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璟回到尚书台,早有各种事务等着他处理,其中尤以檀州冲州大涝最为紧急。水灾肆虐月余终于停止,二州随之瘟疫横行,流民百里,若处理失措,瘟疫流毒将一发不可收拾。一月来和灾情相关的奏折照例堆在最上,许璟也已习惯,依次看完几封,忽觉得落在奏折上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目光转过去,先是看到暗紫的袍角,接着目光上移,与赵昶的目光稍触即离,未理会赵昶欲言又止的神情,许璟离座出迎,微笑的同时目光凌厉:“将军到得早。”
赵昶哑然,昨日他大醉,到宫中时正好与要去找他的许琏何戎遇上,略听过朝议中的言谈,立即就赶到尚书台,尚不及出声招呼,就被许璟看见,短短一句问候,直把他压得无言以对。
赵昶本欲一笑带过,在许璟凌厉的目光下偏笑不出来,又不愿细说自己为何酒醉来迟,入室后说:“在宫门外遇见仲平与文允……军防图你这里有罢。”
许璟听他无意客套,脸色不那么阴沉,从案下抽出一条卷轴,走到较开阔处展开:“只有一张小的,请将军来看。陛下下旨由将军负责调兵事宜,还请示下。”
地图上标明各州郡军防人马,以及相关装备粮草,与赵昶府中那些虽不可比,但此时也足够用了。赵昶走过去,就着许璟摊开的地图指点:“待婚期定下,先从顺州各郡凑三千,人马到达都殷后再由腾州拨两千,亦由郡中调……”他不疾不徐一一道来,先把两万人马摊至治下各州,再让各州在郡县调集人马,最先发兵的一支,却是发自离都殷最远的顺州。
说完如何调兵,赵昶停顿片刻,侧眼看看身边的许璟,许璟的心思还在赵昶适才的决策上,入神中也未留心赵昶正盯住自己。许璟少加思索后手指移到檀州冲州方位,道:“冯州出五千人马无碍,此二州天灾方去,安抚才是上策。”
“是我疏忽了,就这么定下罢,离安阳公主的婚事还有些时日,也并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只要步步为营不出疏漏就好。”赵昶轻扣案上的地图,不知何时起嘴角挂上丝笑,“他要借兵,便借给他,且看他能耐到几时。”
内侍奉上茶后又退出去,借着这杯茶水,赵昶坐下来,许璟则把地图卷好收回原处,也坐下,说:“刘劭此次,竟连最得意的儿子也舍得送到雍京来,都殷此时想来正热闹啊。”
“这几年风平浪静,就不是他的性子,如今刘松进京,也好让我们看清楚,他到底要下哪一出棋。既失先机,现在再来用功,不嫌太晚么。”
“后发制人,也不失为上策。”
“子舒放心,我既不给他先机,定是连后路也一并断去。”赵昶踌躇满怀淡淡一笑。
许璟轻轻叹气,还是说了:“昨日刘松在将军府外,将军未曾察觉么?”
这句说得赵昶诧异,否定后追问:“何时见到的?”
“就在将军与令夫人送云萝出府之前。”提及李云萝的名字,许璟迟疑片刻,还是直称其名。
想到昨日,赵昶颇不自然地别开脸,也有片刻迟疑,闷闷道:“他昨日就到了?”
“若我未看错,是他无疑。”
“早到了一日……”
得知这点后赵昶虽意外,但也没往深处想,许璟一提昨日,赵昶立刻觉得宿醉开始发作,本还觉得书香墨香馨宁的室内,顿时让他如坐针毡,一刻也不想留了,随口祭出个借口道别。
许璟自有公务,并无意挽留,送到门口就折回来埋首案牍之间;而赵昶直到禁省之外,才停下脚步遥遥回望掩在九重宫阙中的尚书台,往回折了两步又猛地顿住,面上似苦笑非苦笑,还是转身出了禁省。他上午来,近正午去,夏日烈阳当空曝晒,空旷的地面上,影子浓浓凝作一团。
安阳公主大婚一切事宜,在刘松到达雍京之前就已准备妥当,新成的府邸中奴婢用具一应俱全,原商议是六月廿九公主出阁,可临到大婚皇后忽然说起,六月是一年之半,六月成婚,恐有夫妻不得白头的征兆。天子素与安阳公主亲近,又是从皇后口中得到这样的说法,就把婚期推到九月。
嘉德七年九月初一,安阳公主尚左将军刘松。同日,上书愈(逾)十次的刘劭终于在都殷听到发兵的消息,三千人马从顺州出发,若一路顺利,年内可达。
“顺州兵至,腾州兵始发,士卒亦多羸弱。劭上书质昶,则以防务推之。时劭与彭州牧季玄、安州牧郑迁谋,数计不得,勃然与左右曰:‘竖子当死数矣,我独救之,未料今日竟反噬邪!’欲攻之。时董豫在侧,曰:‘此计也,意在探君侯虚实。古人云,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处静守柔,后发制人,不失为上策。’屡谏不得,劭怒而击毙于庭下。豫既亡,军中无敢谏者。劭遂会季、郑,再发师,以义为旗。刘劭子松,拜右将军,尚安阳公主,滞雍京不得归。”——《平史鉴•卷三十》
……
许琏被何戎抱回许家时,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在下,天暗淡成铅灰色,雪细碎得还不待落地就融了。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李云萝披着浅色的冬衣,一面在教晴翠念诗写字,一面抽空看几眼书房外的雪景。她自嫁许璟,专心做一家主母,闲暇时看书练字,抽空教晴翠念书,日子归于平淡,小半年过去,倒也平安无事。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
脆生生的念书声被凌乱的脚步声打断,晴翠立刻分心探出身子张望,但只能听见走廊尽头不断传来纷乱的回响,就像全家所有的人聚在一起,偏论人影半个没有。正在暗暗惊讶是什么人发出的嘈杂声,眨眼工夫,走廊拐角一个身影匆匆晃过来,夹风带雪中寒意漫散,他走得这样快,以至晴翠一时没注意他怀里还抱着别人,等那人近了,晴翠已觉得从外冷到内,昏头昏脑后退几步,绊到案脚,不可控制地向后摔去。
李云萝眼捷手快扶住她,看清晴翠眼中的恐惧,她走出房门,何戎正风一样从她眼前飘过去,她叫了几声,同时追了十来步,何戎方刹住步伐,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嘴唇死死抿着。
不必说话,单看何戎怀里的没有知觉的许琏和他前襟上的斑斑血迹,李云萝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房拉起瘫在地上强忍泪水的晴翠,冷静吩咐:“即刻让人请令君回来,再让许安去找大夫。”
晴翠还在愣神,李云萝皱起眉低喝:“哪是走神的时候!”晴翠一震,擦擦眼角的泪一路小跑到门口,看了看僵在原地的何戎,才加快步子赶到前院。
李云萝吩咐完晴翠,又回到何戎身边,说:“先送他回房。”
连说三句,何戎终于反应过来,复又大步流星朝前走,李云萝疾步跟着,一路问:“怎么回事,前几天出门还精神得很。”
近期本是三年一轮的各州换防,是大将军府上下最忙的时候,又接到刘劭会同安州彭州意图动武的消息,阖府自上而下忙作一团,许琏已经数日未归,却不曾想今日这样回来。
何戎咬紧牙关不语,只是抱牢许琏往住处走,李云萝跟了一段渐感乏力,仍勉力跟着,继续问:“大夫在哪里?”
“……他说只有家里的药管用,大夫在后面。”
何戎开口后脚步慢下来,李云萝喘口气,再问一次许琏发病因由,但不知不觉中已走到许琏住处外,替何戎推开门,任他小心翼翼安置好许琏再熟悉不过地在许琏屋中倒水找药,李云萝始终不置一语,直到见何戎找出药却对着昏睡着的许琏手足无措,她开口建议:“还是先找大夫,现在这样,药是喂不进去的了,先想办法让他醒来再说。”
何戎守在榻旁一副恍若未闻的神色,脸上铁青褪去,整张脸白得一丝颜色没有;李云萝等了一会儿,心知他听不见,悄悄退出去去找被丢在后面的大夫。心里想着许琏面无人色的脸渐渐走神,没防备另一人匆忙的步伐,两人狠狠撞了个满怀,李云萝眼前事物全模糊成一片,痛得五脏六腑好像在瞬间移了位置,按住痛处定睛一看,心神反而镇定住,轻声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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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璟被李云萝正撞到心口,踉跄几步扶到墙站定,问:“阿连回来没有?”
“回来了,已经送回屋里。进门时看见大夫了么?”
“晴翠正领他过来,我先去看阿连。”
到了许琏屋外许璟心口周围还是隐隐作痛,深吸口气走进去,瞥到许琏的脸后连退数步,那痛意漫到全身,雪上加霜般仿佛连呼吸也不能了。
痛到极处一路上混沌的脑子倒有了几丝清明,许璟上前拉住跪坐在许琏榻前的何戎,声音咽在喉咙深处,破碎成一个个无意义的单音,传到何戎耳中只能听清一个“这”字;何戎迟钝地转过头,恍惚中许璟的脸和许琏的交织在一起,他看着许璟,又回头看还在昏睡的许琏,一时间分不出究竟谁是谁,挣扎着站起来,却忘记自己的手还与许琏的手握在一起,动作下牵动榻上的许琏,极轻的一声咳嗽后,许琏唇边溢出血丝,同时睁开了眼睛。
何戎忙坐回去,低低叫着许琏的名字,许琏看清楚后,先露出宽抚的笑,然后决然抽出手,背过身子,丢下两个字:“你走。”
何戎哪里肯听,坐着不动,就在打算耗下去之际,晴翠领着大夫过来,大夫是赵昶府中惯请的,与许璟也熟,见到许璟也在如蒙大赦地把他请到门口,避开其他人,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可话未出口先被许璟抢下话端:“还请尽力救治……阿连自幼体弱,诸病缠身,天冷发作也是常有的……”
大夫发现许璟手里还握着封奏折,皱作一团又浸了汗,不知道抓了多久,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什么,怜悯之意顿起,可多年惯看生死,话到嘴边无意刻意隐瞒,躬身道:“请许令想想,若是在大将军府能救,何必大费周章送回尊府。”
许璟追问:“伤在哪里?”
“寒气盘踞脏腑,是陈疾,顽固却无大碍。但从方才探得的脉象看,心脉已然衰竭,……许令,许长史近日怕是过劳,又病发在冬季……”
“过劳……”
许璟喃喃重复,满额的汗,脸白得不象话,大夫不敢再说,收住语梢看许璟怎么处理,许璟想了一阵,勉强打起精神道:“阿连已经醒了,至少比刚送回来好些……”
“许令放心,我这就去给许长史探脉,但也望许令体谅,医者非仙非怪,如今许长史的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目送大夫进屋给许琏探脉,汗水从许璟额上滑下来,他从宫中赶回府,一刻不停,热得满身大汗,心口一块始终不曾暖过,几天前许琏出门前二人还在说,这几日要落雪,可以抽空去何戎家饮酒赏雪。
大夫进去不久,晴翠就哭着跑出来,怕哭出声音,死死捂住嘴跑远了靠在墙边,抖得像深秋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接着李云萝出来,到许璟身边说:“大夫正在开药,不进去吗?”
“要进去的。”
还没到门口何戎也出来了,先朝东边走,看到许璟迎面走来就掉头换了个方向疾步往西,也不知究竟要去哪里。
最后出来的是大夫,在门口把药方交给李云萝,对许璟说:“按药方调理,先过了冬天罢。药与治许长史旧疾的药性子相克,那药得停。切切不能再咳,屋子时刻要暖……养病最忌劳心,许长史手头所有事物,恐怕都得停下……”
大夫一直在说,说到最后许璟已经什么都听不清,拍了拍李云萝的肩,离开大夫走到屋内,屋子里热得像夏天,许琏正斜倚着,见到许璟后微笑,就是说不出话,后来药端上来喝下去,适才白绢一般的脸上方见一丝血色,等到屋子里只剩他们兄弟二人,许琏笑意深一些,开口道:“这倒好,平白得来一冬的假。”
“确实不错。”许璟也在微笑。
许琏这时却敛起笑,盯着窗前瓶内一枝梅花静静说:“那口血一吐,我就明白了。阿兄你听我说完。这病根或许早落下,只是一直是寒疾发作得多,家人和大夫都没注意。近来总是乏,我只当是事多累了,没往他处想,如今一想,再清楚不过。”
他说几句,歇一会儿,不长的话说了很久才完,说完后许璟却不接话,垂头似乎在想事。许琏又笑笑,继续说:“才见半壁太平,实在不甘哪,上苍实在薄待我。”
“你想多了,”许璟轻轻说,“大夫不是说了么,过了这冬自然好了。你也说你觉得乏,调养一段时日就是。”
“是么,阿兄,你做什么不敢看我?”
“胡说。”许璟这时才看着许琏,温声问他,“今年我们回去过年罢,正好云萝也该回去一趟。”
许琏目光有些迷离,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年了,七年,还是八年……上次回去,还是与阿兄一道去闻郡前罢,也不晓得家里变了多少。”
“回去了不就知道了,就这么定下罢。”
“好。”
一番交谈好像耗尽许琏所有的精神,允诺后闭上眼睛,眼看就是要睡,许璟就再不说话守着他,观察屋中摆设时看见合着的门上映着人影,当是何戎,门拉开看了眼淡淡招呼:“将军何时到的?”
许琏感觉到门口吹来的凉风,从半睡中醒来,见到来人是赵昶黯淡的双目蓦然一亮,费力坐起来:“将军来得正好,我还有事禀告。”
赵昶先前眼见许琏吐血,这时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劳神,说:“我只来探病,不谈公务。文允有什么话过几日再说,我过几日再来就是。”
许琏撑坐起来,尽力让声音大到能让站在门口的赵昶听见:“眼下军情紧急,局势一日三变,既然此刻我还知形势,怎能不告知将军。”
他本力竭,但专注之下无形中整个人散发出惊人的光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到其他二人耳中:“生死原本天定,但胜负却在人为,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赵昶还在犹豫,身边的许璟幽幽道一声“事关机密”退了出去,赵昶便走到近前,许琏一笑:“今日不说,也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
足足一个时辰,赵昶出来,发觉等在门口的许璟脸色不好,叹息:“你脸色不好,好好保重才是。”
“文允同将军说完了?”
