祈得是什么?”

自许璟口中追问不得答案,许琏又问何戎,何戎看看这两兄弟,摊手道:“我先子舒一步,没听见。”

许琏眼睛一转,笑吟吟开口:“若为天下计,那就无妨,今日所祈十有八九皆不离这江山社稷;若求自身,我愿同阿兄换,只当那箭是替我射的,愿望也是替我许的。”

“胡说什么。”许璟脸色一沉,声音也提高了,正要接着往下说,发现面前二人都诧异地盯着他。暗暗叹气,再没说下去。

许琏不知哪里说错,正好瞥见许璟握在手里的利物,即将问出的话顿时被其他疑惑盖掉,以目光询问何戎,得到肯定后,开口道:“阿兄手里拿的……”

许璟方想起手上还有东西,摊开手,墨玉雕就的兰草形玉佩呈现在许琏和何戎眼前,雕工并不见繁复,但就是让人觉得精美非凡。

看清楚后许琏眉头一动,许璟反复看了,始终也未看出深意来:“随手拿的,有何不妥么?”

许琏想想还是没说话,许璟本想替他挂上,在看见腰间另一块玉后打消了这个主意。许琏抿着嘴,神色颇不自然,顾左右却无语。于是许璟把那块墨玉自行收起,浅浅笑了:“我今晚与杜长史有约,会晚些回去,你日间喝了酒,当心晚上又发热,记得吃药。”

“阿兄直拿我当几岁孩子。”许琏大窘,幸好许璟说话的声音不大,没再多外人听见。此时无论射箭还是投壶都近尾声,天子离席,百官跪送,一年的春宴至此告终。

何戎与许琏离开前与赵昶道别,赵昶见只他们二人,问了句许璟所在,得到与丞相府诸官吏约好先走一步的答案后,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

晚上许琏到家时,被许璟房中传来的琴声扯住了脚步,凝神听了片刻,笑意堆起,摇着头去敲门。很快琴声停歇,许璟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阿连么,进来就是。”

许琏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许璟端坐灯下,面前放的是自己的琴,神色安宁清静如水。许琏进来后许璟抬起头:“这琴太久没用,今天回来得早,替你调了调弦。”

在许璟身边坐下,许琏伸出手来拨弦,笑容中戏谑闪现:“弦调好了,那刚才我就没听错了。”

“我本不擅于此,加上多年不碰,手早生了。只是你,不谢我替你正弦,却来一味挑错。”

许琏一笑揽住许璟的肩,整个人往他身上蹭:“我认错就是,只是阿兄今日怎么想起调弦。”

“没什么,忽然看到罢了。这么说来我倒真许久未听过你弹琴了。”说完把琴前的位置让出,坐到琴案侧席,平和地看着许琏。许琏弹了一支扶央民谣,他精通音律,又是少年时就弹熟的,弹下来自然是行云流水般流畅无阻。但许璟未料会听见这支曲子,听着人恍惚起来,起初清澈的目光被一些朦昧不明的情绪笼罩,直到一曲终了,才在许琏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

最早还想掩饰,但在许琏掩在笑意里的探询神色下,许璟划过七弦:“到底是你的琴。”

“我也手生,要是换别的曲子,阿兄就听不出这般感慨了。”许琏的手在桐木琴面上流连不去,最终还是把琴装回琴匣,小小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微笑,“不是说要晚些回来么,怎么比我回来的还早,连琴都调好,这可不是一刻半刻的工夫。”

许璟说出的话却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干系:“仲平家那株梨树怎样了。”

“再小半个月花就应该开了。”许琏随口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许琏默然,许璟的嘴角则提起个笑;两个人半天都没说话,末了许琏抱着琴匣离座,走到门口回头,神色坦然自若,许璟一副意料中的表情朝他挥挥手:“药温在你房里火炉上,记得喝。”

迟疑着应了一声,这才又挪动脚步。

门合上后许璟重重一吁,笑容褪得一干二净,不胜疲惫倦怠地以手支额。顺手抽出卷书,看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一句,起身拉开门,可对面灯火已熄,他又坐回去,合上书,也把灯熄了。

空洞的咳嗽声在半夜响起总是格外瘆人,素来浅眠的许璟听到撕心裂肺一样的咳嗽声后登时睡意全无,亮起火烛直往对面许琏的房间奔。咳嗽声始终不停,并有越发不可收拾的趋势,急冲冲进屋,用蜡烛一照,只见许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榻间蜷作一团。

手一抖,差点把烛台打翻。许璟坐到榻边,扶住许琏,想让他的身体舒展开。看清来人后许琏一面咳,一面说:“咳完就没事了,可能是喝了酒……”说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许璟要喊下人去请大夫,却被许琏死死拉住,抓住许璟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劲过大泛白,咳得说不出话,手却不松开。

一时再走不开,许璟便照老办法替他抚背顺气,眼睛适应了光线,发现药的确喝了,屋内也足够暖和,再探额头,粘的全是冷汗,与以往情形都不一样。

感到怀里的人咳的声音小了,但身体因为咳嗽不止抖得更凶,许璟心里一凉,跟着联手脚也冰凉一片。终于听到声音的下人赶到,被许琏咳成这样吓得慌张不已,直到许璟皱着眉吩咐“快去请大夫,把火拨大一点,再煎几副止咳的药”才恍然大悟地分头忙碌。灯一盏盏亮起,安静下去的院子重新有了声响,比白天都要热闹。

许琏渐渐咳到没有力气再咳,又或许是屋内更暖,总之在大夫和药到之前这场忽然发作的咳嗽平息下去。许璟等他气息平稳些,放开手扶他倚靠回去,脸色惨白,冷汗不断,喘得也厉害。

就在许璟面无表情守在一边等大夫的时候,许琏忽然笑了一声,微弱的笑声让许璟回头,不仅有笑声,因咳嗽不休湿润起来的眼睛里也全是笑。许琏看面前的许璟不仅头发散着、未披外袍,而且赤着脚,费力地说:“阿兄这个样子,上一次看见,还是家里走水那晚……”

经这一提醒许璟才发觉自己情急下就这么冲过来了,再牵扯上旧事,始终维持面无表情的脸上被撕裂开一道:“你少说两句,还嫌咳得不够么。”

“要能治早就治好,哪里用得着临时去请大夫。”许琏倒不在意,伸出手抚平许璟拧在一起的眉,“我乏了,阿兄也早点睡罢。”

说完合上眼睛,没过多久竟真安详地睡了。大夫赶来时许琏已经睡熟,把脉时也不忍把他叫醒;诊断后新请来的大夫像其他大多大夫那样开了几副止咳顺气的药,再叮嘱几点饮食上的忌讳便告辞而去。许璟守在一旁,丝毫感觉不到冷,看他睡容平静,脸色亦不比刚才惨白,好像这样大一场发作过去也就过去了。

々々々

次日许璟一早醒来,天色尚未尽亮,发觉自己伏在床沿,才晓得还是睡过去了。支起腰,双臂酸涩不堪,活动筋骨时披盖的外衣滑落在地,一愣过后,目光偏到许琏身上,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许琏正盯着自己看,眼中光彩荧然,大有眷恋之色。

许璟把落在地上的衣服拾起复又披上,再探许琏额头的温度,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给许琏,语气间颇有些自责:“昨天喝得太多,居然守到半中睡着了……倒要你替我披衣服,好点没有?”

“昨天太兴师动众,大可不必,其实咳咳也就好了。”许琏披了外袍坐起来,“时候还早,阿兄可以回房再睡一会儿。”

这时许璟索性把灯点亮,再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才坐回去,说:“再一个时辰就要进宫,不睡了。”

许琏闻言沉默片刻,问道:“一个月了,一直不曾问阿兄,将军推举你为尚书令,事先你可知晓?”

许璟垂下眼,双手合扣,表情被灯光带来的阴影遮住一些,但声音并无异状:“这件事,你们都应比我早一步知道。”

许琏哑然,报功册由他亲手誊写,再三刊对,当初写在第一位的,绝非许璟。心头亮光一掠,很快明白过来,叹息道:“原来如此。”

“我当你早知道,原来你也不知道。”许璟微笑,可表面平和的笑容被一丝嘲讽一丝苦涩扭曲得不成样子,“阿连,当初你若知情,可会劝止?”

许琏有些无奈,再喝一口水,轻声说:“何苦问我。”

“好了,”许璟抬起手,“不说这事,你少说几句少想一些,总是没有坏处。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是这枚棋子,将军未必摆对了位置。”

他说话时一脸漠然,仿佛事不关己,所说皆是他人得失。许琏心下发寒,想要说话,激动之下岔了气,又是一顿猛咳;一面咳一面摆手,话语被咳嗽割得支离破碎,但总算把咳嗽的因由说清,许璟蓦地煞白的脸色这才平缓下来,待许琏缓过劲,开口道:“再不说了。天亮后会再来大夫,你要是乏,还能睡一个多时辰。”

“阿兄,你听我……”

许璟只是微笑,目光包含着一切皆明了的意思,伸手扶住许琏的肩,按着他靠回去,就去吹灯。室内暗下后许琏再没做声,看随着房门打开一室晨光泄入又最终被门隔断,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尚书令及属下官吏按属内朝官,尚书台位于宫廷之内,禁省之外,平朝宣宗起初立,最初以士人行录尚书事,职在记录誊写奏章、起草诏令,并无实权。只是随着时局变幻,尚书台参知机密过多,凡任尚书令者又皆为天子亲信,渐渐远离初设本意,成为枢密要地。近几代来帝权旁落,但不论当权者高居何位,都另特领尚书令,代天子执掌朝政,决断机要。

许璟到尚书台后,例行先拆阅臣子递呈的奏章副封,抄写概要,并在正午前呈予天子批览。正埋首于各类奏章之中,有中常侍在门口喊他:“陛下宣许令即刻去鸿恩殿。”

尚书台位于宫内,又是枢要重地,往来举动几乎不闻人声,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此地已足够响亮。许璟放下笔,看时辰还早,并非往常的觐见时刻,想来是有急事,也不问,把才写好的概要放在一边,指着案上奏章说:“俱已完备,可以上呈了。”

鸿恩殿在禁省内,是天子日间批改奏折并接见近臣之地,杨荥看到许璟在中常侍领路下进殿,便把反复在读的那封奏章合起,换上庄重神色以待。

见礼后就座,年轻的天子看着始终从容不改的许璟,一时神情有点迷惑,但很快略带掩饰地清清嗓子,扬起那本奏章,开口:“这是今日御史台递来的奏本。”

许璟皱了皱眉,却未接话,天子把奏章交给一旁的内侍,示意交给许璟。许璟起身接过,扫了几眼后眉毛皱得更厉害,读完洋洋洒洒一篇,合起递还,说:“此举越制。”

天子本想看许璟对这封奏章的内容做何反应,听到这样一句,本就显得心神不定的神情越发难定,许璟继续说:“本朝律,百官上奏,当以一正封,一副封,副封至尚书台由尚书令拆看,御史参奏概莫能外。臣事先并未看过此奏本。”

天子面上一僵,从御座里站起来,许璟知道他要发作,果然天子把才拿回手中的奏章掷到地上,传来一声:“抄送外朝各府及军中传阅,下去罢。”

许璟也不捡,还是照着原先的话题:“御史台既掌举劾,此举越制处,应按典律惩处。”说完行礼,这才把扔在眼前的奏章拾起,再拜而出。

回到尚书台,许璟也不多说,把参奏奏章交给手下笔吏,说明天子旨意后,重坐回案前,审阅民间请愿。笔吏看完奏章,脸色发青之余又有些忍俊不禁,但看许璟若无其事,硬忍住交织在一起的骇异与笑意无声退开。

嘉德七年二月二日,侍御史孟竭参奏大将军赵昶纵容家奴违法强占田地的奏章,在半日之内传遍京城各府,顿时波涛大作,外朝内宫均为之哗然。

日落时分,许璟离开尚书台,在宫门外被大将军府来人拦下,说赵昶请他过府一叙,许璟问了句是在大将军府还是私邸,得知是前者后,以一副意料中的神色上了马车。

到了大将军府就有人领许璟一径向里。将军府自赵昶出征在外时兴建,半年前始成,其气象之森严恢弘,在初次到来的许璟进门那一瞬就在他眼前心间弥散开,厚重地扑来。

在一处偏厅外领路的亲兵停下,推开厅门让许璟入内。坐在正席的赵昶看许璟站在门外按住与他人的话端,走到大厅入口处亲自引他进来,宽阔的大厅中稀稀落落坐着三四个人,却都是故人,除了何戎是早预计会见到的,还有相府长史杜淮与御史丞廖睿,就连许琏,也是赫然在座。

在许琏身边坐下,趁赵昶尚未说话,先耳语一番询问病况,许琏但笑连说无妨,正要细问,隔了一席的何戎凑近问:“子舒事先可看过这道参奏?”

