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你说你是倒了哪辈子的霉,非要和我纠缠不清。”
说话的那个说完举起手上的玻璃杯,迎着光看过去,看起来挺干净了,就对正在厨房灶台前忙碌的另一个扬了扬杯子:“这样行了吧?”
詹之行抽空瞄了一眼,见分明连水渍都还没擦干,说:“先把水擦干净,不然到时候干了上面一条一条的印子,难看。”
梁厉想这家伙的洁癖真是够呛,但看在大周末詹之行不睡懒觉也不休息还专门爬起来去菜场买菜烧菜的份上,他决定先观望一下,别那么快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餐布反复擦拭玻璃的声音让梁厉有点起鸡皮疙瘩,他一边继续擦啊擦啊,一边和詹之行磨牙:“干脆啊,下次你过生日我买个洗碗机给你当礼物,洗碗烘干一体化,多省事。”
詹之行尝了尝排骨汤的咸淡,自己觉得正好,又为了口味偏重的梁厉多搁了半勺盐。听见梁厉这个提议,他只点点头:“装洗碗机要改管道,房东未必乐意,以后买了房子装修的时候一起弄。两个人要个小的就行。”
梁厉背上一僵,忙打了个哈哈赶快把洗碗机的事情盖过去,然后又把手上那个擦得锃亮的杯子给詹之行看:“这样可以了吧?”
詹之行这时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满好。”
于是梁厉就按着詹老师的高标准严要求把之前洗干净的玻璃餐具一只只擦干净又分门别类放好,下一步又很自觉地动手清理起堆得半满的水池。洗到一半的时候詹之行他身后出声:“来,试试看咸淡。”
梁厉一门心思全在厨房里那诱人的食物香气上,正有些飘飘然欣欣然,冷不丁听见詹之行的声音,又一点也没听到脚步声,唬得差点没把手上的盘子摔了;他拧着眉转过头,还没来得及抱怨,先被眼皮底下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春笋莲藕排骨汤收买了。梁厉草草把湿淋淋的手在自己背心上擦了两把,接过碗勺后先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块藕,喝了汤后满意地点点头,才挟起笋尖问:“这都几月份了,还有笋?”
“应该是山客送下来的,今年春天冷,笋子的季节也改了。我看见有就买了,盐够了?”
“唔,正好。”梁厉转眼就把一碗汤吃得干干净净,还很自觉地顺手把碗放回洗碗池里,很是意犹未尽地抿了一下嘴,补充了一句,“正好,就是缺点白胡椒面。”
“最后加。”
梁厉对此当然是没有任何异议,重重吸了口气又转过身洗碗和砧板。这次他在泡沫堆里捞出一只落网之鱼——又一只玻璃杯,只得认命地摸过杯刷再多刷一只。
“这只杯刷太他妈的难用了,前头都秃了,捅不到底。”
他小声抱怨着,因为开着水,窗外又有蝉叫,站在厨房另一角的詹之行只能听见说话声,而到底在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捉不到。于是詹之行习惯性地看向梁厉——梁厉前一晚在詹之行家留宿,周末又不打算出门,不免穿得轻便单薄:一条米色的沙滩裤,上身干脆只有一件背心,早些时候不知道吃了什么过敏的皮肤上那像被小鞭子抽过又像是被女人的指甲挠过的痕迹横七竖八地爬完了两只膀子和背心没遮住的背上和颈上的皮肤,看上去居然很有几分香艳的味道。
自从话彻底摊明白,梁厉就时不时到詹之行的公寓过夜了,基本上每个周末都厮混在一起,要是课业上碰到什么问题,平时也会过来。尽管詹之行从不提从前,而梁厉也不说将来,曾经很熟悉的两个人在阔别多年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去进一步认识对方,热情地探索彼此的身体,乐此不疲地消灭一个个的盲点,又进而从中发现新的乐趣。
因为梁厉皮肤过敏,过去的两个晚上里他们什么也没做——无论是趴着还是躺着都让皮肤很不舒服,而之前的一个礼拜詹之行出了趟差,再之前的一周呢,梁厉又在熬夜赶报告连床都没沾,于是詹之行看着看着,居然看得有点走神了。
梁厉勉为其难地用那柄杯刷费力地捅了半天,才觉得这杯子干净到詹之行会点头的地步。正好又没听见詹之行的声音,就理所当然地回头,说:“下次去超市你得换一个杯刷。我真是搞不懂你,又不请客,没外人,杯子搞得这么亮堂,当镜子吗?”
四目相对之后,詹之行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了。”
说完他也走到水池边上梁厉身后:“算了,你坐一会儿,我来吧。”
这话说得梁厉求之不得,兴高采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正乐得不做事,动作又忽然停住了,下一刻才一挑眉,略略侧过脸,去问悄然贴过来的男人:“喂喂,这是要做事呢,还是想做坏事了?”
詹之行听了笑了一下,两只手顺着梁厉光裸的胳膊滑进水池里,在泡沫深处抓住他的手指,纠缠着一点点浮起来,送到自来水下头一边冲干净,一边附在他耳边说:“先把坏事做了,再做点别的。”
梁厉听了忍不住也笑,半拧过身子亲上詹之行,亲完之后又一路轻咬过詹之行的下巴,再到喉结,含含糊糊地说:“我的背……”
在亲吻之中梁厉被詹之行带着稍微离开了水池,匆忙之中甚至都分不出神来关水,任由水哗啦啦地流着,偶尔有水花溅到边上案台边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似乎也在瞬间被蒸发了。
既然靠着案台,梁厉很轻松地顺势坐了上去,詹之行给他脱背心的时候蹭到过敏的皮肤,一时间奇痒难耐,他不由自主地扭了起来,皱着眉头抱怨:“……痒啊……”
其实他胸膛上也都是过敏留下的痕迹,偏偏詹之行还凑过去留下一个个湿润的亲吻,梁厉又是受用又是难耐,在詹之行怀里一点都安分不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则摸到前面去解詹之行的裤子扣子,嘀咕地说:“在家里穿什么牛仔裤……”
在厨房里做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两个人都有些失控,梁厉一直被詹之行撩拨着,半天都没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反而被詹之行的手先滑进自己的裤子里,在紧绷的小腹上略加逗留,就熟门熟路地再向下几寸,爱`抚住不仅抬头,并且已经湿润起来的器官。
下半身卡在一起的两个人连最微小的反应也难隐瞒过去。梁厉昏头昏脑之下终于旋开扣子拉下拉链,有些凶恶地拉扯着他T恤的下摆,他故意不去碰詹之行,只是伸出一只腿勾住詹之行的后腰,拉着他的身体靠向自己的,才扬起头寻找一个新的亲吻。而詹之行也示威似的悄悄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另一只掐着梁厉腰的手也转而撩拨起他那根本禁不得怎么碰触的后背了。刺激之下梁厉的呼吸蓦然急促了,整张脊背拉紧之后却在无形中为詹之行进一步打开了身体,他在詹之行牛仔裤的深处摸索着,小指拂过温暖的肉`体,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是在厨房哪个角落也藏了套子吧?”
这句话让詹之行低低地在他耳边笑了出来,额头抵着额头,几乎是嘴对嘴地说:“还真的……没有。怎么办?”
“……”梁厉一把搂住詹之行,轻声地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了他。
詹之行的手指探进梁厉身体里的时候梁厉正在很艰难地撑着台面,试图让自己的手臂和身体不要颤抖得失了态——无奈效果不彰。可是他很快发现还有别的东西也在颤抖,接着詹之行也察觉到了,他动作停滞了一秒,才继续动作起来。
梁厉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接电话吧。下次非要我要把你的电话砸了。”
接起电话来的一刻詹之行的脸色并不好,梁厉很快知道那是詹之行妈妈打来的,身体先是一僵,反而又有点自暴自弃似的笑了,靠到詹之行的颈边,伸出舌头舔过他汗湿的肩颈。
下一刻詹之行却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力气很大,因为角度的关系梁厉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他的身体依然很热,和自己一样,依然兴奋着。他扯出一个无人可见的笑容,继续舔着詹之行的手心,感觉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压着自己小腹上的那话儿似乎也更精神了。
在这样的刺激之下詹之行的电话没打多久,电话刚一挂掉,梁厉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詹之行已经一把摔了手机,撤开手捧住梁厉的脸简直是穷凶极恶地吻了他,吻完之后梁厉才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山雨欲来一般:“我妈在楼下。”
就像三九天被迎头兜了一大盆凉水,梁厉傻眼了。
34
哗啦啦的水声把客厅里传来的交谈声冲得时断时续,梁厉慌慌张张反反复复地洗着手,像是不洗下一层皮来绝不罢休。詹之行母子对谈用的是苏州方言,不管他怎么竖起耳朵绷着神经听,听不懂的就是听不懂,但偶尔还是有一两个词清晰地蹦进耳朵里,比如说,他自己的名字。
厨房门被推开的刹那梁厉的脊背抽了抽,居然有一股子畏惧,教他转不过身去。他下意识地僵硬着手脚拧上了水龙头,周遭只静了一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再不是苏白了:“喏,陆稿荐的鸭子和熏鱼,你要吃的……蒸锅在哪里?天气热了,我先把鸭子蒸一蒸,今天正好客人在嘛……呀,还有人在厨房啊。”
说来也怪,之前明明心里都哆嗦,听到这几句话,梁厉又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子,朝着詹之行的妈妈笑了一笑:“阿姨,您好。我是詹之行大学的室友,我叫梁厉。以前去苏州玩的时候在你们家借住过,您还记得我吗?”
詹之行的妈妈是一个典型的苏州女人:个头娇小,皮肤白皙细嫩,看上去总是比实际年纪小上个三四岁,口音里带着一两分吴语腔,这样的女人就算诅咒你掉脑壳也还是轻声细语的,有一种苏州人特有的温情和娇憨。
此刻她正微微眯起她那一双年轻时候必然十足顾盼生姿的杏眼打量这个出现在自家儿子厨房里的男人,然后点了点头:“记得,记得,就是那个喜欢吃糖粥的小伙子嘛……”
梁厉被说得一怔,随之嘴角弯起,他瞥了眼站在稍远处的詹之行,容不得多看又收回目光,颜面上稍稍发烫:“那就是我。”
“之行才跟我说今天家里有客人,我事先不知道,不然就早点来了。好了,你是客人,不好待在厨房里,之行,你也不要待在这里碍手碍脚……这些菜都洗好了的炒就可以了?还有你说的另外两个客人什么时候到?要不要等一等再炒菜?”
梁厉被说得有些发懵,但也来不及多表态,就收到詹之行的眼色,乖乖地先溜出厨房,又听见詹之行不知道和他妈说了句什么,很快也跟着出来。
厨房的门刚一合上,梁厉整张脸就像白日见了鬼,盯着面色不动如山的詹之行,压低声音问:“什么客人,你还叫了别人?”
詹之行回头看了眼门,里边已然响了灶火声,他这才摇摇头:“没人。我妈知道我不做饭的,要是只有你又一桌子菜,就不对了。”
“……你哪里变两个大活人出来?”
“等一下就说他们有事,临时来不了了。”
他说得平淡,梁厉不由瞪他:“这不是蒙你妈的吗……”说到一半觉得有歧义,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事先没说。我不知道她今天来。不然你说怎么办。”
梁厉被问住了,咬一咬牙反而笑说:“瞒得挺好,高水准。”
詹之行又拿起明显也是他妈妈带来的一个大袋子,进厨房前在梁厉身边停了一会儿:“我进去帮她一手,你坐一会儿。”
在他下楼接人的时候梁厉仓促找了件短袖衬衫披上,那是詹之行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有点紧,领子也没来记得翻妥贴。詹之行素来在小节上有点这样那样的怪癖,就伸出手,要帮他把领子弄好了。
梁厉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干嘛,什么时候了还撩我。”做到一半接到那个电话,眼看着老太太在楼下等着,他用手帮詹之行解决了,自己却吓得疲了,一个人在家里等着等着浑身不自在,又坐不踏实,总觉得手没洗干净,就洗了好久的手。如今詹之行一靠近,梁厉简直是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嘴上说得狠,人却僵着,詹之行忍笑,也不解释,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到他后颈,把领子整好,就觉得手下的身体好像一只打足了气的球,要是再多用一点点力气,就要弹回自己脸上了。
梁厉还是没明白詹之行这是干嘛,就觉得他的手在后颈过了一过:“嗯?”
“领子。现在好了。”
“哦。”梁厉看着他,忽然用商量的语气问,“要不我先回去吧?”
詹之行微微蹙眉:“你要走了,这谎就真扯不圆了。”
虽然梁厉打死也不会承认,可他是喜欢詹之行皱眉的样子的。有点凶,但就是让他觉得很漂亮。见詹之行这个样子,梁厉又没出息地动摇了一下,尔后装出满不在乎的痞劲儿撇撇嘴:“行啊,不就是来顿鸿门宴嘛。你妈妈做饭那么好吃,就算药死我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听他这么说,詹之行又笑了:“胡说八道。”
唯有亲眼目睹,梁厉才晓得为什么有人说平时不说谎的人真要说起来根本是毫无破绽。当詹之行告诉他妈妈另外两个朋友家里出了事情来不了时,那举重若轻毫无痕迹的样子教梁厉心里连喊了好几声乖乖。詹妈妈对于这个儿子素来也是说东绝对是东,不疑有他之余,只是叹了口气:“唉呀,你又不早说,做了一桌子的菜,我明天就要走,你这剩菜吃到什么时候?”
詹之行笑着看看梁厉,再看看自己的妈妈:“不要紧,他们没口福,我们多吃一点。”
以梁厉的标准来看,詹之行已经是够会做饭了,但和他妈比起来,根本连打下手都不配,于是一腔心思暂时收起,只管埋头吃饭,添了一碗又一碗,吃到后来詹之行妈妈忍不住都笑了,同他说:“小梁,慢慢吃,慢慢吃,之行煮了一大锅饭,我听他说家里有人做客,也多烧了好几个菜……还是你下午有别的事,赶时间?”
梁厉自开饭基本没开过口,听到这声问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咽下满嘴的饭菜接过话:“对,我表妹从外地来,等一下要去接她。”
“哦,这样啊……那是几点?时间来得及吧?我事先不知道你有事,也不知道就我们三个人,不然少做两个菜,也快一点。”
梁厉连连摆手说阿姨不要紧的时间还早不急我再过个把小时出门就可以了阿姨的菜做得真好比记忆里的还要好吃阿姨辛苦了,对詹之行投来的目光是彻彻底底地视而不见;詹之行的妈妈被他恭维得开心地要命,顺口接下去问:“小梁啊,你和之行谁大?”
“我大他两岁。”
“哦,那成家了吧?”
梁厉被这迎面一拳问得一愣,过了好几秒才笑着摇头:“没,老光棍一个。没房没车没钱,现在连工作也没,就算有胆子肥的姑娘敢要我,我也不敢耽误人家啊。”
詹妈妈听了一撇嘴:“话不是这么说。人到了年纪就是要定下来,我和你爸爸妈妈这一辈人当年结婚的时候还不是什么都没有,连家具都是公家配的,不是也把儿女抚养成人了?”
“妈,饭桌上说这个做什么。”
詹之行这一开口,立刻惹来一个老大的白眼:“不说这个说哪个?这才是交关要紧的事。人哪里能不结婚成家的?妈妈别的都不缺了,现在只想你娶个老婆我将来也安安生生在家带孙子……啊?”说归说,手一点也没闲着,挟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詹之行的碗里。
虽然五官口音举止全不像,梁厉看着桌边那软声细气的詹之行妈妈,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老娘——怎么说到这种事情,全天下的妈都一个声气了呢?