“说完了,不仅言战事,还提了其他。我让他安心调养,若只是心脉衰竭,还是能调养得好的。”
话说出来许璟凄然苦笑,却不说破,向赵昶道谢:“有劳将军挂怀。”
“这话生分,文允在我身旁近十年,大小阵仗始终在侧……也罢,不提这个,我尚有军务待理,先告辞了。”
“多谢将军探望。”
赵昶无奈地看着许璟,耳语般叮嘱:“你要保重。”得到许璟点头,这才去了。
自那日起许琏开始在家中养病,说是养病,实以昏睡居多,心脉衰竭,开的药里又有安神之物,就整日整日地睡,连醒着都是恹恹欲睡的神色。何戎曾在他清醒时前来探望,许琏却不肯见,任凭何戎隔着门说尽一切就是不理,后来竟又睡过去,再醒时二人吵了一架,因无他人在,也不晓得争执因何而起,总之最后何戎黯然而去,许琏寒疾发作,咳了一夜,病情加重不少。
那场争执后何戎再登门都是在许琏睡着以后,常常是守上一两个时辰又赶回大将军府。许璟问过许琏争执的起因,许琏那日精神还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问题沉默良久,方答:“少说一句,他就少记住一句。 若我真有什么,凡是我的东西,一样都不给他,无论是什么,阿兄自行处置就好。”
接着他颤抖,许璟揽住他的肩,许琏靠在许璟身上,说:“阿兄,我不想死。”
许璟心中大惊,故作严肃地呵斥,严肃的语气遮不住惶恐,有所觉察的许琏用冷冰冰的手攀住许璟,说:“过些时日动身罢,不然年前就到不了家了。”
仅此一句,许琏再不在任何人面前提生死,许璟为让他安心,让人陆续准备行装,就在一切妥当之时,许琏的病毫无预兆地加重,一直昏睡,隔好几天才醒上一醒,纵然用尽最好的药在许琏身上,也是石沉大海。
眼看就是一年的最后一月,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可是许府中,却已无人有心思赏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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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下了好些天了罢。”
李云萝站在廊下,问随侍身旁的晴翠。小丫头神不守舍,明白李云萝在说什么,问句已经问出许久,仓促中答话更见慌乱:“……啊……,回夫人,第三天了。”
厚厚的雪积在院子里,一丝踏扫的痕迹也没有,目光及处银装素裹,甚是风雅。李云萝指着碎绢般的大雪,目中可见追抚之色:“往年遇见这样的大雪,父亲总是要约三五好友,在家中的凉亭以雪为题赋诗饮酒。开宴必用夜光杯,到了夜里雪光映上夜光杯,光彩莹莹,犹比美玉。”
“夜光杯?枝棱山就产夜光石……”
说到枝棱山已然悔了,硬生生收住,晴翠小心地觑觑李云萝,看她如何反应——枝棱山是胡族与平朝的天然屏障,平朝流放之人,大多送至枝棱山下为役。其地与胡族毗邻,常有劳役者被掳去胡族为奴之事。
李云萝不介意似的微微笑了,说:“夜光杯本不算珍贵,只是打磨费时,也就成了稀罕物。晴翠,你可知,当年父亲枉死,我全族流放到枝棱山下。若非……已不知磨出多少只酒杯了。”
晴翠跟在她身边六七年,对李云萝的脾气就算不能全知也是了解得十之八九,听她这样的口气神态惶恐益盛,作势要跪:“夫人,晴翠说错话了,夫人勿怪……”
李云萝伸手一托,没托住就由她先跪了一会儿,才说:“你没说错什么,想起罢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白,没有沾上丝毫风霜;然后她拉起吓得不轻的晴翠,还是微笑道:“好了,我还要问你,该给三公子预备的,都预备下了吗?”
晴翠脸色苍白,颤抖着答话:“按您的吩咐,许安已经瞒着长史都给备好了。”
“那就好,也省得临来仓促。”李云萝颇为满意地显露出赞许之意,“或许就在这几日,但还是要留心瞒住他。他公务繁多,能少操一分心是一分,晓得了吗?”
“可是夫人……”
“怎么了?”
晴翠眼角泛红,摇着头没问出口。李云萝看了一眼,搭住她肩膀淡漠说:“人命系于天,与其抱着无谓的希望,不如把后事早些准备妥当。”
“是……”
这时许安快步而来,月余来始终愁云满布的脸上竟然带着微弱的喜意,见到李云萝后脚步轻快地过来,边行礼边说:“夫人,三公子醒了,精神也见好,说是要见二公子。”
复杂的神色一闪而消,李云萝沉默片刻,道:“那就快去尚书台请令君回来。三公子还说了什么?”
“说想梳洗更衣,到屋外赏雪。夫人,曾大夫开的方终于见效了,三公子比前头好多了,也愿意说话了。”许安越说越欣喜,激动中语调都变了。
“一切由他的意。先把熬好的参汤送去,再去一趟大将军府,把何长史也请来。快去。见到令君只说三公子精神分外好,要见他,知道么?”
“是。”
……
杜淮自鸿恩殿中面圣出来,看时候还早,特意绕路到尚书台探望许璟。见到许璟后大吃一惊,上次见面是去许家探病时,那时许璟虽消瘦不少但神情犹健,相隔半月再见,却已经完全是身心俱疲的模样。心酸油然而生,面上却挂上笑,杜淮扬声唤回奋笔疾书的许璟:“你这里怎么这样冷,没生火么?”
许璟手一抖,险些握不住笔,看见来客是杜淮,打起精神道:“靖直怎会在此,进来坐罢。”
他暂时放下手中事物,踱到屋角把不知何时熄灭的火炉重又点上,又从尚有余温的陶壶中倒了杯茶给杜淮。杜淮接过,落座后说:“刚从鸿恩殿出来,顺路来看看你。这才几日,怎么瘦成这样,精神也不好。”
许璟揉揉额角,不以为意:“年底诸事汇于一端,你又不是不知。瘦是没有,精神也还好。”
话虽如此,但眼底倦怠根本掩盖不了,杜淮不忍多在此事多加纠缠,便说道:“适才觐见时,正遇见刘松从鸿恩殿中出来。”
“是么。”许璟并不意外,“都殷的动作已经传到京中,陛下自是要召他问个清楚……何况较之将军,陛下怕是更愿信刘家父子。庆宥年间刘劭起义兵,也曾博得佳名,如今再兴出师勤王之举,也不知陛下做何决断。”
“那将军定已准备周全。”
“也不是一二日了。”
杜淮不免鼓舞,握拳道:“若平刘劭,大势定矣。”
许璟苦笑,欲抒发己见时一内侍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说完后许璟对杜淮道:“今日恐怕得失陪了。”
“文允他……”
许璟脸色稍霁,眼中升起期冀的光彩:“醒了,听家人说精神也好得多。”
“是么,那再好不过。我本是顺路来探你,既然你也要出宫,正好同行一程。”
许璟二话不说披上风褂出门,雪正下得大,飘飘扬扬如絮如蝶,顺着风一片片打在疾步而行的许璟身上。跟在他身后的杜淮不慎被雪迷住眼,等再能看清一身黛青的许璟已成了远方一个小小的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杜淮视线之内。
在家门口翘首以待的许安看见许璟所乘的马车,三步并作两迎上去:“您总算回来了……”
许璟蓦地一惊:“怎么,不是说好些了吗?”
“是好些,您别急……”
许璟话没听完就朝许琏住处跑,一路似乎有人对他在说什么,可是统统听不见也无心听,一步不停地赶到,进门后热气药香扑面而来,以致他的眼有一瞬的模糊,雾气散去后,他定住脚步,看见许琏绾好发依在榻上,穿着浅灰的袍子,目中光华流转,眼角眉梢都是笑,若不细看,仿佛虚弱和憔悴从未存在。
“阿兄。”
许琏扬手,许璟几乎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一时没动,直到许琏笑出声才恍惚走近,犹不确定地开口:“阿连?”
许琏笑道:“睡够了,就醒了。忽然想见阿兄,不曾想阿兄真的回来。”
哗一声门响,何戎闯进来,见许琏精神尚佳地坐着也是如许璟一样愣住,钉在门边既不言语,也不走动;许琏先是忡怔,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但很快转回到何戎身上,道:“怎么一身的雪,你……”
何戎抢到许琏身边,重重跪在榻前搂住他的腰,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抱住。
许琏拍掉何戎肩上的残雪,手指插进他发里,半是无奈地低语:“头发里也有雪。”
然后对许璟坦然微笑:“看来要把他打发走,才能与你商议回去的事,希望还能赶得上在年前回去。阿兄,替我弹支曲子好不好。”
“想听哪支?”
“春宴那晚我弹给阿兄听的那支就好,”许琏又一笑,“再难阿兄也弹不来了。”
许璟莫可奈何地点头:“你既知我不善于此,又何必强人所难。”
话虽如此,心中还是报着无可抑制的期望和喜悦走到外室,自琴匣中端出琴,放在案上,抚去琴弦上薄薄的灰,许璟提高声音对内室的许琏道:“若是错了……”
“我定不出声就是。”
说完许琏脸色巨变,再撑不住滑在地上,却一把掩住张惶欲语的何戎的口,气若游丝地道:“不要喊。”
“你……”
琴声响起,最初几声略有些磕磕碰碰,后来好些,许琏闭上眼,靠在何戎胸前道:“不要说,阿兄还不知道……”
何戎此时也镇静下来,搂牢许琏,轻声说:“不说。你若是困就再睡一会儿,醒来后我也同你们一道回扶央,这支曲子回去我弹给你听。”
说完低头看着许琏,目光中大有宠溺之色;只是许琏再看不见,复又昏沉起来,昏沉中合目养神,听何戎这样说笑了下:“阿兄生性倔,认定之事再难回头,将来若他与将军起争执,无论如何,记得劝他。如今天下大半已太平,有将军在,形势只会愈好……若有争执,劝他回扶央,著书立说,开塾授课,那才是许家人……名利权势,阿兄虽不放在心上,他人却未必不是心之所向。”
何戎一面听一面点头,同时却感觉到握住的手渐渐转凉,他笑容僵在脸上,内心则惶恐无状,一直强撑的若无其事再难装下去;许琏似乎心有所感,费力地睁眼看着他,示意他低下头。等何戎依言照办,对他耳语:“当年你我约定,待世道太平,一齐策马看遍天下河山,再不理谋略杀戮之事……你记得,天下太平后,定要游遍山川,也了却这番心愿……”
“好。”何戎也闭上眼,捏了捏许琏的手。
许琏朝他胸口靠近些,感到何戎的头正埋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湿意一滴滴温暖起僵硬冰冷的颈项,他再不理会心口开始出现的麻痹:“从小,阿兄的琴就没弹好过……他也有做不好的事……”
许璟在外室,听见内室的两人低语,却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许琏的琴良久不用,琴弦干涩,那支扶央曲谣弹到小半十指已经伤痕累累,借着血琴弦顺些,自己也弹得渐入佳境;那琴声传到许琏耳中,他想笑,却已无力扯动嘴角一丝,欲语,声音低至连何戎都难听清:“这一手又错了……”
许璟觉察出错,下意识地要改,不知为何一阵心慌,手上劲道加上,只听如裂帛般一声长响,七弦断五。
许璟只得起身,走到内室:“弦断……”
倏然转身,盯住那再不能弹的琴,弦上血渍斑斑,他失神自语:“人琴俱亡,人琴俱……”
胸口剧痛不止,遮天盖地的黑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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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琏去世当日就有不少人冒着大雪赶到许府外,可那时统统被下人拒之门外,就连闻讯而来的赵昶也不例外。直到许琏亡故后几日,许府才大开府门容人吊唁问丧。一时间宾客往来不绝,以大将军府中的幕僚和军中一些与许琏私交尚好的将领居多,这才总算让一连多日来死气沉沉的许府有了几线生气。
赵昶再来拜祭时许府已彻底变了样子,凡是能看见之处都是白色,站久了都分不清究竟哪处是院落哪处是雪;明明祭奠之人众多,却静得异常,一点也听不到丧事中再惯常没有的哭天抢地之声,有的只是宾客的低低哭声和安慰声。
灵堂上答礼之人是一身素缟的李云萝,见赵昶前来祭奠,她起身答礼。赵昶满脸黯然憔悴,可面对李云萝却无话可说,默默对着棺木无言,直到香燃烧殆尽烫到手指,方觉察持香时间过久,抖落手上的香灰,重新取了香,拜了三拜,并不与其他人寒暄,径直走回李云萝身边,哑着嗓子问:“这几日子舒致假……文允身故之事,让他心力憔悴罢。”
李云萝回想起那日所见,苦笑道:“君侯还不了解他么,他但若还能走一步,我也不会在此答礼。”
赵昶心中一凉,既而漫无边际的恐惧压上,问道:“怎么,病了?”
“大夫说是那天赶回来时着凉,这几日都在发热,多半在睡,中途醒过,也不敢告诉他实话……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今日至今还未醒……”
赵昶心中担忧无比,却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太多,继续问:“我可否去探望?”
闻言李云萝淡淡瞥了一眼,神色平静,叫过个下人吩咐了两句,又对赵昶说:“那是病室,君侯不忌讳么,何况他至今未醒,即使君侯去了,他也不知。”
赵昶声音稍微提高些,语气更加坚决:“我原以为他致假是为丧事,既非如此,于公于私,今日都要去见他一面。”
李云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又有拜祭来客前来问候,她便让适才吩咐过的下人给赵昶带路,赵昶临行前少加犹豫,还是问:“仲平可来拜祭过?”
“那日何长史赶到送完最后一程,就再没看见了。”
赵昶被领到后院,正好红肿着双眼的晴翠手捧汤药从另一侧的门走过来,领路的下人看见后招她走近,她陪着李云萝在赵家住过,见到赵昶后跪下去见礼。赵昶心知那药是给许璟的,也不要她跪,并对领路之人说由晴翠领他前去即可。
晴翠端稳药跟在赵昶斜后一步开外低声引路,赵昶走了一阵,打破沉寂:“究竟是什么时候病的?”
许府上下因为许琏的丧事忙得天昏地暗,晴翠亦不例外,又被赵昶问到伤心事,在人前始终强忍的泪水没忍住,捂住嘴哭问:“君侯要奴婢怎么答……自然是许长史走的那个时候……进去的时候许长史已经不在了,许令倒在地上……”
那日李云萝在何戎到后半个时辰带着晴翠去到许琏住处,还站在门口就已呆住,先看到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许璟,抢进去再看,是抱住许琏僵坐在地的何戎。李云萝抓住折身喊人的晴翠,自己则到何戎身边探察许琏的鼻息,反复数次确定何戎怀中那人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后,她试图扯开何戎的手,并解释:“何长史,放手罢,人已经不在了。”
何戎痴痴愣愣像什么也没听进去,又像听得再清楚不过,把许琏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嵌进血肉里,他抵住许琏的额头,没有丝毫的避讳。李云萝就在咫尺之外,近得可以看见许琏的面孔被打湿……
只是这种种晴翠统统不能诉之与赵昶,勉强说了几句可以说的,已是边说边哭,脚已软得就要走不动路。赵昶也从晴翠凄惶的哭声中依稀看到当日的情形,他从晴翠手里拿过药,问她许璟究竟在哪。晴翠哭着要夺回药,却被赵昶温言劝止,晕沉下把赵昶带到屋外,犹带哭腔地说:“许令在里头,君侯还是把药给奴婢罢……你若要探病,看一眼就是,待许令醒来奴婢一定转达。”
“你去罢。”
“可是……”
“我知他素来浅眠……你去你家夫人那里就是,等他醒来,看他吃完药自会唤你们。”
晴翠因在赵家住过,赵昶的脾气多少知道,加之自己心神不定,只得应了声是退开,走远了后迟疑忐忑地回头,赵昶却不以理会,推开门轻步进去,又轻合上门,门窗都合得严实,较之被白雪映得分外亮的室外,幽暗非常。
过了一会儿赵昶才逐渐适应,书简堆得到处是,从案边一直延到墙角,粗看上去和尚书台中的布局颇有些相似。除了书外室几乎再不见余物,赵昶挑帘踱到内室,借着紧闭的窗牖泄入的光线,他逐渐看清许璟,怕看不分明,更近些——因为发热的缘故,许璟双唇干裂,面色潮红,脸上的冷汗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白光,头发散在枕上,也仿佛能看见幽幽的暗光。
赵昶就这么看着,心底头一次生出这样的私心,私心他下一刻就醒来,看见自己就在这里;但很快想到与其立刻醒来无言以对,倒不如就让他这么睡着,至少他看来睡容平静,了无苦痛。
赵昶细细打量许璟,良久终于想起手上还端了药,先把药搁在火炉上,他坐到榻边,小心翼翼伸出手,犹豫着缩回去,再伸上前,费尽思量后,终于下定决心握住。
手心很暖,指尖却没有温度。
赵昶握住许璟的手时以为许璟会就此醒来,可等了一会儿许璟却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他有点担心,加大点力气再握一下,许璟还是未醒。
于是赵昶再无动作,只是试图让许璟的指尖也温暖起来,这个过程过于漫长,或者是屋内太暖,最后竟也睡着了。
许璟是被热醒的。
醒来时头痛得格外厉害,在准备喊人时发觉一只手被别人握住,并且握住他的手的人此刻正伏在他榻前安睡。许璟试着抽回手,一次不成再无又试的力气,就让赵昶握住。
这一动赵昶已经转醒,睁开眼对上双眼睛,在幽暗的室内,静静漠漠萧萧寂寂;倏地一惊,意识到许璟醒了,什么也不说起身把药端到许璟眼前,扶许璟起身喝药时发觉冷汗浸透他单衣,心里一紧,绕上去的手臂再不舍得放开。
许璟喝完药,明知赵昶正拥住自己还是没力气推开,也乏了,不避,靠着他开口:“将军可去看了阿连?”
