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 二

12

听见浴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詹之行从热水里抬起头,隔着淋浴间的磨砂玻璃看出去,只见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到马桶旁边,哗啦啦地吐得个天昏地暗。 

他没吭声,关了花洒扯过浴巾,稍微把自己裹了一下才推开门。马桶边上的梁厉连外套都没脱,吐得像是要把肠子都翻一个个。酒气混着水蒸气,让这原本也不大的浴室气味说不上好闻,直到詹之行开了半扇窗,初春冷冽的夜风灌进来,梁厉一边昏头涨脑地吐,一边觉得头顶上吹过凉飕飕的风,他眼角瞥见不远处的影子,歇了歇说:“妈的喝死我了……” 

这几天MBA的第一学期各科报告出成绩,劫后余生的一群人逃难一样喝酒狂欢庆祝,梁厉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甚至连詹之行也收到了热情的邀请——单身英俊的副教授,而且十有八九多金,怎么能逃过见多识广的女人们的眼睛。但詹之行并没有应约,梁厉一个人去的,就是没想到直着去躺着回来。 

詹之行记得他算是能喝的,冬天的时候常常开一瓶二两装的红星,几颗花生再摸几块芝麻糖,就能欢天喜地的和宿舍的其他哥们侃上小半宿。詹之行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尝到这种酒,是被梁厉连骗带哄嬉皮笑脸用筷子蘸了一点喂进他嘴里,结果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烈酒的詹之行发了一场高烧不说,浑身的酒疹足足半个月才消,唬得寝室里其他七个人在大学接下来的几年里再也不敢叫他碰一滴酒。 

梁厉趴在马桶上摇头晃脑,詹之行又是无奈又是有点好笑,蹲下来拍拍他的脊背:“怎么喝成这样。” 

梁厉心里连叫苦,因为轻敌结果被一个穿了高跟鞋都直到他肩头的女同学喝趴下这样的真相实在说不出口。好在败则败矣,喝到舌头都撸不直之后,Cindy突破重重封锁回到他身边,惊呼:“啊呀你怎么敢和Katherine比酒,人家4A广告公司市场部做了小十年,两斤的量呢!” 

行了,好歹做了个明白鬼。 

只要一想到自己是怎么被信息不对称给坑了的,梁厉心里那叫一个苦啊,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连摆手:“错误地估计了对手,可不等着被修理……”话没说完,又哇一声趴下来开始吐。 

吐完这一次胃里的东西才算是吐干净。梁厉整个人虚脱一般靠着盥洗台坐下来,一张脸煞白煞白,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詹之行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倒是不见动静,站起来先冲了水,又抽过架子上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了。 

听见冲水声梁厉迷迷糊糊地说:“对不住……借住的人明明是我,倒给你添麻烦……”一边又觉得灯光刺眼,费力地抬起一只胳膊遮住半张脸。 

詹之行拧好毛巾,又回到梁厉身边,也不嫌他一身酒气奥灶摊手摊脚地半躺在卫生间地板上,靠近了之后轻声说:“来,擦把脸。” 

梁厉昏沉沉的又哪里愿动,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人反而直往地砖上滑。之前詹之行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擦干,地板上全是水,他忙扶住梁厉的肩膀,又说了一次:“邋遢成什么样子,你先擦把脸,我套件衣服架你回房间。” 

梁厉勉强抓住最后几个字,一听就连声说着“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又挣扎着要扶着墙站起来——可又哪里站得稳?手勉强在光滑的墙砖上抓了两把,好不容易站起来一点,一下子打了个滑,又重重地一屁股坐回了地板上,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凉气。 

詹之行看见眼前的情状,知道和酒疯子较真不具备任何建设性,就再不废话,拉开梁厉又一次遮住眼睛的胳膊,把已经半凉的毛巾敷上他的脸。湿润的凉意让梁厉很是受用,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哝声,大概是想说什么话又没说出来。詹之行原本微微蹙名,看他这个样子,眉头解开不说,还微微笑了,摇摇头也不晓得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喝得像个小孩子。” 

这话梁厉没听见,要是听见了,以他的个性,多半要跳起来反驳一句“你比我还小两岁呢”,但他现在只是像被抽了脊梁一样闭着眼,任詹之行帮他用凉水擦了一把脸,又用热水再擦了一道,擦得鼻头红彤彤,大概是觉得舒服了,因为头痛而死死皱在一起的双眉终于稍微舒展开了几分。 

詹之行看他像是睡死过去的猪,知道是决不可能劝醒的了。他想着把人架出浴室,又想起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连水都没干,就站起来,要去拿放在一边架子上的衣服。 

但人刚一转身,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手就被突然地拉住了。詹之行不由回头,见那醉鬼不知怎么拉住自己的手腕,迷愣愣傻乎乎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偏偏视线根本是散的,也不知道在看个什么劲。 

詹之行试着抽了一下手,居然没抽动,也就停了下来,望回去——他常年游泳,宽肩窄腰笔直的腿,如今线条有点绷着,但灯光下水汽里依然很好看,两两相对的时候时间总是忽快忽慢,詹之行学了这么久时间价值,到这个时候也算不清楚现在到底是该算折价还是升水了。 

忽然梁厉的手撒开了,又在同时咧开因为干裂而格外红的嘴唇,一笑之后,没头没脑地说:“之行,詹之行,我说谁这么缺德往你头上摔沙子呢,原来是你有白头发了。” 

詹之行沉默地看了梁厉许久,发现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反而是心口跟着重重一沉,然后才飞快地跳起来。他动了动嘴唇,“你喝迷了眼”这五个字却没来得及说出来——梁厉又猛然撤了手,嘟囔着詹之行完全听不清楚的酒话,直接往地板上睡倒了。

詹之行赶快把人扶起来,但走出几步换衣服的时候人又眼看着往下滑,詹之行只得赶快把衣服套上,再把已经在满是水渍又冷冰冰的地板上睡得一脸甜蜜的梁厉拖起来,架出了浴室。

对方的外套半湿,满身醺醺然的酒气,稀里糊涂的连脚步都不肯跟着动一动,就这么任由詹之行连拖带拽地从浴室拎到客厅,再从客厅拎回卧室,短短一程路,竟然也拖了快一刻钟。

把人安置上了床之后詹之行看着梁厉那摊手摊脚的睡相,心里清楚他是决计不可能自己爬起来脱衣服的了。梁厉之前冲进卫生间狂吐的时候甚至没脱鞋,詹之行的手握住他脚踝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哼了哼,大概是觉得不自在,但也只是轻轻一蹬腿,一点力道也没有。

詹之行却没松手,脱了一只鞋又转去握另一只脚,这下梁厉又蹬了一下,直往詹之行脸上踢,詹之行不得不用了点力气,一边去看他,手指正好滑到腓骨,竟然摸到了当年的旧伤口,这么多年,痕迹都还在。

就这么两三秒的愣神,梁厉已经自詹之行的手里挣扎开,右腿一扬,詹之行避之不及,迎面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硬是被踢得坐在了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又忽然开始发起酒疯来的梁厉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抱着枕头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人干仗,嘴里继续嘀嘀咕咕,詹之行仔细听了半天,只听出癫七倒八的“心口烧”,“口渴”,“还要喝”,“以后喝过”等等之类一听就是醉话的支离破碎的词句。