他有些想笑,幸灾乐祸詹之行那一脸的死相,却没笑出来,饭吃完了觉得没饱,起身往厨房想再添一碗,又叫住也跟着站起来的詹之行:“要添饭?你别动了,我这边近,碗递给我吧。”
詹之行看了他一眼,面无笑容地客气:“……那怎么好意思。”
梁厉心想反正你妈坐在这儿,量你发作不出来,就笑一笑说:“不用这么见外吧?阿姨,你还要添不要添碗?”
得到詹妈妈否定的回答之后,梁厉笑眯眯地朝着将詹之行伸出手,饭桌上的僵持大约维持了几秒,詹之行终于递过了空碗。
进厨房后听见客厅里又在说苏州话,梁厉就专门多等了一会儿才折回去,正好就听到詹之行说:“我下午还有事,要去学校。”
“我就过来一天,事情办完也好回去了,不管什么事情你都给我推掉,开车同我去一趟。又不是要你去见陌生人。”
这两母子情绪不愉快的时候神色特别相似。有了之前的一番话,梁厉就算用脚趾头也不难猜出詹之行这一趟是要去干什么。他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早点撤了,有点走神,递碗过去的时候碗没递到位,却把手送到詹之行手里,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自己这碗给打翻了。
詹之行就默不作声冷眼看着他,在梁厉看来,目光森森,像狼。梁厉只能嬉皮笑脸地冲他又笑,正要说话,居然电话响了。
梁厉简直是感激地接起电话,号码陌生,声音有点耳熟,接完电话就一个感想:娘的,凭什么詹之行扯谎能圆,自己随口说声表妹要来,表妹还真的不打招呼就来了啊!
这下连装都不必装了,放下电话后梁厉恳切地看看詹之行,又看看他妈,说:“阿姨,我表妹搭了另一班车,就要到了,她第一次来,我得接她去,今天辛苦阿姨了。下次有机会我请阿姨吃饭。”
詹妈妈看看钟:“哦,车站还蛮远的,你自己有车没?没有的话让之行送你吧。”
梁厉忙推辞:“不用了,打个车很方便,您下午不是要出门办事吗?这个点路上堵,误了你们的正事就不好了。”
可詹之行已经起身往门边走:“我送到楼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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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得都快,一直到楼道口,詹之行才说了这短短一程里的第一句话:“你哪里来的表妹?”
梁厉瞥他一眼:“我表妹多了,最大的两个孩子的妈,最小的十八。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周末正好你陪你妈,我带妹妹玩几天,等一下我也不过来了,你要是不想露馅,留神点别叫她帮你收拾卧室和浴室……你下去接她的时候我随便藏了一下,你到时候再看看。”
詹之行一直低着头,等梁厉交待完看了眼表,说:“你去吧,我这边晚饭前肯定结束,晚点等我电话,请你妹妹吃饭。”
梁厉就笑:“还用得着你请,你啊,就安安心心跟着你妈把亲给相了,要是留饭,那就把饭也吃了。我嘛,就去看看这个小祖宗忽然过来到底是什么事情,好了,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说到这里他看见詹之行的眉头不知道几时起又锁在了一起,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别臭着个脸,难看。孝不就是忍外人不能忍?何况也不是什么难忍的事情。去吧去吧,咱们过两天学校见。”
梁厉的外婆生了七个孩子,其中只有梁厉的妈妈这一个女孩,所以他对詹之行的那句“表妹多了”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真心话。刚才给他打电话的是最小的舅舅的独生女儿,小他十岁,算是梁厉看着长大的妹妹,还在学校念书。刚才电话里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就这么从天而降,还真是叫梁厉放不下心来,告别了詹之行之后就打了个车直奔火车站,一心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赶到火车站边上的麦当劳,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姑娘坐在落地窗旁的位子上隔三岔五地向外头眺望。他扬起手来招招手,然后就看着妹妹离座而起,隔着窗朝他捂住脸哭了。
这一下梁厉的心都悬起来了,几个健步冲进店里,在她边上没头蚂蚁一样转了好几圈,又去拉她的手:“清清,怎么回事?出什么事情了?”
韩清见到哥哥,哭得更凶,抽抽答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他混蛋……”
人潮熙攘的快餐店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但另一个角度来说,在这样喧闹忙碌的地方,也很难一直哀哀戚戚哭下去。梁厉拉着她坐回座位上,又去要了一叠纸巾,竖起耳朵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听明白,原来是小两口约好了出去玩,走到一半在火车上拌起嘴来,韩清看下一站正好是梁厉在的城市,一赌气,直接拎了包下车,投奔表哥来了。
这原因听得梁厉心里直苦笑。他是知道这个妹妹的,在两边的大家庭里都算年纪小,从来都是人家让她,加上从小就漂亮,养成了一副绝不吃亏的性子,又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才能克得住,还能把她气得在这里嚎啕大哭。但做哥哥的就是这样,道理上明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感情上就是不能忍受外人欺负自己妹妹,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由着她哭骂完了,又递过一张纸巾:“好了,清清,不哭了,就在这儿住几天,我带你四处玩玩,等那个傻小子后悔去吧。哭了这么久哭累没?吃点东西?”
韩清顶着一双完全哭肿的眼睛,委屈又坚定地摇头:“……等你来的时候气饿了,先吃过了……”
梁厉这才发现原来满桌子的空盒子全是她留下来的,他又说:“在车上睡得好不好?先回去睡一会儿,醒了再想晚上的活动?”
韩清愣愣走了一会儿神,好半天才摇了一下头,又接着点了一下。
……
回家的车上韩清歪在车上睡着了,梦里还皱着一张小脸,有点愁苦;梁厉看着她的睡脸,下意识地想给詹之行打个电话,手机都掏出来了,又如梦初醒一样收回去,不去与他联系。
这个钟点往M大方向走得很顺,车子停下后梁厉推醒韩清,拎了行李,领着还迷迷糊糊的她上楼进了家门。上楼的时候韩清说:“哥,你说你怎么住到这种地方来了,要不要给自己找这种活罪啊。”
走在前面的梁厉闻言回头望她一眼,笑眯眯地说:“谁要你哥现在是个穷光蛋了呢。你既然来投奔哥哥了,就凑合点吧。”
韩清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姑姑说的一点没错,自找的。谁知道你工作没了转眼把房子车子都卖了,疯疯癫癫玩了一年多?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你为了玩,那是根本不着家了,比大禹都行。好不容易等你玩够了吧,又跑去读书,哥哥,我是真心羡慕你,潇洒啊。”
梁厉听了只管笑,正好到家门口了,摸出钥匙开了门:“姑奶奶,别损我了,进来吧。”
自从和詹之行干柴`烈火之后,这套租了的房子就用的少了,詹之行要是过来,必然要帮着收拾干净,时间一久,梁厉也习惯了,但韩清一进门,立刻大叫:“哥,嫂子呢!”
梁厉被她这猛然的一喊惊得汗毛都站起来:“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嫂子。”
“我才不信呢!就你那邋遢劲,要是没女朋友家里能这么整齐?哦,原来是读书是因为女朋友在这里啊,她现在人呢,带我去见见她嘛。”
梁厉对着韩清闪闪发亮的眼睛,难得地被噎了一噎:“……没影的事,别乱喊,来,帮我换个床单。”
找床单又花了一番工夫。洗好的衣物都是詹之行放的,梁厉眼下不能直接打电话问,韩清又在耳边各种追问传说中的嫂子,一时间只觉得头大如斗,好不容易笨手笨脚地铺好床,站在门边交待一句“你先睡,别太兴奋,睡醒了我们吃晚饭”,就镇定地,夺门而逃了。
卧室里的动静没多久彻底地低了下去,想来韩清还是累了,沾床就倒,梁厉上了会儿网又玩了会儿游戏,不知怎么的就是意兴阑珊,加上前一天睡得不怎么好,索性在沙发上也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好,梦里他一直记得在等个信,加上沙发对他来说实在窄小了些,好几次差点翻下来,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居然就这么睡到了天黑,一直到耳边远远地响起电话的铃声,他蓦地想起早些时候詹之行说一起吃晚饭的事情,猛然惊醒,赤着脚跳下沙发去拿搁在餐桌上的手机。
可手机上并没有任何来电显示,这时房间里又有铃声,梁厉听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应该是韩清的手机在响,他看了看手里安安静静的手机,握在手心里,又重重地躺回了沙发上。
卧室里电话一直在响,又一直被掐断,而梁厉一直等到天黑,还是没等到那个晚餐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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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醒来,叶宁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活像一只热天正午铁皮屋顶上头的猫。
他每隔十分钟就给艾子明打个电话,对方却无法给他任何确切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不安,烟抽空了,他就躲回房间里涂指甲,涂了又卸,卸了再涂,直到洗甲水把指甲周围的皮肤染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时间依然过得很慢,而游敏也依然消息全无。
他是一天前消失的。
出院之后游敏搬回了叶宁予的家,继续着司机的工作,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精神却一直不怎么好,有一次载叶宁予出门闯了红灯停在十字路口中间,发现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强行后悔,引来后面的车愤怒的鸣喇叭抗议,当时的他只是无动于衷地打了个方向盘,又在绿灯没亮之前强行左转,拐上了另外一条路。
这件事叶宁予没和艾子明提过,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事,只把游敏的心不在焉当作恢复期的某种后遗症。昨天他忽然很想吃某家餐厅的菜,可餐厅从不外卖,天又下着雨,他就理所当然地交待游敏开车去买。人是下午五点半出门的,叶宁予等到七点半没等到人,又确实饿了,稍微不安地给游敏去了个电话,手机关机。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又拨了一遍还是如此,叶宁予就给艾子明打电话。起先艾子明说周末车多,再等一等,又过了两个小时艾子明追了个电话回来,听说游敏还没回来,他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就说:“外头下大雨,你等我过来。”
艾子明到的时候叶宁予已经焦虑得开始啃指甲,见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扑上去:“子明,阿敏走了。”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叶宁予的手如同一个酒精中毒的人一样颤抖了起来,艾子明扶着他,只是说:“不会的。我从餐厅过来的,他们说的确有人来点菜打包,他要是走了,还专门去一趟餐厅做什么。”
说完艾子明抓住叶宁予的手,几乎是把他拽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开始打电话,先是打去交警总队问这几个小时里有没有什么车祸,车祸伤亡者里是不是又有个叫游敏的。叶宁予坐在边上听着艾子明的语气镇定地像是在问时间,反而无法忍受地捂住头脸,怕冷一般把自己都蜷了起来。
交警那边没有任何记录,但以防万一,艾子明还是交待下属去各大医院和城市的各大干道找人,甚至找到了火车站,自己却留下来看着叶宁予,并以每半小时一次的频率给游敏的手机拨电话。
这样的等待让叶宁予发疯,无数次要冲出门自己找,却一再地被艾子明拦住。下半夜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冲着恶狠狠拉牢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的艾子明叫:“子明,你太用力了,你放开我!小敏肯定是走了,我得把他找回来!”
艾子明全然不为所动,任由叶宁予发疯一样地挣扎和厮打,这些力量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反而是叶宁予哭成一个小孩子的模样让他稍微皱了眉头。于是叶宁予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双手已经被钳住了,艾子明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他,勒住胸口不给他进一步挣扎的机会:“他不会走。他走不了。小历,别闹,这个人是你要的,我也答应了给你,是死是活我都给你找出来。不许哭了。”
最后一句话的语调蓦然柔和下来,叶宁予迟钝地扭过头,却看不见身后人的神色,他抿了抿嘴,眼泪落得更凶,几乎是孩子一样哭着:“我不要他死……”
“阿敏也不会死。”艾子明稍微松开一点力气,把人转过来,轻轻说。
“我妈妈死的时候你也和我说她不会死!阿敏肯定是出事了,你们骗我,你总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一把划开玻璃的刀子,刺耳得几乎听不出是在说什么。艾子明眼看叶宁予脸色越涨越红,眼睛里更是火星四溅,知道他的情绪又要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去了,于是他闭上嘴,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一把扛起又开始闹腾的叶宁予,直接把人运进了卧室。
他熟练地为他打针,看着他从狂暴亢奋和哭泣中一点点地落入无知觉的深渊,直到确定叶宁予睡死过去,艾子明打了几个电话,依然没有人能给他任何消息,他回身望了望身边沉睡着的年轻男人,正要伸手给他盖一点东西,电话又一次响了。
消息来了。
“艾先生,人没找到,但车找到了……”
捕捉到对方语气里的犹豫,艾子明追问:“车怎么了?”
“被砸了,划得一塌糊涂。玻璃,玻璃上有血。”
……
叶宁予醒来之后四肢还是残留着因药物而起的无力感,但一想到游敏至今下落不明,他还是摇晃着爬了起来,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开始大声地喊艾子明的名字。
很久之后房间里依然只有自己的声音和一些微弱的回音,期待中的应答和脚步声始终没有出现。阴影悄然聚拢,叶宁予跌跌撞撞地去摸床头的电话,这个时候才看见艾子明留下的条子——人找到了,我去带他回来。
高高挂起的心落了地。长久的忡怔后,叶宁予才想起电话这回事,手也不软了,一气播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接通的一瞬间立刻追问:“你们在哪里找到他的他不要紧没有受伤吧?”
艾子明手持电话,冷淡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长凳上冰冷顽固如磐石的另一个人,语气却轻若如斯:“阿敏遇到点小麻烦,我们现在在警察局,一会儿就回来了。”
叶宁予的语调顿时拔高了:“撞到人了?”
“没有。”
“那怎么回事!告诉我详细地址,我现在过来。”
“不是什么大事,人我会带回来,你在家等我们。”
叶宁予犹豫了一下,又说:“子明,阿敏其实凶的,如果他犯了什么错,要认错你替他认了,赔钱就多赔,你快点把他带回来,我答应你,在家等他回来。”
“嗯。你药效还没过去,再睡一会儿。睡醒了我们就回来了。”
温言细语地叮嘱完难得乖顺一回的叶宁予,艾子明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挂完电话好一会儿才镇静地开了口:“事情结了,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
游敏额头上还留着血迹,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双手伤痕累累,听完艾子明的问题,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自从和艾子明见面后就没怎么变过的姿势,像是累到了极点,时刻都能化身石雕了。
艾子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却罕见地透出清晰的恶意,仿佛在讨论某个此时不在场的第三者:“阿敏,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心思,但要是想靠和别人打架进几天局子,这事做得太糙。你要是宁可坐牢也不愿意回去,还费这些劲干嘛,又早干嘛去了,直接告诉他们几年前你做的好事,判得再轻,也是二三十年见不到我们了。”
他的人是在警察局里找到游敏的。
艾子明赶过去的时候几拨找人的下属已经到了,见到面色铁青的老板,赶快简明扼要地告知了来龙去脉:根据警察局记录下的口供,是几个街头小混混试图劫财,和游敏打了起来。这本来是一件责任明确的案件,但问题就在于,一群人到了警察局之后,围殴的那一群还在装死不交待,被打的那个一口咬定先动手的是自己,往死里打人的也是自己,甚至帮那几个小年轻脱起罪来。
想到这个,再看看眼前的人这副鬼样子,一夜没睡的艾子明就忍不住暴躁。游敏动的这点心思在看眼里就像水一样清,一眼望到底。他扯了扯领带,最后索性恶狠狠地摘下来往口袋里胡乱一团,皱眉笑了一笑:“你是真的越来越有出息了。吐完血装完病,现在干脆到局子里渡个假。六个小鬼,就把你打成这个怂样,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死是最容易的,你要是真的豁出去,梁家少菜刀还是缺绳子?自己死还能带上一个,算你赚的。搞到现在这个不死不活的怂样,废物。”
没有任何预兆地,游敏的手动了动,接着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他们最开始只是拿刀顶着我,是我先动的手。他们缺钱动了歪心思,以为这是捷径,但到底还小,犯不着彻底把他们逼上歪路。”
艾子明冷笑:“倒给梁历养出个菩萨。该走的路总要走,用得着你被打得狗似的,挡在他们的路中间?”