“来之前去了。”
“他好些了罢?”许璟淡淡问。
“……”赵昶低头看着平和冷静的许璟,沉思片刻咬牙道,“拜祭过他才过来探你……”
说到“拜祭”二字赵昶即刻感到手臂下那个身体的肌肉蓦然收紧,同时无法抑制地痉挛般颤抖,不知是悲伤或是下意识地抗拒。赵昶更用劲地环住许璟,想借此平息下这场发作,这样的角力进行了很久许璟才平静下来,合眼遮住所有的绝望,抿住嘴唇什么也不说。
“子舒,人已经去了,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你又是何苦……”赵昶稍微放松双臂的钳制,叹息道。
许璟动也不动,木然着毫无反应,最后开口说了句:“多谢将军前来拜祭。”
一句话让赵昶隐约觉得许璟又要退回到某处,不知不觉他加大手上的力气,又搂紧了;这时许璟又开口,声音虽不大却震得赵昶双耳嗡嗡作响:“请将军放开,让我去灵堂。”
“你病成这样能去哪里?”
“将军说的,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病弱中许璟声气难以为继,“阿连父母不在,我是兄长,论礼我不当在此。”
“你……”赵昶皱眉,“到此刻你还逞强什么。”
说完许璟却不予回应,赵昶把目光转到许璟脸上,潮红色全部褪去,整张面孔不知何时起一味地苍白起来,嘴唇却成了紫色,颤抖得厉害,依然倔强地抿着。
悲凉过后,赵昶扳过许璟的肩,让他靠住自己,一只手盖在他眉眼上,温声道:“何苦,何苦……我怎不知你与文允自小亲厚,只是越是如此,你越不应勉强。文允在天有灵,何尝愿意看你这般光景。”
赵昶手心触到迅速开合的眼睑上的睫毛,他原以为手心会湿润起来,可始终干燥。
僵持半晌后许璟涩然开口:“明日我告假,扶棺回故里。”
“这往来月余,你怎经得起车马劳顿?”赵昶即刻劝驳,“子舒可是担心沿途安全?我当命修武或明举抽调精兵护送文允灵柩回扶央,你安心养病罢。”
许璟不以为动:“将军究竟在担心什么,尚书令一职若缺,将军亲领即是,也少费周章。”
此言一出赵昶当真无奈居多,正要问“你视我为何”,轻却急促的敲门声骤起。赵昶先扶许璟倚靠好,才去开门,呈在面前的居然是加急军报,拿着军报回到许璟身边,看到的只是许璟背对着他侧卧,听到赵昶唤他也不搭理。
赵昶拆开军报草草看了一眼,蹙起眉心:“刘劭有动静了。”
许璟还是不动,赵昶踌躇片刻道:“子舒,你当知我以何视你,你……”
话未说完,赵昶一叹,捏着军报扭头出门。他离开不久,许璟徐徐从榻上起身,头重脚轻中收拾好衣冠,深一脚浅一脚欲往灵堂走时赵昶知会过的下人已经赶到,阻下彼时早已力竭,又气急悲痛交加的许璟。
……
连续的大雪后,天色终于放晴。
赵昶站在城楼上目送一支队伍远去。虽还是清晨,宽阔的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被铲到两侧,在白莽莽的雪野里那条暗色的道路分外显眼,而衣着雪白的那一群人也在一无行人的道路上分外显眼起来。
寒风把赵昶的鹤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情一如此刻的天气,纵有一轮红日朔风凛冽终不可挡。白令陪在一边,觉察出他神色不定,试探着问:“或是把许令追回来?”
赵昶目光移也不移:“由他。这桩事不了,他始终难以心安……此事我尚不能成全,真是愧对他兄弟了……你多派精壮人马,悄悄护送他们平安到扶央,不得出半分差错。”
“是。可是那尚书令一职……”
话被忽然冲出的一人一骑打断,白令靠在城楼上仔细辨认正快马加鞭奔向许家扶棺回扶央的人马的那人,讶然失声:“那不是仲平么,总算有他的踪迹了。”
赵昶目光一闪,低喝:“把他拦下来。”
白令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截何戎。赵昶放远目光,朝阳把大地尽头的雪地烧红,连带着,那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人和车马也沐浴上金光。天地交融之处,一切都模糊起来,金色红色白色融成一体,其他的,皆已渺小至不可复寻。
赵昶无声念出两个字,而后从容转身,到城门下去等何戎;年关将近,雍城里各处总能听见几声零碎的爆竹声,但也都很快被更大的沉默给淹没。
此时许府中,宫内派人传旨,谥许琏敏侯,封邑八百,在族中挑选子弟过继名下,成年后嗣其封邑爵位。
托病未随行的李云萝听完圣旨,几近漠然地告诉传旨内侍许璟一早出京扶棺返回故里。送走不得不赶到扶央的内侍,李云萝冷冷打量一通才从灵堂改回大厅的屋子,火烛味缭绕不去,四处挂着的布缦也白得刺眼,凡是能看见之处,都是愁云惨雾不胜凄凉。
她叫来晴翠,说是要继续荒废了一些时日的学业,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李云萝慢条斯理地教晴翠念诗,晴翠原本有口无心,念着念着泪流满面,诗曰:
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
我欲度河水,河水深无梁。
愿为双鸿鹄,高飞还故乡。
々々々
自国都西北门出,朝北再走半里,有一长桥。桥原无名,后因征人出征必经此桥,家中亲朋送行亦多至此桥止,日久天长,桥得名“早归”,取盼征人早日归来之意。桥何时得名已不可考,但自得名之日起,与东门外二里另一架供日常迎来送往所用的销魂桥遥相呼应,皆成了不知沾染多少英雄儿女泪之地。嘉德元年,国都被焚;三年,天子迁都雍。几年过去,旧都内的王公贵介商贾士人逐渐移居新都,也把不少昔日国都内外各地的旧称一并携来,其中也包括早归与销魂二名。不同的却是,赵昶出征惯走西南门,恰好西南门一里外也有石桥一架,早归桥之名就移到那架桥上;而雍城东门外无桥,只能见绍水浩浩南下,在城东南角外折了一段,形成一座渡口,时人便改桥为津,以“销魂津”代之。
嘉德八年四月,赵昶奉旨征讨以勤王名义起兵的东方三州。出征当日,百官相送,他甲胄加身,过了早归桥后往南一望,桥南被士兵行进时扬起的尘埃遮得绰绰约约,隆隆的哭声却冲破尘土直上云霄。身前是望不到头的队伍,身后亦如此,撩一眼过去,阴沉天气下士兵铠甲和兵器的颜色显得有些暗淡;身边爱将幕僚都在,只少了许琏和此时应正从扶央赶来的白令。
既想到许琏和白令,便免不了想到另一个人。赵昶垂下眼,不让自己往深处想,偏这时亲兵来报:“白将军到了。”
赵昶遣白令率兵士护送许琏棺柩回扶央,还是年初的事,一方面是护送棺柩,另一方面也是怕许璟途中生变故。到了扶央后一待就是三个月,中间只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许琏棺木已经入土,许璟抱恙一时无法返雍。于是赵昶索性让白令及兵士守在扶央,直到临出征才命人传他回来。
白令骑着马赶到赵昶身边,也不等马停下就翻下行礼:“将军恕罪,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昶摆摆手,“我本以为你还要再晚几天到的。”说完便四下眺望。
白令心知他在寻人,手朝早归桥方向一指,笑道:“许令君也回来了。”
细微的错愕被很好地掩饰过去,赵昶并不着急,只不动声色问:“不是说病得厉害吗,怎么回来了?”
“将军命人传给末将的信,先到了许令君手中。”
赵昶一愣,原以为自己会略加考虑,但就在“以为”之中,他已调转马头向早归桥头而去。沿途兵士中或有认得赵昶的,或有认得他身上那身盔甲的,见他单身赶往与大军行进截然相反的方向,无不诧异,低低议论声汇成嗡嗡一片并迅速蔓延开来。
白令目送赵昶远去,才闲闲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跟着将军?”一群被赵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的亲兵才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快马加鞭追去。直到追赶的人马远处视线,白令才转头与离得最近的何戎寒暄:“数月不见,仲平你的精神总算好些了。”
离得还远,赵昶已看见一身白衣的许璟,风吹动他的长袍与幅巾,身后则是孤零零的马车,再往后,远远的是早归桥以南的人山人海。他的目光辽远平静,彷佛能看见队伍的尽头甚至更远,一直看向前方,直到与赵昶的目光撞上。
赵昶握缰的手松了,马慢下来,但依然很快来到许璟身边。两人对视片刻,先是赵昶低下头把玩马鞭,许璟也别开头,没多久两人都像猛然想起什么,目光一抬一转间再次撞在一起,赵昶看着许璟,微微笑了下再笑不出,说:“瘦得不成样子,气色倒好一些了。”说到最后压抑不住,话尾一颤,思念就落下了痕迹。
许璟点头,也试着客气地笑:“染上风寒,在家休养了一旬。”
“我听说了。现在如何?”
“将军呢?”许璟问而不答。
感觉到许璟的视线落在他右肩,赵昶不自然地避了一下,侧开身子眉头皱起,道:“你知道?”问完才想起白令先前说过的话,没再开口,盯住许璟等他作答。
“将军写给白将军的信不知怎么到了我手里。匕首上渍了毒,是么?”
赵昶的眉蹙得更紧,却刻意一笑,让眉头舒展开:“毒性不烈,刺得也不准,没几日就无碍了。倒是你……”
“既然能回来,自然是无妨。”许璟轻描淡写一句撇开。
这时侍从亲兵陆续赶来,虽然离了一段,两人的话还是能听见几分。赵昶原想追问下去,见到亲兵后打消念头,只是说:“回去再调养几日。朝中诸事,我已……”
注意力被车帘后露出的一个小小的脸庞吸引,饶是赵昶,此时也说不出话来,盯住那个坐在车中朝车外张望的孩子发呆。许璟顺着赵昶的目光回头,不甚在意地说:“这是过继的孩子,单名沂。”
孩子不过七八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更是乌黑透亮,让人看了忍不住地喜欢。赵昶虽没多看,但已知晓许璟为什么过继这个孩子,指着已被放下的车帘,道:“子舒,你……他……”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淡淡的阴郁之色从许璟脸上掠过,而后状若太平。他对赵昶说:“大军在发,不敢耽误将军,我先告辞了。”
赵昶深吸口气,把适才没说完的事说完:“朝中诸事,我已知会下去,你且放宽心。我走之后,有劳你了。有什么事,遣人送书信来,一切如旧罢。”
“也好。”
许璟点头后,赵昶对他抱以微笑,便转马离去,手上马鞭才扬起,身后传来许璟的声音:“将军请留一步。”
“怎么?”
“我知此役关乎天下局势,但仍有一言以献将军,慎用民命。”
赵昶一凛,继而敛容,缓缓点了点头,看上去想说话,还是只字未语,默默与随从离开,马蹄过处,激起一线烟尘。
许璟领着许沂到家时,李云萝已率着全家上下候在门外迎他。他过继许沂一事事先未和李云萝商量,直到人到了雍京,他才命人通知李云萝他即日回家并带了个孩子。于是当许沂出现在雍京许府上下眼前时,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震得发晕,以至有一刹的寂静。而早些时候才知道这事的李云萝此时非常镇静,并出乎意料地和气,笑着走到许沂身边,与许璟一左一右牵着他两只手进了府门。
在正厅许沂第一次向李云萝见完礼,小心翼翼叫了句“母亲”,直起身子等她说话。
李云萝细细打量许沂一番,始终平静的面上终于微微动容,接着她堆起笑,离座扶许沂起来,坐回原座后向晴翠使个颜色,晴翠会意,把捧在手里的一个红绫包一层层摊开,露出件并不大的玉佩。李云萝接过玉佩,手指似不经意地摩挲不已,过了一会儿才招许沂到身边亲自把玉给他挂上,说道:“事先不知道你来,仓促间不曾准备什么。这玉是我父亲留下的,就当个见面礼罢。”
她说得和颜悦色。许沂听后稍加迟疑,眼睛转到许璟那边,看许璟含笑轻轻点头,他才毕恭毕敬道谢行礼,言行举止不像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李云萝见了又是一笑,再扶他起来:“日后都是一家人,做母亲的给儿子一样东西,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许沂眨眨眼,面上一红,连连点头称是。稍问了许沂几句,李云萝就让晴翠领他下去沐浴更衣,等那二人走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璟开口:“这几月家中还好罢?”
“没大事。你们走后陆续仍有人来吊唁,听说灵柩已经回去就走了。名帖都放在书房。下葬也还顺利?一直没接到你的信……”
许璟打断李云萝的话:“大哥一手操办,不会有差池。祖父和伯父都问起你,几时得空,回去一趟好了。”
李云萝被他打断话头,没有再问许琏归葬事宜,道:“知道了。你在扶央病了?现在可好了?”
得到确切的答案后,二人陷入短暂的静默。李云萝收敛笑意,对许璟说:“你遣来送消息的人才把话说完,你们就到了。那个孩子,生辰几时,生身父母是谁,为何挑他,我统统不知。或是稍迟一些我传许安来回话?”
许璟闻言,答道:“事出匆忙,不曾与你商量,是我欠虑。他的生辰我记在纸上,你若想看,让人取来就是。”
“是你大哥的孩子?”
“不,五服内一个堂弟的。”
“不是长子罢。”
“长子。”
“哦?”李云萝有些意外,“嫡长子?”
“是。”
“倒也舍得。”
忽略她语气中不明显的嘲讽,许璟心平气和地说:“大哥的三子过继给阿连,事先祖父也问过我。沂儿资质不错,心地纯良,也与我投缘。他自小失恃,不会与你生分,日后就烦劳你多费心罢。”
李云萝似笑非笑:“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记事了。”
“即使在襁褓中,大了也总会知道。”
许璟这句话语气并不重,却不知道刺到李云萝哪处,堵上一句:“也是,反正不是亲生的,早晚都要知道。”
看许璟望着自己,李云萝意识到失态,低咳后道:“我失言了。”
许璟按住她放在案上的手,和声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带个孩子回来,也好与你做伴。”
她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家中下人领着宫里来的内侍到了厅外,李云萝只得收住话起身回避。来人进了正厅,说:“陛下听说许令回来,请许令鸿恩殿叙话。”
々々々
赵昶在亲兵陪同下回到大军中后,正听见白令向他人描述许琏丧事各种细节。听者围在他马旁,白令的声音不免大些,又说得兴起,并不知赵昶这么快就回来了。赵昶那一圈人外听了一会儿,余光瞟到何戎孤零零骑马走在前面,把白令身边一群人撇开不小距离,神色冷冷,也不知道听不听得见。
这时白令已经发觉赵昶回来,赵昶对他点头示意,先一步离各幕僚军官远些,白令很快拨马跟上,直待远到他人都再听不见二人说话时赵昶问:“文允归葬,一切都顺利罢?”