许璟摇头:“孟竭越过尚书台私呈奏折,我也是今日方知。”

何戎闻言变色,上首的赵昶一声冷笑,双目微眯,不知在看哪里,带得眉心蹙起:“这就是了。侍御史参奏弹劾是分内事,可这奏章能直达天子手中,就非他一人之力了。”

他语气状若平静,把下发的抄本摊开,嘴边的弧度愈深,诸人想到奏章内容,紧张之外更是觉得好笑,杜淮看左右都不讲话,犹豫着问:“只是……为三亩地,写这一大篇,未免小题大做。”

许琏不禁笑了:“靖直还未明白么,事不在参奏本身,而在陛下如何处置。如今通令抄送,便是先兆,不出几日,尚书台中必满是弹劾参奏上谏文疏,借题发作而已。”

“这件事,陛下事先应不知情,”听完许琏的话许璟开口,“多半是内外朝官串通,在陛下今日去鸿恩殿前把这封奏章先一步放在御案上的。孟竭此人我见过,其为人亦有耳闻,这封参奏应出于本愿,不像替人捉刀而作。”

“且不论原由,三日之内,各类参奏弹劾必起,只看将军如何应对。”

赵昶漫不经心地扣上抄本,说:“既然被参,明日起我当停止一切公私往来,以待陛下旨意,府中事就暂由仲平、文允总揽。”

言罢沉沉一笑,又说:“责令抄送各府,倒替我省心不少,也好。我等只管静观其变。”

一句话说得诸人无语,面面相觑,或是叹气或是摇头,赵昶在上面看着,忽然轻松笑道:“已无先机,枯坐也是枉然,时候不早了,一并用过晚膳再走罢,有话也在席间说。”

席间却再没提参奏之事,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散席后赵昶也不多留几人,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走远、再看不到赵昶的身影,许璟才对许琏说:“陛下到底年轻。”语气淡漠,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亦或有其他含义。

许琏点头:“这一抄送各府,就是把最后的退路也给断了,未有他人劝阻么。”

“当时除了陛下与我,殿中只有几名内侍。”

“那陛下就是想向阿兄问计了,阿兄说了什么?”

“我说孟竭此举越制,理当责处。”

只听身边一声低笑:“阿兄怎么说这句。”

“那我该说什么?”

“难怪陛下要下旨传阅,明日尚书台想来是热闹非凡哪。”

许璟仰头看看天色,一丝新月挂在天边,半掩在云中,月晕渲开一圈,朦胧看不真切。于是他说:“若我能免于弹劾,就该准备问状将军了。”

许琏苦笑:“只怕阿兄难免干系。”

“这倒也好,得几天悠闲。”

不料许璟这样回答,许琏愣住,良久后点了点头。

接连数日,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飞往尚书台,几乎全是参奏赵昶;许璟也不多看,悉数上呈天子,天子阅后转交赵昶。二月六日,天子下旨除御史外其他官员也可上书,奏本直接呈于御下——五日有两封奏本参及许璟,按律许璟需停下手中公务,归家静候,尚书令职位由此暂时闲置。

一时朝中风云突变,百官私下询问后,却又发现只有当今天子、大将军赵昶读过全部参奏,其余人等,无论是尚书令许璟,还是上本之人,都只见到部分甚至小部分参奏。在无声的私语中众人观望中惊觉前景茫茫不可预知,相比过于安静的大将军府,尚书台与内廷则是忙得不可开交,各种事端汇在一起,可统筹之人却闲居在家。混乱中半月过去,去年年末方平定的顺州传来叛乱新起的消息,如此一来推行两月初见成效的盐易耕牛之举如陷泥泞,本就混乱的朝政眼见更是混乱不堪,万事中止。一边是百官参奏不止,一边是内政困境难平,据说鸿恩殿中物品被摔之音日日不绝于耳。就在诸臣子认定前路稍微清晰可辨之际,沸沸扬扬大半月的的参奏风波又掀新浪,天子终于明发参奏,上书之人仍为孟竭,只是奏章所奏之事再非前封鸡毛蒜皮小事,一字一句,都直指嘉德三年腾州屠城。

这封参奏一发,本还喧哗不止的朝廷上下就像沸腾的锅上被浇下一大桶凉水,由人声鼎沸迅速转作寂无一语,无声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此时看来最安静的大将军府,等待赵昶对此明发参奏的应对。

々々々

“混账东西!”赵昶重重击案,用力之下,堆了满案的参奏纷纷被震移原位;拍案后脸色却不见缓和,阴沉着把新送来的参奏递给下首的何戎许琏。

赵昶这样发作还是这大半月来第一次。这些时日虽然各类参奏终日不断,但也没见哪一封让他动怒至此,连前两天那封明发参奏都是寻常待之;许何二人两下对望,由何戎把赵昶手里的奏章拿下,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转手交给许琏,许琏读完气得浑身打抖,捏住参奏费尽力气,才不至于在赵昶面前把这封章折扔出去。

赵昶在案上怫然翻找一阵,想起那参奏已经递出去了,伸手要回,在二人面前又读了几遍,脸色越见阴晦,忍一忍没忍住,反手把奏章掷出去,说道:“仲平,派人知会内廷,我今日进宫面圣。”

何戎上前拦住:“将军既可忍孟竭弹劾屠城,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必急在一时?”

赵昶冷笑连连:“由他胡闹的时间足够长了,连这样的参奏都让人送来。胡愈教得好,别的不曾学会,倒学会隔山震虎……一切如昨日所议去办,是不必急,等我进宫后再说罢。”

于是就在案上翻出本空白奏章,转身到后厅更衣。何戎反复以目光示意许琏,许琏却不为所动,直到赵昶身影消失在竹帘后,始与何戎交谈:“快去罢,你派人知会郎中令陈伟调配禁军,我去御史大夫府。”

何戎叹气:“你明知此时时机并非最佳,却为意气不出言劝阻。若是子舒……”

许琏才把墙角的那封参奏捡起,听到提到许璟,变色道:“不必提阿兄。这封参奏若只是为公,出言犀利倒也罢了,后头居然连‘适时未婚娶’也来说项,不是混账话是什么。”

何戎不由苦笑:“自从陛下下旨非御史亦可上参奏开始这样荒唐的奏章见得还少么,不知多少封指摘将军私德,将军何尝怒过。何况他人有心落井下石,哪里由得你我。”

许琏脸色发白,咬牙道:“我无暇与你闲扯,你若不情愿,大可在此干坐。今日是阿兄,改日他人这样参奏于你,又当如何。”

说完掉头就走,留下也沉下脸的何戎一人,直奔御史大夫府而去。

……

天子听到内侍禀报赵昶进谒时一直在痛的头痛得更厉害,看看明显也变了脸色的丞相胡愈和御史大夫张楚,挥手道:“让他等一等。”

内侍踌躇说道:“可是……大将军此时就在殿外。”

“外臣进禁省不是要事先……”说到一半想到赵昶就在殿外,无奈地低下声音对在座其他二人说,“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退下,就在此与朕一同见见赵大将军罢。”

二人称是,天子命人宣赵昶进殿,进殿后赵昶行礼,听到“平身”也不起来,而是递上一封奏章:“请陛下御览。”

他语气恭顺,似乎丝毫未被多日不绝的参奏弹劾影响。天子点头让内侍把奏章呈上,又说了一声“大将军起来罢”,赵昶这才起来,目光在胡愈和张楚身上扫过,嘴角一勾,算是见过。

天子打开奏章,本可见得意笑容的脸顿时僵住,不可置信似的看看奏章又抬头看看平静的赵昶,如此反复再三,终于推倒空无一字的奏本,正要开口问话,瞟到赵昶腰上佩剑,想到他居然佩剑入禁省,年轻的脸上忿忿之色油然而生,到嘴边的话反而一时没有出口。

赵昶等了一会儿,看天子不语,先行说:“臣这数日在家中反复参阅陛下发下的参奏,尤其是明发一封,实是受益匪浅。”

闻言天子僵硬的神色舒缓一些:“但说来听听。”

“孟竭为佳吏,当予以提升。”

“哦?孟竭二次上书弹劾你,你倒觉得他当提升?”天子眼中意外闪现,继续发问。

“他二次弹劾,皆是出于安民之心。若臣出言诋毁以乱圣听,方不可长。孟竭为忠臣佳吏,当以褒奖。”

这番话在天子耳中倒显得有趣,没注意其余二人听到“以乱圣听”四字的表情,口气缓和下来,脸上也有了点笑容:“卿以为当如何褒奖?”

赵昶微笑:“可进为御史大夫。”

话音甫落张楚脸上的颜色褪得一干二净,几欲离座;天子也是大为意外,皱眉问:“大将军说什么?”

“孟竭可进御史大夫。”无视气得面无人色的张楚甚至双眉紧皱的天子,赵昶略提高声音重复一遍。

胡愈跟着一笑,面向赵昶开口:“大将军气度不凡,只是孟竭身为侍御史,越制上书,朝廷典律且不熟,大将军怎么举荐这样的人进官?莫非……”

赵昶微笑不改:“丞相只怕忘记,侍御史参奏,需上报御史中丞,再由御史中丞上报御史大夫,知晓后方可呈尚书台。孟竭官微位卑,如何只凭一己之力上书天子。追究下去,失职者究竟是谁?赵某家奴强占农田,自有御史参奏,那御史台上下职责不明,及至越制违典,又当参奏何人?”

这话说得声音并不大,口气几可说是和婉,说完还是微微笑着望向张楚:“府中有中丞执掌御史台,这些当比我清楚罢。”

张楚怒而作色:“你家家奴不过是奴婢,何来与朝廷官员作比,大将军言重了罢。”

“家奴为私人,却不知御史台上下,与公台又是何干系。”言语中赵昶眼中笑容收敛,冷冰冰顶一句回去。

“你……”

见两人僵持不下,言语又无忌讳,天子不免难堪,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乏力。忽然内侍又抬着厚厚一捧奏章进殿,感觉到殿内气氛微妙,就悄无声息地把新呈来的奏章堆在御案之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看完后脸上青红不定;正好赵昶开口,盯着天子说:“陛下今日发到臣府中的奏章中,有一封参奏尚书令许璟的。”

再说话气势就弱了三分:“是有,那是御史中丞丁贯所写。”

赵昶双眼蓦地一亮,精光毕现:“陛下既然发给臣此参奏,便是认定许令非陛下之尚书令,而为臣之尚书令?”