他之前被梁厉踢到鼻梁,眼睛和鼻腔都在一阵阵地发酸,好在没出鼻血,坐了一会儿爬起来,又走到床边要把梁厉把湿了的衣服脱下来。梁厉的酒品看起来也是够戗,酒疯上来也不管,双手在半空胡乱挥舞根本不让人碰,涨红了脸虽然没喊“我没醉我真的没醉”,但说的是“谁敢碰老子老子和你玩命”,听得詹之行都忍不住笑,手上用力,钳住他乱挥的手,说:“梁厉,别胡闹,穿湿衣服睡会感冒……”

话没说完,梁厉突然睁开眼睛,人也不乱动了,格外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吃肉。”

詹之行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妈,我没事,我要吃红烧蹄膀……”

这下詹之行再不试图和他说道理了。

半是肉搏一样给梁厉脱了外套盖上被子,詹之行已经一身一手都是汗——也可能是刚才出浴室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他伸手撑了撑额头,才发现额头上也是湿的,Tee正紧紧地贴着后背,一点也不舒服。

他出去给梁厉端了一水壶的水放在床头,再回来的时候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在了地上,衬衣的扣子开了一半,露出半张胸膛来,也是被酒精统统染成了胭脂色。

詹之行只看了一眼,赶快低头捡被子,再把人给好好地裹起来,梁厉不耐烦地继续哼哼唧唧,额头上也有汗,在灯下闪着微光,詹之行没忍住,探了一把,是冷的。

梁厉的嘴唇已经开始脱皮,这是稍微脱水的症状,半昏迷中的人没太多意识,就这样费力地舔啊舔,唇边那一点始终不褪的水光,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詹之行也不知道自己那只原本逗留也只打算逗留在梁厉额头上的手为什么会顺着额角一路下滑到嘴角,又几时起索性沿着嘴唇的轮廓慢慢地逡巡。炙热的鼻息吹在他的指尖,触到脱皮处的指腹则感觉有点粗糙,他还能感觉到梁厉正微微张开了嘴,嘴唇很柔软,吐息更是如此——不,他错了,那不是吐息,是梁厉的舌头。

也许对于梁厉来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停在自己唇上的是什么,倒是那一点热而微咸的湿意更真切。他需要水,也需要盐分,但眼睛睁不开,手脚没有用处,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一只巨大的茧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眼下近在咫尺的任何东西。

意识到梁厉正在舔自己的手指的一刻,詹之行差点从床边弹了出去。就像是一个过于心虚的小偷反而阴错阳差得到主人的款待,在最初几秒的失神之后,他反而坐了下来,也不再撤开手指,梁厉湿润的唇舌掠过詹之行的指缝,这让他的手更加厉害地汗湿起来,以至于有些难以抑制地要颤抖了。

但他根本不敢动,一点也不敢,只是这样垂着头,无声地注视着梁厉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而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梁厉的额头。

詹之行知道自己这个澡算是彻底白洗了。

他很想亲他。

13

梁厉闻到肉类经过酱烧后散发出的香味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痛苦地翻了好几个身,但这并无益缓解太阳穴上针刺一样的疼痛,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灌进了灰尘和沙土,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好久好久,终于意识到,原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前一晚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再怎么勉强回忆,也只能到酒席上那个名叫Katherine的女人微笑着端着酒走到自己面前为止。也许是朋友打车送他回来的,也许自己还勉强爬上了车,接下来就是彻底的混沌未明了。

一扭头看到茶几前的水杯和水壶,梁厉撑着身子坐起来,稍稍一动头又开始痛,倒水的手有点神经质地发抖,他一口气喝下整整一杯,只觉得像是水浇进了无穷无尽的沙地里,从喉口一直到胃的灼烧感并没怎么得到缓解,直到整整一壶水都进了胃,梁厉才觉得知觉和神智缓慢地回来了一些。

他慢慢地揉着太阳穴,用处并不怎么大,倒是这样做的时候发现原来上衣和外裤都脱了,一低眼又看到整齐放在床角的拖鞋。这下梁厉有点坐不住了,尽管一落地有点头重脚轻四肢无力,还是忍着昨晚的酒翻上头来的后劲,把衣服扣子整一整又套了条裤子,摇头晃脑地走了出去。

一开门肉味更浓,连梁厉这个喝多了以至嗅觉和味觉暂时退化的人都被满客厅的香味震了一震。再三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是喝太多了至今还在梦里,他推开厨房的门,对正在案板间忙碌的詹之行打了个招呼:“今天西北风出来了,你下厨?”

詹之行听到声音,放了刀回头:“醒了?头还痛不痛?”

梁厉立刻摆出一张苦脸,慢吞吞地说:“还好。”

詹之行仔仔细细看了梁厉两眼,又说:“多喝点水。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折腾了大半个晚上。”

梁厉慢慢走到厨房角落里的咖啡机前面要搞杯浓咖啡喝喝,听到詹之行这句话手一慢,露出个颇有点懊恼的笑容来:“我不记得了。对不住,昨天肯定是把你家弄得一塌糊涂,更麻烦你照顾我,实在是不像话。”

听到这句话詹之行静了一下,才说:“这些都是小事。你先去冲个澡吧,昨天我叫不醒你冲澡,就直接把你拖上了床。这几天天气也还可以,等一下把床单被套正好换掉。”

梁厉听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心里益发不好意思。正好咖啡也冲好了,他也不顾烫——其实舌头也吃不出什么烫不烫的——一口闷干了,就依言回房间拿了干净衣服闪进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

他特意把水调烫,冲得浑身通红,出了一身透汗,再出来觉得神清气爽得多,不像之前蔫头耷脑地好似棵刚从缸子里拿出来的腌菜。这样一来鼻子的气通了,胃里不再那么沉甸甸,一时间厨房里的香味愈是像没形状的丝线,一丝一缕地窜过来,直往五脏六腑的深处钻。

詹之行家里一年到头都是干净得要命,梁厉又是刚冲完热水澡出来,浑身发烫,一点也不耐烦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蹿到詹之行边上,问:“我都没见过你下厨,这是在烧五花肉还是蹄膀?我真是被肉味勾醒的。”

詹之行正在切冬笋,留着到时候和肉丝一起炒,分不出手来只能拿眼神示意:“自己看。”

其实说这话之前梁厉已经先一步去了灶台前,听见詹之行这句话就更是没了客气的意思,掀起砂锅的盖子,拨开腾上来的白汽,只看了一眼,不由真心实意地咋舌:“乖乖。”

感慨完转头问:“今天有客人来?你要请人吃饭?”不然哪里会烧一只看起来至少四斤重油光闪亮酱色诱人之极的连皮带骨的蹄膀?

他很快听到了詹之行的答复:“你要算作客可以,作半个主人也可以,随你什么算。”

梁厉一愣:“啊?”