白令就把适才对他人说过的话再对赵昶说了一遍,他说时赵昶插了一句“来去各用了几日”就再未开口,待他说完,才问:“去是三十日,来只用了半月。你信中说他抱恙,病在哪里?”
白令犹豫片刻,答道:“大夫说是风寒。”
“那你看呢?还有,你说到文允落葬那日,为何一字不提子舒?”
隐隐觉察到赵昶口气中的不善,白令又答:“他回扶央的当日病倒,直到文允下葬那天都不曾好,就未去送葬。”
“未去?”赵昶盯住白令,声音一沉,“究竟是什么病?”
“……依末将看,是心病加上风寒,所以才一直难愈。”
赵昶轻叹一声:“心病,这就对了。”
白令暗自揣摩赵昶心思,继续说:“不是不去送葬,是去不了。他抵家当晚吐血……”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白令半边身子寒飕飕的,顿了顿继续说:“当时是洗尘宴,许家老小都在。先前也没什么,脸色精神都还好,后来他祖父提到什么,就……”
赵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用白令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我本以为他不会回来。”
白令眼波一闪,脱口而出:“听了那席话,又先我读了信,怎会不回来。”
赵昶看他一眼,但白令心知许璟在家中听到的旁人那番争吵绝不能转述给赵昶,忙遮掩过去:“那时子舒的病已痊愈,末将也是想他早些返京,才擅自把将军的信先转给他……子舒身任要职,病既然好了,当然越早回雍越好。”
听完赵昶果不曾追问,转问到许沂身上:“子舒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白令早把答案在心里想过数次,有条不紊答道:“是族中子弟,过继给李夫人算作嫡长子。许家长辈的原意是在子舒堂兄的三个儿子里挑一个,但他却挑中个血缘隔得远些的。将军既然见到那孩子,末将斗胆问一句,可觉得他像一个人?”
赵昶瞥他一眼;“眉目神态都像文允。”
白令点头表示赞同:“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
“不,末将只是想,天底下竟然有人会这样像,相貌像也罢了,难得的是神态也像……但看子舒的言语举止,倒像是没发现二人如此相似一般。”
“同出一族,不足为奇。”
白令于是不敢过多表达感慨,又恰好想到另一事,因问道:“将军,许令当初告的是丧假,只有三十日,而……”
“陛下不是另准了六十日假么?”赵昶毫不在意淡然回道。
白令一怔,继而附和:“是末将疏忽,竟忘记了。”
赵昶脸色和缓一些,望着前方道:“让他多调养些时日再说。”
“子舒不比文允……将军不必过于担忧了。”
……
接到宫中旨意后,许璟并未着官服进宫,而是布衣面圣,传旨的内侍捧着尚书令的官服印绶跟在身后;两个时辰后他回到家中,还是平常袍服,身后已没了那捧着他官服印绶的内侍。他脸色凝重,却非为留下了印绶,而是天子在鸿恩殿中一番话:“朕先准你丧假,后听闻你染病,另准了六十日假,一共三月。既在假中,就无玩忽懈怠一说,去职之事,不必提了。你若当下着实不想领尚书令一职,官服印绶可先留下,休养些时日,到时待精神好了再议。”
“许卿不必多虑,几个月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说完天子笑了一笑,一丝怨毒划过后,眼中只剩下不明显的嘲讽,却不知是对人对己,他转用别样口气补道,“朕只当你在就是了。在家中安心休养罢。”
“子舒。”
李云萝轻轻一声叫回沉思中的许璟,发觉自己走神,许璟苦笑,道:“你怎么还在?”
李云萝道:“在等你回来一同用午膳。”
许璟看一眼隔在正厅一角的更漏,以不赞许的语气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必等。”
“我已吩咐人准备下热水和新衣,沐浴罢再用膳。这顿还是全家一起吃的好。”李云萝语气诚恳,毫无丝毫不满,但也只字不问许璟进宫面圣的结果。
许璟点点头先一步离开,整理妥当后膳食也已备好,李云萝与许沂分坐食案两侧。许沂见他走进来立刻离座而起,却被李云萝拉住。许璟见状说道:“不要拘束,坐着罢。”
他穿着李云萝为他备下的新春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愈显出脸色苍白。李云萝打量一眼,说:“我照着你原先的尺寸命人裁的,你较年前瘦得多了。”
三个人一起吃完这顿饭,许璟与李云萝都是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往日膳间从不说话,时下因照顾许沂,皆多少说了几句;吃过后一家人围坐在案边,许璟笑对许沂说:“待会儿我带你去雍京内走走。”
许沂双眼闪亮,神情雀跃地点头,问李云萝道:“母亲也随我们一起么?”
李云萝一愣,轻轻说:“风太大,你们去罢。”
见许沂眼中有不解的光芒,她又笑着摸了摸许沂的头:“没事,和你父亲去就是。”
“雍京西北方向有座小山,据说景致秀雅,再过几日天气好了,我们一家去罢。”
“你哪来的闲?”李云萝听许璟如此说,下意识问道。
“印绶皆已缴还,空闲自然来了。”许璟垂下眼,似在微笑。
接下来数日许璟都带着许沂足迹遍布雍京及近郊,又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连同李云萝一家三口出城踏青,去的正是许璟提过的那座小山。让随行的下人等在山下,许璟和李云萝带着许沂花了半个时辰登上山顶。自山顶居高望远,不远处的雍京,城外大片的田地,城东面浩浩汤汤的绍水,似乎都变得新奇起来。许沂在山上跑个不停,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兴高采烈得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神。只要他不走得太远,许璟和李云萝都不会提醒,许沂也乖巧,被唤了几次后很快知道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安生地在二人附近玩耍。
李云萝到了山顶就一直在看东南方向的雍京,既不说话,也不理会其他,约莫看了一刻,说:“从这里看,雍京和国都倒有几分像。我小时候也登高,只是国都附近多山,且山势高陡,往往是到了半山就再没了力气。也是这样俯视山下的都城,宫城之内的每一片瓦上皆施以金银二色,宫殿总是尤其显眼。”
许璟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雍城。果如她所言,瓦片在阳光下折出的光汇成一片,金彩交错耀得人无法逼视。他看着,似乎被这异象迷惑,声音很轻:“我还真不曾留意会有这样的景色。”
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许璟低下头,许沂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一手指向西南方向问:“父亲,为什么四周就只有那一块地方不生土木?”
许璟和李云萝一起朝许沂所指之处眺望,看清后对看一眼,眼中都罩上阴霾。许璟答道:“你可知道太祖皇帝与鲜于通那场大战?”
“是不是太祖皇帝大败鲜于通的二十万大军,然后在雍京祭天登基那次?”许沂目光蓦地亮了。
“不错。那里便是三百年前的古战场。”
许璟说到这里停下,许沂盯着远方褐色的土地,神情不免激动。而这时李云萝开口:“该役鲜于通麾下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没。据说自那日起,战场方圆土成胭脂红,再不生草木。”
她说得平淡,传到许沂耳中像一阵冷风吹过,让他不由自主颤抖了下。许璟有所觉察,略持异议地看了眼李云萝,李云萝却不理会,又道:“鲜于通一代英杰,若非死死守着君臣名分不放……”
“你扯远了,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作什么。”许璟淡淡打断。
李云萝不置可否一笑,收住话端。
许沂对李云萝最后几句话听得似懂非懂,但光听父亲插的那句话也知道不能再问。虽然听完李云萝的话心里有些发毛,但那场大战中的两人,本朝太祖自是英明神武无双,鲜于通的事迹也是从小听熟的,光凭这点,方才李云萝说的话也就不算什么了。他又一次远眺几乎在视线尽头的那片土地,无比宁谧安详,全然看不出曾经有过的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一行人回到家天色已渐渐暗下,出门一整日,许沂早已玩得筋疲力尽,吃过饭就早早睡下。许璟和李云萝坐在书房一个写信一个看书,过了个把时辰,李云萝道:“我去睡了。”
许璟习惯晚睡早起,不易入睡,睡得也浅;而李云萝则相反,睡得早,却要到隔日上午才起,还时常被魇着。两个人作息差得太多,于是婚后数月逐渐分开睡,倒比前几个月在一起时睡得好些,就索性隔室而眠,省却睡中被对方惊扰之苦。
李云萝去后,许璟回完三封信,沐浴后又看了会儿书,这才就寝。倚在榻上辗转良久终于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别人也睡上榻来。起初当是李云萝被魇着后不敢独眠,就让出位置继续睡。但很快觉察出异状,抖开搭上他的手,坐起身来沉声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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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小的轮廓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只以浅浅的呼吸作答。许璟在暗中等了片刻,大步走下榻亮起灯,再回头审视:形容陌生衣着单薄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榻边低着头瑟瑟发抖。
许璟转念之间已猜到几分。此时他睡意全无,披上外袍转过脸说:“回夫人那里去。”
女子抖个不停,听见许璟开了口反而镇定一点,赤脚走过来,手才牵上许璟的衣袖就被挥开。看许璟离她又远了几步,女子忽地跪下,问:“可是奴婢伺候得不好?”语音微颤,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许璟回头看了她一眼,重复道:“回去罢。”
女子却跪着不动。房中亮着的灯引来守夜的下人,敲门声很快响起:“令君,有事么?”
“找晴翠来。”
不久不仅晴翠到了,李云萝亦披衣过来。晴翠看见屋内的两个人,立即低头闪到一侧,让稍后的李云萝看个分明。许璟坐在西窗的案旁,见李云萝也来嘴角飘出丝冷嘲的笑,语气却还平静:“你来得正好,烦劳夫人亲自领回。”
李云萝方才听说许璟传晴翠过去,当有要事才特意过来看看。见到那个还跪着的侍女,怔了片刻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人和日子都是李云萝自己早挑定的。可今日出去一趟后,因劳累不堪而早睡的她,既不记得叮嘱过他人是今日,也不记得让晴翠去通告一声她已没了这意思,终于惹起这场风波。她起初有些尴尬,可解释的话还没出口许璟已先开了口,老脾气一发作,不愿再解释,冷冷对晴翠说:“多穿件衣服送她下去。”
女子的低细呜咽声渐渐传远。李云萝站在门口不愿进去,许璟也不开口,两个人头发都散着,匆忙披上的衣袍下单衣或多或少露出来,粗一看竟有几分旖旎风情;但二人那清醒的眼神和没有笑容的脸,在不动声色中,使得屋内紧张压抑的氛围愈发重了。
李云萝嫁进来近一年,许璟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神色语气对她说话。她心知这场龃龉在所难免,固执性子又发作起来,也不管她自己初衷已改,今夜的一切只是疏忽,硬是不愿认错,按着最初的意思讲下去:“我就是这个意思。挑个品貌皆优的女子,头一个男孩记在我名下,远胜过继来的。不是说沂儿不好,既然带回来了,留在身边养大并无不可。但这嫡长子,你宁可要别人的孩子也不愿要自己的孩子吗?”
李云萝话说得越发顺畅,好像早已演练多次只等今夜说出一般:“我原意是属意晴翠。她跟着我多年,吃苦不少,原是托夏夫人替她寻一门好人家。现在夏夫人那边尚无回音,你若觉得合适,我就留她在身边一辈子。莫非你已有心仪女子?”
愈听许璟脸色阴得愈厉害,忍住了一直不说话,只是想听李云萝最后还能说出什么。李云萝看许璟不说话,倒先黯淡下神色,嘴唇动了动,隔了良久才说:“我本不该嫁入你家。”
许璟微皱起眉,终于打破沉寂,低声道:“沂儿喊你作母亲,与他人喊你有甚不同?襁褓中的孩子,总也要会懂事。”
李云萝脸刷地白了,咬住下唇难以置信地盯住许璟,颤声说:“好,你说得好。是没什么不同。但是他认你作父亲,与自己孩子唤你,就是不同。”
许璟被这句话噎住,李云萝冷笑不止,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尖利起来:“无非是孩子像他。”
“你在说谁?”因为迷惑,许璟下意识问道。
彷佛不认识许璟似的盯住他许久,李云萝低低笑出声来,笑罢后说:“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曾留意,还是根本不愿往那处想?沂儿与许琏,神情举止,哪点不像?”
就像被迎头浇上凉水,许璟这时才真正变了颜色,眼睛最深处凄楚沉痛变换交迭,他迅速背过身子,再不管李云萝;李云萝看到许璟这般已然悔了,但刚才几句话都直揭到二人心底最深最痛的伤处,没人再有气力多说哪怕一个字,更不愿表示出丝毫的歉意,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李云萝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中,许璟才把身子转回来。他双手十指的关节,已拧得白中泛青。
哐地撞开门,李云萝栽倒在地,推开赶上前扶她的晴翠,坐在地上发呆。晴翠一直留心在听旁边房里的动静,虽然听不真切多少仍听到一点。让她冷静了一会儿,晴翠小心试探道:“夫人还是起来罢,地上凉。是我的不是,若不是我忘记提醒夫人,也就不会出事了。”
李云萝木然摇摇头:“与你无干,你去睡。”
晴翠哪里敢睡,道:“为何不与令君解释呢,您既没了当初那份心思,解释了也就过去了,何必逞强不说清楚,一直闹到这份上?”
李云萝看着地面一处浅浅的污迹,涩然说:“话出口就收不回来,算了。”
“夫人,您的性子总要改,这样逞强,对谁都无益,平白伤和气伤心。”晴翠无奈道。
李云萝挥手,重复一遍:“你去睡。我坐坐就睡。”
晴翠先称是,稍微推开暗自打量她的神情,就摇头轻手轻脚把屋子里大大小小所有锋利的东西一一藏好,接着目光移到屋中几个大的瓷器上,犹豫一下决定先挪出去,正抱起一个,李云萝开了口:“放下罢。晴翠,你当我还和过去一样么?”
双眼一红,晴翠没了声音。
李云萝这时站起来,把晴翠怀里的瓷瓶摆回原位,脱下披着的外衣上了睡榻:“我这就睡了。替我把熏香调浓些。”
晴翠依言到香炉前调香,听见李云萝的喃喃声:“这就是命,注定我不得安稳。”
愕然回头,只见泪水从她合着的双眼悄然滚落,爬了一脸,最终滴在枕榻上。
次日一早,许璟才在书房坐定,就有下人前来通禀杜淮来访。
许璟原是有些意外,但想到今日是例行的汤沐之假后了然一笑,走到书房外亲自迎接健步而来的杜淮。数月不见后,再会自是亲热非凡。把杜淮请到书房,宾主落座,神采飞扬的杜淮扬起手中裱好的字笑道:“早听说你回来,今日才得空来看看你。最近得了幅据说是令岳父的字,还想顺便请嫂夫人赏光看一眼。”
“你来鉴字为主,顺便看看我才是真的。”许璟听杜淮提李云萝的一瞬神色不免怪异,察觉后为免杜淮留意,说句玩笑话遮掩过去。
杜淮哈哈一笑,摆手道:“子舒你这是在骂我。当真是专程来拜访你,再请嫂夫人鉴字,一举两得,何必分得那样清楚。嫂夫人现下可得空?”