在这样的目光下天子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顺势扶住案角站定,背上的冷汗冒得厉害,话也说不甚利索:“此话由何而来?”

“‘许璟既任,要事无不先报于赵昶,窃不知许璟为陛下之尚书令,抑大将军赵昶之尚书令?其人此举,上不孚陛下重望,下有亏自身德行,敢问当以何颜面据尚书令之位?’陛下何必问臣此言何来?若陛下认定臣如梁冲之流,罪当论诛,尽可直判,臣但领死决不敢有二言!”语气斩钉截铁,不见丝毫退让。

天子大惊,惶惶四顾但无人出声相助,颓然坐回御座,也是前后不搭毫无依靠。看阶下赵昶目光炯炯,摇头道:“大将军多虑了,朕若信此言,怎会把参奏悉数转于你手。”

赵昶对此不置可否:“许令虽身在台阁,却是尽心辅弼,从不曾以私欲挠意。如若许璟尚德行有亏,陛下也可不必再言广纳贤才了——用人仍疑而不决,此参奏足以让士子寒心。丁贯有挟私之嫌,御史挟私上奏,按律罪加一等。至于孟竭参臣的第二本,臣奉旨讨逆,失职处可听凭陛下处置。”

这时天子被赵昶说得面孔青灰发白,哪里还能再说什么,一旁胡愈不断使眼色暗示也不起作用;赵昶还是微笑,弯腰揖道:“臣再三建言,孟竭可进官。至于参许璟之本……”

“不必说了!”天子烦躁打断,“这事朕已知晓,丁贯挟私报复,明日宫前受鞭笞三十,即日格官,大将军再无异议了罢。”

对天子口气中的退让和赌气赵昶并不介意,说了声“陛下英明”,就自行作揖告退。前脚赵昶踏出殿门,后脚天子狠狠拿起镇纸往赵昶适才所站位置摔去,硬是把地砖摔缺一角,同时把那封放在最上面的新到参奏摔到张楚脚下,咬牙切齿道:“你既弹劾他人,本身的纰漏就先收拾好,私德,私德,日日揪住他人私德不放,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楚疑惑地捡起奏章,看完之后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辩解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茫然之下坐回原位,奏章落地也不管。天子冷冷看着,眼角余光抓到鸿恩殿外的广场上几抹寒光,照得他烦躁不安。遂打发内侍去看究竟是什么在发亮,内侍动也不动,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说:“回陛下,那是禁军中一支,已经守在门外好半天了。”

……

赵昶在郎中令陪伴下走出禁省,正午稍过入宫,出宫都已日斜西山,他回头再看夕阳下的内宫,巨大的宫殿一半笼罩在浓重的红光之下,另一半却已然渐渐隐入即将来到的夜色中了。

马车很快出宫,行在宫门前大道上,赵昶稍显迟疑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先去一趟许令府中。”

从许家下人处得知许璟在前庭看书,问明道路后,赵昶独自一人来到,到时许璟正在看园丁浇水,书则搭在膝上,显然看得入神,没有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庭院不大,院内东北角一棵梧桐新引,庭中还栽了几株茶花丹桂,虽不见花但疏落有致也是清爽可人。赵昶走近后轻轻叫了声“子舒”,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不合宜的地方所带来的诧异很快把许璟从专注中拉出,转过头,他身后的夕阳好像把金光揉碎后再一点点撒进乌黑的眼里,流光溢彩之外神色皎洁而平和,带着隐忍的气息。看见站在夕阳下的人后许璟什么也没说,嘴边有个浅淡的弧度,平静地默默注视着来访的赵昶。

々々々

赋闲十余日,许璟的精神见好,神清气爽坐在案前,也不意外在此地看到赵昶,说:“听文允说将军午间入宫面圣去了。”一开口,眼中细碎的金色沉淀下去,只在眼眸转处间或闪现。

似乎被这样的目光刺中,赵昶的笑容反而淡下,静静站在原地不做声。无声中两道目光撞在一道,很快赵昶转过脸,许璟则起身吩咐下人上茶,当刻意的声响消散,庭院中越发寂静了。

许璟抬手示意赵昶坐下,跟着自己坐回原位。一番走动客套把先前无语的尴尬冲去一些,落座后赵昶看清案上的棋盘以及摊在案面上的棋谱,遂笑语:“才从宫中出来,顺路过来看看。子舒一个人下棋么?今日难得有闲,不如你我下一局。”

说完伸手欲抚去棋盘上的残局,却被许璟拉住:“虽是残局,也是适才对着棋谱摆上的。将军如不介意,就下这局罢。”

赵昶想想点头应允,接过许璟递上的黑子,低头看棋盘上的形势。棋子稀疏地分布在棋盘的边角,中间一块完全空出,但仔细一看,才知道这已是走到末处的局,凶险处全在边角之上。

凝神思索良久,赵昶落下一子,很快眉头皱起:“太久不下,到底生疏了。”

不料许璟看后颇为赞许,在黑子上贴了一步:“这手我确未想到。”

收尾的残局下得慢,起初二人还专注于棋局,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开始交谈,下棋倒成了次要。

似乎经过踌躇,许璟方对赵昶说:“今日那封参奏,陛下也差人送了一份过来。”

赵昶把玩棋子的手一滞,抬起眼来看对面的人,还是平和地坐着。许璟继续说:“丁贯这封参奏,尚有可取之处。”

“都是些混账话,子舒怎么在意起来了?”

许璟微微一笑,不肯再多说自身,问:“今日面圣,陛下说了什么?”

“去时胡愈、张楚都在,等到文允让人呈来参奏张楚的奏折,才说起丁贯那本。”

“将军早已和文允、仲平议定,如此一来,风波也该平息下去。”

赵昶扬眉而笑:“他既想飞,不妨让他试试,发觉飞不起来,自然就乏力了。胡愈张楚之所以位及三公,皆因当初一路追随天子有功,无干自身才干……”

“将军这话过了。”许璟轻声提醒。

“在此也要有所顾忌么。”赵昶只是笑,把手上棋子放回棋盒后反问许璟,见许璟默然继续先前被打断的话,眼底都是笑,阴冷却一点点渗出,“若不生事,当可保下半生太平,他们既生事……”

说完冷笑两声,也不说完,许璟听着索性也把棋子放回,问:“胡、张二位公台此举,已明证毫无成效,将军在这场风波中既然全胜,眼下亟待的,是安稳人心,而非再兴风波。”

赵昶指着棋局:“能空出这偌大一片,才不枉这场厮杀。事已至此,子舒还想劝我收手不成?”

“只怕我再说再做,也于事无济,丁贯这封参奏,就算未明发,但想看的人都已看过,一句‘窃不知许璟为陛下之尚书令,抑大将军赵昶之尚书令’,便可抵全篇大论。明在参奏我,实则直指将军,若非今日将军强而胡张势弱,仅以这一句,将军与我皆可论诛。”

“凡事哪来这些‘若非’,既然他们不懂审时度势,在己弱他强之时上这样的参奏,便是自己失策,怨不得旁人。子舒莫要顾虑太多,再过得几日,又是理不完的政务,还是乘可行乐时尽量行乐尽兴罢。”

看到许璟抬头看天色,赵昶方觉察此时室外已昏暗至需费力才能看清周遭景色。想到这次探访始终还是脱不开朝政,低声道:“本只想来看看你,不料说到最后还是绕不开朝堂中事。时候不早,也该告辞了。”

赵昶说完两人又是一阵无语,不约而同把目光飘向别处;院内有家燕归巢,在檐柱下叽叽作响,赵昶似乎被这几只燕子吸引,兀自观察良久,正在许璟以为他下一句开口就是告辞之时,忽然听见晚风中传来浅浅叹息:“子舒,子舒,你我相识多年,除却公务,就再难言他事了么?”

许璟猛地听到这样一句,下意识扭过头,可赵昶已然是一付潇洒镇静模样,在稀微暮色下若无其事地端着茶盏。昏暗中两人神色都难分辨清楚,许璟也就淡然道:“将军说笑。”然后赵昶告辞出门,许璟一直送至门口。

登车前赵昶回头深深看了眼许璟,犹豫着开口:“这些时日,着实委屈你了。”

“难和将军相比,不敢当此一说。”

说完二人目光相触,尔后相对低笑出声,心领神会中,笑声冲去适才的沉闷和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轻松下来,此时言语倒成了多余。

赵昶所乘马车才离开视线,道路的另一边,出现许琏的身影,走得又快又急,片刻工夫就到眼前,见面就是一句:“阿兄怎会在此,有客么?”

“将军才走。”许璟收回目光,借着宅院外的灯火,看见许琏满头是汗地气息起伏不定,警觉之下声音不自觉压低,“有变故?”

许琏先是一愣,过了片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许璟后背一齐向门内走去:“只是想着到了开饭时候,回来得急了些。”

许璟难免怀疑,习惯地伸手在许琏额头上探温度,确认无恙后展颜而笑:“还早,不急。”

许琏笑笑,想问许璟赵昶来访的目的,思虑片刻还是没问,心知若是要事许璟应当会同自己讲,于是闲扯着一路去饭厅,说到对丁贯的处置时,许璟皱起眉,说:“宫门外鞭笞,其中折辱甚于刑罚。这是陛下的旨意?”

许琏却不在意:“下午陛下在鸿恩殿中所说,便可算旨意。也算公允,御史挟私,可重判至流放,陛下本意,还是想保全他。”

发觉许璟张口欲言,许琏忙打断:“我知道阿兄想说什么。他身为御史,如直谏将军怀犯上之心、勾结内臣云云,言辞荒谬之外,我尚敬重他不畏权贵;但他先是怀疑你为臣之心,继而又牵扯到私德,公私牵连不清,今日之辱不是咎由自取又是什么。”

“是么,我确是适时未行婚娶,他只是不该放在一张折子里同时参这几件事罢了。”许璟笑中颇见苦涩,也只是一掠而过。

“不该责罚?”