他隔着稀薄的白雾看见詹之行嘴边的笑容,一闪而过的速度那样快,几乎让他以为是一个错觉。梁厉“啊”完,又“哦”了一声,抓了抓半湿的头发,说:“你还会做饭……”

“从小就会,做到大学就不做了。”

“行啊,詹老师,下次你也有空教教我。那我也不和你客气了,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猪肘子想狠了。嘿嘿,要是没别人,就真不客气了。”

詹之行又瞄他一眼,看见他嘴角弯弯,眼角也弯弯,笑起来不见一点阴霾,就点点头:“就是不要你客气。”

趁着詹之行做饭的工夫,梁厉抽空把床单被套还有脏衣服统统给换洗了。洗完澡之后再回卧室,这才觉得卧室的味道简直不能闻,床单被套上的酒味更是像是特意扔进酒窖薰了一道。饶是梁厉平日里一点也不讲究,一时间也觉得腌臜得要命,越发觉得对不住詹之行。

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后梁厉回到客厅——倒不是心安理得吃白饭,而是厨房着实太小,挤进两个男人简直什么都没法做,只能退一个出来。餐桌上纸笔摊了半桌,梁厉看快要吃饭了,就想着理一理桌子,走过去一看,反而不敢动手了:读了一页全是高等微积分的演算,应该是詹之行在写的论文的理论部分。

这些东西自毕业之后再没用过,梁厉也基本上忘了个精光,不再读下去,反而发了一刻的愣:詹之行每天早起,诸事不管雷打不动坐在桌边两个小时,就是在算这些公式和推导,假设和结论。梁厉有的时候通宵赶论文,六七点就能听到客厅的动静,他出去喝水,不免和詹之行打招呼,但是那个时候的詹之行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和动静的,叫了几次梁厉也知道不该打搅他,就算是熬夜早起,也不再出声了。

但是梁厉似乎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个局面是不正常的。

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重新打量这个客厅。他依然记得开学第一天来借宿时的布置,整洁,干净,到处都是一尘不染。这样的房子才像是詹之行的家。

可自从梁厉住进了原来的书房,两面书架一面抬进了詹之行的卧室,另一面摆在客厅,梁厉时不时抽本闲书看,有时也为了写论文带书回来,东一本西一本丢得沙发茶几书架上都是,詹之行起初还会收拾,但到底是几时起不再动手的呢。哦,貌似是有那么一次,许久找不到参考书之后他有些暴躁地拍头说好好的书怎么就自己生了手脚,从此就这样任着书架上的书只抽不归位,不过一两月工夫,客厅原来是什么样子,简直都要成往日不可追的鬼影了。

梁厉忽然觉得口里有点发苦,不知道是不是宿醉的后遗症之一。这时厨房的门开了,詹之行的声音传入耳中:“梁厉,来搭把手,清一清餐桌。”

梁厉倏地回身,看詹之行一手端着一只碟子,明显得分身乏术:“哦……我本来想动手的,但是上面有你写了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来吧。”

“那是我在写的论文的草稿。顺序我记着,不要紧。随便收在一边就是了。”

梁厉这才点点头,把写满数学的纸张拢成整齐的一叠,顺手放在了书架的一角。

“我搁书架上了。我去拿碗筷。”

迈动脚步的时候梁厉悄悄甩开一些念头,又有一个新主意悄悄浮上了心头。

……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梁厉真心诚意地一边赞美一边不忘给自己又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碗里没吃完的一块连皮带肉的蹄花扒了几口饭,才抬起头继续说,“到底里面放了什么,吃起来就是和外面的不一样。”

詹之行看见他油光满嘴眉飞色舞,倒是有一瞬的出神——那两片正上下飞舞的嘴唇看起来血色好极了,和昨晚简直有天壤之别,他却更怀念刚刚过去的夜晚,尽管当时梁厉睡得不老实,嘟嘟囔囔,满身酒气,但他像是着了魔,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擦过梁厉的嘴角,印下一个因为过分谨慎也许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亲吻。他还记得对方的嘴唇因为饮酒过量而显得微微冰凉,嘴角起了皮,下颔新生的胡渣蹭过自己的下巴,带来近于幻觉似的耳鬓厮磨的私怩。

像个蠢货又像个懦夫,简直无可救药。

察觉到梁厉有点惊讶的目光,詹之行发现自己沉默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一点。他低一低眼,又抬起来,正对着梁厉的眼睛说:“你昨晚吃了什么?”

梁厉的表情一下子痛苦了起来,愁眉苦脸地放下碗筷:“呃,好像是有很多菜,但是我被人拉住喝酒了,所以……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吃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不管吃了什么,昨天回家都吐干净了。胃里空空,吃什么都觉得好。”

“唉。”梁厉叹了口气,继续愁眉苦脸地看着詹之行,“我依稀记得昨天是大吐特吐了一场,但早上起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我还以为那是在做梦呢,果然是你照顾我。连这个都要你照顾,我真是……”

詹之行打断他的话,不让他又一次道歉:“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下次别这么喝了。”说完把清炒的紫菜苔和凉拌莴苣推到梁厉面前,示意他也吃一点。

“我哪里晓得那个女人那么能喝。把我灌醉了,我才知道人家两斤的量,算了,输得也不冤枉嘛。”梁厉抱怨两句,又从砂钵里撕出一大块精肉,想想不过瘾,再挟起一方炖得酥烂的肉皮,塞进口里兀自陶醉了半天,又把话题扯回了蹄膀上,“真不是因为饿才恭维你。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秘方,还是祖传的?莫非传子不传女,传儿不传媳不成?”

“胡说。”詹之行听到这番猜测,先是笑了一下,才说,“你难道下厨?”

“别啊,我根本是个厨房自燃装置,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我就是想这么好的东西,吃到了,又不能吃一辈子,多可惜。将来万一有机会去蹭别的什么人的饭,有你这点秘方在,没有十足十,有个五六分,我也满意了。”

眼看他又露出熟悉的笑容来,詹之行看了梁厉两眼,说:“没什么,炖之前下油里煎一下,炖的时候不放水,用啤酒,多放糖。煮开之后转小火,放一早上就行了。”

梁厉倒是一个劲地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听完后也没接话,默默又吃掉半碗饭,才再一次把手上的碗筷放下来,看着也已经停下来的詹之行开口:“之行,我想了下,不能再这么给你添麻烦了,我还是搬出去吧。”

詹之行一声不吭,倒是轻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

但这个小动作偏偏梁厉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心一空,话端一下子就乱了:“……当初是想着借你这里落个脚,然后赶快去找房子,也是我不好,稀里糊涂就住了这么久,你是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我却不能太不知好歹,就这么顺着杆子往上爬……找也不能真的就在你这儿赖上一整年。嗯,总归就是这么个事……”

他原想拿“我尽快搬出去不再给你惹麻烦”结束这一段七零八落的解释,但看着詹之行的眼睛,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硬是说不出来,反而被看得有些心头发毛,只得近于狼狈地低下眼。

桌边刹时间就静了下来,再没人说话,于是连厨房里洗衣机正在尽职工作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了,梁厉也不晓得怎么气氛就这么静得吓人起来,一时还想不到该说点什么场面上的轻快闲话,对面的詹之行已经重新拿起了碗:“好。你要是拿定了主意的话。”

14

梁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可望,游敏也随之开始减速。后视镜里叶宁予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就算安在一个真正的女人身上在大白天看也够疹人的,他本来也只是无意的一瞥,看见之后更是迅速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笔直望向路的前方,顺便把油然而生的鸡皮疙瘩抖抖干净。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再回到这个地方的一天。

不过既然都能和叶宁予坐在一辆车里,也许这世上再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游敏不免自嘲地想。

那个晚上没过多久,艾子明找上了游敏。以两个人的交情,客套大可不必,艾子明也是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叶宁予需要个司机,觉得游敏车开得不错,想雇他。

游敏那天人还在发低烧,他已经够没脾气的了,听到艾子明的话还是差点没气炸了:“他真敢,你也真敢,不怕我开着车把他拖到荒郊喀嚓一声拧了脖子?”