但他的话似乎对游敏再无任何触动了。后者还是低着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我不是因为想在局子里躲几天才不还手,我是进来才想到的,我没什么能瞒过你的,现在你也来了,我就该跟着你回去了。”
说完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艾子明的眼前:“你说对了,我不敢死,也逃不了,就是个废物。和你家那个疯子,说不定就是天生一对。”
说完,他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
37
保释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整个过程里游敏看着在如入自家后院一般轻车熟路的艾子明和他带来的律师,好几个念头在心头飞快地闪过,却统统抓不实,只能放任它们再掠过去。中途叶宁予又打了几次电话来,艾子明一例驾轻就熟地招架过去,签字哄人两不耽误。
走出警察局之后游敏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是新一天的早晨。远处的朝阳明晃晃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遮住眼,同时耳边响起艾子明的声音:“走,先把自己收拾收拾,吃点东西。要洗个澡吗?”
居然不是第一时间被押解回另一个牢房,这让游敏放下了手,盯着艾子明,沉默而戒备地绷紧了身体。后者并没有放过这个小小的动作,也看了看他,才移开目光去:“你这个样子回去,他见到又要闹翻天。上车吧。”
艾子明已经先一步遣走跟着他处理这件事情的下属,交待完这句话后他径自坐上了驾驶席,又在车里头替游敏推开车门,极具耐心地等待着后者以慢放镜头一样的速度迟缓地上了车,他替游敏系好安全带后,重重一脚踩下油门:“我饿了,吃饭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家生意很好的早饭摊,这个点都是赶着去上班的人,本来最是迷迷糊糊无暇他顾的时刻,他们的出现,却在第一时间成功地吸引了整间店堂的食客——结伴进来的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仪表不凡,另一个则好似在尘土堆里扔来扔去好几番的麻布袋,无论怎么看都太奇怪了点。
本来还称得上喧嚣的店里居然静了一静,饶是游敏再心不在焉,终于也察觉到异常。艾子明不管不顾,走到一张空了一半的桌子前,含笑询问:“能让我们拼个桌吗?”
他很快在那两个年轻的女人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看着游敏坐下后,艾子明要了两大碗面加两屉包子,开始和游敏闷头不响地吃早饭。这顿饭两个人吃得都专心之极,中途没有交谈,连目光的交流都欠奉。游敏并不饿,但还是很快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放下筷子不得不抬眼的时候,才发现艾子明竟然已经更快地吃完了,见游敏放下筷子,很是从容地点点头:“吃饱没?”
“饱了。走吧。”
吃饱之后不知怎么,脚瘸得更厉害了。游敏顶着四面八方的异样目光咬牙走在前面,直到出了店,才倔强地停下来,紧着嗓子问:“接下来去哪儿?”
他以近于逆来顺受的态度由着艾子明领他去药店买药,又去酒店开了个房间洗澡换衣,再由着他给落水狗一样半`裸的自己上药。
艾子明上药的动作还是那么轻,时间一长,吃饱又冲了个热水澡的游敏渐渐昏沉起来。酒店的床舒服极了,像流沙一样拖着他往深渊去,可他睡不着——不是不累,只是再也不敢在艾子明眼前放开全部的戒备。
“好了,翻个身。”
艾子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游敏顺从地露出整张背。躺得越久,倒像是越疲惫,连艾子明的手划过脊背的触感都模糊了。他恶狠狠地咬了咬口腔内膜,血腥味总算让他有了点精神,为了让眼下的清醒不那么快溜走,游敏低声开了口:“你终于做成了你想做的人了。”
话说完觉得似乎不是那么个意思,但究竟该怎么说才对游敏又想不出来,自能飞快地再次沉默了下来。
身后的艾子明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还没有。”
“……你是做大事的人,早晚会的。”游敏感觉到艾子明的手停在了腰间,手心因为有药,触感热腻,他不由得稍微动了动身体,喘了口气,慢慢说下去,“那个时候你在路上叫住我,我其实已经认不出你了,其实想想就明白了,你怎么甘心在那种地方打打杀杀过一辈子。那不是你的命。”
艾子明对游敏的评价起先不置可否,好一会儿才给了他后腰一巴掌,声音清脆,但其实并没用上什么力气:“命这个东西,说不准。今天你看我风光,明天说不定就被什么仇家追上门,连个收尸的人也没了。我也从来不信命,要真的有命数,好人哪里会死,我这种人又为什么还活着。”
游敏忽然很想撑起身子看一眼此时的艾子明,床垫却忽然一重——是艾子明躺了下来——“我睡半个小时再送你回去,你要睡也可以睡一会儿。”说完也不等游敏表态,已经合上眼睛,看起来立刻睡熟了。
艾子明的呼吸声听起来平缓而悠长,不像在装睡。游敏被这呼吸声蛊惑,昏昏沉沉眯了五分钟,才心中忽地一沉,继而惊醒过来。
睡意一扫而空,游敏躺也躺不住了,慢慢爬起来,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远远地看着睡梦中的艾子明,挨过了这几十分钟。
他说要睡半小时,二十来分钟的光景就自行醒了,睡前看不出疲态,睡后也没有格外容光焕发。艾子明并不惊异游敏还留在屋子里,更没问为什么他不趁着这个机会溜走,走过去揉了揉游敏的头发,含笑说:“那我们回去了?”
游敏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地板:“唔。”
离叶宁予的那栋小楼越来越近,一路上都维持着僵硬的静默的游敏不知不觉地抓牢了安全带。他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挣扎着开了口:“子明,我一直不明白,梁家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样死心塌地。还是他们家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为他们卖命。”
艾子明笑一笑,眼睛还是盯着路:“我欠了债。”
“都是别人欠你,原来你也有欠人的一天。还得了么?”
“人死了,还不了了。”他平静地接话。
游敏再不问了。
进院门的一路都很平静,叶宁予并没有冲出来。艾子明想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接到他的电话,脸色变了变,加快脚步就往屋子冲;游敏眼看他一瞬间面无人色,奈何走不快,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赶到门前后艾子明一把拧开`房门,过低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整个人绷紧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叶宁予像个虾米一样蜷在沙发上,睡得正熟。
一瞬间他的动作轻慢下来,但还是温柔而坚定地把人叫醒了:“小历,醒一醒,阿敏回来了。”
睡梦中的叶宁予大概是冷,嘴唇冻得有些发青,艾子明叫了她好几声才终于茫茫然睁开眼,继而懵懵懂懂伸出手臂,像是在祈求一个拥抱。艾子明顺势抱住他,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后背,贴在他耳边说:“我把阿敏找回来了。”
叶宁予的目光还是有些失焦,他没有看站在一边的游敏,对艾子明的这个拥抱似乎也无动于衷,任由他抱着自己过了很久很久,才漠然地说:“我梦见她了。”
在游敏听来,艾子明的回应轻柔得像个梦境,让他疑心下一秒他就要去亲吻正在瑟瑟发抖的叶宁予了。可他反而微微皱起眉头,手臂间的力气也失去了,而叶宁予这时站起来,游魂似的飘到游敏面前,目光从他额角的口子掠到青紫的颧骨,再到红肿的嘴角,最后停在他的手上,专注地如同在看久违的情人。
游敏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样的凝视,如芒在背,刺得他不得安生。看到叶宁予伸来的手,他罕见地退了一步,又下意识地把那只手拍开了,但叶宁予依然顽固地又抓住了他,很轻的吻落在那些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上:“阿敏,她说她要走了,把你留给我。”
贴上双手的脸颊带着不正常的冷意,刺骨得让游敏一时忘记推开,下一刻,那些细小的伤口,又被温热的湿意包围了。
38
艾子明把人带回家之后没多久就走了,面对叶宁予满怀着疑问和等待的目光,游敏什么也没说,只是倒头就睡,沉睡得如同一场漫长的昏迷。
这似乎是他在这个屋子里睡得最好的一次,尽管依然被无数的梦的包围着。其中有一个,是他走在一个四下黑黢黢的地方,不害怕,只是心里焦急,想着要去见什么人。
可他不管怎么走,还是看不到一丁点光亮,只感觉到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他不由得为自己的无能恼火起来,可这暗处再没有别人,连个发脾气的人也没有。
游敏不由得更加恼火起来,好像回到当年,随便一点事情都能发脾气的蛮不讲理的时候,他恶狠狠地挥舞着拳头,也还是空荡荡落不到实处。他越是火越是急,就越是无能为力,焦躁到极处,忍不住要大喊大叫,胸腔深处的声音刚刚到嗓子眼,忽然毫无预兆地下雨了——
费劲地睁开眼睛的一刻,最先落入并不十分清晰的视线里的,是男人的后脑勺。
轻微的耳鸣和眩晕感让游敏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境,很快的手指间的湿意无情地提醒了他,再真实无助的梦境也无法和现实匹敌。感觉到他的动静,叶宁予反而受了极大惊吓一般地抬起头,却固执地依然抓住游敏的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你睡熟了……我,我只想亲亲你。”
游敏想他这一觉一定睡了很长的时间,不然室内不至于昏暗至此。他觉得自己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但眼前的叶宁予的面孔还是模糊的,可奇怪的是,他看不清他的脸孔,却能异常清楚地“看见”他的神色——定然是微微潮湿的眼睛,专注的目光里,不知几时起有了惶恐和讨好兼而有之的意味。
游敏抿住了嘴,没有搭理他。
叶宁予停顿了很久,又继续小心翼翼地说:“……你痛吗?”
“上过药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啊。”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不怎么痛了。”
“说谎。你睡得一点都不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又有着莫名的孩子气,教游敏不知道怎么接话。叶宁予很快发现游敏并没有抽回手,也没甩开自己,像是得到了无声的鼓励,他又俯下`身子,把脸埋在游敏的胳膊上,一面轻柔地落下一个个亲吻,一面含含糊糊地说:“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问……”
说着说着,他的吻沿着赤 裸的手臂回溯到游敏的肩膀,最终在颈窝停留下来:“阿敏,让我亲亲你吧,别躲,我一天一夜找不到你,着急得要疯了。”
这个“疯”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在游敏耳朵里有一种格外的嘲讽感。但他并没有笑出来,甚至不曾牵一牵嘴角。
初醒的麻痹感始终笼罩着游敏的全身,他实在是太累了,这疲惫不是一场睡眠可以补回来的,当叶宁予爬上他的身体,半亲半舔地流连在他的颈窝和喉头之间,游敏连一个指头也动不了,他反而闭上眼睛,认命地放松了身体。
在游敏的记忆里,叶宁予的手指一直是凉的。他翻起自己睡衣的下摆时手指触到了游敏胸口的皮肤,这立刻让他打了个寒颤,身体又条件反射似的绷紧了,腰上的线条优美得像是什么活物,袒露出的小腹结实而光滑,叶宁予垂着头看了看,露出恍惚的笑意,一路亲吻着紧紧地贴了上去。
他的舌尖掠过游敏的腹部,手指则滑进了裤子的深处,握住那毫无动静的阴`茎,殷勤地挑拨着。叶宁予的身体凉而柔软,像一条美丽的蛇。
这个部位被握在别人手里,游敏还是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目光朝下一瞥,正对上叶宁予的眼睛,包含着恍惚迷恋的笑意,他甚至能看见他湿润着的向上弯起的嘴唇,和几乎闪着光芒的舌尖。
“别动,让我再亲亲你。”
说完他也不要答案,握住游敏的腰,果断地用膝盖分开依然僵硬着的双腿,潜进了两腿之中。预感到事情要不对的游敏用力推开他的脑袋,可叶宁予固执得很,竟是角力一样压住了游敏的下半身,硬是埋下了头去。
叶宁予的鼻息轻柔地喷在私`处的皮肤上,终于成功地叫游敏颤栗了起来。他很是得意地仰起了头又去看他一眼,接着谨慎地舔了舔还是没什么动静的器官,同时像是预感到可能有的不驯服,箍在游敏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不许他动弹——事实上游敏根本动弹不得,天长地久累计的肉`体关系让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都太熟悉,无论情愿与否,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弱点。
游敏眼睁睁地看着叶宁予把自己的一部分含进去,他闭起眼,顶端被湿热的软体拂过的触感反而更鲜明了。叶宁予对于口`交有一种莫名的执着,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开始一场性`交,游敏知道这样的行为只意味着序曲,但他从来没有过喊停的权力。
“阿敏,阿敏……”
他含糊又痴迷地在舔舐的间隙呼唤着游敏,手指伴随着唇舌在渐渐硬`挺起来的柱体上滑动着,渐渐地谁也无法分辨打湿皮肤和毛发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游敏始终没有说话,呼吸却一点点地沉重了起来。
游敏的冷淡远不足以打消叶宁予的痴态,倒是让他更加忘情起来,等他再次抬起头,红晕已经从眼角蔓延到颈项甚至大半个胸口,他楞楞地看着游敏,如同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在下一刻拉住游敏的腰,蛮横慌张地把自己送进了他的体内。
叶宁予已经太久没有碰过游敏,很快就失了控。缺少润滑让他痛得眼前一黑,但这种痛楚在此时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用自己的肉身去开拓游敏,每一寸的前进都很艰难,游敏的身体似乎对他毫无记忆,他却很是记得游敏的身体因为强忍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每到这个时候,游敏就把他绞得更紧,带来一种痛苦和甘美交织的快感。窒息一样的快感。
他需要游敏,需要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呼吸,需要他无时无刻留在自己的身边。他渴望得每一分皮肤都在无声地叫嚣,无论怎样急切的抽`插和亲吻吮咬都无法让这心头的尖叫平息下去,也无法消弭因游敏这场短暂的失踪而累计的不安和愤怒。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用力去征服这具沉默温驯的身体。叶宁予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游敏的腰间,指尖触摸到的大概是汗水吧,如此温暖黏稠,胶着他们不可分离。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兴奋起来,何况他能感觉到游敏身体内部已经随着他的侵略慢慢地柔软下来。叶宁予满意地弯下腰,捏开那咬紧的牙关,强迫着索取了一个没有回应的亲吻。
他的阿敏的嘴唇柔软极了。
两个人汗湿的皮肤密切地粘连着,叶宁予与游敏耳鬓厮磨,喃喃地在游敏的耳边低语着,恳求他做出任何的回应——轻一点,还是慢一点,做的好不好,他想要什么?