“既有圣旨,我一非丞相,二非御史,身为臣子自然只有见旨意行事。”

许琏停下脚步,反复打量许璟半天,终于掉头先走。许璟知他负气离去,也不着急跟上去,走回前庭一个人慢慢把棋子棋谱以及送来的参奏和下午才到的家书收好,就在回内院前,下人又来通报,说何戎来了。

许璟听后点头表示知道,回到内院把东西一一归位,再到饭厅发现何戎已在那里,坐在许琏对面低声说话。许璟一时也不进去,站在厅外看二人神色凝重而专注,对有人站在十步开外尚未觉察,交谈中许琏放下手中双箸,扬起头来顶了一句,这句声音足够传到厅外:“要说你说。”

何戎脸色难看,目光偏移发现地上的影子,抬起头来神情已换了,微笑着招呼,和方才判若两人。许璟走进去坐下,就当未听见那句话一样平常应酬,也不管其他二人眉眼间的些微变化,一餐饭吃完,也还是不曾多说一字。直到喝茶时,何戎不理会旁边许琏的眼神,郑重道:“子舒,李小姐的下落已然寻到。”

虽然知晓何戎来定是有事,但这件事却全在他意料之外,一时有些走神。还是许琏见许璟神色平静但目光不知停在哪里,碰了碰他的手臂,许璟回神,开口问道:“她还平安罢。”

许琏与何戎对看一眼,一人眼中不忍,另一人则是神情复杂。最初的纷乱过后,许璟的心思定下,无论语气还是神情一律淡淡:“既然寻到,总该有生死罢。”

何戎略为迟疑,在许璟的注视下终于继续往下说:“是在西北一支胡族的营地中看见,已经确认是她无疑,但已经出嫁,还有了一个女儿。”

灯光下许璟似乎笑了,风过无痕般初现即逝:“她若平安喜乐,也未必要回来。”

许琏听后脸色无比难看,何戎却视若无睹,“关于李小姐下落的信函在将军面圣时送到,有两封,一封是寻人的差役写来,这封我与文允看了,李小姐在流放途中被异族人掳去,数年来恐怕吃尽苦头。”

许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不住摩挲,在何戎停顿时开口:“另一封想来是李小姐本人写给将军的罢。好了,你们看的那封书信中还提了什么?”

“信并不长,除了禀告找到李小姐,再无其他。”

“阿连,”许璟抬起眼来看向始终阴晴未定的许琏,“今日伯父来信,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许琏腾一下离开座位:“事情还是要由将军定夺,归来或留下,还未可知。”

许璟微笑着点头后,脸侧向厅外,眼前所见茫茫。在何戎、许琏再看不到自己表情后,他说:“李博慈是何人,他的千金,如何能漂泊异地。你们究竟是想宽慰我,还是在欺我欺己。”

々々々

第二日天刚亮,就有旨意宣许璟进宫。依然在鸿恩殿内面圣,觐见后许璟发现天子面色不佳,恹恹地没有精神,“卿这些时日委屈”一类本意安抚嘉勉的话语听来也显得勉强,和庄重诚恳的口气配在一起,更是怪异。

许璟的表情始终维持在恭敬和淡定之间,听到天子命他草拟张楚封侯告老以及进侍御史孟竭为御史中丞的旨意时也还是置身事外一样。

令许璟拟旨,便是让他重返尚书台行尚书职责。安抚话语说完又传达下旨意,天子却既不说话,也不让许璟退下,固执地沉默了良久,才说:“当日若听卿劝谏,也无近日之乱。”

看下首之人垂眼静立不肯说话,天子苦笑一下,挥手复言:“卿可退下,拟旨去罢。”

许璟却没动,抬起眼问道:“陛下既进孟竭,也请陛下示下,当如何处置参奏赵大将军的奏折和其他相关人等。”

天子神情不明,居高临下又盯住许璟良久,忽然击案,笑道:“依卿所见,当为何?”

看见天子眼中的期待和不可置信,许璟面上如常,可心中暗暗叹气:“听由陛下定夺。”

“朕诚心待卿,奈何卿却非知无不言。”黯淡和自嘲过去,天子终于激动难抑地走下陛阶,在殿内走动不停,丝履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烦躁下口气刻薄起来,“无怪旁人有此一问,问许令是何人的许令!”

许璟从容作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富有天下,何必出此一问?”

被这句话震住,天子收住脚步咬牙不吭声,额角的青筋爆出一条,歇一会儿哑声道:“由赵昶继任张楚之位,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不知他可称意?既然是奉旨讨逆,腾州之事,就不要再提了。其余言语,你自行斟酌就是。”

天子表面上沉稳,可说到“称意”二字眼中还是流露出屈辱神色。偏这点小心思被许璟尽收眼底,在得到可以退去的口谕后,许璟上前一步,揖说:“陛下应知彼典,何时而飞,何时而鸣。”

这才再一揖去了,留下天子怔怔半晌方转身对一直藏身帘幕后的人说:“这就是你力荐之人。”

帘幕微动,从其后走出一端丽女子,走到天子身边后徐徐开口,声音清越婉转,令人听之则喜:“微言大义,陛下怎不明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韬光养晦尚不明白,也就枉费许令方才的言语了。”

天子对于女子言语中失却恭敬之处毫不计较,望着许璟离开的方向,说:“他到底是赵昶的私人。”

“适才许令还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怎可妄自菲薄。何况,按陛下的说法,臣妾是赵大将军的家人,陛下也可算作他的连襟。陛下既可信臣妾,何不能信许令?”

“不,你终是不同的。”天子握住女子的双手,用力地把不字说出来。

她展眉而笑,笑中花簪环饰微动,连带衣裙飘抖,前襟、袖口、裙边的雉凤图案活过来一样,笑中她抽回双手,明知再看不到那个身影,依然朝殿外张望一眼,接着盈盈拜下:“臣妾在此谢过陛下。”

许璟回到尚书台,堆积的事物连同前来问讯的下属官吏一并涌来,着实花费了一番力气才理顺堆积公务、寒暄知会下属。处理完手头公务正好近午,许璟从位子上站起来时眼前忽然发黑,知道是昨夜睡得晚而今日事物太多之故,任由自己休息片刻,走到屋外略作调整。

尚书台因在宫内,地势又高,风也比平处来得大。许璟扶着过道上的朱漆立柱,在室外吹风,先前眼前模糊的事物又清晰起来,从尚书台眺望外宫景色,皇家建筑巍峨矗立,金碧连绵,恢弘气势之下,已看不出仓促新建的痕迹。

过了一盏茶工夫,许璟已彻底恢复,正要回屋室,看到正殿前广场上围满了人。虽然是俯视,奈何隔得太远,除了知道有人围在那里再看不细致,本想找人问了明白,一念之间已经明白,修长的眉皱起,转身回到室内。

这场来势汹汹的参奏风波自此平息,其后外朝内廷各有升贬,也统统掩盖在风平浪静之下。就像风波本身,最初是风起青萍之末,最后则是消弭于无声息间——任凭暗流激荡。

许璟归位尚书台的第一个旬假,就专程去拜访赵昶。为的不是公事,于是直接去了距大将军府百步路程的赵昶私邸。下人见许璟来访,不免有点惊异,但有许琏出入自由的先例,问了一声也就引他去见赵昶。在院子里看到赵昶在教他的两个孩子射箭。赵臻七岁,拿着把小弓已经颇具架势;赵琰五岁才过,身形较同龄的孩子要瘦弱些,拿着两支折了箭头的箭在一边玩。许璟听见赵昶的笑声,制止欲出言提醒的下人,在旁边看赵臻射了几箭,才走下院子,对赵昶说:“恐怕要打搅将军兴致了。”

赵昶没想到许璟会来,喜出望外地迎上去:“真是稀客,怎么也不见下人通报?”

“我见将军和二位公子兴致正高,稍等了一会儿。”

赵昶出征那三年,曾写信托付许璟督促两个孩子,三年间许璟为赵府常客,直到赵昶回雍都才再未来过。两个孩子本与他亲近,又数月不见,不理会他人一味朝着许璟跑来,亲热地说笑不停。许璟瞥眼笑呵呵的赵昶,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问了几句功课,得到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赵昶这才走过来,吩咐侍女把孩子牵走。

在看见许璟的那一刻,赵昶已然知道他来访的目的,引他去书房坐,等奉茶的下人退去,说:“李小姐的那封信,我已读过。派去接她的人马前日已动身。”

许璟脸色一阴,赵昶又说:“子舒莫要多想。李小姐虽然决心回来,却在信中坚持回归故土只是希望能替李大夫看守坟陵,再无颜与你论婚约之事。”

许璟看了看赵昶,赵昶本欲进一步解释,反复思虑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从书案上找到李小姐的那封信,坐到许璟旁边的位置后才递给他。许璟看完后脸色发白,把信放在左手边的茶几上,扭头对赵昶说:“若是如此,那……”

难得的他犹豫了一下,而后平静开口:“当日就说了,我不能负无辜女子。既然她要回来,总是得有人照顾,不然如何堵悠悠之口。”

赵昶慢慢说:“李小姐此时的下落,京中知晓者不多于五人。她既已婚配,与你再无婚约纠葛,我命人送她回故乡就是。”

许璟心想李博慈门下多少弟子在朝中为官,又有多少眼睛盯住赵昶与自己的动静;口头却不愿意与赵昶再争,微微一笑道:“若我未记错,李大夫是留因人,从西北回留因必经冯州,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赵昶并无异议,倒像松了口气,点头说:“这样最好。我与李家小姐同门四年,一定会妥善安置她,这点你不要担心。”

说到这里赵昶自失一笑:“你二人再无瓜葛,我和你说这个倒是多余。”

可许璟已无话可说一般坐着,赵昶盯着他的侧脸,道:“为何你我可在书信中畅所欲言,见面反而疏远?”

许璟动了动嘴唇,话始终没有出口,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坐着,彼此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连书房外的鸟叫声,风吹动竹帘吹低屋内兰花的声音,甚至气息的变化也不例外。似乎无人愿意打破这种近于祥和的宁静,许璟低头看信,赵昶悄无声息地走回书案前,对著书案上厚厚的一叠信函发呆。这个动作被许璟看见,目光停在信上,他听见赵昶的声音:“一晃数年,你还记得那日国都外我对你说的话么?”

“须臾不曾忘。”

赵昶微笑,手指抚过信函,别有深意地抬起头,眼光飘向许璟,许璟随之也笑:“将军倒提醒了我,尚未恭贺将军加官。”

“客气什么,又一道虚名罢了。”赵昶不在意地笑笑,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一团,五指关节全部泛白。

许璟再坐片刻告辞,赵昶想留留不住,只得送他出门。短短一段路走得慢,再说到李小姐的归宿时两个孩子听说许璟就走,追过来央他一起吃顿饭;许璟看着这两个孩子,余光由是总可以看见赵昶,想到李小姐信中提到的不育事宜,笑容有点僵,心里却隐约觉得解脱。

分别时许璟深深一揖:“多谢将军。”

没来由的话竟让赵昶手足无措,看着许璟正望着自己,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摇头而笑:“你何必谢我,我要谢谁都说不准……”

忽然觉得这话唐突,说到半途停下,赵昶收敛笑容正色道:“子舒,我终究是有私心。”

许璟眼中似乎有笑,模糊的也不真切,清澈目光中不知可有一丝了然。赵昶见他没开口,悔意开始涌现,心口也开始泛苦,苦笑之下低声说:“我冒昧……”

终究不甘心,正视着许璟不出一言;许璟也回视过去,平静坦然外微弱的笑意正在冒头,终于许璟开口,干净利落一句:“容我告辞。”

远去的背影有些决然,却还是依稀带着挽留的姿态。

々々々

“听闻已有李大夫千金的下落,恭喜许令了。”

汤沐之假过后,许璟入宫听见的第一句问候,就是关于李家小姐的下落。面对来人善意的目光和笑容,许璟抱以微笑,却不置一词继续前行。正是尚书台诸官吏陆续到达之时,一路上凡是有人见到许璟,皆会凑上去问一句李家小姐下落已明是否属实。直到遇见的十来人皆是这样的问题,许璟才问其中一人:“这是哪里传出的消息?”

这倒真把被问之人问倒,思索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后当着许璟的面去问身旁同僚,得来的也只有一句:“是昨日当值之人从禁省里得来的消息。”

那人回答完有些不解,许璟又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心里没来由地起了怯意,小心翼翼问:“有何不妥么……莫非,莫非是谣传?”