艾子明微微一笑,没做声。

“我不想干。”游敏断然拒绝。艾子明的沉默却让他有些吃不准。

“阿敏,你总不能开一辈子出租车,一辈子这样活。”

游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了起来。他硬着脖子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神态明显冷淡了下来:“我都要以为你这是在拉皮条了。”

“你这三贞九烈誓死不从的样子,倒是让我觉得自己在逼良为娼。”艾子明又是一笑,伸出手拍了拍游敏的肩膀,“好了,这算不了什么大事,再说他被下了药,神智不清,不然也不会这样。”

“不想干。”游敏耷拉下眼皮,轻声说。

艾子明倒是也不着急,拉过游敏住的格子间里的一张凳子坐了下来,耐心地看着他说:“阿敏,我说过,他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他现在要个司机,我就给他找司机……”

“他要你的命呢。”他的话被突兀地打断了。

“我就是一条烂命……好了,不要打断我。”艾子明平静的面容上一闪而过一抹锐利,很快又收了起来,接着居然一笑,“阿敏,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会打断我的话了。”

游敏一愣,摇了摇头:“子明……”

艾子明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就是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做这份工。”

“你这是逼我去做。”游敏抿了抿嘴。

“我在求你。”艾子明斩钉截铁地说完,就一动也不动地望向游敏。

游敏像是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小步,连连摆手:“不,不,子明,你……”

要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怎么能用这个字?你对我有大恩大德我当初发过誓就算粉身碎骨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去做?或者是……你这是在收当年我欠下的债?

好几句话纷纷扰扰地在游敏的脑子里面打架,以至于脸色铁青都不自觉。艾子明并不着急,耐心地坐在一边,他很清楚游敏此时在想什么。正如在他来之前他已经清楚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无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披着怎么样的人皮,当年的烙印总归是进了骨头里,洗不掉磨不平,除非消融血肉锉毁白骨,不然当年的游敏欠下当年的艾子明的债,如今的游敏还是要还。

渐渐的游敏的脸色平静了下来,太平静了,反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麻木宁静:“你既然这么说,那好,我知道了。我这边要和搭班的师傅交接一下,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急。你做事一直很稳当周到,先去把那边交待好吧。”

“再就是上次梁家已经开了我,再回去,梁家那边……”上次在梁家的那份工作还是艾子明介绍的,被开的那天艾子明在外地出差,过了好几天艾子明回来,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这件事情,游敏也只是说“事情办不好,就被开了”,这才几个月,又是艾子明给他一份一模一样的工作。

“不是要你当梁家的司机,你只管给小历开车就行了。他这段时间都在这里,需要个人……而他身边也不能缺人。”艾子明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答得很是轻巧。

需要条狗。还是母狗。

这句话游敏并没有说出来,直到他正式开始给叶宁予开车,他也还是有很多事情没问:薪水,工作时段,除了开车还要做什么——或许这个不用问,事到临头忍耐就够了。

他不问,艾子明也不知道是事情多得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提起,只在开工的第一天给了他一张卡,说日常的开销直接从卡上走,然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地不知道去了何处发财;而叶宁予根本想不到这些琐碎的细枝末节——再见到游敏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有点惊讶,但是又很欢喜,说:“啊,子明,你把他找来了!”

那天他没化妆,看起来也就是个美貌的年轻男人,可惜游敏已经先一步彻底领教过这张人皮下藏的是什么神经,想的只是“要开始还债和服刑了”。

有的债不能欠,一旦背上,不死不休;有的刑无尽头,没有天降祥瑞,唯有在黑暗和煎熬中历尽一生。

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游敏回味过来艾子明为什么不提薪水和期限:只要叶宁予一天不厌倦,他就要一天天地陪他这样过下去。

游敏知道,艾子明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只有叶宁予一个人。

天下这么大,却硬是把他们三个人绞成一股,又打成结,谁也不知道哪天一方又使出什么奇招,把这结彻底打死了。

记得以前艾子明教过自己,说如果有人打你,你又打不过,或是没法还手,就忍着,保存体力,集中精神,等待机会:有的人不喜欢打死狗,看到没有反抗,就收了手,要不就是等到他累了,只要你还有力气,总有机会打死他。风头总是轮流吹。艾子明总会举一些当时大家听来都笑的例子,他不说小马哥,也不说山鸡和靓坤,说什么韩信和伍子胥,死了两千多年的人。

游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忍耐和麻木将就过去。

可事态的发展又有点出乎意料。游敏防御模式全开,叶宁予那边却清白得像是真的只要个司机。半个月里,他不化妆,不夜游,甚至很少出门,他不拈花惹草,不招蜂引蝶,也没有动游敏一个指头。就在游敏的眼皮底下,他摇身一变,成了个素行良好的富家子弟。

游敏几乎都要相信艾子明那句“那天他发病了”。

直到今天。

叶宁予本来下午要去画廊看一个新晋画家的作品,而在这之前又约了什么人吃饭。游敏按时来拿车,叶宁予还请他进屋子喝杯茶。就在游敏推辞的时候,屋子里的电话响了,接完电话后叶宁予转过身,脸色还好,眼神却有点恍惚,他看着游敏,微笑说:“你等等我。”

消失大半个小时之后,他香风袭人地走到游敏面前:“不去餐厅了,去梁家。”说话间他左顾右盼,看到茶几上的烟盒后抽出一根,丹蔻十指闪着微光。

游敏背后一凉,却还是恭顺地低头:“知道了,梁先……”

话没说完肩头一阵轻痛,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无论是游敏还是叶宁予都无暇去看已经不知道滑到哪里去的打火机,叶宁予蹙起眉头:“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知道了,少爷。”游敏平淡地改了口,“我先去启动车子。”

……

“阿敏,你在发什么呆?”听到叶宁予的声音,游敏一个醒神,解开安全带立刻下车给他开车门。

叶宁予属于那种典型的高而瘦的男人,今天出门格外踏起十公分有余的高跟鞋,走出车子后腰背一直,足足比游敏高了大半个头。这样高的“女人”着实有些压迫感,游敏心里稍稍有些戒备,身体上的抗拒则更明显,不知不觉之中,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你在车里等我,用不了多久。”

“是。”

游敏的应答很简短,叶宁予也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这时门开了,梁家的管家和艾子明一前一后走出来,又在看见叶宁予之后,一致地停下交谈,转而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艾子明还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双目明亮,看起来像是刚刚谈完要紧的公事。游敏很少见他这个打扮,一见之下也愣了一愣,“子明”两个字到了喉头,又无声地咽了下去。只见他轻轻蹙眉,问叶宁予:“小历,难得回家和你爸爸吃顿饭,这是做什么?”

叶宁予笑了一下,说话的声音让游敏不由自主地背后一凉——许多不愉快的回忆都和这故意装出来的声音联系在一起——笑完之后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我是专门回家陪爸爸吃饭的啊,你看我还专门打扮过了。他这次要娶的老婆呢,是小老婆扶正,要不又是第几秘书?”

轻柔的语气之下是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分辨出的怨恨和讽刺,但听话的对象除了游敏,显然都训练有素,面上一点痕迹都不露。艾子明瞄了一眼还在车边的游敏,吩咐说:“阿敏,去把车子停好,吃饭在老地方,又不是第一天做了,怎么连规矩都不懂了。”

这番话恰好给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的游敏一个台阶。他和顺地答应着,和叶宁予与管家一一打过招呼,就钻回了车里,转弯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叶宁予一把打开艾子明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栋华宅的大门。

游敏把车停好,倒是一点也不饿,干脆留在车库里擦车。擦到一半的时候车库里有人进来,脚步声很熟悉,他也没停下手,直到来人走得很近了,才转过头,默默打量了一番艾子明,把手里的布丢在车前盖上,等他开口。

艾子明扯了扯领带:“没去吃饭?”