有一个瞬间叶宁予甚至模模糊糊地想,如果阿敏回答他,哪怕他说“你滚”,他都心甘情愿停下来。
不过他很快地推翻了这个念头,他的阿敏的身体这么美丽,他太久没有碰一碰他。
就着相连的姿势叶宁予把游敏翻了个身,这个时候,他终于听见了这场性`爱开始至今游敏的第一声呻吟。胸腔深处溢出的声响如同一扇破了的手风琴,轻得几乎让叶宁予想伸出十指把它抓牢,然后藏在心口的某个地方。叶宁予一边昏头颠脑地想这是个好兆头吧,一边更加用力埋进去,他贪婪地恶狠狠衔住身下人的后颈,再不耐烦地顺手要把他身上那件碍事的五颜六色的背心扯掉。
可触手所及分明是汗湿的皮肤,他们之间早已赤坦以对。
叶宁予摇了摇头,粘在眼睫的汗水和雾气消失不见,哪里有什么背心,那五颜六色的,就是他的阿敏赤裸的脊背。
39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捂住叶宁予的嘴后,筋疲力尽的游敏就着那个勉强的拧腰的姿势瘫倒在了床上,手也有心无力地垂了下来,但预料之中的尖叫和哭泣都没有来,反而是叶宁予有点恼火地拍打了他一下:“……别乱动,我痛……”
他嘶声抽着冷气,下意识地按住了游敏的腰,感觉手掌下的筋肉在微微地颤抖,皮肤和身体深处一样美味。但没多久,眼前那一片色彩斑斓又把叶宁予从自我沉迷中拉了出来,这样的景象太吓人,叶宁予没了声音,目瞪口呆地定定望着那些新旧杂陈的伤口良久,等他的脑子终于缓过来,连忙慌慌张张地从游敏身上爬下来,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要去碰还是不要碰那些伤处,最后还是谨慎而再谨慎地,把手贴在游敏的脸上,又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嘴唇:“我……”
游敏已经懒得再去抗拒叶宁予这种“不必要”的触摸和安抚,皱着眉头昏沉沉倒在床上,忍耐身体内外部一波`波涌来的疼痛。
忽然有一句小小的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我不怕。”
这话初听来简直是滑稽,配着眼前人那根本不敢直视对方伤口的畏缩神情更是好笑之极,可游敏并没有笑,毕竟笑是要力气的,他拨开叶宁予怯怯移到自己胳膊上的手,闭上了眼睛。
身边有一阵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游敏已经适应了此刻的痛苦,正要和它握手言和,背上抽痛着的伤口蓦地有了一股湿润的凉意,过了一会儿,他分辨出那是一个吻。
游敏莫名恼火了起来,猛地一把掀开了叶宁予,后者被推开时更加惊惶不定地瞪着他,以至于嘴唇都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双目微湿,像个动人的小动物。
明明之前游敏还因为肉`体的疼痛而疲惫力竭,这时却因为这个惊惶讨好兼而有之的眼神,一种新的力量翻腾上来。他近于嘲讽地默念了一遍“不怕”,用的是个上升的调子,然后蓦地出手,把被自己推倒在床角的叶宁予又拎了到了身前。
这没有预兆的举动让叶宁予浑身僵硬了起来,起先眼睛里有点难以置信地欣喜,明明微弱,却闪亮得连那些强自压抑的恐惧都能烧空掉。但很快的,叶宁予察觉到游敏的意图,他怔了一下,转身要逃。
游敏用了点力气就制住了他。如果不是因为伤痛和刚才那场糟糕的性`爱,他可以做得更不费吹灰之力些。但不管怎么说,尽管叶宁予的挣扎真心诚意,游敏的箝制显然更加游刃有余。
无视叶宁予眼底的恐惧越来越高涨,游敏把人整个地掀翻,一气掼在了床上,再慢条斯理地压住了他的腰腹,大腿压住不停扑腾着的双腿,一只手则按住看起来是想撕打的双手,另一只手空闲的手稍微一用力,本来就只是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睡袍就像刚刚换完的蛇蜕那样有心无力地挂在腰上。他任由叶宁予的挣扎越来越用力,脸涨红得像是随时要滴出血来,又在下一刻抽过睡袍的带子,把叶宁予的手绑在了床柱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反应过来自己被绑住的瞬间叶宁予作势又要大叫,但被游敏用力地捂住了嘴,还没冒头的声音顿时被扼死在喉咙深处。游敏垂下眼睛,看着叶宁予因为震惊和恐慌而开始涣散的双眼,一边小心调整着手掌的方向避免他窒息,另一方面慢慢地施加手上的力气,他忽然笑了出来,哑着嗓子轻声问了出来:“不怕?”
这一刻的游敏有一点儿凶恶,很平静,却又很妩媚,也是平静的,如果这一刻叶宁予还从游敏的手里挣脱出来,他一定每一寸皮肤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游敏从床头柜里翻找出润滑剂和保险`套,保持着捂住他的嘴的姿势咬开外包装,把套子套在两只手指上,膝盖分开他的腿,摸索着捅了进去。叶宁予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到游敏的掌缝,又一点点地渗到彼此皮肤紧密贴近的地方,他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身体滑得像刚离水的鱼,又颤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在焦急中叶宁予的喉间咯咯作响,这种声音往往是因为窒息而濒死的人才会发出的,可游敏听见后只是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对他微微勾起嘴角,冰冷的眼神从叶宁予的脸上一路滑到他勃`起的下`身,于是那笑容跟着加深了点。
在这并不温存也无怜惜的侵犯中,叶宁予的身体却软了下来。
游敏一直不太喜欢男人的身体,但对眼下这个人的欲`望却和男女无关,这种欲`望无关性,只是性是最合适的手段。他充满恶意地一根根探入手指,感觉身下这个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热,游敏挑了挑眉,看着被肆意流淌的泪水模糊了的双眼说:“这个时候倒像女人了。”
叶宁予已经听不见游敏的声音了,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声巨大的喧哗,令他恐惧不安,却无能为力,只能条件反射性地弹了一下`身体。这微不足道的力量在游敏此时看来几乎就是个笑话,把手指抽出来后,他分开叶宁予已经开始轻微抽搐的大腿,借着保险`套和之前润滑剂的湿度捅了进去——叶宁予像放开的弓弦那样剧烈地又一次弹了起来,身体绞得像拧到最干的一匹湿布,游敏只是顺势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记巴掌后游敏心中的恶意愈是膨胀起来,尤其是当叶宁予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之后,他又反手甩了第二个。这次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余响在房间里长久地回荡着。
他等待着叶宁予尖叫和嚎哭,为此甚至暂停了肉`体的进攻,居高临下地似笑非笑睇着身下的男人。可这两巴掌之后,叶宁予的一双眼睛越瞪越大,积在眼眶深处的泪水沿着红肿起来的脸颊落进颈窝的深处,而后他的泪腺就像是被切断了,慢慢地收住了哭泣。
叶宁予生疏地放松起身体,大腿近于谄媚地勾了勾游敏的腰。游敏用力一顶,对着那张只有鼻头还红着的脸勾起嘴角:“爽了?贱货。”
他痛苦地闭起眼睛,一言不发。
对游敏来说这场性交中心理上的快感远远高于生理上的,或者说在生理上他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快感,太紧,也太痛,绝大多数时候叶宁予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但这并不妨碍他去征服和掠夺身下这个对象。任何一点轻微的、看起来像是挣扎的反应换来的是又一个耳光,而乞怜一般的驯服也绝不会有任何温存的回应。
他对他没有怜悯,又因为对方是叶宁予,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明明肉帛相见过无数次的两个人因为交换了位置,肉`体上本来就微乎其微的默契更是荡然无存。叶宁予被一点点地顶到床头板上,随着游敏抽插的动作脑袋被撞得咚咚作响,但这点痛楚和晕眩比起下半身刀戳一样的的锐痛,简直称得上是在上麻药了。他的手指绝望地绞在一起,又在越来越用力的冲撞之下不由自主地分开,因为痛,叶宁予已经很久没有睁开眼睛,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任由唇瓣流出的鲜血淌了一个下巴。
这场沉闷的性`关系谁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游敏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从滚烫的油锅里走过一遭似的沉重而酥麻,他大汗淋漓地从筛子一样浑身发抖的叶宁予身下翻下来,扯下保险`套时上面残留的血迹让他先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又轻轻笑了一下,才去用力拍已经陷入半昏迷中的叶宁予的脸,强迫他醒过来。
他的脸和眼睛因为拳头和眼泪而肿着,乍一看非常吓人,更有点滑稽,不过游敏倒是没有为了这个笑,他耐心而有规律地拍着叶宁予的脸颊,等待他迟缓而疲乏地睁眼。睁眼的瞬间叶宁予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眼睛明亮而湿润,充满了天真迷惘的意味,他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时候,就又很快地哭了起来:“痛……”
他似乎无法分辨身边这个男人和不久前对他施暴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呼痛时他的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想挣开手腕间的桎梏,又因此而牵动了下`身的伤口,让他哭得更凶,更像一个孩子。
这扭动着的赤`裸的身体看起来有一种意外、诡谲的美,手臂因为一直被绑着颜色有点僵硬的青白,修长的腿却是活色生香,竟然有几分美艳的味道。可游敏一旦那阵急火过去,对他的性`欲就跟着征服欲施暴欲一起烟消云散了。由着叶宁予蛇一样挣扎,哭泣声响彻整个房间,他却无动于衷地走了出去,喝水,洗澡,换衣服,然后换了个房间去睡。
这是很安稳的一觉。
40
二十出头的大妞真难伺候。
这是这几天来梁厉脑子里出现最多的念头。
虽然从大学起就是个女人缘很好的家伙,但梁厉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身边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一个两个都胜似女超人,更何况在他的记忆里,那些女超人在韩清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绝没有自己这个小表妹这么……难伺候的。
在她住下来的几天里,梁厉多多少少明白了那缘悭一面的男朋友同学为什么会对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发脾气——泥人也有土性子,一定是真的被气坏了。
想归想,这话梁厉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当着妹妹的面,说的也是“他要是敢来,哥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在韩清的破涕为笑里,梁厉忧郁地望着又不认得起来的住处,无奈地承认表妹才是真绝色,乱室佳人假一赔三啊!
韩清既然住着,梁厉又一口咬定没女朋友(这倒也不算一句假话),詹之行那边只好暂时不联系。事实上自詹之行妈妈神兵天降那天起,除了几条短信,詹之行连个电话也没来过。
短信里说的是詹妈妈临时改变主意要在儿子这里住一阵,细节梁厉没问,也觉得自己不该问,不过想想之前自己老妈张罗相亲的那股子热络劲头,推己及人,也知道詹之行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果没有这层复杂的肉`体关系——好吧,肉`体关系本质上是最不复杂的——对于詹之行的遭遇,梁厉还能同仇敌忾一番:好好的干嘛拎不清去祸害别人家的大姑娘。但凡事就是这样,当局者乱,尤其是在詹之行这件事上,梁厉自己也不能不说有那么点心虚,他当然不敢不要脸地说詹之行结赖着不肯结婚是因为他梁厉,但一来詹之行一直是个孝子,二来嘛,他未必不喜欢女人。
梁厉不仅没交过女朋友,正儿八经的男朋友硬要算的话,也就是滚床单次数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还变本加厉半同居了的詹之行,不过滚床单一回事,问旧情又是另一回事,前一件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婚没娶的,怎么胡来都行,后一件事就是因为是成年人,反而难以问出口了。
说来也真是毫无道理,之前在一起打得火热的时候根本是想也想不起要问,现下不过分开几天,心里头已经不知道转过多少念头了。
一天晚上两个人外头吃完饭回来,在楼下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梁厉当时心里一个咯噔,望着自家的窗子,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一停,韩清自然也跟着停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后立刻就笑:“哥,你就老实说了吧,是不是和嫂子吵架了,把人气跑了?”
梁厉假意瞪她一眼,才笑着说:“净胡说。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住了这么些天,家里有没有女人生活过还看不出来吗?再说了,我有女朋友,瞒你干嘛?”
韩清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就是觉得你有。啊……!”
她忽地惊叫一声,把梁厉吓了一跳,连眉头也皱起来:“又怎么了?”
韩清一把抓住他:“哥哥,你不是、不是和什么有夫之妇纠缠上了吧?”
梁厉这下子简直是哭笑不得,甩开她的手就往楼道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越来越没边了,吃我的住我的,大庭广众还乱叫,你哥我大好单身汉一个,你别拆我台啊。”
韩清赶紧追上他:“反正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不对。”
“又是哪里又是不对,我给你绕糊涂了。清清,你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哪里这么多的心思,这么长的舌……”
话没说完,韩清先恶狠狠地打了梁厉一下,瞪大眼睛剜向他,很不满地说:“唉唉唉,我是不是真的挖到你伤口了呀,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了嘛。”
梁厉一时没理她,径直上了楼摸出钥匙开门,推门的一刹那想起来搞不好真的詹之行在,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又在同时不动声色地把韩清挡在身后,做着最后一点无用的负隅顽抗。
但这一切都很快地落了空,客厅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样子,原来真的只是他们出门前忘记关上灯。
迅速地松了口气的同时莫名的懈乏感涌上来,梁厉侧身让韩清进门,他看着她低头换鞋的侧影,忽然问:“清清,你要是喜欢个不能喜欢的人怎么办?”
韩清头也不抬地反问:“什么人不能喜欢?”
他倒是被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说:“打个比方。就是想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是怎么想的。”
这时韩清已经换好鞋子,直起腰来看着梁厉好一会儿,才说:“如果那个对象太麻烦的话,那就喜欢别人好了,活着本来就够累了,还找什么麻烦。”
这话说得梁厉又一笑,摇头说:“这话说的……怕麻烦谈什么恋爱。”
“哥,你这话才没道理,谁谈个恋爱给自己找麻烦啊?”说到这里她定了一下,直到接收到梁厉疑惑的目光,才犹犹豫豫地又开了口,“呃,哥,要是她老公是个厉害角色的话,那就算了吧……姑姑就你一个儿子……”
梁厉真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伸手去揉韩清的头发:“我只吃嫩草,不招惹结了婚或是要结的……”
可渐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让这笑容难以继续下去,他悄悄地别开脸,有些懊恼地想,还是教小十岁的妹妹看出了端倪,梁厉啊梁厉,你真是白活了。
自嘲归自嘲,以梁厉的本事,哄过小十岁的妹妹绝不是什么难事。用洗澡这个借口先把韩清打发去浴室,这场令他越来越难以招架的盘问才算是告一段落。听着浴室那边哗啦啦的水声,梁厉罕见地有些头痛,由是整间客厅愈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就想着从茶几收拾起好了,好不容易从过期的书刊报纸堆里清出一点空间,胳膊肘动作稍微一大,那一片书山立刻倒作报海,梁厉刚骂了一句娘,韩清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了出来:“啊,你把茶几打翻了?”
梁厉压抑着内心莫名涌起的暴躁,抓了抓脑袋说:“想理一下,结果撞到了。”
韩清很奇怪地看了他两眼:“挺好的,也不太乱。”
那是要看以谁的标准。梁厉默默看回去,韩清显然没有帮一把的打算,顺势在梁厉这几天的床上——也就是客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来,又正好瞄到茶几上梁厉用的课本,忽然很是感慨地开了口:“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和其他哥哥姐姐都不一样,就好比这次吧,公司倒闭了也不急着找下家,先出去玩,然后又跑去读书,唉,真潇洒,从小我就羡慕你。”
梁厉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这叫有一天过一天,不算什么潇洒,别学。其实人都应该多想想以后,学着给自己多留条路,不过你总归还小,犯不着操心这些。”
韩清有些不服气地反驳:“我可是在夸你啊……为什么搞得好像你反而一点也不情愿一样。再说嘛,有些事情想也没用,就一条路走,走到头就好了。”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梁厉禁不住又笑起来,反正闲聊的终极目标又不是要说服对方,所以他干脆不说了,一撑地站起来:“我先去凉台收衣服。”
“唉,哥,你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嘛,说到一半又跑,没意思。”
可当梁厉把晾干的衣服从阳台上抱回来的时候,韩清已经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用手指如飞地用手机上网,梁厉叫她把自己的衣服的理一理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下,又继续埋头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她不动,梁厉也无所谓催,把自己的衣服检出来胡乱塞到衣柜里头后,问她:“宵夜想吃什么?”