许璟摇头而笑:“不,的确寻到下落。”

“听说李小姐落水失忆,才流落在外数年。现在好些了吗?”

许璟心中愕然,表现在言语上不过轻轻应了一句;于是问话之人喜笑颜开:“恭喜许令,再过数月就该讨许令一杯喜酒了。”

许璟只管微笑,又问一遍:“禁省传出的,是么?”

得到含糊却也笃定的答案后,许璟拱手:“多谢二位。”

看许璟飘飘洒洒走远,留下的二人不禁喟叹:“这位千金下落一定,宫中不知平添多少泪水。”

话给路经之人听见,不免问个究竟;二人揣摩许璟意图,似乎没有任何蹊跷,只当件大喜事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半日工夫足以传遍宫内外,连带各府亦有耳闻,虽传闻不断,但至少李博慈的千金即将返京一事再无疑议。

……

许璟回家时,许琏早就在家里等着,心神不宁地在书房兜圈,等许璟一进书房就一个箭步抢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落水失忆、隐姓埋名,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说法,究竟从哪里来?”

许璟已被这些传闻缠了一天,回家后许琏见他的第一句话又是如此,什么也不答地先坐下,不停摆手:“你让我歇一歇。”语气疲惫不堪,许琏愣在当地,虽心中疑惑不断,也实不忍心追问下去。

歇了片刻,精神好一点,许璟这才说:“今天事太多,我实在乏得厉害,那件事,晚一点再说罢。”

“不能再晚了,再晚人都要回来了。阿兄,现在怎么办?”许琏眉心扭成一团,不依不饶地问。

许璟无奈,只得说:“是不能再晚,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什么用。”

“京中知晓李小姐下落的,除却将军、你我和仲平,只有拨出人马去接李小姐的白令……究竟是谁……?”

“消息是内廷传出的。”

“我倒忘了她……”感叹完只剩下苦笑的力气,“我知道赵夫人和李小姐交往甚密,宫里那位倒是有心,这样的消息立刻就散出去了。看来对于当日之事,她还是记恨将军。”

许璟习惯性地单手支额,淡淡说:“她入宫为后,未见得有什么不好。几年前的事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明知事无挽回许琏反而笑了:“当日将军以阿兄有未婚妻断她的念,如今李小姐这般景况,她反纠住不放。天下女子的心思,终不是我等能明白的,又是何苦呢,让阿兄骑虎难下,她心里就会好过些吗?”

“你不要问我。”许璟叹气,“举头三尺自有神明在,我的些许私心,终究上天不容。”

被这话唬了一跳,许琏走到许璟身后,一只手停在许璟肩上:“这件事的起因结果意外都是人为,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次将军少提防了一人才有今日局面。”

“不必说了,阿连,既然知道是谁,改日禀明将军就是。”

许琏轻叹,另一只手环上,语气有些寥落:“阿兄,从前你说,想多要几个儿女,绕堂嬉闹,以偿自己是独子的寂寞。可是,这李小姐……”

他语气感伤,也触动了许璟,拍拍环住自己肩膀的手臂,强笑道:“幼时的话哪里做数,小时候你说的那些荒唐话,要是一一追究还如何得了。最初得知她消息时就已经说了,李博慈的千金,怎能流落在外?当时她要回来的消息无外人知晓,若不想再嫁,也就罢了;可是如今满朝皆知,朝中多少人是李博慈的门生;再者,我和她的婚约至今仍在,于情于理,我都要照顾她,她异地飘零,吃苦太多,毕竟自始自终她都无辜。”

“可是……”

“将军如何说?”

“并不曾说什么。”

“是么。”许璟嘴角浮现苦笑,“不过如此。”

许琏黯然:“早知如此,阿兄当初还是娶了夏二小姐,她素倾心于你,二来也不至于记恨将军。”

“阿连。”许璟提高声音,语气严厉起来,许琏知他起意责备,再不敢多说;许璟也就没有维持严肃,缓下语调继续说,“反正李小姐是定要娶的,至于儿女满堂……”

眼底划过的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漠然,顿了一顿,把后半句说出:“要是只想儿女,也不必等这么多年了。至多从大哥那里过继一个做嫡长子……其余以后再说就是。”

“原来阿兄都算计好了,”许琏惨笑,“你何必委屈自己,不娶又能如何,阿兄不妨和将军明说,既然将军当时有意隐瞒,如今想来也不是多大难事。”

许璟听许琏提到赵昶,眼中冒出冰冷却好像还带着眷恋余温的火焰。火焰很快散去,看透一切的余烬让他的眼睛暗淡一些:“此一时,彼一时,将军的为人,你还不知晓么。”

许琏终于默然,离开前丢下一句:“今日将军托我转达,三日后在他府中设宴,所请都是熟人,请阿兄也去。”

“我知道了。”

……

三日后许璟和赵昶再见,还是一切如常,只是二人绝口不提李小姐之事,许琏与何戎自然不会提。席间说笑也如常,说奇闻逸事有之,说朝局变动有之,行酒令之声更是不绝于耳,只因宴上武将不少,这般的喧哗也不足为怪。

宴席过半,许璟和何戎二人正借日常典故猜《六经》中的语句,猜得兴致大好。从别席归来的许琏觉得有趣,又安心许璟心情大好,遂归位笑呵呵看二人以酒为赌,你来我往各有胜负,甚是风雅热闹。但看着看着笑容收敛,朝何戎使个眼色,自己则去夺许璟的酒盏:“阿兄喝得可以了,再喝就要醉了。”

许璟闻言把酒盏握得更紧:“难得在兴头上,你也来管我么?”

许璟脸上飞起淡淡红晕,眼神也无平日湛然清亮,许琏看着暗暗心惊,悄问何戎许璟喝了多少。他原以为何戎不会醉,实则二人都喝了不少,连何戎都起了三分醉意,只是空的酒壶早被撤下,一时无法点数。何戎笑着摇头,连说没喝多少,许琏暗恼,追问之中白令踉跄着拎了个酒缸过来,眼看是被灌得差不多,坐到许家兄弟这一席后把酒缸案上重重一放,中气十足地说:“我还没敬子舒。”

许璟看清是白令,酒给退了几分,静静问:“白将军凭什么敬我?”

白令一笑,二话不说把许璟的杯子倒满:“我知道子舒今日为何举杯不停……我府中奴婢歌姬众多,子舒随便去挑就是……娶妻娶德,又有这样的好家世……”

白令借醉说个不停,也不管听者的脸色。许琏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白令身上,且都若有所指地盯着许璟,连赵昶也看过来,阴沉下脸色正要发作,许璟已经轻轻打断,把酒满饮:“谢谢白将军美意。”然后命赵府家人扶着八分醉的白令到一边,把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平息下去。

“白令醉了,阿兄不要……”

许璟忽然脸色发白,撑着许琏站起来。许琏担心,问:“阿兄怎么了?”

“这里太吵,我去走走。”

“我陪……”

“不用,我一人走走就好,你不要跟来。”说完拨开许琏就走,许琏追上去时被人拦下敬酒,迅速喝完就再见不到许璟身影,回到何戎身边埋怨:“你当阿兄是你,不醉的么?”

“他难得想醉,你又为何不让他醉。”

“你……”许琏不愿与他口舌上多做纠缠,瞪了一眼不再搭理。

何戎于是放下酒盏,劝道:“不必担心,子舒又不会到哪里去,他是有几分醉……那,将军不是跟去了吗?”

赵昶的确是跟着许璟而去的,但是他发觉许璟离开时人已经走远了,跟去后已找不到许璟的人。问伺候宴席的下人,都说没注意,他想了想,随意挑个方向追过去,心想自家无非这么大,总是会遇见。

一找就是大半个时辰。遍寻不至,也终于知道原来自家比他想象的要大。宴间许璟的模样赵昶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自己的时候嘴边有笑,眼里却是冰冷,没有怨意,只是透彻的了解。

赵昶停住脚步,倚坐在湖边山石下的,不是许璟又是谁。

看他靠着一人多高的山石坐在那里,也不知是睡是醒,赵昶忍不住笑了,走近后唤了一声。好半晌许璟才抬起头,满身都是酒的甜香,扶头苦笑:“喝多了。”

赵昶伸出手要拉许璟起来,许璟却扶住山石慢慢站起来,一起身就是天晕地转,舌间发苦,眼前发黑,再无力掩饰,顺手一抓扶住赵昶的手臂,站稳后松开:“将军怎会在此?”

“子舒,李小姐之事……”

赵昶不擅解释,话说得突兀且犹豫,许璟头痛得厉害,但思绪仍在:“将军不必再说,既然遍传朝野,皇后此举就是帮了将军,朝中不少官员是李博慈门人,将军找回李大夫千金,于笼络人心大有益处,远胜只把她千里迢迢接回。”

许璟原意并非如听来一般一味平淡,只是醉酒下唇舌不听控制。赵昶站在许璟两步外,看他的眉细长,眉梢微挑,衬得头发墨若鸦翅;手心忽然有点痒,好像无可控制似的,酒的香味刹时渗到心头。

两人还是沉默,话说到此,一切都昭然若揭,许璟低低一笑,目光逼向赵昶,酒气下眼睛像被蒙上雾,赵昶甚至从中看出几分无奈黯淡,只听他说:“尚书令也好,这件事也好,何时真正能如我的意。”

许璟说完转身,不防身后一阵力把他扯回去,醉意中他看见一双眼睛近在咫尺,漆黑的,却在最深一点透出浅浅的温润气息,就像春宴上赢回的那块墨玉,始终不暖。

借着酒力许璟大笑,伸手勾过赵昶的脖子吻下去,一开始二人的嘴唇冰冷,渐渐有了温度,酒的味道铺天盖地袭来,许璟猛地意识到什么,苦笑下要别开脸,但这时腰被圈住,无法挣脱。唇齿交缠中双方的气息开始紊乱,他无意识地一咬,腥咸苦涩漫溢。

不知多久后二人分开,都喘得厉害,也都没有看对方,许璟摇摇头要走,这次被赵昶用力抱住,许璟在赵昶眼中看到了火,接着唇再次覆上来,他的眩晕更厉害,舌间反缠回去,几乎在同时,感到环住自己的手臂颤抖着收紧,嘴唇一痛,才淡下去的血腥味复又浓重。

第二个吻结束,赵昶的下巴磕在许璟肩上:“子舒是因为醉了么?”

许璟已经力乏,无关自身意识地靠向身边那个人,被抱个满怀后良久,力气开始恢复,可再要挣脱,却难了。

他喘了口气,开口后发现声音也是沙哑的:“将军这是做什么,我是醉了的,将军可不曾醉罢。”

被搂得很紧,赵昶的声音就在耳边,说不出的蛊惑:“子舒,子舒,你就不能用别的称呼来叫我一声么。”

他便再次颤栗,赵昶把头埋在他颈项处,声音闷在撕咬中:“你怎不明白……”

许璟叹气:“我是不明白……”

说完后心口凉下一块,然后是刺痛,感觉到双臂力量的消失,许璟轻易地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袍,所有的清明又回来,他发觉自己甚至能笑出来,于是他就笑了:“酒能乱性,古人诚不欺我。”

々々々

席上许琏直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不见赵昶许璟二人中任一人回来,眼看宴席已渐近尾声,心想这么等不是办法,轻声知会何戎,决心自己去找,若在赵家找不到,就回自家再找。

何戎见许琏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于是说:“你去罢,将军回来我会问清子舒的下落,你不要急,慢慢找。”

许琏心不在焉地答应着,转头离开设宴的大厅沿着曲折的长廊寻找许璟的踪迹。赵府占地广大,可人并不多,他找了半天连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越发担心间,正好遇见个看模样也在找人的下人,见到许琏喜出望外地小跑到他面前,说:“许大人,将军命小的找您,许令醉得厉害,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听到这句许琏总算放心了,问:“将军人在哪里?”