“不饿。”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答得生硬,于是再加了半句,“早上吃得晚。”

“唔。下次他再到梁家来,不要让他穿成这样。”

来了。

游敏心里一凛,不自觉地脊背都挺直了一些。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合适的答复应该是“知道了”,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是怎么样?是穿的裙子不够好看,应该换一件?”

艾子明瞥他一眼:“无论是装傻还是耍嘴皮子,你学得都不像。”

“他要是病了,你们应该送他去医院。不然隔三岔五这样疯癫一次……”

“这件事没有你插嘴的份。别说了。”艾子明摆了摆手,示意就此为止,“刚才我说的你记住就行。”

他的语气冷淡又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在游敏听来格外刺耳。游敏可以忍耐叶宁予,却无法忍耐眼下这个时刻,于是他扬起头来反击:“我只是个司机,看不住这么大个活人扮娘们装疯……”

“还没看怎么知道看不住?”

“你不是也没看住吗?”

这句话无论本意是挑衅还是反击,似乎都没有牵动艾子明过多的反应,稍早前看到他时的神采飞扬不知几时起已经褪去了,看起来倒是有点倦:“还没完没了了。有些事到时候我自然会慢慢告诉你,在这之前,你要是真的受不了,就把他想成你姐姐……”

“艾子明!”

游敏的声音猛地拔高,喝断艾子明接下来的话,只不过一瞬间,他整个人的神情登时凶狠起来,拳头已经死死地攅了起来,声音也劈了:“我操你祖宗!你再敢提我姐一个字,我……”

他这句话也没说完,不过这次打断他的是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插入的铃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细针,一下子戳破车库里简直剑拔弩张的气氛,游敏起先没理会,但在这样的铃声之下似乎也撩不下什么狠话,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话题里,他没有对眼前人动手的资格。

游敏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脑门上还是爆着青筋,手却悄悄地放开了。他没有去看艾子明,接起了电话,又因为手抖触到扬声键,于是叶宁予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开:“……阿敏,你在哪里,快来接我!”

“我在车库,我就来。”

叶宁予又连着说了好几个“快来”,声线颤抖,从电话里听像是有哭音。艾子明这下终于也变了脸色,问他人在哪里,但是电话却先一步挂断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之前的话题只能就这么告一段落。游敏进了车想起抹布还留在车前盖上,又出来拿,看见正在拨电话的艾子明,焦急让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痕迹。游敏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几时起又变成这样,可那头的电话似乎一直没通,他就说:“以前我老想死的人是我就好了。但活下来的人要还你的债,那还是我活着好。”

15

叶宁予在房子的大门口等着。见到车子开过来就猛地冲上前去,把游敏吓了一跳,赶快把煞车踩死,还来不及下车开门,叶宁予已经窜进车里,用力把前座的椅背拍得砰砰作响:“走。立刻走。”

等到开出梁家的院子开到大马路上,游敏借着红灯的间隙抬眼看了眼镜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花花绿绿的脸。大凡情况下,残妆唯有在美人面上才能算得有些别样的风韵,要是在男人脸上,那是画坏了的脸谱,至于扮女人的男人嘛,根本就是白日里的大活鬼了。

叶宁予的眼神发直,恰好同游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也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下意识里的反应就是别开脸,接着还伸手挡了一挡,试图把整张脸遮起来,人也蜷坐在了座椅上。

离开梁家的时候叶宁予并没有告诉游敏目的地,游敏知道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却还是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家。”

车子在小院里停好之后游敏才又一次看清叶宁予此刻的样子:妆残的来由原来是被淋了一脸的水,假发湿透了,贴在头上,眼睛上的睫毛膏和眼线的黑色与脸颊上的胭脂混作一气,就像是大哭了一场才以至于狼狈到此。

叶宁予手上还拎着一只高跟鞋,出了车门一高一低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这点,抬起脚穿鞋的时候平衡一时没把握好,就这么在游敏的眼皮底下摔在了地上。

游敏下意识地前赶了半步,但很快又停住了,看着叶宁予自己爬起来,这才说:“叶先生,下午还要去哪里吗?”

叶宁予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就先回……”

“我饿了。”他忽然说。

游敏愣了一下:“……那我开车去买点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

“我不会。”游敏斩钉截铁地说。

“骗人,子明说过以前你做饭给他吃。我不想出去,也不想吃外卖。你做饭给我吃吧,阿敏。好不好?”

一个个干脆而短促的句子像一枚枚钉子直往游敏脑门上砸,不能拒绝他,这点游敏很清楚,但这段话里的某一句一直在耳旁嗡嗡作响,弄得他眼睛都要花了,差点都要幻视起来——他没有做过饭给艾子明吃,一直是别人,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三个人……

游敏咬了咬舌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我做饭很难吃。”

叶宁予却笑了起来,一下子转过脸,也不管顶着这样的脸孔眉开眼笑是不是吓人——反正自己看不到,另一个也没心思——又说:“你又骗人,子明说很好吃。我想吃鱼吃虾吃排骨……”

他喋喋不休地报了一大堆食物的名字出来,游敏听到一半问:“子明还和你说了什么?”

忽然被打断令叶宁予有些不愉快,他卡了一下,说:“哦,他说你孤身一个人,没地方去,也哪里都不会去,还说你是个好人,心肠好,讲义气……唉,阿敏,你要去哪里?”

游敏平静地说:“去买菜。”

……

“真难吃。”

叶宁予的眉头紧紧揪成一团,放下筷子赶快找水漱口。

游敏站在桌边,表情一成不变,好像这一桌饭菜完全不是自己做的:“我说过了很难吃。”

已经洗过脸也换过衣服的叶宁予这时开口语调居然有点委屈:“可是子明……”

游敏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吃的饭不是我做的。做饭的人死了。”

两人之间顿时沉默了下来。

再开口的人还是叶宁予。他看了看一桌的饭菜,完全没有下筷子的胃口,但之前说要吃饭的人也是自己,倒没发脾气,再喝了一口水之后说:“算了,这些东西不能吃,都倒了。我打电话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不用给我叫。等一下还要用车吗?”

“不出去了。”

游敏点点头,安静地收拾起桌子来。

叶宁予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去喜欢的餐厅打电话。他饿得要命。中午在梁家不要说吃饭,连水都没喝一口,血缘上是他生父的男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要他去洗脸换衣服,他僵持不动不从,就这么先被迎面浇了一杯水,然后那愤怒的男人吩咐佣人拖他去浴室卸妆。

试图拖他去浴室的一路很惨烈,下人不敢真的对主人用蛮力,哪怕是在另一个主人的命令之下,于是半天也没把他拎去浴室,倒是客厅的家具翻得七零八落。最后是梁伟平亲自动的手,先是抓头发,很快发现不过是假发;再去拉扯胳膊,叶宁予当时就大声地尖叫出来,脚一蹬,直接把人踢在了地板上。

这下他就真的被按牢了。

梁伟平被扶起来之后半天没直起腰,看着一直挣扎一直踢打也一直在叫的叶宁予,说:“畜生,到底是那个疯女人养出来的杂种!”

“我做梦都想做杂种,总好过你的种!烂透了,你这老畜生活该一辈子断子绝孙没人送终!”