韩清这才抬起头来:“叫肯德基好不好,很久没吃了。晚上去的那家餐厅不好吃,我没吃饱。”
那家新开的餐厅的确不怎么好吃,梁厉也没吃饱,没想到韩清也是这么个看法,他就说:“下次不好吃不要事后才说,换一家不就好了。半夜吃炸鸡,也不怕上火。”
“难得吃一次嘛。”
“那你打电话叫外卖吧,我先去洗澡,钱夹我放在外头的桌子上了。”
洗澡前经过客厅,梁厉还是觉得不能忍,又勉勉强强收拾了一会儿,虽然实际效果不见得怎么好,但好歹是收拾过了,而且把失踪了一阵子的空调开关给找了出来,心里舒服点,这才哼着歌进了浴室。
之前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出了一身透汗,就在水下多待了一会儿,正洗得四体通泰,忽然房门被拍得啪啪响:“哥,有人在敲门……”
“你不是叫了外卖嘛,应门就是了。”
“不是,我从猫眼里看了,绝对不是外卖员。”
梁厉猛一个激灵,把花洒关了,又问:“你应门没?”
“我应了一句,他就不敲了,要我来找你。”
煞星上门了。
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之后,梁厉很快地穿好衣服冲出浴室,速度之迅速让守在门口的韩清显然是大吃一惊:“……那个,我看他神色蛮凶的,你小心点。”
“不要紧。”
梁厉说完这句话就往客厅赶,韩清犹豫了一下怕有什么变故,也跟了上去。等到了门边,一点声音也没有,梁厉从猫眼里望出去,一时之间多多少少有了点一个头两个大的感觉,回头看了一眼满面关切的韩清,说:“没事,一个朋友,清清,你先到房间去。”
“我没事,”韩清无声地添了一句“真的凶”,又提高点声音说,“我在这里陪你好了。”
一时之间也解释不了太多,何况梁厉根本还没准备好韩清和詹之行打照面这种情况,但眼下说什么都不是时候,他只能认命地硬着头皮开门,装作若无其事地笑说:“要作客也不说一声,不请自来了啊。”
“我从五个小时之前就给你打电话……”话说到一半,詹之行眉头一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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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厉顺着詹之行的视线回望,韩清正愣在原地,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是日光灯之下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大腿白生生的,足能晃花人的眼。
忽然之间梁厉尴尬起来,咳嗽了一下,就对韩清说:“清清,这是我老同学……”
“哦。”韩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里发毛,但看梁厉神色还好,就点点头很知机地说:“那你们聊,我进去上网。”
梁厉不用回头也知道詹之行正盯着自己,正在暗自头皮发麻,听见妹妹这么说,心里如释重负,脸上却不能露出太多痕迹:“正好把衣服换了,不是说好了出去吃宵夜嘛。”
仗着后脑勺对着詹之行,梁厉肆无忌惮地朝妹妹使眼色,而韩清同学也不让他失望地一句不问面不改色地跟着扯:“那好,我先去换衣服,不知道家里来客人……”
说完她对詹之行一笑,溜进了卧室,顺手牢牢地关上房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梁厉的胳膊就被扯住了,逼得他顺势转了个身:“别发神经,没看到我妹妹在啊。”
“我送走我妈就给你打电话,一整个下午到晚上,为什么不接电话?”
詹之行的脸色绝对说不上愉快,而梁厉正为他这冲上来门作不速之客还给妹妹撞了个正着的事有些恼火,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家伙连语气带脸都教人烦躁,用力抓了抓还湿着的头发,硬邦邦地堵回去:“我卖给你了?非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詹之行似笑非笑望着他:“不知道是谁前一分钟还在说妹妹在家。”
梁厉被噎得瞪着詹之行好一会儿没说上话,想一想愤愤然扭过脸,咬牙说:“不知道给我扔哪里去了,家里东西太多,找不到。”
“说到这个……”詹之行顿了一下,“你等一下要带你表妹出门吃宵夜是吧,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要把这里收拾一下。”
这下梁厉眼睛瞪得更大,看着詹之行的目光活像巴蜀的狗看见了太阳:“……相亲觉得太闲骨头痒是吧?我家再狗窝也……”
詹之行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伸出手捂住眼看着愈发气急败坏的梁厉的嘴,眉头一挑,倒是很从容:“镇静点,这房子隔音并不怎么好。”
梁厉一把打开他的手,红着耳朵对卧室的方向叫:“清清,换好衣服没?我们这边说完了,可以出门了。”
“……还没,再五分钟,不,十分钟,我还没化妆呢。”
梁厉心想半夜三更黑灯瞎火谁看得清你睫毛长了几厘米胭脂又是什么颜色啊,只恨不得早点出门拉倒,怎么样都先避开这个打上门的魔头再说。想完这些他忍不住又去瞄詹之行,假意笑了笑:“十分钟后我们出门,你随便坐,别客气。”
詹之行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则掠过梁厉的肩头望向那张这几天来被梁厉当床的沙发,再慢慢地移到茶几,到餐桌,最后是电视柜,满脸的忍耐神色。这神情不知怎么戳到梁厉的心肝,竟然没绷住笑了起来,感觉到詹之行投来的目光,梁厉不好意思说是想起来詹之行在这里留宿的第二天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但这一笑,之前那冷淡紧张的气氛多多少少消去了一些,梁厉觑他一眼,低声说:“也不打个招呼就上门,我妹还没走呢,等一下我带她出去吃宵夜,你快走,有什么话等她走了再说。”
“你没接电话。”詹之行锁着的眉头并没有展开,固执地又说了一句。
这生硬的语气里夹杂着焦急,梁厉印象里的詹之行素来是少年老成的,长大之后更加不失城府,眼下却莫名有点孩子气,于是他很奇怪地看着詹之行:“说了电话找不到了,而且静音了。再说了,发个邮件不就好了,我总会查的……额,有急事?”
詹之行过了一会儿才摇头:“没事。就是找不到你,过来看看。”
梁厉心里一松,顺口说:“我能有什么事,嗨,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了……”
话是这样说,毕竟是自己先没接到电话,人家又风风火火找上门,说着说着,之前心口徘徊着的那点虚火也就散了。这时候梁厉留意到詹之行额头上的汗,就想着去厨房给他倒杯水,“我去倒杯水给你”,人刚一转身,就被詹之行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梁厉先是一僵,才慌得整个人汗毛都要炸起来,用力去推去挣,一边咬牙切齿低声说:“真的疯了,我妹……”
詹之行却不理,被重重踩了一脚也还是抱着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我不渴,不喝水。”
这家伙不对劲。缓过劲来的梁厉隐隐约约地觉得,不由得又去打量他,但这时卧室的门锁有了响动,他就又忙不迭地收回目光来,迎向韩清:“衣服换好了?那就出门吧。”
韩清怪异地看着他:“哥,你就这样出门?”
梁厉低头一看,沙滩裤再一件半旧的Tee,怎么就不能出门了。正要说,韩清已经上前来把他往房间里推:“要不要这么不讲究,快换身衣服,我等你。”
这一推一笑的工夫,詹之行的目光又飘过来了,梁厉只能先进去换了衣服,同时又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有细细的交谈声,只是听不出到底说的是什么。梁厉就想这房间的隔音也没他说得那么坏,但到底还是提防着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言语里哪里说漏了,又快快地换好衣服出了房门,准备把韩清拉出门再把詹之行送走,不管将来怎么样,眼下的难关总是过了。
谁知道一开门,韩清又惊又喜地转过脸来对自己说:“哥,你怎么不说是詹大哥嘛?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呢。”
梁厉懵得很彻底,詹之行却微微一笑:“正好我晚饭没来得及吃,上次就说了要请你妹妹吃饭的,那就一起吧。”
三个人于是去了一间潮汕口味的粥铺,店不大,但这个点上还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热气腾腾的粥铺配着马力十足的空调,一时之间竟然也不显得过于不搭配。
梁厉和詹之行之前也常在外面吃饭,这间店却从来没和他来过。本来还觉得大夏天吃粥是找罪受,可瞟了一眼就在进门处的海鲜柜,即将出口的抱怨就收了回去,也不再听韩清和詹之行的交谈,而是一门心思研究起是要吃龙虾还是螃蟹去了。
最后的选择是两者都要,再加海胆。等待上菜的过程里梁厉见自家妹妹难得的这么热忱,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咦?哥,你怎么不记得了,就很早以前有一次,詹大哥去你家作客过周末嘛,我爸带我出去玩,经过姑姑家,就去看你们……”
梁厉正在拼命回想,詹之行已经笑了,比了个手势:“那个时候你只有这么高。”
读书时梁厉和同寝的其他两个家在本地的同学时常会带那几个外地的室友回家过周末,改善伙食,换洗衣服,再四处玩玩,地主之谊那是没话说。但在他记忆里,那四年里詹之行里虽然去他家的次数不少,却并没有哪次韩清是上门了的,他摇头:“十来年的事情了,亏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就是记得嘛。”韩清笑眯眯地说,“那个时候詹大哥和以前可不一样,我都没认出。”
梁厉腹诽既然记得还说人家凶,一个南方人,能凶到哪里去。这时詹之行又说:“我也记得,那天你妈妈还专门包了饺子,茴香馅的……”
这一说梁厉就记起来,一下也笑了,轻轻拍了下桌子:“对,你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半夜饿醒了,我还煮面给你吃呢。”
说到这里他们点的粥和配菜都上来了,勺子正好在梁厉眼前,他先给韩清盛好,然后把粥面上剩下那些香菜都拨开,添了一碗给詹之行,然后对等在边上的韩清说:“你先吃,他不吃葱姜的,等他挑出来都冷了。”
韩清早就被那香气勾得神魂颠倒,再加上晚上没吃好,哥哥这么一说,欢呼着老实不客气地开动起来。梁厉吃了一口后一挑眉:“呵,真的可以,怎么找到的店?”
詹之行挑葱的手停了一下,答:“前几天和别人来过一次。”
梁厉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笑着说:“对了,这几天相了几个?”
听到这个,韩清猛地抬头:“詹大哥,你还要相亲啊?”
詹之行继续和自己面前碗里的葱姜还有侥幸漏进碗里的香菜末作斗争,听到韩清惊讶不已的语气,也只是点了点头。结果韩清立刻感慨地说:“那怎么来这种地方吃饭啊……还是詹大哥你看上谁了,带来粥店验货啊?”
梁厉被妹妹的话呛得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清清,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这又是什么说法?”詹之行微笑着抬眼,问她。
詹之行并不是个太多话的人,今天却对韩清很是耐烦。梁厉正在诧异他今天是怎么了,那边韩清已经顺着说下去:“是这样,以前有个皇帝,怀疑一个臣子皮肤白是敷了粉,就大热天的请他吃热面条,等出了一身大汗,还是红的红白的白,就知道不是化妆出来的了。”
梁厉听到这里,就转过头去追问:“詹老师,所以那顿饭验得怎么样,是真美人还是妆美人啊?”
詹之行好不容易把粥里面的敌人全部一扫而空,这才答:“不知道,没仔细看,那天粥里加多了姜。”
韩清乐得哈哈笑:“詹大哥,你真有意思。不过真的一点葱姜都不吃吗,那在外面吃饭多麻烦啊。”
詹之行状若遗憾地摇摇头,梁厉见他前一个问题给闪了过去,也懒得再追问下去,而这家店的东西确实好吃,芥兰牛肉这样的小炒做得也一点不怠慢,那个领他来这里吃饭的女人想来在吃喝上绝不含糊,他满意地给自己又添了一碗,顺口对韩清说:“何止是葱姜茴香,韭菜、芫荽,连茼蒿也碰都不碰。以前冬天大家约着一起去涮肉,麻酱里加点韭花,能要了他的命。这上头,他是真的白担了南方人的名头了。”
詹之行微微皱眉:“不要说的南方人什么都吃一样。”
“对,是不关南方人的事,就是你特别挑食。”
韩清眨了眨眼睛,又笑说:“唉,挑食是要有条件的,詹大哥你要是现在没女朋友,那就是以前有个特别会做饭的,由着你不吃。”
詹之行特别诚恳地摇头:“他不会。”
梁厉素来是个遇强则强的狠角色,这个狠具体就体现在如果有人和他比脸皮厚,他一定能做到脸皮迎风长三尺,看谁先败下阵来。
听了詹之行的话梁厉面不改色,反而笑嘻嘻地去问他:“什么都不会,你还图他什么啊?”
“就是说不会做饭,又不是什么都不会。你会做饭吗?也不会吧,还不是照样有人喜欢你。”詹之行垂着眼看着小碟里的芥兰,筷子漫不经心地撇开上面附着的一小缕姜丝,平淡地接过话。
梁厉被这倒打一耙给一噎,先去瞟了眼韩清,见她听得心无旁骛很有趣味的样子,到底不甘心,又说:“你别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这话厚颜无耻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心里叫了声好,詹之行终于抬起头来望了望他,正要说话,韩清没预兆地抢了个话头:“詹大哥,正好你在,我向你打听个事情好不好!我问我哥他不肯说,你们这么好,你肯定知道吧。”
梁厉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丫头要问什么,但当着詹之行的面,也不能阻拦得太过,只能用筷子另一头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满不在意地笑笑:“你哥我还坐在这里呢。”
“那……要不然你去趟洗手间?假装你不知道这事?”
詹之行看了一下梁厉的脸色,嘴角就有了笑意,然后对韩清点头:“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可以问问看。咱们不怕他。”
有了人撑腰,韩清更是天地神佛统统不畏惧,半个身子都支在桌子上,不去管梁厉在那边真心假意地吹胡子瞪眼,盯着詹之行问:“我哥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不认,但我知道肯定有。”
詹之行也不去看梁厉,反问韩清:“你既然觉得肯定有,为什么还问我?”
韩清这下咯咯笑起来:“詹大哥,你真有意思,原来你是这么有意思的人……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呢……你也知道我哥的吧,再好一个屋子给他,也能乱的狗窝一样,但我几天前刚去找他的时候哦,屋子干净得那叫一个……肯定是有人帮他打扫的嘛。要不是真心喜欢他,谁会愿意给他扫狗窝啊。”
这下梁厉真的一口气没上来,满嘴的啤酒差点就喷出来了:“小姑奶奶,你行行好,你也知道我家干净的啊?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就这么几天工夫,是怎么乱的?”
“哥你别打断我,多心虚。”韩清撇了撇嘴,“当时问你又不说,现在挤眉弄眼的,没意思了啊。”
梁厉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地再冲着詹之行的方向望去,可他还是看也不看自己,对着韩清的神色倒很柔和:“这下你问错人了,我也不知道。”
韩清一愣,只觉得对着詹之行,就好像拳头打上软棉花,竟是落不到实处,一句明明应该是假话或是敷衍的话,到了他这里,居然教人分不得虚实。
满心的热闹一下子落了空,劲头也莫名随着詹之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散去了。韩清又怔怔了好一会儿,才掩饰似的重新提起了筷子,闷头吃起饭来。
一直坐着壁上观的梁厉这时忽然伸手,搂住妹妹的肩,在她耳边也不晓得说了一句什么,惹得韩清一把推开他,又来了精神:“呸呸呸,不说就不说,看你得意的!哼!”