“回宴上去了,怎么,许军师没见到么。”

许琏挥手让那人退下,决心先回家一趟,心想有何戎在,总不至于没人知道他的去处。

回到家后许琏向下人询问,得知许璟的确是被人送回来,但是精神还好,现在正在凉亭看书。可是到凉亭一看,许璟歪在亭中的长榻上,早就睡沉了。

那凉亭依水而建,夏天虽然凉爽,但时值春末,风里还是带着凉意。许琏无奈之下,让人拿来件披风,自己替许璟盖上后拿起那本想来是从许璟手中跌落的书,一边看一边守着许璟。

“真的醉了。”稍后何戎来的时候,许琏以口型示意;何戎见状放轻脚步,坐在许琏身边,附耳道:“怎么让他睡在这里,他醉酒又吹风,明日非头痛不可。”

许琏扬起手中的书:“我到时他已睡熟。多半是当时以为没醉,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吹吹风,看了会儿书才不支睡过去的。”

二人说话的声音极轻,本应惊醒不了梦中人,但不知怎么的,许璟忽然翻身,让贴得近的两个人有些狼狈,忙不迭拉开距离。当发觉许璟依然未醒,半是好笑半是莫可奈何地看了眼对方,再等了等,确定许璟的确是沉睡中,这才相对一笑,悄悄握住手,好些时候才放开。

许璟睡眠本浅,难得睡得沉也是借酒醉之力。一个时辰后许璟逐渐转醒,抖落身上的披盖坐起来,一眼看见何戎,头痛口渴下声音干涩:“仲平也在,我这昼眠的朽木教你见笑了。”

何戎洒脱一笑:“子舒若再这么说,那就当真见外。”

接着要和许琏一道扶他,却被许璟一一推开,晃荡着站起来,走出几步想起自己是在找茶,又折回高几旁,倒了杯茶,还没喝就被许琏夺下,说:“这茶冷了,我让人沏壶热的。”

热茶送上,许璟喝了两杯,头痛得再不那么厉害,问许琏:“宴席散了么?”

许琏接过茶杯:“应是散了。阿兄还记得是将军命人送你回来的罢。”

提到赵昶,许璟的神情蓦地僵了,勉强点头,却不愿多说话。许琏觉察气氛有异,正要发问,又见何戎的笑也僵着,盯住许璟面上一处发呆,顺着何戎的目光,许琏吓了一跳,指着许璟唇上的伤问:“这……?”

许璟起先还未反应,待要问回去时牵动嘴唇的伤口,轻微的撕裂痛楚勾起回忆,他随手一抹,看眼手指上淡色的血迹,镇静地说:“磕到将军家的山石上,只是小伤。”

许琏并未朝他处多想,问过也就罢了;何戎脸色愈见僵硬,勉强笑道:“子舒脸色发白,看来醉得不轻,还是不要在这里吹风的好。”

许璟道声谢,酒意下深一脚浅一脚朝住处走,许琏在旁扶了几步就被许璟婉言谢绝,坚持一人慢慢走回去,许琏三说也改变不了许璟的意愿,叹口气站在原处看他缓步独行,许璟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头重得很,似乎思绪也有些不清楚,他深深吐出口气,说:“阿连,再过几日,这里就要收拾一番了。”

许琏顿时会意,说:“阿兄先去休息,等会儿我叫人送热水过去。至于李小姐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啊。”

……

许璟未婚妻即将抵达雍都的消息似乎成为接下来两个月京中最大的一件事,相比外朝各府对此事的过于缄默,宫内甚至禁省则对这桩婚事议论纷纷;却无关这桩婚事背后深远的牵连,宫人关心的,只是被誉为本朝双璧其中的一位终于要成家的现实,而失踪数年又离奇出现的李小姐,不可避免地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两个月后,李小姐和护送人马终于抵达雍都近郊,前来迎接之人中,为首第一人,是身为大将军府诸幕僚之首的许琏。

那带着风尘仆仆痕迹的马车在迎接之人前数丈停住,众目睽睽下,一只看上去颇欠保养显得粗糙的手掀开车帘一角,接着从车中跳下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明媚俏丽,穿身簇新的团花锦衣,挽了时兴的双鬟,可头上那支骨簪,让站在前方的许琏暗暗皱起了眉。她下车后看到迎接人数之众被吓到,支吾半天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好奇、疑异、窥探、审视等等各种目光汇集在她身上时,车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声调偏沉:“晴翠,不慌。”

这个声音似乎立刻给了那个女孩子力量,她稳定下来,转身把车帘高高掀起,扶出个稍年长的女子。

她穿得很朴素,月牙白的衣裙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更显得苍白,似乎身体羸弱,在初夏还披了件挡风的褂子;一双凤眼里平静下带着极淡的倦怠和稀薄的冷漠,眉色偏淡,头发却黑得很;她站在那里,异常的平静,远远扫一眼过去就像尊雕像,伫立在温暖的风中。

许琏冷淡地打量着她,然后让自己浮现笑意,他走上前,等随行的府吏介绍完自己的身份,以无瑕疵的态度对她说:“李小姐,久闻大名。将军本要亲自来迎故人,只是要事忽至,方由我代迎,请李小姐勿要见怪。”

前御史大夫李博慈唯一的女公子任目光掠过人群,其中当真可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她在那些面孔上看见不加掩饰的泪光,这些星星泪光顿时掩盖住大多数的好奇和窥探。漫长的路途终于过去,麻木和冷漠消融少许,李云萝踏入故土近两个月,首次产生归家之感。她也露出个笑,虽然有些僵硬,却还真诚;对着许琏行礼,动作生疏,却没有错误。她开口:“烦劳许长史,叫我如何敢当。”

许琏扬起个笑,那个叫晴翠的女孩顿时满脸通红,低下头又偷偷张望。许琏并未注意女孩的神色,一心对着李云萝说:“李小姐一路辛苦,赵夫人在府中备好一切为小姐接风,请移步前往罢。”

李云萝点头,再对着众人行礼,待答礼完,上了大将军府的车辆,由许琏引路,向赵府而去。她在雍都并无亲人,住在赵昶府邸在也无可指摘之处——赵昶曾拜李博慈为师,赵夫人夏晴与李云萝相交甚密,暂住赵家确为一时之选。

而这时,赵昶和许璟正在鸿恩殿上,与天子商讨对何应对刘劭派人送来的乞兵上书。前些时日刘劭大败于郑迁之手,损兵折将惨重,眼看郑迁挟余威即将攻打毗邻安州、至今对朝廷态度摇摆不定的彭州。彭州是刘劭军粮的重要补给地之一,彭州刺史素与刘劭交好,双方还结有儿女姻亲,刘劭绝不能坐视彭州陷入郑迁手中,偏偏此时有心无力,不得已中,上书天子,愿亲自上京领太尉之职,并呈谢罪书,只请天子发兵来救。

称霸一方的刘劭如今终于吐露降顺意图,天子表面上不敢在赵昶面前过度兴奋,然则心中得意无比,招赵昶前来只是商量何时发兵、发多少人马、由谁统帅这一系列问题,丝毫不提如何证明刘劭是真心降顺又以何做保。可赵昶无论天子做何催促始终不曾表态,长久的言左右而顾他后他问保持沉默的许璟:“许令以为如何?”

许璟微笑,回答:“无论真假。不动精锐,拨两万人马又如何。刘公亦不必专程前来,遣质子来雍都小住便可。”

々々々

“质子?”天子听完许璟的提议声音尖锐起来,“刘劭有意归顺,卿竟提出送质子来京?”

许璟从容道:“此举并不失陛下威严,是刘劭上书向陛下求援,他若连世子也不肯放行,陛下又怎能信他所言进京领职一说?”

天子咬住嘴唇久久不语,脸色明显较最初的兴高采烈转成忿忿难言。赵昶见状轻描淡写对天子说:“许令所言,正是臣适才所想。刘劭共有五子,陛下可任挑一人进京,不必直说质子一事,以赐婚为由最佳。”

赵昶既已开口,天子再难坚持,道:“那请大将军替朕拿个主意,谁为质子最佳?既然说到赐婚,宗室之中又以谁为最佳?”

赵昶与许璟对望一眼后回答:“刘劭五子中,宠者并非嫡出。那庶出二子,均未成婚,又以刘松最优,陛下有意赐婚,总要挑个不辱没安阳公主的。”

听到安阳公主的名字天子脸色总算好看一些,安阳公主是先皇的姑姑,与今上论平辈年纪也相仿,出名的温婉和顺,因体弱尚未出嫁,在宫中则甚得众望。

“刘松庶出,配公主未免高攀。但刘劭的儿子尚公主,这倒不失为好办法,质子还是挑嫡子得好,他嫡出的三个儿子就没有未成婚的么?”

赵昶听出天子语气松动,已有妥协之意,又说:“刘劭在其子女中,最器重者非刘松莫属,他若肯让刘松进京,便这次上书乞兵非虚。刘松此人与臣有数面之交,他人言其为一地之秀,并无夸大之处,以之尚公主,臣以为无不妥。”

天子听后稍加沉思,问出句与前题毫无干系的话:“以之比许卿如何?”

许璟一直在听天子与赵昶的交谈,不曾想这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又是与他人作比,就没有接话。坐在另侧的赵昶则笑答:“许令是温良美玉,刘郎为耐寒劲松,但孰为股肱良臣,陛下应比臣等明了。”

赵昶单以二人姓名回答,并未理会天子话中深意。天子听着有趣,也不追究,却又不愿把这话题扯开,接着说:“说到尚公主一事,朕倒想起,许卿也未婚,卿以为安阳公主如何?”

赵昶前句话说完目光就胶在许璟身上,听天子出言索性再不移开,等着许璟作答。许璟在天子适才拿自己与刘松作时就猜到会有此一问,离座躬身回答:“臣已有未婚妻,多蒙陛下错爱。”

“是李博慈的女儿么?朕与皇后皆有意以安阳公主尚卿,虽然你与她早有婚约,但她如何能与安阳公主相比?”