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和耳边餐厅服务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叶宁予觉得又开始头痛了,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口气点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这才放下电话,再一回头,游敏的人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到门声,就去了一趟厨房,果然人在那里。游敏把那些几乎没有下筷子的菜用保鲜袋分别装好,空了的碟子把水槽整个都堆满了。

屋子里暖气很足,无论是叶宁予还是游敏都只穿了一件单衫,而游敏在灶前忙碌了很久,有点起汗,袖子也挽了起来,半截手臂露在外面,手腕精瘦,完全看不出有多大的力量。

叶宁予放任自己的视线从他的手腕回溯到手臂,肩膀宽平,修剪得整齐的发梢下后颈上的皮肤也随着动作时隐时现,衣服不新,也不是什么时髦的款式,但是很合身,仔细看能看见腰和背的轮廓……打包好食物后游敏拧开了水龙头,把袖子再挽高一点,看样子是要洗碗了。

他看见水花溅上游敏的手腕,接着意识到不自觉之中已经走到他的身后了。叶宁予贴上游敏的背,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腕,感觉怎么用两只手指把这腕子围起来,另一只手则关上了龙头,他贴着游敏的耳背说:“有洗碗机啊。”

身体贴得这么紧,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去。叶宁予的手慢慢地在游敏的小臂上移动,感觉他的肌肉是如何随着自己的爱抚一点点收紧,又伸出舌头,沿着耳朵的轮廓仔细地描摹下来。

是谁说的饥饿之中的男人不会发情?叶宁予觉得自己又被骗了,他很饿,越来越饿,得不到满足的食欲不知几时起悄然转化成另一种欲望,如不满足,绝对无法收手。

有关之前那场性爱的回忆已经不那么鲜明了,所以叶宁予决定用行动来加深一下正渐行渐远的美好回忆。他的一只手不再安于手臂上的触感,转到游敏的腰上,抽开皮带探进裤子里,一边低声附耳说:“唔,阿敏,我们做吧。”

游敏的身体并不热忱,态度也是如此。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艾子明真的为了个司机找到自己,也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直到现在才来。

他没有反抗。

但无论心里是如何反复告诫自己的,当叶宁予的手在他的小腹游走,把玩着腹下柔软的毛发的一刻,游敏的整个身体还是抗拒性地僵硬了起来。叶宁予却将这个小小的反应当作某个前兆,笑了一下又去亲他的后颈,拉起还在沉睡中的器官,冰冷的手指从顶端滑到根部,转着圈再来到睾丸,轻轻捻揉的同时还在笑:“我的手冷死了,你暖一暖我。”

手冷,身体其他部分无一不热,呵出的气,还有抵在游敏臀上的东西。游敏不安地动了一下,感觉那玩意儿也动了动,他就再不敢轻易动作了。

叶宁予的手势很熟练,手指更灵活,但游敏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好久了也没什么动静。叶宁予忙了半天,觉得手心里还是软的,心里奇怪,就把游敏整个人翻过来,又一把扯下他的长裤,低头瞄了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我记得行的啊,怎么回事?”

游敏抿着嘴没吭声,直到叶宁予的另一只手也覆上阴茎,才吐出一个字:“冷。”

闻言叶宁予抬起眼来又去看游敏的面孔,看他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神情也总是那样又冷淡又温驯的样子,只当是他不喜欢用手,但膝头才刚刚一弯,就被游敏拉住了,然后快得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的位置已经换了个对调——叶宁予的腰臀撞在流理台上,他都来不及呼痛,裤子就被扯了下来,而之前还沉默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的男人,已经先一步跪在了厨房的地砖上,鼻息正喷在他随着勃起而绷紧的小腹上:“我来。”

赤裸的臀部抵着流理台边冰冷坚硬的大理石,一点也不舒服。不过叶宁予的这点不舒服很快还是被来自前方的快感多多少少抵消了:当游敏的舌头滑过冠状沟回溯到已经潮湿的马眼时,他难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腰也不知不觉地随之扭动了起来,又在下一刻被游敏一手按住了髋骨,钉牢在原地。

游敏垂着眼,包裹住整个龟头,停留了几秒之后舌头沿着原先的路径回到冠状沟上,他的口腔火热,而且潮湿,让叶宁予不由得想起他身体里的触感,他抚摸游敏头发的手不得不改成紧抓的动作,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抵御此时正奔涌而来的快感。

叶宁予闭起了双眼,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毛正拂在游敏的嘴唇上——他把他整个都吃了下去,一口一口,心甘情愿。

在口水和体液的共同作业下,叶宁予的阴茎湿透了,水光又随着游敏吞吐的动作间或闪现在游敏的嘴角,视觉和肉体上双重的征服感让叶宁予的下身更加的膨胀,何况还有游敏那正在殷切拂顾睾丸的手。他的手倒是很暖,手心汗湿着,指根还有茧子,当那些陈年的茧子滑过会阴,叶宁予禁不住低哼出声,一把抓住游敏那作恶的手:“可以了……”

这个时候游敏把他含得更深,上颚正抵着顶端,舌头则殷勤地席卷茎身,灵动一如活物,叶宁予简直是用尽全力才把他推开,从口腔里完全抽出的一瞬间,他已经先一步射了出来。

高潮让叶宁予心跳如雷,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后来才看清身下男人的脸孔,他的脸上还溅着叶宁予的精液,头发,眉毛,嘴角,鼻梁甚至颈子上无不如此,但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变,仿佛在刚才那一场令叶宁予觉得小死一回的高潮里,他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

他也没有勃起。

在发现到这一点之后,叶宁予知道游敏在打什么主意。他心里想着偏不让你如意,膝头一软也跪下来,先是拉过游敏的手,细细地舔着对方汗湿的手心,亲着亲着人也一步步膝行着靠近,印下一个又一个亲吻,又最终把嘴唇停在游敏紧锁的唇前,嘴贴着嘴说:“阿敏,我想让你快活。”

16

暖气的温度熨不暖地砖,被推倒的一刻游敏打了个寒颤,像是有人提起领子朝脊背里兜进一碗凉水,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凉意甚至直冲头顶,游敏很不舒服地动了一下,才认命地放松了手脚。

汗衫被掀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腹和整片胸口,但叶宁予又坏心地不肯给个痛快,勒在眼睛下蒙住半张脸,箍得太阳穴直发紧。游敏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上男人正越贴越近,大腿和大腿挨在一起,手也沿着胸口探到微凹的小腹,沿着肚脐四周颇有余裕地流连着。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脸上的汗毛是怎样若有若无地拂过赤裸的胸口,带来无法言说的几近毛骨悚然的电流触过全身的颤栗。

不自在。

游敏的喉咙紧了一紧,拳头也是如此。可他身上的男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已经着了迷。

不同于又一次亢奋起来的自己,叶宁予清楚地感觉到游敏的下半身毫无动静。这多少让他有点挫败,于是他又一次把手伸进之前就拉开的拉链里,进一步把那还软着的东西握进手里:一边轻轻揉捻一边舔着游敏的脖子说:“阿敏,你好冷淡。上次明明不是这样的。”

语气居然有点委屈。游敏尽管大半张脸蒙在衣服里,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反正想做的是你,随便吧。”

“我是想和你做呀。”

“男人有什么好?”

“你很好。”

叶宁予一笑,凑上去啄了一下游敏的嘴唇,又说:“我喜欢你,可是你不要我,还好有子明。”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不虚,叶宁予的亲吻从嘴唇移到鼻梁,又到耳垂,再一点点地亲到颈子和锁骨,炙热的鼻息喷到胸口的皮肤上,和牙齿轻咬上乳尖带来的微微刺痛感交织在一起,让游敏接下来的话说得有点艰难:“……我有什么好?”