许璟从杜淮手中把字帖拿到手中,摊开看了看,合上递还:“字像真的,章不对。”
杜淮点头:“这字我也请将军看过,与你说的一样。但据送字的人说这是李大夫送给他父亲的,应该不会假。我心想今日既然过来,正好把字也带来。”
许璟把字放在书案一角,道:“待她看过再给你送过去。”
杜淮忙按住那字,笑言:“事关字,嫂夫人若不在倒罢了,若在,还请子舒你成全。”
杜淮爱字成癖满朝皆知,闲暇时光与大半俸禄全用在这上头,只要得了一幅好字,就能兴高采烈半月,逢到故旧就说个不停。日子久了,有同僚送上“杜痴”的别称,很快传遍公府。
“不怪旁人唤你杜痴。”许璟无奈地摇头,眼中的笑意却未掩尽,唤来下人,让把那幅字送给李云萝,并嘱咐,“请夫人看过就送回来。”
下人捧着字走后杜淮笑眯眯继续说:“有嫂夫人一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听闻你这次回来带了位小公子,人呢?”
“在房中练字。”
“那便算了,不然定要见一见。只是我不曾想到你真过继了一个,孩子多大?”
“八岁。”
“这么大?”杜淮有些吃惊。
许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杜淮收敛笑意,正色道:“子舒,你总算回来了。文允遽逝,你又数月不归,我们还当你……”
许璟心口一阵刺痛,压下去后静静说:“这不回来了。今日你若不来,过几日我也要去拜访你及他人。”
杜淮于是又笑:“只是不曾想你也会这样闲,我们听闻你回来,都去尚书台寻你,却说你一直未回去。怎么,不领尚书令了?”
“这事由不得我。如今我领旨在家静养,别的,一概不问。”
杜淮咋道:“能者多劳,只怕你难清闲哪。”
“大军现在到何处了?”许璟忽然问。
杜淮说出答案后,许璟默然片刻,说:“我也无几日清闲了。”
“怎说?”
“我是闲是劳,官居何职,都在他人翻覆手之间,靖直倒问起我来了。”
杜淮哑然,继而骇笑:“说到哪里去了,子舒啊子舒,怎么你也会……将军让你在家多休养几日原不是恶意,至少今日看气色不错。”
而许璟却已收拾起话语中的锋芒,温和一笑,就把适才淡淡的自嘲和怨怼带过:“不出一月,恐怕我也要南下了。”
杜淮正要追问究竟,刚刚被遣去给李云萝送字的下人这时回到门口。许璟看见后,问:“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字是李大夫四十岁之前写的。”
杜淮顿时忘了其他,喜滋滋奔到门口从下人手里接过字,自己打开看了又看,转身朝许璟作揖:“请子舒替我谢过嫂夫人。”
中午杜淮留在许家,因李云萝托病不出,杜淮更少了顾忌,在席间把这几个月朝中大小变故细说与许璟,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方休。下午送走喝得半醉的杜淮,许璟又回到书房,找来地图,在地图上细细找出赵昶此次行军的路线,眉宇间淡淡的自嘲又浮了上来。
半月之后,杜淮在丞相府听到官复尚书令恩进侍中的许璟复职后第一件差事就是代天子劳军时,再去想许璟那日的话,不免喟叹一笑——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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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八年七月,赵昶大军刚依山驻扎在离彭州边境不足百里之处,奉旨前来劳军的许璟一行也到了。
再见面,排场就大了。时值盛夏,一行人到时虽日薄西山,但依然热浪逼人,可列队以迎的军士从军营外到辕门,又从辕门到中军帐,全然不顾酷暑似的,无不全副铠甲,被犹有余威的夕阳铸成两条看不到头的耀眼的银龙,白茫茫的亮光直能刺伤人的眼。
许璟在马上看到这样的排场,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随从小声的议论:“好大的排场,不知是给谁看的。”
“还能有谁。只是陛下不曾驾临,何必摆这样的架势?”
“我等看在眼中,只要有一人上奏,他的本意不就达到了。”
“啧啧,这样的排场,也就是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璟也不理睬,由他们或议论或咋舌一番,转头对随行的一内侍道:“去通报一声,说我等到了。”
那人才回个是字,忽然鼓声大作,许璟率先在连绵不绝的鼓声中下马,忍着盔甲折射出的刺目白光看向中军方向,果然有人从光中稳步而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被那些耀目的光辉衬得威严而华贵,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丝毫不因未着铠甲而被旁人身上的甲胄夺去光彩;他紫色袍服下的身体高挑挺拔,他面部轮廓深邃,漆黑的眼中射出慑人的光芒,却在看向许璟时,浅淡的喜悦浮上来。
许璟看着他由远及近,每走近一步,就像前尘往事更近一分。时光倏忽倒退,好像回到良秭城外,也是这样的战鼓声,他踌躇满怀坐在马上,手利落一挥,全军应响……终于知道,原来年华流逝片刻未停,一念之间,他们已走得这么远。
赵昶走到许璟面前,携起许璟的手走向中军帐。在并不长的一段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笑着侧过脸问:“如何?”
许璟看着两边钉子一样立得笔直的兵士,渐渐从往事中挣脱出来,说:“适才听见他人问,大将军摆出这样的架势是给陛下看的?”
只听一声低笑:“不,是为你。”
许璟闻言不动声色要抽回手,倒被赵昶握得更紧。许璟深吸口气,道:“将军,此次我奉旨劳军,粮草……”
“不说这个。”赵昶打断他,“这个进帐后慢慢说。子舒,当年刘劭命我取太汾,那日出兵时,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未料赵昶亦忆及昔日,许璟默然片刻淡淡道:“不曾想到。风云际会,将军这些年若走错一步,未必有今天。”
“不错。若非当年弃刘劭而去,不会有今天。但事到如今,我再非昔日之我,他亦非昔日之他,此役若胜,局势便定下了。”
赵昶说得云淡风轻,在许璟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在许璟沉默之际,赵昶用力握住他的手,把本就不高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你来,是想与你同看此役我如何胜,看这天下,这天下……”
许璟看了看他,不明白他为何沉吟;赵昶却也正看着他微笑:“且不说这场战事,你来,就再好不过。”
赵昶忽然说出这样一句,听得许璟有了片刻的忡怔,脚步一滞,人停了下来,赵昶却还在向前走,两个人都险些站不稳,手也自然而然分开。
此举把跟在二人身后几尺远的许璟的属官吓了一跳,也纷纷跟着站住。赵昶回过头,对身后一群人说:“天太热,诸位走快些。”
许璟与赵昶并肩行了一段,才冷冷道:“旨意既然下了,我来与不来,将军不是最清楚么?”
赵昶避开锋芒,只笑说:“你在雍京调养得不错,四月见到时,瘦成什么样子。”
并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许璟皱起眉:“有劳将军费心。就是因为如此,才又让我在家中赋闲一月?”
赵昶轻咳数声,道:“你我见面,非要说这些不可么。”
“将军若想叙旧,下官恐怕无法奉陪。”许璟板起脸。
“明举已同我说了。子舒,为何你看了那封信就痊愈了?”赵昶含义深远地笑问,同时手臂在许璟身后一挡,示意他不要停,又收起笑容,黯然而叹,“你为何不信我?”
“你……”
话未说完,也容不得说完,二人双双止住脚步,中军大帐已然到了。而从迈入中军帐的一刻起,无论是赵昶还是许璟,都换上朝堂上往来应对的神情,彷佛适才一路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从烈日当空的帐外走进大帐,诸人一时都只觉得黑乎乎一片,过些时候才能辨物:上首帅位自然空着,下首两旁已坐满了人,在赵昶许璟等人进来后纷纷起身离座行礼。相互见礼完毕,宾主落座,许璟原是要往加座方向去,这时原本坐在右手第一个位置的何戎道:“许令,这边请。”
许璟停住脚步,正要对何戎摇头,他看见何戎眼里微弱的笑:“这并非留给尚书令的。许令既然奉旨监军,这个位子坐得。”
他说完让出位置,向下移了一格,何戎下首的幕僚也随之后移,空出首位以待许璟。许璟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对赵昶与何戎依次致意,并不就座,而是向客座上属官中一人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便立即把圣旨呈上。接过圣旨,许璟走到帅位旁,此时赵昶业已离座,率先跪拜在地,很快中军帐内外统统跪倒,整座大营连一丝咳嗽低语都没有,静静听许璟读完那道以嘉勉为主的旨意。
把圣旨递给赵昶,许璟坐到何戎腾给他的位置上,待他人一一落座,许璟随从的一名文吏掏出张单表,把此次天子犒劳三军之物细细报出,虽不离钱粮的范畴,但因是天子赏赐,名目繁多,还有些附上详细的说明,直念到天色全黑才完。
念完后,那文吏的目光从单表上脱出来,发现帐中多数人都已心不在焉,面上一红,神色有些难堪,一时不知要说什么,赵昶便微微一笑接过话端:“诸位连日奔忙,从雍京千里迢迢来此,明日又要返程,着实辛苦。赵某已命人备下酒宴,既为接风,亦为送行,诸位可要尽兴啊。”
很快就有兵士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方才还显得死气沉沉的大帐很快恢复了生气。虽然为来客备下美酒,但赵昶及手下幕僚将领滴酒不沾,皆以空杯作陪。许璟奉旨监军,将会是那一群人中唯一留下的一个,遇见来劝酒的,也以军令禁酒推辞开。
酒过三旬,前来劳军的大小官吏已无最初的拘束,觥筹交错之下,中军帐内笑闹不绝。许璟看看他们,又看看赵昶手下,两相对比,脸色不由凝重,再不愿多待,悄悄退到帐外,在军营中信步徐行,一面是静静心,一面也为了解营中地形。
入夜后军营中鲜有人走动,但许璟有监军之名,值夜的兵士不敢阻拦由着他四处看看。山风一阵阵吹来,带来丝丝凉意,夜虫低鸣不已,更衬出军营的寂静,天幕上星子则亮得出奇,透出荧荧绿光。若非身处军营又大战在即,这样走走停停,听虫声风声松涛声不绝于耳,十足就是星夜下的闲庭漫步。
转了一圈回来,中军帐内已听不见喧哗声,只是远远见有人站在大帐外,双手背在身后,身影被帐内泄出的灯光拉得细长。他本就在四处张望,看见许璟后再没转开头,径直朝许璟所在走来,不多时二人并肩,默不作声走过明亮的中军帐,值夜的兵士先前看许璟一个人在营中散步,如今见多出一个,都走上前去想问个究竟,可又都在看清另一个人后无声退开。两个人从明处走到暗处,走了一段又一段,就是不开口,眼看又要转完一圈,许璟猛地停下,盯住身旁那个默默不语的人,终于道:“将军走这一程,究竟想问什么?”
赵昶借着星光打量许璟,并不掩饰目光中的柔和:“你说我们有多久,不曾心平气和说些无关时局朝纲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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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璟错愕之后失笑,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同时道:“不记得了。”
赵昶跟上去,又走了一程,不紧不慢开口:“我也不记得了。子舒,此次由你监军,确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
“来此或是留在雍京,我也不知何处于你更凶险。眼下虽大战在即,但你在此至少省些心力……我记得你曾说想来这一带看看,此役平定后,也好四处走走。”赵昶神情落寞地自失一笑,“近日不知怎的常想到以前的事。方才在营前看见你时就在想,国都的那场大火好像还在昨日,而眼下与刘劭兵戎相见却已无可避免。”
“既然大战在即,何必想这些。”许璟淡然道,“还想到什么,十多年前在刘劭帐下的旧事么?”
赵昶轻叹着点头:“百里外就是彭州地界,都殷在彭州之南。当年叔父让我拜在刘劭帐下,我自国都千里跋涉到封乐城,曾经过此地。那时这一带荒无人烟,若非你所提供给流民耕牛荒地一法,短短几年间,情形绝难如此。”
许璟却道:“他们欲挥师北上,必经起州,此处难免战火。大战之后,与以往又有何分别。”
“总是不同的。”
许璟不置可否一笑,说:“既然你说今日不言公事,有些话放在他日说罢。夏夫人托我带了东西,晚些时候再差人送来。”
赵昶心思一动,徐徐问道:“几个月前在雍京外看见的那个孩子……”
“是五服内一个堂弟的孩子,带回来给她做个伴。”
赵昶正要接话,忽然许璟转过身问:“那个孩子,像极阿连么?”
语气中说不出的困惑,揉着藏得极深的惶惶,这样的神色语气,都是赵昶从未遇见的。既想不到会有如此一问,赵昶有些惘然,片刻后悟明,旧事也在他身旁缭绕不去,遂答道:“是像。”
许璟脸一白,脚步慢慢停住,无意识半句话飘出:“原来……”后半句则咽在喉中,没了声息。
“子舒。”赵昶不忍,也停下脚步唤他一声。许璟茫茫然顺着声音看向他,眼睛里却空落落不着一物。赵昶愈发不忍,稍微提高声音又道:“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你来此?”
看许璟还是出神沉思,赵昶皱起眉:“你是心病。追根溯源,都是文允。”
许璟浑身一颤,眼中有了神采,盯住赵昶无语。赵昶并不避闪他目光中的哀痛,只是温言告诉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人已经不在了,无论你是否亲眼送他入土,人都不在了。”
许璟静静站着,听他说完,嘴角蓦地勾起一丝虚弱的冷笑:“何必你说。”
赵昶摇头:“我本以为你回乡三个月又在雍京待了这些日子已经想明白,原来你没有。”
话说到此没了言语,许璟轻轻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被扯住衣袖,他想也不想狠狠一拉,却被牢牢抓住手,半边身子拧回,正对赵昶沉痛与无奈的眼。他听见他问:“天下之大,你还想视若无睹多久?”
顿时没了怒气,他推开赵昶却并不如意,反而被紧紧搂住。他听见赵昶的声音,压抑之下听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你回扶央那三个月,我想过你再不回来,你却回来了……你回来,既然不是只对我说一句‘慎用民命’,你怎不明白如今我们已无退路?”
许璟从赵昶肩头望去,夜色中悄无声息的一座座营帐像一只只蜷伏的兽。他一动不动盯着那些连轮廓也难看清的营帐,一直到双目酸痛模糊,才彷佛终于感觉到属于他人的温暖,犹豫着,慢慢合拢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拢住身边那人。
两人在这寂寂夜里无言相拥,仿若石像;良久之后许璟拉出些距离,微微摇头,松开手慢慢向光亮处走去,赵昶跟在身后一步,在即将踏入中军帐前伸手悄悄握了一下许璟的手,手心异常温暖。
帐内只剩下赵昶几个心腹幕僚埋头各类文书之间,他们听见脚步声后陆续抬了抬头,又很快继续专注自己手边的事务,安静之外别有几分肃穆。许璟见状下意识地往外退,被赵昶不动声色挡住,此时有幕僚拿着张卷轴走来,见许璟在一旁稍微犹豫了下,打开卷轴道:“岚郡地图已绘好,请将军过目。”
赵昶粗粗看了几眼,暗暗皱起眉,四下一扫,没有何戎的身影,便问:“仲平看过没有?”
“看过了……他说改日由他重绘。”
“他人呢?”
“方才出去了。”
赵昶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放下罢,待他得空来做。”
那幕僚名叫甄苒,年纪很轻,听完赵昶的话脸涨得通红,问:“敢问将军,哪里绘得不对?”