但这句话真是见效之极,一直到这顿饭吃完,韩清再也不提女朋友这档子事,雷声还没起,雨就这么过去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吃完这顿饭,韩清本来性子就活泼,看起来又很喜欢詹之行,拉着他问了许多的事情,从美国留学一路扯到给梁厉当老师感觉怎么样,各种话题是天南海北,也亏得她能搭得上,更亏得詹之行不厌其烦一一答他。
梁厉看着詹之行,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认识过他,至少是没认识过十多年之后再重逢的他。但两个人谈得兴起,他也懒得插嘴,等到饭冷茶凉,才一伸懒腰:“不早了,散了吧?”
詹之行看看表,确实不早了,韩清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哥哥发了话,也很乖巧地收住了话头。出了餐厅后詹之行执意要送他们回去,梁厉退却不过,就答应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很安静,倒显得不久前餐桌上那份喧闹有些刻意了。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梁厉就示意詹之行停车:“周末了,小区里车多,不好掉头,我们走进去。”
“都送到这里了,也不差这一点。”
“不和你客气,就到这里吧。”说完他扭头叫醒在后座打起盹来的韩清,“清清,起来了,我们到了。”
韩清迷迷糊糊下了车才发现是在小区门口,脑子还没转过来是怎么回事,梁厉也跟着下了车,隔着车窗对詹之行招手:“谢了啊,那改天见。”语气里全是熟门熟路的客气。
詹之行看起来有话想说,但看着梁厉的脸,到底还是转过头去,摇上车窗,直接从路的另一头出口开了出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口,梁厉才收回目光,拉了一把又要摇摇坠坠恨不得就地睡倒的韩清:“好了,回去就能睡了。”
韩清挽着梁厉的胳膊,由着他拖着自己回去,起先的半路静悄悄的,忽然她低声笑了起来:“哥,是詹之行,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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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伴随着笑声传入耳中时,梁厉居然连一点点地吃惊也没有,他顺势转过头,才发现韩清正笑意吟吟地望着自己,这样的坦荡的神色倒叫他微微脸热,拍了一拍韩清挂在他臂弯上的手:“你又知道。”
她一下子笑得更得意起来:“对,我就知道。”
说完见梁厉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韩清挑了挑眉,又说:“我差点被你的瞎话混过去了,原来那是真话呀。也对……要不是喜欢你,谁会看见我在你家里先摆出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后来又各种殷勤嘛。”
和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妹妹说这个,梁厉狼狈不已,生死不肯顺着她的话去提詹之行,不怎么高明地顾左右而言他:“鬼丫头,心思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八岁,那是我小,但等你七十岁,我也快六十了是不是?再说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我男朋友的事情都和你说。哥哥你真小气,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我一直和你最好,什么都告诉你。”
她撒娇起来梁厉的确没辙,顿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猪头,想想不对,又去骂詹之行没脑子,犯着嘀咕的同时不知不觉走到了楼道里,又听韩清说:“还是你不喜欢他,他缠着你啊?”
“能不能不说这个。”
这样的支挡着实笨拙,引得韩清又去看他——梁厉只是匆忙地别过脸:“唉,真想你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能用‘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蒙混过去。”
“拜托,我小时候你都没这么敷衍我吧。不要这么不好意思吧……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低低抱怨着,梁厉愣了一下,终于笑了:“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事没法说。”
“怎么就没法说了?我觉得詹之行挺好的,就是有点凶,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明明是很和气的。”
“你是真的记得啊?”
“当然啦!”韩清稍微提高了点语调,“他长得多好看啊,怎么可能不记得。不过相亲是怎么回事?不是我说你们啊,这么大两个男人,不管是调情还是吃醋,也太……嫩了点吧。”
梁厉苦笑,反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大没小,满嘴跑马。”
“本来就是嘛……算了算了,看你一直打太极,我都替你累。不说就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我就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的是男是女,我都支持你。而且这事我一定会给你保密的,绝对不让姑姑知道。”
到底还是小姑娘。梁厉心里叹了口气,才笑了一笑:“哦,那就谢谢你了。”
“听起来就不真心……”韩清嘀咕了一声,但这时梁厉心不在焉,一点也没听进去。
回家之后韩清冲了个澡就去睡了,梁厉却花了好一番功夫在兵荒马乱的客厅里找手机,等找到又充上电能开机了,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收件箱里最新一条短信果不其然是詹之行发来的:“我想一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不说答案,今晚没法睡了。”
梁厉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懒得发短信,直接拨电话过去,只一声就通了:“真的睡不着啊?”
“真的睡不着。”
“想问什么?”他语气懒洋洋的,心里却充满了戒备。
“吃宵夜的时候你和你妹妹那句悄悄话是什么?”
“我和我妹的悄悄话你也要听?詹老师,管得宽了点吧?”
“总觉得是在说我。当着事主说就算了,事后当事人来问还不说,没道理。”
“少臭美,你有什么好说的。”
詹之行在电话那头低低笑起来:“不老实交待,我就冲过去把你绑到我家,总有办法让你说。”
“呵,还耍无赖啊。这戏码你演不像,该我演的。”
“梁厉。”
语气里的笑意忽然收住了,这让梁厉脑子里的弦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干什么?”
“你表妹睡没?”
“没。”
“哦。”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长而缓,仿佛心如止水,却把梁厉听得有些难熬,他清了清嗓子:“那……你睡吧。”
“睡沙发又不舒服,要不要过来睡一晚?”
“你家床倒是很舒服,就是今晚来了还能睡吗?”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呢?过来不过来?”
“不来了。”他状若很坚定地回答。
詹之行接到这个答案,似乎也不失望,又笑了一下:“那就算了。那我就睡了。”
道了晚安之后詹之行很是干脆地收了线,梁厉想一想,倒头也睡下了。就是睡归睡,心思和身体都不怎么安分,睡了几晚上的沙发越睡越不是滋味,弹簧硬邦邦地戳着腰背,枕头也不好……
梁厉猛地坐起来,抓了半天头发,一边是越抓越像鸡窝,一边心里头小火苗哗啦啦地烧,他扯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终于还是没忍住,套上衬衫抓着钱包和手机,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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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急火燎出门的结果是吃了个闭门羹。门铃敲门座机手机统统不管用,梁厉盯着紧闭的房门,终究顾忌大半夜了楼上楼下好歹全是詹之行的邻居,不死心地又打了个电话,再一次地提示无人接听后,他腾着满身心的火,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又下楼去了。
但绕到楼栋外到底还是没死心,梁厉还是抬头去找詹之行家的窗子,窗帘拉着,但隐约可见还透着一缕微光。他一时吃不准这是有人还是没人,可人到了楼下,再回去敲门总有点不是滋味,心里五味杂陈地翻腾了几秒钟,梁厉摇摇头,决定还是走人了事。
没走出几步就被迎头照来的车灯刺得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之前盯着詹之行窗口的那一线微光久了,近光灯都照得他眼前发黑,梁厉本来心头有点火,忍不住暗自骂了声娘,遮了眼睛半天都不见车子开过去,车灯也不熄,他猛一哆嗦,忍着这刺眼的光放下手,只一眼,整个人就扑到车前头,对着车前盖重重就是一拳,咬牙切齿低声咆哮:“你混蛋啊!”
骂完了不但不解气,那一点点火干脆是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全身,梁厉绕过车疾步就走,人还没走到车屁股,詹之行已经追出来,也是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扛起来,干净利落地往后排一塞,天旋地转之下梁厉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车子已经启动了。
詹之行只开了很短的一段路就停了下来,又把梁厉拎出来再扛上肩膀。这下梁厉不干了,在他肩上挣扎得犹如一只看见咕嘟嘟冒热气的柴火锅的羊:“我操!詹之行你发什么神经!放我下来!听见没!”
挣扎中梁厉的胃抵着詹之行的肩膀,头又是朝下的,不由得眼前一阵阵的晕黑;梁厉直想吐,用力去拍詹之行,反而被牢牢地抓住了手,再要骂声音已经有了回响——原来是到楼道里了。
反应过来后梁厉闭了嘴,不给外人看这场笑话是一回事,心里头恨得牙痒又是另一回事。这边詹之行扛了个人,依然很快地就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再把人放下来往门板上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顺畅无碍。
急切贪婪到乃至有几分凶狠的吻让梁厉脑子里嗡地一响,握了一路的拳头就这么迟疑了一瞬。也就是在这一瞬的功夫,詹之行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以和那用力的吻截然不同的力道,用拇指细细摩挲着梁厉微微汗湿的皮肤,一寸寸地慢慢上移,好像在探索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这闷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梁厉摸不着头脑,但那炙热的、毫不犹豫撬开牙关的热吻终于教他失去了计较。急促地喘息着张开嘴,这大方的迎合姿态倒让压在他身上的那一个迟疑了半秒钟,才更为热切地探索了起来。
梁厉的一只手被詹之行全不使力地握着,另一只则折在了背后,这姿势并不舒服,但两个人这时节都顾不上这些,闷头盖脑地亲到胸膛里的空气都用光了,胶着的四片嘴唇才不得已似的分开,詹之行的亲吻转而落在他的腮边,舌尖在耳廓轻轻一划,顺着脖子一路舔咬下去的同时,引着梁厉的手来到彼此紧紧贴合的下半身。
昏头涨脑之间梁厉隐隐约约地想到这真是越来越回去了,就是十几二十岁也没这么荒唐过,简直像下半夜大学的水房里,两个人悄悄锁了门灯也不敢开地干坏事……等等!想到这里顿时梁厉觉得亏大了,这可是他梁某人大学都没干过的事啊!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分神,詹之行不满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下,梁厉没提防,手一哆嗦,拉拉链的动作一大,惹得詹之行闷哼了一下,愈是用力地压住了他,又一次吻了上来。
詹之行的手牵引着梁厉的手,抚慰着他们已然勃起的器官,有意无意交缠着的指间一片湿滑,但亲吻一直不曾中断过,梁厉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胸腔因为渐渐缺氧而咯咯作响。
隔着夏衣,梁厉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詹之行滚烫的皮肤——他怀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汗断了线一样从额角滚落,有些一路滚进眼角,刺得他下意识地合眼,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的注意力随着血液一起全部毫不争气地争先恐后往下身飞奔而去时,詹之行却轻轻地亲上了他的眼睫,将那因汗水而起的酸痛舔去了。
梁厉就知道,这个晚上一定不会善了了。
但要命的是,他居然非常,非常期待。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想去浴室,又根本没走到浴室——梁厉被自己的裤子绊了一跤,扯着詹之行也一起摔倒了。纠缠着倒在地板上的瞬间他听见一声脆响,但因为耳边铺天盖地地全是詹之行的喘息声,梁厉无法分辨这到底是有什么物件在拉扯中碎了,还是他们谁的膝盖骨重重地敲在了地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也不值得深究,反正梁厉也没觉得哪里在疼。他被詹之行牢牢地按在地板上,而身上迅速泛起的汗仿佛无数只的手,急切地把他向詹之行的方向推去。
他们在地板上做爱。木地板起先是凉的,但很快就滑腻而温暖起来,梁厉整个人也是。詹之行把他亲得湿透了,指尖能滴出水,小腹处简直泛滥成灾,梁厉起先还条件反射地推搡避让了几下,但一旦吃到甜头,双手双脚倒不知不觉地把詹之行给缠牢了。
两个人正处在身体逐渐熟悉、又不是那么熟悉的阶段,加上小别,任何一点新花样带来的快感似乎都能翻倍。被深喉时梁厉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本来软绵绵的手上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力气,用力地掐进詹之行的肩膀,可詹之行只是把他吃得更深了。
他只好断断续续地叫詹之行的名字,无可奈何地蹬了蹬腿,结果换来的是一个炙热的的吻。以前的梁厉最怕在床伴给他口交之后再接吻,但自从对象成了詹之行,似乎没什么不能破例的了。
舌头亲密地搅在一起,他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搅在一起的当然不仅仅是舌头。他的性器被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随着肉体的磨蹭和挨蹭疼得厉害,梁厉不得不分出手,想悄悄地抚慰一下自己,可手刚从詹之行的后背滑下来,立刻就被牢牢抓住了——詹之行舔了舔他的掌心,含糊地说:“别。等我一下吧……不然等下你痛。”
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要沙哑得多,语气里有不太明显的撒娇的意味。可惜梁厉想纾解而不得,头昏脑胀也分辨不出来,气鼓鼓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那么大,我他妈的哪次不痛……”
詹之行的动作停住了。下一秒,梁厉就被填满了。
毫无预兆的动作让梁厉差点咬到舌头,下一刻则是勃然大怒,徒然地用酥透的手去推詹之行:“你他妈……套呢?!!”
詹之行的身体沉沉地压着他,倒是一时半刻不急着动作。听见梁厉的质问,他喘了口气,想了想,回答:“之前在厨房里,你说下不为例……”
梁厉只想破口大骂,分不清究竟是更想骂詹之行还是骂自己——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时候的旧黄历了?那个时候是情不自禁脑子进水,现在……呃,现在……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满心的咬牙切齿,心想怎么从不知道詹之行是这么锱铢必较的人,顺便再骂了自己一百次你这个色令智昏的猪头,差点就错过了詹之行的话:“……我没别人。”
说完他还用脸颊蹭蹭梁厉汗涔涔的脖子,纯良极了。
梁厉气结:“……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别人呢?”
这下詹之行真不动了。
慢慢的,他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梁厉,不说话,看起来并没有往下询问的意思,但同样也没有离开梁厉身体的意思。两个人保持着连系在一起的姿势对视着,梁厉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冷了起来,而詹之行留在他的身体里,却不动,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有些狼狈地动了一下,略一犹豫,还是扶了一把詹之行的腰:“你……”
要是以往,在这箭在弦上的关头,梁厉绝不介意说一句“我只有你”,哪怕那是一句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甜言蜜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惠而不费的礼物,他算得上此中高手。
可在眼下,明明“我只有你”是一句真话,但也是因为是詹之行,他反而一个字也不愿意说了。
梁厉没说下去,但不上不下地卡着太难过了,哪怕上床的对象是詹之行,又或者正是因为是这个人,加剧了这种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咬牙问:“还做吗?不做出来。”
然后不等詹之行做声,先一步卡住他的腰胯,想自己结了这个局。
可詹之行也不让他逃脱,趁着梁厉手脚发软,变本加厉地往他的深处去,直到不能再深入毫厘,这才又一次开了口——他的眼睛因为忍耐和欲望已经变了色,但嘴边竟然还有一丝的笑意:“对,我知道……套子用完了,我不射在里面,嗯?”