叶宁予并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行动却很积极,在牙齿和舌头的共同照顾下游敏的乳尖很快坚硬了起来,察觉到这个小小的变化,叶宁予轻轻地笑了起来,帮他脱裤子的那只手正好完成任务,又转移到乳头上,细细把玩,低声戏谑:“下面还软着,上面倒先硬了。你看看……”

他的手指还是这样冷,游敏下意识地要闪避,又能躲到哪里去,被捻住乳尖的感觉并不好过,又有点奇妙,他的呼吸不知不觉中加快了,更要命的还是叶宁予的嘴唇,已经一路亲吻膜拜到下腹,舌尖探进肚脐里,熟练地打了个圈,留下的水渍暴露在空气里,很快就变凉了。

呼吸一分一毫急促起来的时候,游敏并不知道叶宁予正在看着他的身体。腰腹的线条随着吐息微微颤抖,暴露出肋骨的形状,这样的景致吸引着叶宁予又一次俯下身,隔着发起薄汗的皮肤入迷地在肋骨的地图里刻下标记,他舔一舔游敏的侧腰,发觉他不自主地颤抖了。

这个发现让叶宁予有点受到鼓舞,更多还是新鲜,一只手固定住游敏的腰,感觉到他那结实紧绷的肉体怎么在自己的亲吻啃咬下渐渐做出诚实的回应,另一只手则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潜入他的身后,在臀部画着暧昧的圆圈,最终按在尾骨上不动:“阿敏,张开腿,乖。”

手指进入男人身体的时候还是受到了抵抗,叶宁予反而笑了,揽住游敏削瘦却有力的肩膀,加大了力气:“还不是夹紧的时候,你倒是放松呀。”

家里其实什么都有,润滑剂,保险套,扩张玩具,应有尽有,厨房里各式各样的油也不失为增添情趣的小玩意儿,可是叶宁予什么也没有用,就这样极富耐心地一点点地开拓着,感觉着游敏的身体慢慢打开,身体里的温度徐徐上升,他一只一只地加手指,手掌根随着手指的深入若有若无地掠过会阴,终于,他看见游敏的喉头难耐地动了几动。

游敏抬起胳膊来遮住脸,在叶宁予拎起他的一只脚的时候又顺驯地拧过身子,想换成一个趴的姿势。但身体刚刚一动,又被叶宁予扳了回来,角力之中手指顺势插入得更深,这让游敏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胸口急剧地起伏起来:“放开。”

“我不喜欢你趴着。”

叶宁予理所当然地说着,抽出了手,滑进游敏的两腿之间,他把他扳成一个一望而知就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但有力的大腿夹着腰的触感太真切,叶宁予贪恋来自对方的温暖,愈是用力地掐住游敏的腰,居高临下地打量一眼已经开始抬头的性器,没有血色的唇边扬起一个笑容。

这是没有镜子,也没有见证人,所以无从分辨这到底是肉欲的贪求还是精神的迷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挺进的动作毫不温存,充满了侵略性的力量,前端挤进来的瞬间游敏浑身猛然一僵,后颈死死地后仰,喉结一块的皮肤蓦然泛白,他张开嘴,在黑暗里放出一个无声的呼喊,大量的空气仓促地窜进肺里,他不得不用尽所有残留的理智和力气才能不做任何反抗。

拖延了这么久之后,地狱还是来了。

交媾时肉体的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奇怪水声像噩梦一样在耳边缭绕,身上的男人那伴随着越发激烈的动作而起的粗重的鼻息反而模糊了,时远时近若有若无。游敏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一切痛苦,但此时发生的事情,看来还是超过了某个底线:毫无快感,只有疼痛,又神智清明。

视觉被剥夺之后听觉和嗅觉早就在不经意之中更加敏锐起来。他已经不记得现在这是第几轮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腰部以下已经痛得要麻木了,四周空气漂浮着的味道里,除了男人射精后精液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强烈的荷尔蒙的腥味,更有隐约的游敏更熟悉的气味——他在流血。

妈的,像个娘们。

游敏一个劲地想着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过来敲破身上人的头,后脑勺上的骨头很薄,随便一用力,就能像开了瓤的西瓜一样裂了。平底锅,酱油瓶,顶不济菜板也行,他记得叶宁予家的菜板是蚬木的,在盐水里煮过,又重又结实……

他拼命地以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分散对方带给他的痛苦,尽管事实是他一个手指也动不了,或者说不能动。叶宁予的汗在动作中急雨般打在他胸腹上,游敏模模糊糊地想,就算是死鱼,这么煎来煎去,也焦透了啊。

男人的手指又抓紧了游敏的腰,却因为汗水作祟,滑开好几次,才被猛力地箝住。这是又一轮爆发的前兆,游敏在黑暗里闭起了眼,继续忍耐。

可是叶宁予停了下来,下一刻,游敏一直被忽略又自始至终萎靡着的下体被握住了。

这疯子小少爷怎么会想起这一茬的,游敏已经懒得去管,过久的疼痛之后再温柔熟练的手法也很难让他勃起,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可以暂时把一直盘在叶宁予腰上的腿放松一下。

和抽插的力度相比,叶宁予的手轻极了,但这轻柔的手势又无法被疼痛淹没,反而像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颠簸漂浮在波涛之上,冰火两重的分裂感让游敏的太阳穴一抽抽地跳了起来。

好一会儿见不到动静,叶宁予似乎有点烦躁,手指的力气加大了。游敏不得不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想自己赶快起来了事。叶宁予不愿放开他,于是两个人的手指不知怎么就交缠在一起,叶宁予的手握着游敏的性器,游敏又握着叶宁予的手,以自己熟悉的姿势引导着他上下套弄着,就这样,用不了多久,那玩意儿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顶端冒出的液体湿润了两个人的指缝。

伴着这有点诡异的爱抚,叶宁予又一次动了起来,下腹狠狠用力,撞进游敏的身体深处。这个没有预兆的动作另游敏一下子低哼出声,整个身体紧紧地绷了起来,绞紧的下身咬住本来就在爆发边缘的叶宁予,他浑身一僵,手指攥牢,又一次地射了出来。

两具汗湿的身体终于牢牢贴在一起,叶宁予趴在游敏的颈窝上,睫毛扫过颈项的皮肤,又湿又痒。抽出的瞬间,游敏咬紧了牙齿:不仅仅是因为痛,更是因为身下蔓延开的粘腻的湿意。

这时游敏才得以松开握在身侧的拳头,掌心早就破了,血汗交织在一起,热辣辣的却也感觉不到什么。他想把那勒在脸上的汗衫取下来,叶宁予一把拉住他的手:“别动,别看我,我现在很丑。”

他的呼吸声熨帖着游敏的皮肤,高潮之后的声音难免嘶哑无力,那只还在游敏下身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杵在两人之间已经硬起来的阴茎,小指头耐心地掠过茎身,羽毛一样。

他蹭着游敏的身体,像是求欢的前兆,又没什么情欲的暗示,蹭着蹭着他的大腿架上游敏的腰,发泄之后的下身贴在腰侧,那种潮湿的感觉倒让游敏觉得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在摩擦中寻找温暖。

地砖太冷了,只有游敏躺过的地方是暖的,也只有身体是暖的。叶宁予满意地叹息,攀住身边的男人,绞住他:“阿敏,你的皮肤真暖,你抱抱我吧。”