赵昶行军每至一郡,都会命人收集当郡地图,但无论是郡中自留还是上呈进京的地图,赵昶不是嫌粗略便是嫌标指不明,以往皆是让许琏把尺寸详略不一的地图重新整理,再根据行军所见制出新的更为详细的地图。如今大军驻扎在起州岚郡内,自许琏去世,赵昶这还是首次再命人制图。
赵昶也没多说,指了指挂在帅位后方那张巨大的地图,道:“先仔细看看这张,再把以前文允制的图看了再说。”
甄苒脸更红,紧紧捏住地图,正要转身归座,一直没作声的许璟把他叫住,要过那张才绘好的地图,走到灯下细细看过,回头对赵昶说:“仲平事务繁忙,监军又是闲职,将军若急着要,由我来绘罢。”
“你……”
许璟静一静镇定地说:“将军信不过我么?以前东冀与闻郡的地图,大半出自我手,虽未绘过供军中所用地图,但既然一直阿连制的,看看也就知晓了。”
他说话时虽然眼神闪烁飘忽,但神态安定,赵昶看他许久,终于点头:“也好,由你来再好不过。那些图就在此,我找来给你。”
说完又对甄苒道:“元显,你在一旁看着。”
赵昶命人给许璟抬出一张长案,把昔日许琏所绘州郡地图统统搬来,许璟与甄苒分踞案台一角,抽出一卷地图摊开,再把适才甄苒所绘也摊开,剔亮烛火细细比对。赵昶此时也回到座上,拿起笔披阅军报。他时不时分神往许璟的方向看一眼,看他专注地读图,读完三四张许琏所制的图,又去看岚郡自制的地图,这才铺开绘图的纸,凝神片刻,对照着甄苒的图开始下笔。起初,他画几笔便停下,低声向甄苒询问若干事项,绘到后来愈发熟悉,则完全把他人抛开,心无旁骛扑在图上。灯光下,许璟整个人被镀得金茸茸的,偶尔停下来思考比照,指尖轻敲案面,背依然挺得笔直;低头书写时阴影投在脸上,却衬得发色眉色如墨……
赵昶看得已然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何戎的声音。他猛地警醒,看见何戎正在几步开外,便指着许璟低声说:“交给子舒罢。”
何戎点头,走到许璟身边看绘图的进度,站了好一会儿许璟依然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何戎也不打搅他,坐到对面盯着案上摊开的图,看着看着,瑟瑟伸出手抚过图上犹新的墨迹。这时许璟察觉到有人,抬起眼,手下一滑,笔斜斜倒在纸上,墨汁便迅速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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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璟虽留在军中领任监军一职,但数日以来均不插手军务,连中军帐也去得极少,即便赵昶有事专程遣人来请,也大都被推挡掉。每日所为,就只有专心绘制岚郡的地图一项。
这样不闻不问过了四五天,终于把地图绘完。许璟才放下笔,纸上墨迹尚未干透,有侍卫进来通禀:“何戎何长史来访。”
许璟抬起头答道:“说我这就出去,请何长史少等。”
一面说一面把铺满整张案面的地图卷起,卷作一轴后握在手里这才走出营帐。帐外阳光灼目,许璟有些不适应地稍稍眯起眼,待目能见物,便见何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淡淡出声招呼:“帐内闷热,难得你耐得住。”
“习惯就好。”许璟亦神色淡淡,把那长卷扯开尺余,“我原也要去找你。这是才绘完的岚郡地图。”
何戎接过许璟手中的地图,看完拉开的一尺后正要继续扯,手上的动作忽的僵住,继而若无其事把长卷合上,移动脚步慢慢向前走去,一面道:“子舒是要去见将军罢,到中军帐再看也不迟。”
“也好。”
二人一路闲聊向中军帐走去,到了之后却被亲兵告知赵昶方才独自一人去了马厩。何戎与许璟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眼中的诧异后,何戎先开口道:“方才还在……等一等罢。”
许璟略加思索,说:“还是我去一趟。”
何戎也不劝阻,把地图交到他手中,送许璟出了大帐,叮嘱:“我也不知将军为何去马厩,如有要事,还是劝他回来。”
许璟独自一人寻到马厩,远远看见换上轻便袍服的赵昶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他愣了一愣,还是走过去,走近之后赵昶也看见他,顿时眉飞色舞,愉悦非常笑道:“来得正好。”
许璟被他的兴高采烈感染,也跟着微微一笑:“难得见将军这么好兴致。”
这时赵昶看见许璟手上的地图,下了马走过去,接过那地图,与许璟各执一端指点各处。忽然他指着地图上一点说:“这里……”
“军营西去二十余里,是七百年前瑞朝旧都所在。”
赵昶轻轻一叹,点头:“我险些忘了。”
说完他把地图合起,侧过头问许璟道:“子舒,你看那匹马如何?”
许璟顺他所指看向赵昶刚才试骑的那匹黑马,通体黑亮,身高膘肥而神骏异常,于是点头:“确是难得的佳骑。”
“不如试试?”
许璟看赵昶一眼,并未看出什么异状,稍加犹豫,还是从赵昶手中接过缰绳,稳稳当当跨了上去。却不料才坐稳,马下的赵昶露出一线奇异的笑,毫无预兆地狠狠抽了那马一鞭,就听得一声长嘶,马鬃抖了几抖,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去。
许璟被这变故一震,头脑先是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却不料那烈马并不服驯,非但不停,倒跑得更加快,而这时他也想起赵昶方才那一丝笑意,顿时明白过来一些,恰此时身后也传来马蹄声,他摆稳身子回头一望,果见赵昶骑着另一匹马追来。
军营里其他人见此情景,慌作一团,却鲜少有人真敢上前阻拦,便是有驭马能手,在看清另一匹马上的赵昶神色后,也都只能停下观望。
身下骏马不受控制狂奔不已,许璟颠得头晕脑涨,却也知道赵昶正在身后不远之处,才要回头对他说话,不想赵昶近在咫尺,从容笑着对许璟说一声“坐稳了”,又抽了一鞭,那马吃痛,眼前又没有人,直直奔出营门速度仍不见减慢。
赵昶此时倒放慢速度,对身后那些骑马追上的亲兵吩咐道:“我与许令君去去就回,不必跟着。”又快马扬鞭追赶上去。
那黑马马不停蹄顺路而行,许璟在出了营门之后已有些着恼,无奈就是驯不停,只得一面抓牢缰绳一面夹紧马肚指望它逐渐慢下来,热风扑面而来,他一身是汗,额上汗水又滑入眼中,使他不得不偏低下头,而此时,余光已然瞥见,不远的身后,另一人的身影。
不由气急,还不待开口,只听身后传来悠长的口哨声,说来也奇,许璟一路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使之停下甚至慢下分毫的烈马听到那口哨后又是一声嘶鸣,前蹄猛地离地,几近腾空站立。颠簸之下握紧缰绳已不管用,许璟只得紧紧抱住马颈,待那马四蹄着地徐徐慢了下来。
马站定之后许璟重又坐直身子,目光四顾,见到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赵昶,略加平息喘得偏急的气息,便面无表情捞起缰绳,说:“将军,请让一步。”
赵昶见许璟眼中乌云密布,却还是笑问:“要去哪里?”
“回营。”
赵昶看他额角的汗粘住几缕策马中落下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光泽,轻咳一声,还是温言道:“我们不如四处走走。”
许璟这时脸色阴沉下去,丢出句“胡闹”,说完转开脸,看也不看赵昶。
“既然出来了,何必急着回去?”
闻言许璟眉心一跳,静了良久,轻轻淡淡说:“原来如此。还牵连到仲平,将军真是费心了。”
顿时没了言语,正在赵昶犹豫着是否要解释时,一阵风起,不知什么被吹进许璟眼中,他抬手擦了又擦,偏那异物就是不出来,眼前被水汽蒙成一片。这时许璟听见赵昶的声音,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是在说什么,但许璟还是顺着声音的所在偏过头去。
依然模糊不可见,只感到阳光竭力寻找缝隙射入。他感到有手捧住他的脸,手心全是汗,汗与汗粘在一起,彷佛再不能分开;许璟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温暖的气息的逼近,他来不及避开,温热的物体已贴在他眼睛上。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手一推,身子后仰时才想起原来两人都还在马上,赵昶先一步捞住他,随之抵在许璟肩上低低笑出声来。此时许璟已能见物,见状怔怔片刻,叹了口气,一时也没推开他。赵昶笑过之后又问:“如何,还回去么?”
哪知许璟复又皱眉,道:“千金之子,坐不……”
“好了。”赵昶笑着打断他,“子舒,你当我不知你要说什么,我怎不知大战在即……”
这次许璟抢下话端:“你既知大战在即,又何出此举?”
赵昶摇头,笑容款款道:“既在岚郡地界,你担忧什么?这是你我经营数年的江山,若连你我也不敢放马一游,又让他人如何敢想天下太平。何况……你真的不想去看看么?”
赵昶问得从容笃定,许璟静静看着他,正欲掉转马头,赵昶再次牵住他的缰绳,笑容里多了只可意会的自得:“那匹马跟我三年,你如何回去?”
“你……”
“此次出行,我是反复思量过的。我也早知如不出此下策,你绝不会出营。但此行既不以身涉险,又不兴师动众,只是你我二人,去前朝遗址看看,不行么?”
赵昶说得柔和至极,几可说是温情脉脉,以至许璟听完半晌没有作声,赵昶便当他是默允了,把自己手上的马鞭递给他,先一步走在前面。行出数十步,赵昶终于听到身后马蹄声动,忍不住笑吟吟回头,只见阳光之下,那人朝自己而来,直至并肩。
一路走去,千岩竞秀,山川相映成趣,路旁草木葱茏,被夏日的阳光带过,蔚蔚然堪比云霞。赵昶以前虽未走过这一路,但岚郡却非初到,凭着对地图的印象向目的地走去。二人路上说笑渐起,渐渐没了最初的沉闷抑郁,当真生出几分太平光景策马郊游的气氛。
但一切的说笑都在到达目的地后休止。七百年前旧都的遗址被岁月一淘,再不剩下什么,隔着一条既不宽阔也不湍急的河流,几堆土包零零星星分布在长满伏地杂草的平野上,在那杂草之中,是横七竖八散落四处的残破的石料。
无论是赵昶还是许璟,此时都没了说笑的心思,隔河眺望那一片土地良久,末了,赵昶扬鞭指着上游不远处一座木桥叹道:“数百年过去,能留下这些已是不错,还有片残垣断壁供后人发思古之幽,又有多少如国都一般,统统付之一炬……由那处去罢。”
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桥,在桥上时许璟忽说:“菪水改道后,经过此处的,只有这涓涓一脉了,你可记得,‘其中水流激涌交冲……’”
赵昶接着背下去:“素气云浮,洪流鸣若山呼,所谓逝者当如是也。”
许璟点头:“也看不出了。”接着四处远望,一方是浅浅细流,一方是无尽荒野,除了杂草,只剩几棵孱弱的病木,一株株皆已被风打得直不起腰。赵昶与许璟皆已下马,踏着并不高的杂草缓缓走向那几座土包中的一座,那是昔日宫殿的旧址,风吹雨打,天意人为,早看不出丝毫昔时风华。他们走走停停,破损残留的石栏石基犹在,许璟偶尔抚过一处,木石无情,粗糙刺手。
这样看着走着,不知不觉金乌西沉,把大地上一切镀上厚厚的红色,许璟望着天边仿佛上过浓墨重彩的云霞,长长叹息;赵昶听在耳中,交握住许璟的手,问:“在想什么?”
许璟道:“我等万物,不过以天地作逆旅,一朝一代,又何尝不是如此,任其盛极无双一时,斗转星移,还是落得满目荒凉,由得闲人发发思古幽情而已。”
赵昶便问:“后悔了么?”
“后悔什么?”
“后悔在这乱世周旋翻腾。人生既短,何处不是一生?譬如你与文允,即使生在这乱世,也未必非得出世,也可从容了却此生,可你们却……天下势,有破有立,即便你我有生之年亲见这河山由破而立,若干年后,想必也有他人站在雍城废墟之上做你我今日之言。你可想过?”
赵昶说话时许璟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天边几片晚霞,霞光点点,映得他眸色转作浅浅琥珀之色,好像一切情绪也被隔挡开。他转过头,晚晖从赵昶身后斜斜打来,使得他的脸有一半笼在阴影之下,于是愈衬出眼中灼灼光芒。许璟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一夜何戎也有类似言语,只是当时许琏尚在,一切还远未走到这么远。
许璟的声音沉下去:“人生如寄,但其中甘苦,他人又怎能知晓。事到如今,你何必再问这个?从当初一路走来,我可曾回头,又怎能回头?”
赵昶浑身一颤,回首望去,是山川千里,是天地无尽,他再次紧紧握住许璟的手,几乎一字一句在问:“子舒,人世不过百年,即便真有万世之治,也非你我所能亲历。但你看这江山之美……只愿你我能一同收拾这破碎山河,相携相持,至死方休。我不求万世,只求一世之后,再看这河山,已是满目锦绣……而你我……”
他心潮激涌,一番话罕见地说得磕磕绊绊,许璟只是静静地听,直到他说到说不下去,才接过他的话:“至于你我……既然你已说人世不过百年……”
停顿一下,抽出被赵昶握住的双手,还不等赵昶反应,许璟拥住他,声音里似乎有笑意:“既如此,何必那般刻意,处处与彼此过不去?”
他说得也轻,但传到赵昶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不知所措僵了半天,直到许璟放开手走远才猛然惊醒,跟上去,看看许璟,略略踌躇之后,说出的却是:“是回去的时候了。”
不料回去的路程并不顺利,过了个三岔路口,走出几里,才发觉似乎不对,但又都不能确定。二人互相看了看彼此,在那废墟上一番言语之后,两人好像再不会开口,于是还是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又走出几里,终于确定有误——
这时二人已走到湖堤之上。左手边是郁郁良田,田中还有辛勤未归的农人;牧童骑牛漫步于田埂之上,清越的牧笛声悠悠;浣衣归来的妇人三五成群,说笑声从河堤这头直传到那头;孩童嬉戏,笑闹着奔过田地;村舍则在田地尽头,淡色的炊烟直上云霄。湖堤右手,就是平阔的湖面,渔船大多停在湖岸,其余数只在那湖上也几不可见。一轮落日就在湖的尽头,已有小半沉入水中,水天一色,半边波纹瑟瑟,浮光跃金;另一半水波不兴,倒映出一带胭脂色的斜阳。当是时湖心处隐隐传来渔歌,与另一边的牧笛遥相呼应,相映成趣。这样看去,全无多年乱世的阴霾及大战在即的沉重,有的,只是仿若天下太平岁月静好的无限悠然。
々々々
待向旁人问明归路回到军营,已经几个时辰之后的事。随着离营愈近,二人脸上的愉悦亦在思索回营应对的言语时逐渐被沉凝所替代。
眼看再一弯就能看见军营,赵昶打起精神笑道:“此事责任在我,回去之后由他们说,你不开口也就是了。”
许璟抬头看看天色,天幕之东挂着新月一丝,西面则剩下最后一抹紫色残光。他收回目光后徐徐开口:“我也失职。”
话音方落手被握住,赵昶的笑映入眼中:“不说这个。现在还不在军营,我们不说这个。先前问路时我在想,若是能在那里住上几日诸事不管不问才好。”
许璟听后淡淡一笑,一面摇头:“太奢侈了。这事说说也罢,真摆在眼前,你就未必会去做了。”
“一个人住或许耐不得,但若有人陪着,闲谈下棋,探寻风物,吟赏烟霞,就此终老也未可说。”赵昶看着远方,笑容越发深了。
不料许璟听后笑得更厉害,却不再说话,只是连连摆手;赵昶心知他不信,也不多加解释,仅仅说:“战事一了,我想回乡一趟,祖宅幽清,一道去么?”