许璟沉下脸,言语却淡淡:“臣与李氏,纳征已下,六礼成四,只欠请期与亲迎,虽未成礼,也与过门无二。”

他说得坚决,天子听后面色不善,语气里添上恶意:“可是朕听说,那李氏不是……”

忽然感觉到旁侧目光逼来,怒气压得隐约而低,却让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赵昶十指交合,坐在位子上默默不语,天子被慑人的目光盖住气势,同时想起李云萝不育之事至少不像她本人归来那样满朝皆知;意识到自己的失语,天子煞住语端,只当那句话没有说过,总算绕回最初的话题:“刘劭之子尚公主一事,让朕再想几天。”

“发兵贵早不贵迟,恐怕不能再拖,请陛下尽早定夺。”赵昶冷冷答腔。

目光在赵昶和许璟身上周旋一圈,天子挥挥手:“传旨,刘劭子刘松尚安阳公主,即日进京。而具体发兵事宜,大将军看着办罢。”

赵昶许璟领命后双双退出鸿恩殿,最初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渐渐赵昶放慢脚步,两人这才并肩而行。

两种不同的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廊下,许璟在走了一段路后,问:“刘松娶妻数载,若我未记错,连儿女都有一双了。”

“刘劭既然敢上书乞兵,就是做了万全准备。至于刘松已经婚娶一事,”赵昶平静地笑笑,“或许他不愿,欲如你一般直言拒绝,但是尚安阳公主不比其他,这位公主封邑八百,且在东冀境内,刘劭怎么舍得?反正陛下和公主不知刘松已有妻儿,你我不妨静观他们如何决断。陛下是让刘松尚公主,不是他人,子舒莫要记错啊。”

许璟的脚步更加慢,终于停住,垂下目光道:“将军何必逼人至此。”

赵昶转过头,对站在三步外的许璟徐徐说:“当年他拨我五千人马取太汾,又何尝为我留下后路。”

说完见许璟双肩僵硬,头低下去,呆呆盯着地面,赵昶不忍叹息,走到许璟旁边伸出手停在他肩膀上,觉察手下的肢体僵硬得更厉害,赵昶依然没挪开手——这两个月来赵昶兼任御史大夫,与许璟见面的机会比从前只任大将军时还要多些,但对当日湖边之事二人都心照不宣般予以回避,这样的亲近倒是数月间第一次。

赵昶就站在许璟身边,站得近,连他的颤栗都能感觉到。许璟抖了抖肩,没有抖开,心知此处往来人等众多,遂低语:“将军放开罢,这是在做什么呢。”

而这时赵昶的手慢慢往下移,也不管许璟是否连手指都开始僵硬,最后手停在许璟腰间,另一只手也围上来,若非许璟此时浑身僵硬,那么他也能感觉到,这双手同样抖得厉害。

似乎是想拥抱,又或者想安抚,可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二人周遭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许璟早一步恢复常态,不着痕迹退了几步,问:“李小姐此时应该到了。”

赵昶一看天色,马上点头:“到了,子舒可要与我一道回去?”

“未婚夫妻,不是不能见面么。”

面对这样的反问赵昶先是愣了一下,尔后面无表情地点头:“是我的疏忽。”

走到廊道尽头二人接下来的方向截然相反,道别时许璟说:“这段时日就烦劳将军与令夫人了。”

“我既说了她从我家出阁,子舒尽可放心。”

……

赵昶回到家,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李云萝一言不发跪在夏晴面前,这诡异的场面把赵昶酝酿一路的话语冲了个干净,只剩下不解和惊讶,同时也明白外院厅上许琏忿忿的面色由何而来。

赵昶也没开口,先把李云萝扶起,用足全力以至她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架到座上;然后赵昶问呆在旁边的夏晴:“这是怎么回事?”

夏晴犹豫了一下,犹豫中李云萝再次跪下:“云萝在此谢君侯搭救之恩,君侯大德,云萝万死不足报。但请君侯开恩,由我回故乡为父亲守墓,安稳着度过余生。”

她不断以“君侯”相称,赵昶听得皱眉不止,以目光去问夏晴,那边也是无奈摇头。夏晴要扶她起来,又扶不动,两个女人僵在那里,场面极不好看;在夏晴求助的目光下,赵昶到李云萝面前,却不急着扶她,只是问:“云萝小姐,这一路还顺利么?”

“蒙君侯牵念,一路顺利。”

“那就好,得知先生全家遭难至今,已经六年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敢言委屈,多亏君侯,我方得在有生之年回归故土。”

她的回答僵硬而单调,一如此时的表情。透过时间造成的纱幕,赵昶发现自己还是很容易从她的外貌上找到以前的样子,但是神情却天差地别。因为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他并不苛责她的冷漠,反而起了怜惜,把她扶起来,温言道:“这些年不见,也难怪。你路途辛苦,先去歇一歇再说以后的事。先生的棺木前年已归葬留因,过几日,我会命人护送你去祭扫。”

李云萝眼中闪过泪光,神态开始柔软,她又想跪,被赵昶夫妇双双拦住,李云萝就不坚持,泪光隐去后眼底坚毅的光芒亮起,再次开口:“云萝请君侯应允一事。”

“你说。”

“请君侯出面,退去与许令君的婚事。”

々々々

话音方落,还不等赵昶做声,夏晴抢先挽住李云萝坐到一旁,笑着宽慰:“你要是见到许令本人,决不会有此一说。他至今未娶,就是为等你,如今你说退婚,教他人如何看他,又如何看你?”

李云萝却不为所动:“我本无颜见他,更无颜嫁入许家,他人议论,本就由不得我,还请君侯与夫人看在昔日情谊上,成全云萝一回。”

夏晴初开口时赵昶还在暗自点头,等到李云萝的话说完,他面上也无甚剧烈波动,先对着李云萝说“你不必多想,过去之事和这门亲事并无抵触。何况你今日才到,有什么事也不必急在一时”,说完转向夏晴再叮嘱:“我还有事,一切有劳夫人。”

夏晴会意,迎上前相送。赵昶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一脸决绝的李云萝,神色语气皆深沉:“你后半生安定,先生也可含笑九泉。”就不管蓦地惨白下脸色的李云萝,抬脚出门,找许琏商量从哪几州拨兵之事去了。

赵昶走后,僵立的李云萝怔怔落下泪来,之前她在夏晴面前态度坚决,言语毫无回转,夏晴因素知她脾性,也未苛求,只是一味说些旧情和许璟的好处来劝她。此时的泪水,全在夏晴意料之外,递上绢巾,握住李云萝的一只手问:“千辛万苦才回来,怎么哭了。你在异地种种许令都知道,他等的是你,要娶的是你,别的,就不算什么了。”

李云萝顺势下跪,泪水已然干涸,无论夏晴一再以“许令决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相劝,始终咬住下唇一字不发,但她眼中屈辱之色愈重,十指掐入手心,手心里很快鲜血淋漓。

李云萝回来后不久,婚期定下,六月廿三。

婚期渐渐逼近,一日得假,许琏去找许璟,来问究竟李云萝进门后自己搬到哪个院子合适,在书房门外他看见许璟穿着葛布单衣坐在窗下的漆案旁,全神贯注地篆印章,阳光洒在身上,好像一眨眼人就消失在光中,让许琏不由屏息凝神等着。没过多久许璟停下手,看到拢手靠在门上的人后问:“怎么不进来,来了多久?”

“一会儿。”许琏这才走进书房,坐下之后看到刚才还在许璟手上的两枚煤精印章,随手挑了一枚,濡上朱砂试印,只见“携手同行”四个字,立刻知晓另一枚上刻的当是“惠而好我”。许琏把印章放回去,手指轻敲案面,偏头看着许璟说:“这是送给李小姐的信物罢。”

许璟点头,拿起一枚反复看了看说:“太久不动手,难免力不从心,你拿的那枚刻得好些,就挑那枚送人罢。”

“阿兄倒是想得周到,也不嫌琐碎……”许琏想到些赵府传出的流言,想说犹豫着还是没说,故作轻快地对许璟说,“这李小姐进了门,我总不能再和阿兄住一个院子了。”

“还有两个院子空着,你还是和我住得近些罢,万一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住,许璟对听得正出神的许琏微微一笑,“由你,你自己挑就是。”

许琏跟着点了点头,又笑说:“这两枚章子可提醒了我给你送什么做贺礼。”

许璟却绕开话题,说:“听将军说这些时日调兵换防事务繁多,你自己当心。”

许琏只管笑:“我又不是纸扎的,不至于见风就散……”

尾音未落许璟先拍了他一下,许琏就不再说,陪许璟说了会儿话才离开,人到了门外回头,见许璟盯着那两枚印章走神,不免叹口气再看一眼,许璟还是坐着动也不动,于是叫了一句,许璟很快若无其事地含笑把目光移过来,许琏心头一紧,无言摇头,接着默默离去。

……

刘松抵达雍京之日,实比预定的日期早上一日。为了一探雍京风貌,刘松在离雍尚有百里之遥时扔下大队随从,挑了两个亲随快马加鞭不作声张地进了城,进城后只见商贾云集,行人如织,其繁华并不逊于他刘家数代苦心经营的封乐城,而隐约透露出的穆然浑厚,已有了些昔日国都的风范气势;再与一路上的见闻印证,他那一直未减的戒备越发盛了。

一行人走在人群中,虽然衣着华贵但面带风尘,倒也不十分引人注目。刘松吩咐亲随中一人道:“去打听清楚大将军府的位置,既然到了雍城,宁不朝天子,却不能先不见识赵大将军。我还真想看看,这近十年不见,他变成什么模样。”

他貌似轻松,怨毒之色还是流露在眼角和语尾。二亲随因知因果,都想雍京之行名为尚公主,实则却是身为借兵的凭证,凡事都不比在都殷可随性而为。一人便低声劝言:“二公子,此时此地……”

刘松不等话说完冷笑,报以不屑目光:“我怎会不知此为何地,只是去远远拜望一下,又不上拜贴,何必谨小慎微至此,他再如何权倾朝野,始终是臣子。”

亲随不敢再劝,四处打听大将军府的所在,等三人慢悠悠晃到府外,却发现大将军府分外冷清,几无人员往来,与他在都殷听到的“门庭若市”的传闻大相径庭,而不远处却人声鼎沸,于是又走到热闹处,发现是赵昶私邸,张红结彩,而围观者众多,硬是把一条宽阔大道拥得几乎水泄不通。还没来得及打听究竟是何好事,就看见府门内走出一人,穿黑色礼服,黑色映衬下,愈显清俊,顾盼间自有优雅疏朗风度。

刘松看来人眼熟,问身边亲随:“这是何人,怎和许琏许文允这样像?”

话说完刘松已反应过来,再看看来人,立刻神色复杂,无意识中一句话飘出来:“原来是他,险些忘了……”

他盯着许璟,许璟这时恰好目光转到刘松所处,发现人群外有人正盯住自己,神色与旁人俱不相同。视线相接之际刘松看见赵昶夫妇走出来,为免赵昶察觉,刘松急忙偏开目光,与亲随隐入人群之中。

赵昶走到府门恰见许璟目光如在人群中搜寻,正当他也下意识地随之远眺时,许璟已收回目光,面对赵昶一揖。赵昶伸手去挡,触到许璟的手,盛夏天气,那双手却是凉的,一丝汗意没有。

赵昶被寒意一激,觉得浑身也冰凉起来,许璟正在看他,温和了彻地笑,平静外还是赵昶熟悉的隐忍。赵昶张口欲语,还是难以启齿,终于李云萝头盖蒙巾,在晴翠的搀扶下款款走出门来,伴随着围观者的的笑声掌声,许璟再不看赵昶,走到李云萝身旁执起她一只手,扶她走下石阶,扶上停在府外的黑漆马车,在诸人来看,即便看不见新人容貌,单从举止气度,也可算得一双璧人。

刘松在人群中看许璟象征性驾车数步,便由驭者代替驾车改而骑马,走在新妇乘车之前。直到新人车驾及相从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赵家所派随行队伍还是蜿蜒迤逦不绝。他不由得恍惚,既而双眼模糊,仿佛闭上眼一切便可悉数回到当日,明晃晃喜烛下,他见她盈盈含笑……

很快他想起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埋起前尘,刘松再去寻找赵昶的身影,却见赵昶目光还在早已看不见的车驾上,神情专注,丝毫不理会其他。