话音一落,詹之行终于有了动作,一开始很轻,甚至说得上是犹豫的,仿佛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没多久就失控了。梁厉本来还被詹之行的这句话弄得有点儿莫名的心软,但随着他被撞得越来越无法自控,许多想说的话,全然顾不上说了。
那个晚上詹之行是否守诺,到了最后梁厉已经无法去追究——他只能依稀记得场所和位置,更深、更纯粹的快感全然地笼罩住了他。他原本打算要在天亮前赶回家,不教韩清发现破绽,但在他还有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梁厉觉得自己看见了窗外那泛起鸭蛋青的天色。
梁厉终于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好觉。中途被热醒过来一次,但詹之行把他搂得很紧,他挣不开,又实在没有力气,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后来闹钟响了,又醒了,一开口嗓子根本说不出来话,迷迷糊糊地推了一把詹之行,只说了两个字,“清清”。
他本意是想说得回去了,韩清起来后发现人不在家可不好。可詹之行听他这么说,只是把人拖到怀里先亲了一个,然后才说了句“你妹妹已经知道了,还早,睡吧”。梁厉本来也没睡够,被亲了之后更迷糊了,居然真的睡过去了,等终于睡够了,浑身酸痛地醒过来时,枕边的手机上正好传来一条消息。
“哥,我饿死了。你要是和詹大哥在一起,让他推荐个地方,你们请我吃饭啊。”
梁厉顿时觉得这个手机重得拿不住,赶快扔了。扔完后扭头一看,落入眼帘的是正微微打鼾的枕边人,一只手还搭在自己的腿边。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无数话在心头闪过,可最终,梁厉什么也没说,只是挥起巴掌,把人给打醒了。
他这个巴掌可谓又脆又响,只要不是死人,不被打醒,也要被吵醒了。被重重拍在背上的詹之行几乎是一跃而起,又在看见梁厉的那一秒钟,满脸的不快和睡意都烟消云散。
詹之行又倒回来,枕着手臂看了两眼梁厉,才闭上眼,朝梁厉那边又靠过去几公分:“早……”
梁厉气得把手机摔到他眼前:“你和我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问你呢!”他把短信调出来塞到詹之行眼皮底下。
詹之行有点近视,又刚醒,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上面的字,一看清,居然笑了:“哦,你妹妹目光如炬。”
他一笑,梁厉更恼火了:“你好好的和清清瞎说什么?”
这时,詹之行总算是反应过来梁厉在发脾气,静了一静,坐起来:“我什么也没和她说。”
“那她……”
话刚一开头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满腔怒火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梁厉抓了抓本就乱如鸟窝的头发,重重咽下一口气:“算了,继续睡你的……”
说完这句他翻身下床,可詹之行动作更快些,先一步捞住梁厉的腰:“没有你这样的,把人打醒了,就跑。”
“我要去陪姑奶奶吃饭!”梁厉本来就腰酸背痛,被这么一扑,更是觉得双腿全不听使唤,打颤得厉害。他想挪开詹之行的手,但没想到对方还缠得挺牢,“快放开。”
“你妹妹明明说的是要我们请她吃饭,只有你一个人去陪,不好吧?”
房间里空调开得足,但也耐不住两个人皮贴皮肉贴肉地这么粘着。要梁厉说,詹之行这样纯属耍赖,但他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够,坐了半天,竟也没想出怎么接话。临到头,还是詹之行先放开手:“那我来挑地方,我们一起陪姑奶奶吃饭。”
然后,倒是他先踱进浴室洗漱去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好在两个人动作都快,从起床算起,没到一个小时,已经双双出现在了梁厉的公寓楼下,等韩清下楼来一起去餐厅。碰面之后,梁厉发现自己居然是三个人里头最不自在的一个,韩清反而是最自在的,而詹之行因为一贯看不太出表情,姑且也算是还自在吧。
梁厉本来就有些窝火,到了这份上,感觉就更窝火了。
偏偏韩清还在和詹之行有说有笑,让梁厉觉得胳膊肘是直接拐到他的心上,但这时说什么似乎都不大对,他索性别开脸,不答腔,看风景总是错不了吧。
遗憾的是,今天可能不是他的黄道吉日,去餐厅的短短一程路上,风景没看到,倒是连着看见两起交通事故。
梁厉从来不是迷信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总是有一点“不宜出门”的念头在脑子里徘徊不去。起先他把这个念头归结为没睡够以及詹之行对韩清的难得健谈——前者让他脑子不灵光,后者则教他担心两个人会聊出什么不该提及的话题——但等真的到了餐厅,这种感觉又莫名地消失了,他不由得自嘲一笑,心想以后无论如何还是别熬夜了。
詹之行挑的是本市最贵的餐厅之一,用梁厉的话来说,“全贵在桌椅板凳”,但这间餐厅位于大厦的顶层,窗边的位置眺望江景可谓一览无余,无怪敢以六十分的食物卖一百二十分的价钱。
这是和粥铺截然不同的阵仗,对此梁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清已经笑着对詹之行说:“詹大哥,太见外了,上次那间店就很好吃了。”
詹之行也笑,为她拉开椅子,低声说:“其实我觉得没那家店好吃。不过难得能定到位置,吃一次也可以。好吃是你哥哥的功劳,不好吃怪我。”
闻言,韩清笑得更开心了,冲着梁厉眨眨眼睛,很大方地坐定了。
点好菜后韩清去了一趟洗手间,趁着这个空闲,两个人总算可以单独说两句闲话。梁厉沉默地看了好几眼詹之行,才慢腾腾地说:“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
詹之行还在研究酒单,听到梁厉的话抬起眼,笑了:“没本事,也没见你笑一笑。”
梁厉哼了一声:“别装傻。”
“我属于爱屋及乌,但显然屋子不领情。”
梁厉忍不住瞪他一眼,可没想到詹之行冲着他微笑,他这一瞪顿时没了指向,下一秒,终于再绷不住,也笑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妹妹怎么也该至少是只白鸽子吧。”
“哦,你妹妹还真的点了只鸽子。”
“……”
但不管两个人怎么毫无营养地互相贫嘴,梁厉能感觉到詹之行今天的心情非常好,稍一深想,他不由得耳根都稍稍有些发热。他咳嗽了一下,转开话题:“你就这么贿赂我妹妹啊,过于处心积虑,不好。”
詹之行还是笑,把梁厉面前空了的水杯又倒满了:“我觉得挺好的。”
梁厉觉得今天詹之行特别难沟通,每一句话都说得像调情,不大像两个人平日交谈的风格,让他很难把话接下去,但不说点什么,又莫名有些不甘心。他想了想,低声说:“她可没和我说什么时候走。”
“那又怎么样?你是管不起她吃还是住?”
梁厉心想,得,这话又没法接了。
没多久韩清回到了座位上,菜也到了,一顿饭下来,还是韩清和詹之行两个在聊,梁厉则只管埋头吃自己的——韩清压根没提詹之行和梁厉的事,而是兴致盎然地说打算多住一段时间,詹之行就提了提本地和周边的名胜,并表示如果韩清有驾照,车子可以借给她开。
听到这里,梁厉终于忍不住插话了:“她开车出过事,你别提这茬啊。”
韩清正要抗议,詹之行又把目光投向梁厉:“那我把钥匙给你?反正你也放假了。”
“……你还是直接把钥匙给她吧。”
“哥!还是不是亲哥啦!你就这么不愿意陪我呀?”
梁厉本来想说“我是真开车开怕了”,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不仅没说出来,而且同时心中闪过了一个彻底不同的句子。
妈的,预感没错,今天不宜出门。
不知道今天的黄历上,是不是在不宜出门之外,还有一句“遇故人”。
与丁照和的目光对上的瞬间,梁厉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一定是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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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秒,梁厉便迅速地调开了视线,同时眼角的余光瞥到对方也做了一样的事,或者说对方比他要老练得多——在人群的簇拥下,他目不斜视地走过了梁厉所在的这张桌子。
没有回头。
但他的秘书回头了,不仅回头,而且定定地看了几秒梁厉,没有藏住脸上那白日见鬼的神情。
梁厉能看见他动了动嘴唇,看口型,说的是“丁总”。
这两个字只是个开头,又像是一把拆信刀,即将漫不经心地挑开尘封的邮件。生平第一次,梁厉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视力来。
他丝毫不想听见,或是看见对方的只言片语,又下意识地不愿意挪开目光,仿佛如果这么做了,倒是一场败局的开端了。
但这时反而是外人意外地解脱了他——服务生送果盘上来,暂时遮住了梁厉的视线,等人撤开,丁照和一行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梁厉垂下眼,片刻后,才又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挟了一筷子早已经冷掉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菜。
呸,难吃。
他悻悻然搁下筷子,猛地发现,不知何时起,詹之行和韩清已经在看着他了。
像是被针恶狠狠地刺了一下,梁厉一个激灵,皱起眉来:“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只听韩清小心翼翼地发问:“哥,你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没有。”
“脸色特别难看。”
“……菜不好吃。”
这下韩清也被卡住了,颇有点尴尬地看向詹之行——后者又看了看梁厉的脸色,徐徐然开口:“那就别吃了。水果很甜。”
梁厉全无胃口。比重逢前男友更糟的是,你不仅重逢了前男友,还有其他知情人也在场;而比谈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更坏的是……梁厉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吃了一口蜜瓜,只觉得甜得发苦,大半都剩下了。见状詹之行也不劝他吃任何东西了,招手叫人来结账。
这顿饭显然算是吃得不欢而散了。梁厉也知道自己才是搞砸一切的那一个,但反胃的感觉太强烈,一切掩饰的力量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在电梯里他避开詹之行询问和关怀兼而有之的目光,转而对韩清说:“我昨天没睡好,现在吃饱了,开始头痛了,要不……下午不陪你了?”
韩清下午和同学约在近郊的植物园碰头,梁厉之前没去过,本来打算和詹之行一起送妹妹过去,然后两个人也逛一逛,权当避暑。但现在他已经没了这份心思,说头痛也不算是假话——此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死命拉扯他的神经,耳边仿佛有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噪音。
他这么一说,韩清立刻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哥,你脸色真的好差,不是中暑了吧?”
“可能吧。”他随口答,又终于想起詹之行似的转过脸,“你送她过去吧?我可以自己打个车回去。”
詹之行没吭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梁厉像是被烫了一下,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后退半步,直到脚跟碰到了电梯的墙壁。
“没发烧。”他勉强一笑。
“在冒冷汗。”
“说了头痛。”
“我陪你去医院吧。”
“我也去。”韩清也说。
“说了不用!”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梁厉惊觉自己的态度生硬得过了份,他咽下一口气,又说:“我反正要睡一下。睡一下就好了,你们别管我,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他顿了一下,拧出一个笑容来:“上次粥店的水准就行。”
詹之行还没来得及接话,电梯到了,大堂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而梁厉一出电梯就开始又急有快地朝外头走,仿佛这大堂里全是蚊蝇蛇虫一样。
人不要在有情绪的时候做任何事,这是梁厉给自己的一个告诫,现在的他忘记了这一点,于是他又要吃到教训了。
他们明明晚离席了十几分钟,丁照和那一行人居然还在大楼外头迎来送往,而且好巧不巧是最后两位客人的车刚开走,丁照和自己的车也到了,他上车,关车门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梁厉真的觉得要吐了。
一年多不见,丁照和没有任何变化,连看向梁厉的目光都和以前一样,异常专注,始终包含着审视的意味,其中的柔情蜜意当年梁厉是享受过的,现在只觉得格外不堪。他不愿意再和这样的目光对视,干脆地别开了视线。
好在车很快就开走了。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叙旧都过于丢人了。
梁厉坚持让詹之行送韩清去植物园,并且坚持不去医院。他固执起来像一块石头,而詹之行其实拗不过他,韩清更是拿他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听了他的话。
为此梁厉松了一口气,在回去的车上甚至说了个笑话——就是只逗笑了他自己。
他让詹之行把他送回自己的住处,这次詹之行没表示反对,因为他们出门时根本没顾上收拾。总之,当梁厉在自己的床上睡下时,他的头真的痛了。
不能说谎啊。梁厉迷迷糊糊地想,这下好了,谎话成真了。
而被门铃叫醒的一刻,他的头更痛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应门,眼皮很重,几乎睁不开,脑子里想的是这到底几点了清清怎么就回来了她不是有钥匙吗这姑娘真是要命说了一万次要带钥匙了。
门开了,没有韩清,有的是丁照和。
梁厉握紧了门把手,彻底睁开了眼睛。
丁照和比梁厉还高一些,两个大老爷们儿隔着个老旧的木门各站一边的景象实则有点滑稽,但当事人都没有笑一笑的心思,只是沉默而古怪地望着对方,一言不发。
梁厉觉得没劲透了,甚至不想问丁照和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找上门的了,反手就要摔门,但他刚一动,前一刻还静默如死人的丁照和一把抵住了门,总算说了两人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梁厉。”
做大老板的人,其实说来说去都是在做服务业,而且个个技术了得,两个字给叫得可谓百转千回,无比情真意切。梁厉因为头痛,精神和体力都要缓一拍,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曾经熟悉的人口中缓缓吐出时,他还是愣了一下,再回过神时,丁照和半边身子已经跨进了门里,这门眼看是没法合起来了。
梁厉索性放开手,后退一步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梁厉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滑稽的:衣衫不整,头发说不定乱如鸡窝,无论是在穿着上还是气势上都和眼前的人不匹配到极点。但他也没有任何在丁照和面前整洁得体的义务了——对于一只虫子一只鸡一把椅子,衣着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咬了咬牙,集中注意力:“丁总。”
丁照和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隐藏住,流露出不忍的神色:“我让人找了一下你的住处,找到了就来了。”
“哦。”
“不请我进去坐坐?”
“又脏又乱,还是免了。”梁厉笑了一下,又上前了一小步,堵住丁照和的去路。
但如此一来,两个人的距离也拉近了。不管梁厉是否请愿,他都能更清楚地看见丁照和,正如后者也能更好地审视他。梁厉发现这个人是真的没有变化,不由暗自嘲笑了一下过去的自己,这时他留意到丁照和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真的笑了出来。
他就懒得掩饰了,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对方左手上的婚戒,继续笑笑:“老丁,如果你一直有戴戒指的好习惯,你说能省我们两个人多少事啊。
“我反正自认从头到尾没纠缠过你。也这么久了,算了吧。”
丁照和始终皱着眉,这意味着不悦与不赞许。梁厉想,这要是在公司,丁总露出这样的表情,多少人这一天都没法过了啊。但他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在乎了。
“让让吧,我关门。”他掀起眼皮,又看了一眼丁照和,无精打采地开口,“你是体面人,闹起来难看。”
梁厉的手停在了门把上,是一个清清楚楚的送客的姿态。丁照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梁厉由着他,一点也不催促,直到前者叹了口气,说:“我在办离婚了。”
到了这一刻,梁厉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被羞辱的滋味。这种滋味其实已经来迟了,所以他还可以装出三秒钟的体面和无动于衷:“哦。”
他看着丁照和退后几步,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关上门的瞬间,梁厉开始发抖——气的。
睡人有的时候还真的不如睡狗。
梁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睡过狗,甚至没有被狗咬过,这个比较是个伪命题。但他现在脑子里完全想不到别的了,他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门板三秒钟,然后发现其实他妈的什么都不能做,既不能出去打丁照和两个耳光,也不舍得想自己两个耳光,摔个杯子吧,最后还不是要自己打扫干净,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回去睡觉。
去他妈的,老子睡觉总可以吧。
梁厉觉得,今天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搂着詹之行睡到下午。到底吃得什么鬼饭。
他要把这个错误弥补回来。
他倒头继续睡,但这次他运气不好,睡了没五分钟,又有人在敲门了。敲就算了,还敲得没完没了,规律之极。
梁厉不敢相信丁照和居然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忍了足足五分钟,心想老子凭什么忍,这件事从头到尾,到底凭什么老子忍???
这个问号一起,顿时心火烧满了整个胸膛。
重重捶了一下床,梁厉睁开眼,跳下床冲到客厅拉开大门——“没见过犯贱到你这份上的!滚!有多远滚多远!”