“哪来的假?”
“总会有的。如何?”
赵昶追问得紧,可许璟忽然转过脸去。赵昶正诧异,又忽地明白过来,笑了笑也就不曾再问。此时道路一转,军营已在远远的前方,于是二人神情皆是一凛,几乎是立刻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深深对望一眼,就二话不说快马加鞭向前驰去。
辕门外赵昶的幕僚大多齐聚,见二人近来纷纷止住低语,沉默地注视着赵昶和许璟在辕门前下马,由军曹牵走马匹,再向等候多时的人群走来。
赵昶的目光扫过神情严肃的一干幕僚,清了清嗓子后开口道:“我与许令一同探看周边地势,途中迷路,这才回来迟了。”
沉默的人群有了轻微声响,中有一人扬声说:“将军也乏了,还是去更衣用膳为佳。”
这便是为彼此找了台阶。赵昶听后再往人群中搜寻,并没有何戎的声音,因问道:“仲平呢?”
“何长史在中军帐等将军。”
赵昶点头,又偏向许璟说:“今日你也辛苦,晚些时候中军帐再见罢。”
于是赵昶在一群人簇拥之下离开。许璟静静目送他离开,亦回营帐沐浴更衣,打理齐整后才不急不徐朝中军帐而去。
甫进帐,就感到有暗流汹涌,帐内人并不多,但几乎无人不神色凝重,一个两个端坐着,目光齐刷刷看向刚进来的许璟。赵昶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但神色严峻,见许璟进来勉强压住声音中的火气:“子舒来了么,坐罢。”
许璟环顾四周,看见何戎正埋头写着什么,像是丝毫未被这诡异的气氛影响,而他身边又恰有空位,于是他走过去坐下,何戎这才抬起头,看着许璟,语调轻松地说:“来得正好,那地图我下午仔细看了,有几处有些疑义……”
他这一开口,大帐里的压抑顿时不那么重了。许璟正要答话,又被他抢过话去:“不急,先用膳罢,稍后再慢慢说。”
一顿饭吃得倒不那么死寂,或许是因为何戎方才的言语,席间诸人开始低声交谈,话题不离战局军务国政,总之待残席撤下,众人神态皆已转为宽泛。许璟坐在下首,感到赵昶赞许的目光投向何戎,也朝何戎看去,不料何戎也在看他,两人笑了笑,彼此心知肚明。
用过晚膳后中军帐内照例只剩下几个赵昶的心腹,或是三三两两围坐低语,或是独据一处埋头文件,一切均与许璟初到那晚无异。
何戎把岚郡地图铺开,又找出一份其他州郡的作为比对,向许璟指点着有疑义之处。两人商讨不休,恰好赵昶手边无事,静静走到他们身边,听了一会儿,听见许璟有意修订,也没插话,把笔蘸了墨递到许璟手中。
许璟一直背对着他,是故那支笔递上前时不免一惊,扭头去看,见是赵昶对他一笑,接过笔把那处纰漏改了。正在此时,一个人影在帐外晃过,立刻有人跟出去,很快再进来时面有喜色,对赵昶轻轻说了句什么,而赵昶听后,眉一扬,当下转对何戎说:“刘劭与郑迁兵分二路而来。”
虽说赵昶只是说给何戎听,但帐内其余诸人此时也已听清,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顿起。赵昶却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挂在帅位后的那张地图后,仔仔细细凝视良久,终于伸出手,在其上某点按了一按。
许璟于是问何戎:“离间?”
何戎点头:“此计无奇,惟对刘劭格外起效。终于不枉这几年光阴。”
听何戎语气,许璟便知此计是早就设下,多年经营终有今日。又问:“刘劭素来多疑,大战在前,分兵前行绝非佳计,是谁人能说动他?”
何戎报以神秘一笑,用手指在案面写了几个人名,写出第一个名字时许璟并无异状,越往后写,许璟的神情越发诧异,待何戎写完,方倒吸一口凉气,轻轻叹问:“几时的事?”
“几年前已开始。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刘劭根基极深,再加上郑迁,还有富甲天下的彭州,如若不未雨绸缪,这仗,也就不必打了。”
许璟听完没多说什么,重又点头,把心思放回那才开始修订的地图上。与何戎一道改罢几处,赵昶的声音传来:“文允,你……”
两人猛地抬头,声音亦猛地收住,可话既出口,已然晚了。
赵昶僵着,似乎还是不曾明白自己为何会叫错,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也没有累到神志不清,偏偏略一分神,好像就看见许琏还是坐在惯坐的位置上……
他又见不远处的两个人在听见那句话后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表示自己听见,然后便迅速低下头去,若无其事一般。只是在随后的交谈中竭力避免与对方目光交接。赵昶暗暗叹了口气,再不忍看,重重坐回去,再一次走了神,眼前景象全成了耀眼的白光,思绪一飘,就是四荒八极。
“将军。”
一瞬工夫,赵昶又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何戎。他才要说话,却瞥见许璟的位子空了,顿时眉头一皱,问:“人呢?”
烛火下何戎脸色发白,说:“图已改好,子舒刚刚离开。”
赵昶遣走中军帐内的幕僚追出去,距许璟离开已过了些时候。他先是去许璟的营帐,却被告知许璟并未回来,稍后在营中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影。赵昶想到许璟当时的神情,心中不安越扩越大,又到军营外问驻守的兵士夜里可有人出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竟又绕着军营四下找寻,总想着要找到许璟。
这一夜格外闷热,到了这深夜依然一丝风没有,月亮隐了起来,夏虫的鸣叫显得异常的高。赵昶四处寻不到许璟,走着走着,又来到许璟营帐之前。可这次看见帐内亮了灯,他目光一亮,迎着灯光走过去,途中被亲兵拦住也不恼,问:“可是许令回来了?”
“是。”
赵昶挥挥手示意侍卫退开,然后挑开帐帘进去,果见许璟坐在灯光之下。他轻轻叫了一声,却无回音;于是提高声音再叫,这次许璟听见,转过目光,眼中茫茫然,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样的目光让赵昶没来由的心惊,上前一步又猛然收住,看着许璟的目光逐渐回复清亮,他自嘲一笑,问:“我与文允这样像么,难得将军也会认错。”
这样的笑比方才的失神更加让赵昶无奈,犹豫着靠近,哑声问:“你去哪里了?”
狂风忽起,风掀开帘子和着沙一起吹进来,吹灭案上的灯,帐内蓦地一片漆黑,就只能听见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也不知过去多久,许璟道:“怕是有暴雨。”说完摸索着要点灯。
另一边,赵昶循着衣衫擦动声靠过去,虽然看不见,还是能感到那人近在咫尺,他伸出手,灯在同时被点亮,这才发觉,原来比想象中还要近,气息彼此缭绕,能看得见对方眼中无言的自己。
天际的雷声渐逼渐近,帐外间或有白光裂过。许璟看见赵昶眼中劈出一丝光亮,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他还来不及说话,赵昶忽地搂住他,说:“我不曾认错,只是那一刻,真是觉得文允就在那里……”
一声响雷,暴雨倾盆而下,才亮起的烛火,再次熄了。
々々々
天亮起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全停,淅淅沥沥若有若无。赵昶一醒,照例先去摸枕边的剑,才感觉到一夜大雨带来的几分凉意,伸出去的手就蹭上身边另一人的头发,于是想起,原来并不在自己的营帐中。
四下还暗,只有进门处透进微弱的白光,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辰,极静,清冷的寒意直漫进帐内。
赵昶支起身子,借着微薄的晨光竭力看清许璟,可暗中几乎看不见什么,只能勉强看见浅色中衣下的轮廓,又凭着呼吸声辨出他还在睡。
尽管什么都看不真切,赵昶却没有重新睡下,极有耐心地等着天色一点点转亮,亮到看见更漏上的时刻,亮到看清许璟的脸。
睡中的人此时分外安静,头发的水汽尚未干透,显出湿润的光泽;赵昶忍不住拨了拨许璟的发,刚刚触上,许璟眉头一紧翻了个身,也就在此时,赵昶听出气息的异常,忍住笑靠过去,问:“几时醒的?”
却不见回音。
两人间只隔着薄薄的衣衫,肢体的僵硬根本藏不住,没过多久,赵昶就见许璟坐起来,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睡意,轻声说:“我只当你已经走了。”说完就转开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更漏。
赵昶一愣,忽然揽定许璟的肩,往下一按,两个人重重倒回榻上,赵昶一只手臂压在许璟胸口,不让他起来,说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许璟摇头,赵昶却不理会,转过身搂住他,压低声音又道:“的确还早,你若睡不着,不如同我说说话罢。”
温热的鼻息喷在颈上,许璟嘴角一动,道:“说什么。”
赵昶思索片刻,话端万千,却似乎又找不到合适的,恰好摸到许璟背上那道伤痕,心口一紧,问道:“下雨时可会隐隐作痛?”
“什么?”
“这里。”
稍微放松手臂的力量,拉开彼此的距离,手沿着许璟的脊背滑下来,即使隔了一层,背上那道一尺来长的伤疤还是十分清晰,最后,赵昶的手停在那疤痕上,轻言:“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消。”
“伤得也不重,你若不说,我都不记得了。”许璟不在意地一笑,“当年的意气之勇,若是放到如今,说不定就是另一番光景。”
“当年你的信送到,真是在我意料之外,若不是你,雍京现在会是如何模样,我真不知道。”
“国都的大火,你我都看到了,如此景象一生一次足矣。何况我带剑闯宫,也是情势艰险下的无奈之举,陛下在宫中生死未卜,城中乱成一片,修武的援兵尚未到,根本不容我多想。”
这说的是嘉德五年雍京的叛乱。赵昶静静听完,不曾插话,仅仅俯下身在那旧伤处落下个吻,许璟浑身一颤,想也没想反身去推,结果却使两人靠得更紧了。
靠在一起,格外温暖,情起意动之际,许璟的手也划过昨夜所见的赵昶身上各处伤痕,一一触过,并说:“倒是你……”
话才开头就停住,手被赵昶握住,贴在脸上。只听赵昶说:“那一剑劈下来后,你在想什么?”
“早不记得了。”
赵昶叹气,下巴磕在许璟肩上,又像是在对许璟耳语又像自言自语:“这几年戎马峥嵘,不只一次身临险境,有数次真是觉得绝无生路……最近的一次,就是几个月前……那是韩曲的爱妾,当年他临死,求我留他一条根脉,我命人用路边的尸体换走那个女子,不想几年之后,竟被她混入府中……可惜她当场死了,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你若知道了,会如何?”
赵昶看着许璟,反问:“你以为我会如何?”
“我不知韩曲还有后人存世。”
赵昶苦笑:“也就只此一次了。一念之仁……不过也算有惊无险,生死关头还不是熬过来了。”
“如此说来,行凶时所用的匕首渍了剧毒?”
“她既决心杀我,自然准备周全。何况,”赵昶又笑,“希望我死的远不只她一人。”
许璟没开口,赵昶觉得冷似的揽住他,思绪飘得远了:“你知道么,死生旋踵之际,除了冷,眼前闪过的全是些琐碎的无干紧要的小事,儿时用过的砚,家中窗下种的梅花,看过的书,打猎时与人争先,第一次到国都所见所闻……平日时时在心的那时倒全想不起,一些本以为忘了的却统统冒出来。”
他说得很慢,眼光望着别处,许璟只是听,好像也陷入往事之中。赵昶说完两个人很久都没作声,末了还是许璟打破沉寂说道:“阿连病中那段时日,到最后,只要他醒着,也是在说旧事。那时也不觉得,原来是这个缘故。”
赵昶看他脸色平和,于是接过话:“你们之间亲厚,倒比亲生兄弟还要亲些。”
许璟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甚至微微笑了:“不要说你,有的时候我都觉得阿连还在,就坐在那里,昨晚听见那一声,还真的四处去寻他。”
“你……”
许璟这时挣开赵昶坐起来,指着更漏:“不早了。大好光景,竟和你这么闲扯过去。”听口气却也听不出太大惋惜。
果然再不到半个时辰就是升帐的时候,赵昶盯住那更漏,良久后收回目光,再拥住许璟,低低说:“我倒是很喜欢这样。”说完在许璟耳边吹了口气,就见许璟半边脸迅速泛上红来。
……
中军帐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显出几分杀气腾腾的意味,许璟还在外面,就已发觉帐内是从未有过的人多,文官武将均集汇帐内,围着平摊在大帐正中的一张地图指点,其中听得最清楚的声音还是赵昶的,是在吩咐手下将领如何行军、又从何方向围住刘劭的军队。许璟在帐外稍稍停滞了片刻,这片刻他感觉到守在帐外的亲兵投来的经过掩饰的探量目光,但他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悄悄走进去,正好何戎的目光偏过,何戎对他比了个手势,许璟会意,坐在人群外的一张矮案前,又听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笔来准备写呈给当今天子的文书。
其实赵昶业已发觉许璟的来到,只是不曾刻意停下,他说完战略部署,问何戎:“刘松的动静,依然有人看着罢?”
“昨日才接到消息,他仍在雍京内。”
赵昶满意地点头,抬起眼扫视身边诸人,目光也流连过许璟,最后,手指在地图上名为“汶”的一点,说道:“就是此地罢。”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也未见有多激昂,但说话时双目炯然有神,平平淡淡一句话说起来却是无比的自信从容,正如临出战前的每一次。他身边诸人当然知道这短短一句话后的意思,也无人不明白此役胜负的意义,于是所有的目光在瞬间集在那个汶字上,并随之振奋起精神,低低应了个“是”字,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回荡,震得每一个人心头一动,眼中的光芒像一簇簇火,照映着本已明亮的大帐。
然后便是各自散开做几日后出战的最后准备,这时的“闲人”似乎也就剩下身任参军的许璟和坐镇中军帐的赵昶两个。许璟上呈给天子的文书虽长、文笔华美却无实质内容,很快也就写完,封上漆封后交给军士火速送抵雍京。等他交待完此事从帐外回到帐内,赵昶已在方才他坐的地方等着,看许璟走近后,手沉沉搭在他的肩上。此时赵昶眼中有的只是大事在即的沉着和决断,他目光深幽地对着许璟:“大军出征之后,营中事务就全交由你与仲平了。”
许璟惯如以往无数次的回答终于有了些许不同:“你且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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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的鼓声响起时,东方的天空红霞蒸蔚,鱼鳞似的碎云铺展着,也被染上霞光。刚刚跳上天际的太阳隐在云后,只露出一角,万丈金光却透过云层喷薄而出。
“只怕会下雨啊。”
送别的队伍中不知有谁小声抱怨了一句,很快无数略带责难的目光都转到那人身上,说话的人脸一红,迅速低下头去,彷佛这样就不知旁人的嗔怪。
但这小小的波动并未传到前方。赵昶全身甲胄站在辕门处,身旁围着一圈重甲的侍卫,只留出一缝让人近身。隔着重重人群,有些话无处去说,有些话早已说过,临到头,赵昶也只是对站在何戎身旁的许璟笑笑,许璟没在看他,偏过头对何戎说了句什么,何戎微怔,只是摇摇头。战鼓声愈急,赵昶收起笑容,在亲兵簇拥下上了马,又在留守诸人的恭祝声中扬起手,而此时整装待发的兵士亦齐声相应,在清晨清冽的空气中,呼声直上云霄。
赵昶率军离开后半个时辰,另一支由白令率领的队伍也即将出发。但与适才装备齐整的大军不同,白令及手下数千人都只着劲装,没有丝毫防卫。许璟身旁诸人都是见怪不怪,只有许璟的目光流连不去,白令眼尖,一面别着兵器一面走近:“许令君在看什么?”