在许家的大宴闹到夜半时分方散,许璟在众人笑闹声中走入红光一片的新房,李云萝端坐在榻上一角,蒙巾已取下,看到许璟进来不自觉地往深处缩了一些。许璟对她微笑,隔了些距离坐下,一时也想不到话说,两个人不看对方静静坐着,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却似乎无人愿意结束这难堪的寂静。

李云萝的脸色开始苍白,这苍白即使在脂粉和烛光的阴影下似乎也无力掩饰,她额上沁出汗,呼吸渐渐急促,放在膝上的手紧成两团,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停。许璟见状欲问她是否不适,人才凑过去一点李云萝躲得更厉害,眼中全是恐惧,抬起手想要挡开两人间的距离。

一挡手腕间和颈间的新旧伤痕再藏不住,许璟皱眉,隔着袖子拉过她的胳膊要看个分明,却不料这一来李云萝立刻剧烈地挣脱开,同时人腾地从榻上弹起,赤脚跑到屋子的角落,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而声调悲切地嘶声哭求,被喜烛一照,生出惨烈的绝望:“嫁不由我,不嫁不由我,生不由我,为何连死也不由我……”

话至半途哽咽,她滑坐在地,冲去脂粉,露出苍白憔悴的脸,喃喃哭诉:“你既知前因,为何还要娶我?推延婚事是我任性,你何必非要这样报复……身处高位,这样的品貌,为何偏偏纠住我不放……”

许璟起先迷惑,但悲悯无奈远远大于迷惑,他找出绢巾又到李云萝身边,碰了碰她的肩膀,立即被她狠狠打开,复又缩作一团颤抖低泣。

他终于隐约觉察到什么,坐在地上等她哭累,一直到哭声低下去,再次递上绢巾。这次再不碰她,只是叫声她的名字,等她慢慢抬起头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才把绢巾递得更近。李云萝这次接过,擦去眼泪态度又平和起来,哑声道谢,还是戒备地缩着。

看她眼神清明,许璟绝口不提刚才之事,起身把进门时带来的许琏与何戎合送的一副对联从案上取来,在李云萝面前摊开,说:“文允与仲平合写的,模仿李大夫的字而来,你看看哪张写得好些。”

挑的是《诗经》中的四句,妻子好合,如鼓琴瑟;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李云萝看得怔愣,好半天指着下联说:“这张论体更像,但气度飘逸,不是父亲笔意。”

许璟道:“这是仲平写的。”

李云萝看完后亲自把字卷好,涩然开口:“多谢许令好意,刚才失态处,若许令怪罪,还请赐我一纸休书,便是成全我了。”

许璟不以表态,李云萝惨笑:“是我奢求……”

“错不在你,当初我若执意不允延期,就无这场离乱,你也不必吃这些苦。”

々々々

李云萝闻言愕然,不可置信地抬起泪眼打量许璟,泪水下猜忌神情毕现。在她冷冷的审视之中,许璟并不动怒,亦不多做解释,静待她消去戒备和猜疑。可良久的等待似乎也未能改变她的心意,于是许璟起身,对李云萝颔首致意:“时候不早,今天你也辛苦一天,早些休息罢。”接着迈步,竟是要往门外走。

没迈几步只感到一具温暖的身躯扑上后背,腰被正在颤抖的手臂搂住,虽然在颤,拥抱却始终有力。许璟有些僵硬地转身,距离被稍稍拉开一些,目光是微微的询问,但李云萝什么也没说,又伏在许璟怀里,再次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哭起来,仿佛要借这次的哭泣洗清所有的耻辱和无奈,又或是终于明白,身边的这个人是她下半辈子所有的依靠,是她再无力拒绝的人。

许璟始终可以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僵硬和手足无措,尽管她在哭泣,却依然有余力压抑肢体上的排斥,但他保持沉默,起先紧绷的肢体开始松弛。起初他的耳边只有不甘而抑郁的哭泣,后来今天夜里听到的祝词逐渐被想起,大多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惟有一句说的“平安喜乐”,说话之人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他视若无睹,敬酒,满饮,从容离开。

李云萝的哭声开始低下去,哭泣哽咽在喉咙深处,连声音都难发出。她的戒备随着哭泣的持续消失,下意识地寻找着最舒服的位置,手从许璟腰间环到他的颈子,瑟瑟发抖间,已寻不到平日里的冷艳,此时的她,倒似一只在恐惧中的小兽。

许璟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李云萝的头发,她还是抖得厉害,但没有躲闪还击,甚至有几分刻意的柔顺。许璟拥住她,在前襟一点点湿透的同时,举目四顾——喜烛在不知不觉中燃了大半,鲜红的烛泪堆在黄铜铸的鸳鸯灯台上,把灯台映上些许红光;菱花镜里两个人的身影皆朦胧,只能看见闪着光泽的红色的晕影,渲染着在镜中拖迤出一道胭脂般的痕迹;许琏与何戎送的贺礼还在地上,不知怎的又散开,十六个墨字分外显眼;熏香也燃烧殆尽,奇异的无名甜香幽幽散在房中的每一个角落;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红色,洋洋喜气,喜气洋洋。

第二天一早许璟如时醒了,披衣下榻时眼角余光瞥到睡在内侧之人,呆坐片刻俄而无奈一笑,似乎是对于昨天的婚事始终没有确定感。不叫醒李云萝,许璟轻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夏日清晨的清爽气息顿时漫散室内,他深深吸一口气,跨出房门,忽然一旁脆生生的女声响起:“许令君早,这么早就起了么?”

晴翠快步赶过来,行礼问安,这才问:“天都没亮透,令君就起了啊?”

许璟朝晴翠点了点头,问:“许安在哪里?”

晴翠抿嘴一笑,回答:“今日是令君新婚的第二天,该由夫人为您梳洗更衣。”

“她还在睡,”许璟摆手,“不必刻意如此。”

晴翠心想这是惯例,如何免俗。正想着如何把李云萝叫醒,李云萝这时已经醒来,披着喜服走到许璟身边,中规中矩地行礼后,吩咐晴翠:“去端漱洗的热水来。”然后拉着许璟的手进屋,一言不发为他换上朝服,梳好发髻,动作虽然生疏缓慢,却是一丝不苟的仔细。一直忙到替许璟挑选佩玉,她比照完朝服的颜色,挑出块墨玉,问:“这块质地一流,雕工不见匠气,流畅中大有古风,家传之物么?”

李云萝素得家学,于金石古玩自不会看错,许璟接过玉佩,淡淡说:“是今年春宴上赢来的彩头,还未戴过。”

李云萝想了想又说:“这是难得之物,倒有人舍得。”说完半跪着帮许璟佩上,再把许璟递上的另一块玉也佩上,一切齐备后她退后几步反复打量,满意地点头,“这就好了。”

“有劳夫人。”

接着是一番客气,客气后再想不到要说的话。这时晴翠扑哧笑出声来,李云萝看她一眼,她也不惧,干干脆脆说:“令君与我家小姐是夫妻,夫妻间哪里有这样说话的。”

话说得坦荡无比,许璟听后莞尔,李云萝也不免一笑。许璟才要说话,院子里传来许琏的声音,两人对看一眼,双双走出去;许琏也是一身朝服,神采奕奕站在院中,见到二人出来后先对李云萝问候,说了声“嫂嫂安好”,就抢前数步到许璟身边,笑着说:“阿兄起得早啊。”

抬头看了天色,许璟反问:“与平日有何不同么,你今日倒是起得早了。”

“刘松到雍都,陛下特开朝议,自然要早起。”

听到刘松之名李云萝忽然动容,这点细微表情被许琏看见,他却不动声色不予多问,只拉许璟说朝议之事,商议中二人与李云萝告别,上了车,朝皇城方向而去。

朝议之所设在正殿和泰殿,通往正殿的甬道上,凡是见到许璟的官员,都会上前去恭贺数句,并不长的路因为答礼客套的缘故许璟用了比往常长上一倍的时间才走完。来到殿下,奉旨前来朝议官员都已到齐,在殿外候旨觐见,许琏四下一看,低声问道:“怎不见将军,今日朝议之人,没有他么?”

怎会没有。许璟起先不信许琏所说,自己看了一圈也未见到赵昶身影,不由暗自诧异;早一步到的何戎看到许家兄弟,立即绕过人群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可曾看到将军?”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三人面面相觑,不免诧异。何戎回忆昨日喜宴,问许琏:“莫不是昨晚喝多了?”

“不会。”许琏摇头,“宴上有多少酒我心里有数……恐怕已先一步进殿去了。”

这时礼官宣布群臣进殿,殿外的嗡嗡私语声顿时消失,只听得见脚步声以及官服发出的摩擦声,鱼贯而入后,殿中除了天子,并无赵昶身影,站在一起的许琏与何戎惊讶地对望,彼此眼中都是疑惑,但此刻朝堂之上不容私语喧哗,除了得知彼此对赵昶的缺席都一无所知大加意外之外,再得不到任何讯息。

天子对于赵昶的缺席也是大感意外,而其中无奈远远大于愤怒,等在殿臣子参拜完毕,指着右首原应赵昶坐的单席对许璟说:“许卿坐罢。”

此言一出,殿中登时无言骚动涌起,站在许璟身后的抬起头盯着许璟的背,站在他前面的也一时忘形回过头;天子短短一句话,立刻就让许璟成了殿中焦点——尚书令虽有独坐,但与丞相太尉平坐起,本朝尚无先例。

许璟察觉到他人的目光,下意识欲以推辞。端坐上方的天子却轻巧堵住许璟还未说出的话:“赵大将军不在,此席卿但坐无妨。”

无声骚动似乎有冲破沉寂之势,许璟低头领命,待丞相入座后才坐到右首之位,接着诸官落座,许璟看见许琏何戎共坐一席,落座后对自己抱以温暖鼓励的笑意,他本想回笑,扯动嘴角,疲惫倒远胜喜悦。

开朝议只为刘松今日来朝,刘松上殿后许璟很快发现站在殿中俊朗轩昂、侃侃而谈之人与昨日在赵昶府邸外以怪异目光盯住自己的实为同一人。见天子满面含笑,大有赞许之色,阴影迅速掠上许璟心头,很快拿出十二分精神,好整以暇地听刘松镇定自若的言语。

天子显然对刘松极具好感,竟在朝堂之上百官眼前与刘松大谈起与安阳公主婚事的细节,兴致盎然,大有不可中断的意味。朝堂上的臣子多是赵昶心腹,此时看天子这番举动均暗自失笑;胡愈以低咳反复提醒,终于把说得兴高采烈的皇帝从未来的婚事上拉回政事。天子不以为意,对着许璟吩咐“发兵之事,许卿即日与大将军商议即可”,然后就在众人惊讶万分的目光之下传刘松内宫叙话,既而宣布退朝。

许璟走出和泰殿,脸色是难得一见的阴沉,等许琏与何戎跟上来,说:“去请大将军,我在尚书台恭候。”

拂袖欲去,许琏一把拉住,锁眉回望恢弘的和泰殿,压低声音问:“他们……这是……?”

许璟面无表情,把许琏的手拉开,重复一句适才的话,丢下气变了脸色的许琏扬长而去。

他离开许久,许琏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道:“阿兄这又是在发什么火。”

“陛下今日言语,大有玄机哪……”何戎忽然喟叹一声。

“的确异常,一字一句明里暗里都是指着将军和阿兄,又是在刘松面前……”

“先不说这个,还是去找将军罢,刘松既到,便不能再拖延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