詹之行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梁厉一呆,下一秒,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袭来,他吐了。
45
顿时门内外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梁厉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反而喷得地板和自己身上都是,他拼命地挥手,示意詹之行躲远些,可詹之行不仅不躲,还上前了两步,抓住他那只隔空乱挥的手,问:“你吃错什么了?”
梁厉心想“老子就是吃错了药才有今天”,可惜眼下的自己说一个字也困难,吐得像个孕妇。到最后詹之行也架不住他了,索性陪他一起蹲在门边,一边看着他干呕,一边伸手拍他的背。
终于吐无可吐之后,梁厉有气无力然而坚决地拍开了詹之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昨天着凉了。”
詹之行也不管一身的狼藉,探了探梁厉的额头,皱眉说:“满头冷汗,我陪你去医院挂急诊吧。”
“不去。”梁厉绕开他,想去浴室。
詹之行跟在他身后,看他脚步虚浮,犹豫了一下跟上去,到底是在梁厉反锁门前赶着一起挤进浴室。
眼看着梁厉在洗手台前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詹之行再没和他多说什么,直接掏出手机拨通120,地址报到一半,手机直接被梁厉抢了:“你他妈的多管什么闲事!我不是要你滚了吗!”
詹之行望他一眼:“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梁厉气结——他的嗓子全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一口浊气噎在喉头,好一会儿终于随着话一起吐出来:“不然还有谁?”
詹之行看着梁厉,片刻后平静地开口:“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有个师兄在‘容博’……”
“住口!”在听见老东家名字的同一时刻,梁厉用尽全身力气,喝住了詹之行即将要说出来的话。
詹之行没说下去,依然很平静。
这句没说完的话,就像一道破空的鞭声,将伪装乃至旧伤痕都活生生地撕开了。梁厉顿时没了力气,晃了一晃,撑在了洗手台上,不去看咫尺之遥的詹之行,而是死死地盯着浴室那有些破损的瓷砖地,僵迟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哑声说:“……你出去吧,我要洗个澡。丢人。”
詹之行不动。
梁厉气得眼睛都红了,随手抓起台子上不知道什么东西,恶狠狠地朝着詹之行扔过去:“滚!听到没有!滚!”
他扑上前,把詹之行推出浴室,又死死反锁上了门。
半冷不热的澡洗到最后一刻,梁厉这才想到,被推出去的那一刻,詹之行根本没反抗。
他裹着浴巾垂头丧气地走出浴室,一旦冷静下来,梁厉就都想明白了——詹之行完全是被恼羞成怒的自己给迁怒的。自己和丁照和的这笔子烂帐,怎么都和詹之行扯不上关系。即便是他通过别人知道了,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实在没立场对他发火。
可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不知道詹之行知道了多少,梁厉又开始浑身犯冷、犯恶心。
门边的地板已经收拾干净了,而大门紧闭着。梁厉莫名又想到那个“田螺姑娘”的老掉牙的调笑,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倒在沙发上,头痛欲裂。
昏昏沉沉之中,梁厉觉得自己应该爬回卧室,可越这么想,身体越是沉得像每一块骨头上都被绑上了石头。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就算死得难看身后事也不是自己来操办,终于稀里糊涂地睡过去,睡着前以为自己会做梦,可直到满脸惊恐、几乎是语无伦次的韩清将他推醒,梁厉一个梦也没有做。
他看着韩清一分为三的脸的叠影,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清清,你哥今天栽了,打电话给医院……”
这一句话已经耗费了他一觉攒来的力气,眼前黑过去的瞬间,梁厉绝望地想,这回真他妈丢脸大了。
等再有意识,毫不意外是在医院里。另一桩不意外的事则是,詹之行就在病床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詹之行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欣喜,还是那付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声音也是不咸不淡,平静得很:“太晚了,我叫韩清回去了。”
梁厉挣扎了一下,发觉自己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简直口干舌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哦。”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低血糖。”
梁厉没吭声,转过脸左右一看,发现是个单人病房。
他一下卸了劲,拿被子遮住脸,迷迷糊糊地想就这么再睡过去。可没一会儿,被子就被轻轻掀开了。
梁厉就无可奈何地说:“你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一个人地出会儿洋相?”
片刻后,詹之行回答他:“又不丢人。”
这四个字让梁厉暗自苦笑,可现在大脑实在太乱,无从分辨它们是否有更深的一层意思。而他也确实太累,什么都无从谈起。
于是,梁厉翻了个身,丢下一句“随便你”,再次睡过去。
这一次,他倒是做了个梦。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当他再次醒来时,整个脖子都被汗水浸透了。更可怕的是这个梦不过是一场旧日再现,提醒了他曾经发生过什么。
梁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听见詹之行的声音:“……你怎么了?”
“你还没走?”
“没走。”詹之行一顿,“我今晚留下来陪床。”
黑暗中梁厉只能顺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病房怎么关灯了?”
“说了不是什么大病。护士就来了一次。你明天就能出院了。要开灯?”
“别。”
“喝水吗?”
“不渴。几点了?”
“差不多三点半。”
梁厉又躺回去。
他中午刚过到的家,这一折腾,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三点。这一次醒来之后他已经毫无睡意,想着病房里还有个人,便连翻身都不敢,就是不愿意惊动他。
可惜梁厉的小算盘这次没灵——也许是呼吸的频率,又也许是詹之行耳聪目明甚于常人,总之还是由詹之行先开了口:“怎么不睡?”
梁厉起先嘴硬:“睡多了。你怎么不睡?”
“睡不踏实。”
“我吵着你了?”
“那倒没有。”
“哦,那你睡一下。明天礼拜一,还有你的课呢。”他想想又说,“我先向你请个假。”
“我今天下午已经和系里请假了,明天我也不去。”
“你……”梁厉有些窝火,“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詹之行那边传来些轻微的响动,好像是从陪护床上坐起来了:“你真的不睡了?”
“……干嘛?”
“不睡我们聊聊。”
头皮一麻,梁厉下意识地拒绝:“没什么好聊的。”
“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哭了一阵子。”
梁厉脑海中像是忽然炸开了一个烟花,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瞠目结舌地又一次望向了詹之行:“你……!”
胸口浮上一股浊气,梁厉忍无可忍地暴躁起来:“你他妈管得着吗!”
“我反正知道了。”詹之行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语调也和缓到了极致,“我向你道歉。”
梁厉咬紧牙关,冷冷地一笑,笑罢后也不发脾气了,只是问他:“我的洋相好看吗?多管闲事有意思吗?”
等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听到来自詹之行的任何回应。梁厉又重重喘了几口气,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这种无异于被剥光了的羞耻感给稍稍洗刷些。他甚至提高了声调:“你说话啊!你不是什么都想知道吗!”
终于,詹之行的声音响起:“一点也没意思。我原因不是想打听这件事。”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的师兄告诉你细节没?想听不想听?想听直接来问我。做都做了,还怕说吗?”
那好不容易消失的恶心感又一次回到了身体里。梁厉也不知道,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心病在作祟了。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梁厉知道更重的那一道肯定来自自己。他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又强迫自己死死地盯向詹之行所在的那一侧,顽固地等着对方开口。
而詹之行确实也开口了。
“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我操你妈。”
梁厉轻声地回答了他。
46
但这不是问题真正的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在时过境迁的当下已经毫不重要,可在丁太太不远万里从加拿大赶回国内“抓奸”的那个晚上之前,梁厉确实不知道丁照和已经结婚,而且还有个女儿。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又仿佛还在昨日,稍一想起,都教他头昏脑胀,说不出的恶心。
时间和地点都是精心选定的:下半夜,也不在公司,她并非独自前来,确保了有目击证人且不会让已经功成名就的“丁总”在属下们面前失面子,而至于他梁厉的面子——偷别人丈夫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呢?
大老板的花边新闻可以是秘密,也可以不是,单看用在什么地方。当梁厉察觉到自己的私生活已经在相当一个范围内成为同事乃至下属们的笑柄后,他几乎是毫无犹豫地辞了职。
对于他的辞职,人力资源部的老总甚至没有表示出一点惊讶,收下辞呈之后,还笑眯眯地说:梁工,想换个环境生活也挺好。上次我们去南边出差,你不是还说那里气候好吗?
自事发那晚,一直到离开那个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的那一天,梁厉再没见过丁照和。
梁厉单身汉一个,工作了这些年存款说多不多,但也足够支撑他来一趟逃得足够远的旅行。除了家人和少数老朋友,梁厉和其他人都断了联系,所有旧同事的联络方式更是删得个一干二净,旅途中手机丢了,他索性换了号码。
就这么孤身一人跑了大半年,有一天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城市里,他宿醉醒来,在旅馆大堂里闲翻杂志,无意间看到一则MBA的招生简章,正是在一个温暖湿润的南方城市。于是他查了一下存款,赶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递出了申请。
MBA需要两封推荐信,梁厉裸辞在前,自然不可能去找前东家,硬是七弯八拐找到了大学的老师和之前的竞争对手各写了一封。等录取通知书来时,他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剩下的存款再加上卖车的款子,加在一起,总算凑足了学费和生活费。
尽管这是那个让他曾经憧憬和喜爱的南方,可当梁厉的飞机落地时,他百无聊赖,无可无不可,并无对于未来的任何计划。
然后,他与詹之行重逢。
而当时的他绝对想不到,偏偏是詹之行问,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口不择言之后,梁厉再次沉默了。接着他笑了笑,反问起同在暗室的詹之行:“你管得着吗?我乐意犯贱犯法了?”
“是你让我直接问你的。”詹之行低声提醒。
梁厉重重地抿了一下嘴:“……我想和谁上床是我的事。”
“当然。”
梁厉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的方向:“所以就这么回事。你搞清楚,我没什么需要向你交待的。”
“当然。”詹之行又重复了一遍。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也不必再说下去了。梁厉缩回被子里,翻了几个身,最终还是保持着仰睡的姿势。
他再没睡着,他知道詹之行也醒着,可他们不再说话了。什么都不说。
梁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同一时刻,他听见病房一角的行军床也“吱呀”一响,很快又安静下来。这个声音帮他确定了詹之行的所在,梁厉赤着脚下了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行军床边,他被床脚绊倒,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又被詹之行在黑暗中慌乱却也稳妥地接住了。
有黑暗做掩护,梁厉摸到了詹之行的嘴唇,放肆地亲吻上去,冰冷的手则伸进了詹之行的裤子里。手背有点湿意,梁厉冷漠地想,可能是下床时针头脱出来了。但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急切地抚上詹之行的身体,想让他硬起来。
詹之行起先抗拒了一下,试图躲闪,甚至推开梁厉,可随着梁厉的手伸进他的下腹处,一切的抵抗都失去了效力。模糊的声音从他的喉间响起,伴着唇舌交缠时的水声,在暗室的一角微弱而暧昧地闪烁着。随着亲吻的拉长,詹之行的一只手卡住了梁厉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车熟路地沿着宽松的病号服划上梁厉的皮肤。
两个人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一起,梁厉用力按住詹之行的嘴,低头去舔他的喉结和下巴,引着对方的手伸入自己的身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始终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呻吟都隐去了身形,可身体是湿热的,诚实的,乃至臣服的……
詹之行放开了他。
他紧紧抱住了梁厉,整张脸埋在他的颈边,汗湿的额头粘着同样沾满了汗水的肩膀,倒是说得上一句“如胶似漆”。梁厉清楚地感觉到詹之行身体的亢奋,勃起的阴茎正抵在自己的腿窝上,可他不再动了。
“梁厉……”他几乎叹息一般地叫梁厉的名字。
这个时刻难以忍受。梁厉想调整一下姿势,詹之行还是牢牢地钳着他,不准他动。
梁厉忽然懂了。
他不再动了,抱住詹之行肩背的手随之松开,慢慢地,喉咙也有了声音:“……撒手。”
“你别这样。我非常想,但现在不行。”
“撒手!”勃然大怒来得毫无征兆。
他不管不顾地从詹之行怀里挣扎出来,几乎是滚下床去的——这一次詹之行没捞住他,而等詹之行也滚下床时,梁厉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自己床上。
“是我不好,不该招你……你别学我犯贱,犯贱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藏在被子里低低出声,“你说得对,现在不行。我不想在医院再出一次丑了。”
话音刚落,他能感觉到那只才触上自己的肩膀的手僵住了。
梁厉恼火极了,身体明明是滚烫的,久违的羞辱感却像一张巨大冰冷的网,紧紧地缠住了他,让他发不出火、也再说不出话来。
闷在被子里缺氧,过不了多久,梁厉便昏昏欲睡起来。他从未这么渴望睡眠的来临,简直是放任着它快点到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詹之行说话了:“梁厉,你知道我爱你。”
梁厉模糊地笑了一下:“是吗?那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他再没听见詹之行的任何声音,后来,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病房里的人已经换成了韩清。护士发现梁厉脱针,不免埋怨了几句,可这时他已经准备办出院,看着手背上那一片已经瘀青的痕迹,笑笑,什么也没说。
心照不宣地,詹之行和梁厉各退了一步,彼此之间的关系又退回了单纯的“师生”这一项,而随着詹之行教的这门课结课,两个人连见面都变得很偶然。有几次梁厉和同学一起在教学楼里通宵赶作业,去复印室的路上要经过詹之行的办公室,他能看见屋子里亮着灯,脚步有时慢一拍,也就仅此而已了。
梁厉很清楚在医院的那个晚上,自己最后那句话伤到了詹之行——詹之行说的是真话,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句话摔碎在地上,还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归根到底,无非是詹之行无意得知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人都可以,他已经不在乎了,可詹之行不可以,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知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詹之行是要结婚的。这样了结挺好。都不亏。
梁厉反复告诉自己。
不知不觉中,一年走到了头,学期也快结束了。新年夜商学院有个跨年晚会,在本市最高档的酒店,所有任课教师均受邀参加,到了现场梁厉才发现也不知道是谁摆的桌签,把梁厉和詹之行安排在了同一桌。
他当即就和素来仰慕詹之行的女同学换了个位置,躲到离詹之行最远的那一桌,开席之后,隔了一整个大厅,梁厉还是能看见詹之行的那个位置是空的。而一直等到舞会,那个与他换座位的女同学找到他,半感慨半抱怨地说:“唉,白换了,詹老师出国去了,来不了。”
梁厉有意无意地往詹之行的那个空座瞥一眼,笑说:“那你下学期报名让他做你论文导师。天天找机会去见他。”
“还轮得到我?多少女妖精想吃了他。”
收回目光后,梁厉继续笑:“心诚则灵。”
“有心无力,灵不起来咯。”
新年晚会闹到从年尾闹到第二年的年头,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梁厉没管住自己,喝多了,却为了不让人看出来,硬撑着把各路同学都送走,这才步行回去。
从酒店到住处正好是一条沿江路,笔直向前,连个弯也不拐,按理说绝无走错之虞,可唯一的问题是,他走错方向了。
等梁厉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而更要命的是,因为方向南辕北辙,眼看着再一个路口往左转,就是詹之行的宿舍了。
他停下脚步,抡起胳膊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摇摇晃晃调头,再走出一百米,他发现,这他妈是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啊!
梁厉又想抽自己了。可刚才那一下挺痛的,第二巴掌真的打不下手了。
他自暴自弃地继续往前走,走到詹之行小区外,唾了自己一口还是进去了。门卫看他眼熟,也没拦,他就一直走到詹之行住的那栋楼下,往地上一坐,看星星一样看了好久詹之行家的窗户,等到灯灭了,梁厉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花了两个小时走回家。
那就祝自己新年快乐吧。
新的一年新开始,过去的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