“白将军就这样去拦郑迁么。”
“不错。”白令一笑,不以为意,“这本就是刀尖上的买卖,临头一刀,缩头也免不了,倒不如图个痛快。何况轻装简行才能兵贵神速……时辰到了,下官失陪。”
何戎见状解释道:“他素是如此,当真是一支奇兵。”
一起送走白令,留守诸人就按前几日赵昶所吩咐的,各就其职,与赵昶仍在时并无丝毫不同,只是大军出征,偌大的营地顿时空了,静悄悄连一句很轻的话都能传到很远,与前一段时日的热闹繁忙大不相同。
因赵昶下令由何戎与许璟主管营中一切事务,两人把防备事项吩咐下去后,手头一时无事,何戎便提议在中军帐内下双陆,除却消磨时光和提神,也可随时停下应付突发事况。许璟心知在这一事上何戎远比自己有经验得多,点点头应了。
棋台摆好,二人分据一端,下了几手后,何戎便笑了:“子舒技艺生疏了。”
许璟的心思倒不在下棋上,虽然对着棋盘,想着却是前夜半梦半醒间与赵昶的一番话:最初是玩笑着说起多年前赵昶伐腾州时留下的那封信,以往二人是从不讳言生死的,但那一晚却谁也不肯往深处引,既说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也扯不相干的玩笑,就是不睡。直到最后,赵昶一把拉住他,细细地吻,仿若过了这夜再不能见;他推开赵昶,坐起身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地看,最终因为光线着实太暗而放弃。
当时真没觉得什么,或是说直到方才还能看见赵昶背影时也未体味出异样,仔细想想,是有多少年不曾见到这样的场面,却不知怎的,现在开始微微发慌。
一心二用自然难下好棋,许璟这才新下一步,何戎就边摇头边笑:“早知你如此心神不宁,定要在下棋前与你赌些什么。”
原来是走了一步错子。许璟一笑,说道:“军中禁赌,何长史莫要忘了。”
“有监军在,须臾不敢忘。”
于是集中精神下棋,几盘下来各有胜负,不知不觉中,已是中午。
何戎扫了眼帐外,随口说:“看来这几日都不会有雨。”
“是啊。”许璟淡淡应了一声,推掉才摆好的双陆,“等等再下。”
何戎起身在帐内踱步,还是走到地图前,寻思良久,开口道:“我并不担心袭营劫粮,倒是有些担心刘松。”
“前几日不是才收到书信说他人还在雍京么?”
“雍京到此地即使用最快的马也要十余日,前几日送到的消息,到今日也隔了二十日了。二十日……子舒你来看,大军到汶,需走大道,而白令领奇兵攻郑迁那一支,因抄近路反会先至。我等定下的计策是由白令先袭郑迁,再率兵与大军汇合、分两路合围刘劭。但我只担心,刘松他……”
许璟于是凑近去看:“我若是刘松,就先解郑迁之围,再合力从后断大军退路,前后夹攻,或能逆转形势。”
何戎苦笑:“这点将军业已想到。此役唯一变量就在是否有人能解郑迁之围,按理刘松无法赶到,但是……”
许璟自始至终不曾参与关于此战的任何一次商讨,但现在听何戎大致一讲,心里多少也明白一些,便问:“你们是在赌什么——即便是万一当真赶到,父子天性血肉相连,他也会先去救父?”
“刘松纵然能逃离雍京,并星夜赶来,仓促之下,又能带多少兵马?”何戎反问他。
许璟皱眉,答道:“兵贵精贵奇不贵多。无论刘松带来多少人马,只要他与郑迁会合,定然后患无穷,这个道理,难道无人懂么?”
何戎盯着他半晌,再问:“那子舒以为该如何?”
许璟目光蓦地凌厉,也盯着何戎,四目相接虽只一瞬,一闪而过的心思没藏尽,何戎看得分明,哑哑一笑:“原来你也动了这个心思。我且告诉你,并非不曾想过,可惜未必事事遂人愿,不然他无今日,你我也不必在此担忧。”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缓下:“子舒,没想到你……”
话没说完被许璟堵去:“提这个做什么,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想不到。”
方才还呼之欲出的紧张气氛被这句略带凄凉的话消去,何戎笑笑,还是把话题拉回眼下的战局上:“或是我想多了。此役在所难免,但论起结果,却未必能遂人意……此役若胜,也是两败俱伤,若败……”
他干笑两声,没有说完,但未说完的语句已在干笑声中统统传递出来,看许璟若有所思,何戎只得笑:“我这个人素来报忧不报喜,继续下棋罢,其实只要今夜没有异状,两三日后这个时候,捷报就应传来了。”
除了双陆,二人还下围棋,一盘接着一盘,半天内连续有各种文书送来,多半还是自雍京方向来,一律的安然无事,还有军中送返的军报,也无要务。时间不知过得是快是慢,在各怀心思的等待中,天色暗下去,点起灯烛,又亮如白昼。
许璟不知他这一天下了多少盘棋,也不知还要下多久,一局下得慢过一局,眼睛有些发涩,倒是何戎精神很好,估计是熬惯的,一点不见倦意,说笑不停。下棋的间隙许璟与何戎总是不免互相打量,似乎都想在对方身上找出点什么,越到深夜,说得越少,但都没有要去睡的意思。夏夜里还是有些凉,加之坐着不动,渐渐体会到凉意,许璟因这几天都没睡好,二更时有了倦意,很快何戎觉察,于是让他先回营去睡,许璟却执意不肯,喝了杯茶精神似乎又好起来。
等到下完手边这局,何戎说:“不下了,下了这一日,也够了。”
说完忍不住相对而笑,倒以无奈居多,笑罢之后何戎叹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说:“几年前也是这样,连着几日都无事,现在才一天,就犯乏了。”
许璟看他一眼,裹在黑色的袍子里,灯火之下显得瘦得格外厉害。也叹气,语调平常:“我下双陆一直下不过他。”
何戎一震,半天没有转过脸,看着跳跃不停的烛火,轻声问:“你几时知晓的?”
“几年前的事了。你们何尝格外刻意瞒我。”
“也是,就算刻意,哪里又真能不落下痕迹。”何戎微笑,目光辽远空茫,“怪力乱神,我原本是不信的。但说来也怪,前几个月总是梦见他的墓,好像真送他到最后……子舒,他的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々々々
“我也不曾去看过,不知道。”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接着又说,“罢了,过些时日再说罢。”
何戎稍加沉默,方慢慢说道:“是我失言,本不该在此时说这个的。”
许璟却笑了一下:“那又是何时。我本应更早告诉你,但是似乎又没什么,人已经不在,再说也只是平添伤感。”
“这大帐之中,处处都是他。”
何戎伸出手四下比划,许璟的目光也就随着在逡巡一圈。末了,何戎自失一笑,看着烛火撇开话题:“还是早些睡罢。我在这里,若有变故,一定尽早告知你。”
许璟又哪里再待得下去,勉强地笑笑,退出去之前叮嘱道:“当心深夜有人袭营。”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人已到了帐外,却被何戎忽然叫住,:“子舒,此役胜后你有何打算?”
“一切照旧。”
“是么……我随口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一夜安宁。第二日许璟甚至比平时晚起了小半个时辰。待他赶到中军帐,何戎神清气爽不像一夜未睡,正对着许璟询问的目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报以从容微笑。
汶水三面皆是一望无垠的阔野,只有西面地势稍有起伏,当正午烈日照射其上,似乎也被其上的冲天血光所感,笼上阴霾。放眼过去,黑烟蔽目,血流成河,人吼马嘶之声振荡四野。经过数个时辰的厮杀,局势似乎不再那般混沌,从赵昶所在的中军俯视,刘劭人马虽多,但已开始散乱,己方人数略少,却在奋力拼杀之下阵容犹整,边战边退,正是把刘劭大军引向商议之地。
越是这般紧要关头赵昶脸上越是看不出表情,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并询问身旁诸人时刻,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战场上的局势。鲜血被灼人的骄阳迅速凝成黑紫,遍布在战场的每一处,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无处不在,无论看向哪里,不是刀剑相向的兵士,就是残破不堪的尸体,全然不似人世间景象。而在战阵之中,刘劭总是格外显眼,被护卫牢牢护住,一团人左支右绌,狼狈模样再难遮掩,已看不出大战之前当众念读檄文的凛然。赵昶看着,又问:“明举怎没到么?”
“白将军尚未到。”
赵昶的手抚上剑柄,扫视诸人:“再一刻,他若不到,就不等了。刘劭人马众多,引兵之计也不是办法。”
他身后,是数千如同铁铸的雄骑;话音未落,铠甲与兵器撞击之声,霎时盖过他的尾音。
一刻工夫很快过去,赵昶沉下脸,朝约定的方向再看了一次,还是不见那支奇兵的踪影,他抬起手,尚未挥下,随行的一名司马拉住他的衣袖,急急劝道:
“将军,再等等罢,白将军或是正在赶来。此刻大军还能抵挡一时,等白将军到了,三面合击,才是上上策啊。”
赵昶一摔衣袖,指着那边战边退的己军冷笑:“他若不来,难道要等全军皆溃再做计量么。他晚到,自有军法等候。无法三面合围,前后夹击也未尝不可。”
说完他拔高声音,以无可置疑的语气下令:“传我军令,凡取刘劭首级者,赏金百斤,封列侯!”
身后顿时一片高呼,赵昶微微一笑,扬起马鞭,欲率先杀入敌阵,正在此时,数组后方传来大喊:“是白将军,白将军到了!”
闻言赵昶与身边幕僚立即向对面望去,望过厮杀中的人群,战场的另一边空空如也。赵昶悚然一惊,汗意顿盛,回头,队伍尽头几里之外,烟尘弥漫,只能听见疾驰的马蹄声。而此刻先前那个充满期冀的声音惊惶不堪:“不……不……不是白将军……是郑迁和刘家的旗帜……!”
四下皆惊,赵昶身边幕僚失声吐出一句:“刘松!”
赵昶反手就是一掌,低喝道:“慌什么!”
但此时一切昭然若揭,最担心的终于发生:原应在雍京的刘松竟赶到了阵前。不仅到了,还大败白令,解了郑迁之围,并赶在赵昶兵马前后夹击刘劭之前反把赵昶赶到了绝路上。
“他神速如此……”赵昶喃喃低语,尔后大声说,“得天下势者,如今尽在我辈。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然后一抽马鞭冲入战局,他身后骑兵恍然,也跟着风驰电掣般杀入敌阵,看来倒有几分与刘劭郑迁人马比快慢的场面。当然事实绝非如此——郑迁刘松赶到,局势已在瞬间逆转,一着不慎,被前后夹击全军覆没的,倒有可能是赵昶一方。
赵昶一面疾驰,一面对身边的司马参军陆澎冷笑:“养虎终会为患,仲平当初极力进言杀他,你们全都拦着,刘松此人,就是扫平天下大碍,如今你明白了么?”
陆澎尚不及作答,赵昶已把他扔得远远,率着几千铁骑杀入混战中的战阵,片刻之后,刘松所率人马也加入战局。这一瞬之后,战局已变得混乱不堪,无论是谁,无论最初如何精心布置考虑,都再难凭最初所想决定胜负,剩下的,只有一途,乱中取胜。
譬如一股洪流冲入苦斗中的战场,双方将士先是见赵昶的人马,欢呼与绝望声同样响亮,而待到又看见刘松与郑迁的旗帜,适才那些绝望的声音蓦地一转,欢呼四起,一时竟分不出彼此。
既入战阵,便再身不由己。耳旁风声呼啸,带着血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汗很快被风蒸干,但立即又满身皆是,面前银光闪动,赵昶连连砍翻数人,终于得了片刻安闲,远目四方,看清刘劭所在,便打马向其奔去。
而他身后是刘松的声音,极响,彷佛其人近在咫尺:“诸将士听了!杀赵昶者,赏金千两,封邑百户,有家人为奴者,即日脱去奴籍;生擒赵昶者,赏金两千两,封邑五百,富贵一生,及至子孙,代代不绝!”
赵昶听后甚至笑了,手中长剑划过一人的喉咙,鲜血溅了满身,然后回过头,乱军之中,找不到刘松的身影,于是他收回目光,身子一侧,躲开当胸而来的长戈,趁那人收回兵器时补上一剑,血短暂地糊住他的双眼,他看不见尸横遍野。
渐渐,他与随身的几十个亲兵离刘劭所在不过百步,他已看见刘劭苍白的脸和浑浊的双眼,刘劭也看见了他,神情于恐慌之外还掺上些其他。
明知此时无暇多顾,赵昶手上不由一慢。顿时觉得左臂一阵刺痛,也不等他出手,亲兵早已砍下那人头颅,之前此人因为砍中赵昶的欣喜尚未从犹显稚嫩的脸上褪去,头颅滚了几滚,就消失在马蹄激起的尘土之中。
“将军,刘松正朝这边过来。”
亲兵急急说了一声,只是离刘劭越近,敌军越多,根本抽不出片刻工夫去看一眼其所在,赵昶左刺右砍,浴血全身,但亲兵还是一遍一遍提醒刘松正朝他而来。杀死离自己最近的一人,赵昶喝道:“我命系于天,若非近在身后,勿唤我!”
耳边一道破空声,赵昶偏过头,恰恰长翎一枝擦面而过,而射箭之人离他不过几十步,玄甲白袍,不是刘松又是何人。
赵昶放声大笑,却不理会还握着弓的刘松,大喝一声,全力拍马杀向刘劭。又有羽箭飞来,却统统被赵昶的亲兵拨开,拨之不及,便以身挡,就是无法近赵昶的身。刘松素有神射之名,如今连出十箭仍不得如愿,又是恼怒又是愤恨,提高声音道:“赵昶,我倒要看看,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箭多。你且回头,看这战场之上,还有几人着黑?”
因赵昶所率军伍士卒皆穿黑甲,故有刘松这一说。他此话本意是要让赵昶分神,可赵昶理也不理,径直一路砍杀,直奔刘劭。刘松说完,又出一箭,这时赵昶听见风声,硬生生接住,合着血把箭折断抛在地上,返头对刘松笑道:“君不见此地人尽着黑,天意所归,在下焉能不从……”
“从”字来不及说完,他见刘松身边一人弯弓搭箭,三箭连环射出。由是赵昶屏气凝神,看准三箭的落点,放低身段,一一避开,但还是有一枝轻划过面颊。眼看有惊无险,赵昶又坐直,耳边传来惊呼:“将军,箭!”
下意识地一躲,已然晚了,纵然勉强躲过心口要害,箭正撞在胸口。
箭的力道极重,透过护心直透胸口,赵昶身子晃了晃,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只是转过目光,刘松的手还控在弓上,笑容满面,无比怨毒。
胯下骏马长嘶,刹那之间再听不见其他,细碎的往事则一涌而上。拨开那些陈旧的往事,他依稀看见,那一年,他在闻郡的太守府里,那个风姿惊人的年轻人扭头一笑,他顺着他的目光,见到那个人。便是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