游敏没有动。

门铃响了。

叶宁予根本不想动,游敏是痛得眼睛发黑,一下子动不了,就这么贴在一起静静听了好久的门铃,直到手机跟着响了起来。

衣服倒没抛开太远,叶宁予撑起身子,懒洋洋地拖过裤子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倒下去:“外卖到了……”

话音未落游敏已经坐了起来,一把扯下汗衫,露出被藏了太久的眼睛。他的额发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垂着眼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把汗衫翻了个面套上,才不太自然地爬起来捡裤子。

静止一旦解除,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就再含不住了,难堪地顺着笔直的腿流下来,在膝盖窝停了一停,又顺着小腿滑到脚踝。

好一会儿叶宁予才眨眨眼,跪起来搂住他的后腰:“你还硬着呢,要去哪……”

游敏没让他把话说完,转过身捏住叶宁予的下巴,钳开他的嘴,把确实还正勃起的阴茎塞了进去,然后抓着叶宁予的头发,继续强迫他吞吐。被强制深喉让叶宁予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他用力扑打起来,但游敏力气太大了,完全不为所动,重重地戳到叶宁予的口腔深处,几个来回就射了。

叶宁予被呛得口水眼泪齐出,这时游敏松开了手,他就像虾米一样蜷在地板上,口水混着精液随着咳嗽声滴在地砖上。

游敏这才穿起裤子,系皮带的时候叶宁予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两三步外眉目冷淡的男人,听他说:“去给你取外卖。叶先生。”

17

从詹之行住处搬出来的那天是个周日。

门虚掩着,詹之行就推门进来了。

屋里除了大件的家具以外,基本已经收拾干净了。但正因为地上零散的几个纸箱,和那个正跪在地上贴胶带的人,反而显得这间本来就没人住的屋子越发空旷。

梁厉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说:“大件的都拿过去了,就剩下零零碎碎的。待会儿我自己打个车拿过去。”

詹之行打量了一下,说:“我陪你一起,我要去一趟学校。”

“礼拜天你去学校干吗?”

“加班。”

梁厉挥了挥手:“要加班你先去,别耽搁了。”

詹之行反而沉默下来,就站在门口,也没有要进去的样子,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梁厉手上顿了顿,还是把头回过去,从容地撕胶带,胶带在沉默中刺耳地“吱”了一声。

这就是最后一个纸箱了。

梁厉从地上站起来,抻了抻腰,只听见脊椎深处发出“嘎巴”一声,自嘲似的笑了:“真是老胳膊老腿,跪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我给你开开窗,屋里灰尘太大。”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南方春天的风仍然带着些薄凉,在窗子开启的瞬间就急不可耐地挤进屋里,风势却不大,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是故意撩拨这层轻纱一般。

沙发上堆了些东西,于是梁厉坐在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铺盖和棉被都收起来了,床显得硬且空。他挪了个地方,拍了拍床垫:“坐啊。”

詹之行这才推开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从外套里掏出一盒白万,抖出一根来衔在唇上。梁厉抱着一个烟民的默契,旁边的小茶几上拿过一个空的可乐罐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刚干完体力活,满头大汗,因为是坐在床上,梁厉干脆用手肘支着身体,半躺在床上,像个只煎一面软中带硬的鸡蛋。他从后面望着詹之行在淡青色的烟雾中有些模糊了边缘的面孔,突然觉得口干,咂了咂嘴,戳戳詹之行:“还有烟吗?散一根。”

詹之行把烟盒丢给他,说:“没了,这是最后一根。”

梁厉不死心地打开烟盒看了一眼,失望之余把那烟盒捏扁了,用个远投的姿势丢向垃圾筐。没中。

詹之行看着那空烟盒在地上翻滚,哈哈笑了两声,一回头却发现梁厉已经坐了起来。

詹之行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梁厉无比自然,无比流畅地从他嘴里把那支已经抽了三分之二的烟捏了过去,衔在唇上。

詹之行看着他狠吸了一口,双颊都有点凹陷下去,片刻才微张开嘴,让烟雾缓缓从双唇中飘出来,上升,盘旋,逐渐在双眼里失去形状。过了一口烟瘾的梁厉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不晓得是因为烟雾还是因为尼古丁。

梁厉发现詹之行看他,舔了舔牙齿,笑道:“这么多年哥们了,你的袜子我都穿过不知道几双,不至于为了支烟这么小气吧?”

詹之行也笑。这么多年来梁厉突然发现,他的笑意似乎从来都只凝聚在微微翘起的上唇上。

“当然不至于。”

于是梁厉索性伸了个懒腰,翻过一侧的身子,用手肘支着床垫,夹着那支烟的手指缓缓划着自己的眉毛。

“真不至于?”

詹之行的的笑容终于到达了另一边的嘴角。

“真不至于。”

梁厉别过视线,平躺在床上。

他们再就没说过什么话。那根烟抽完以后,出租车在楼下摁喇叭,詹之行帮他把大小纸箱搬到出租车的后厢,挥了挥手。

梁厉就这么搬出去了。

房间里的烟雾还没散尽。

迎面而来的风把才吐出去的烟雾又吹回脸上,梁厉一醒神,又回到了M大教工宿舍区的大院里。下午四五点的太阳晒在脊背上,照久了还是有点微微发烫。

搬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MBA的生活就是一阵一阵地忙,一阵比一阵更忙,眼下三份报告死线在即,梁厉已经窝了好几天了,要不是烟抽完了非出门不可,他肯定还会再窝下去。抽完了一根又点一根,缺觉的脑袋沉甸甸的,又带着点麻木的亢奋,他心不在焉地朝宿舍楼走过去,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怎么不接电话?”

梁厉浑身一震,一抬头果然看见詹之行站在楼道的入口,抱臂正看着自己。薄呢短大衣很合身,仔裤紧紧包裹着两条长腿,头发好像剪过了……梁厉不再细看,指了指嘴角含糊地说:“下楼买烟,没带电话。”

“电话也打不通。”詹之行上下打量他两眼,“老包来了,听说你也在,就问你有没有空,约我们一起吃个饭。”

梁厉嘴里的烟都要掉下来,一挑眉说:“我好多年没见包子了!他这个土财主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倒想起来联系老同学,还算有点良心!”

“有空没有?”

梁厉立马摆出一张死脸:“三篇报告等着交呢,凑出一篇另一篇动了一半,你那科,嘿嘿,还没动……”

詹之行看着他笑了一下:“换衣服去吧。”

“啧,詹老师,可别说得这么轻巧,报告先要交到系上秘书那里登记的……”

詹之行由他一阵东拉西扯,耐心地听梁厉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包约我们六点半。”

梁厉看了看手表:“……上来小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梁厉现在住的房子是M大的老宿舍,小一室一厅,采光不太好,房子也旧,胜在价格便宜家具齐全过条马路就是学校,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他领着詹之行直奔三楼,一边开门一边说“我最近太忙没空收拾屋子里太乱实在是不好意思你就多多包涵吧哦不用换鞋这儿也没多余的拖鞋”,又顺手摸开了灯。

他倒是真没谦虚,不大的客厅里乱得很是可观,詹之行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才跨进去,左右一瞄,靠窗的餐桌上白花花堆的全是参考书和论文,几个一次性饭盒胡乱搁在小茶几上,看起来没怎么动过,但已经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当初从詹之行家里搬出来的时候自然都说过“有空来坐”之类的客套话,但自从他搬家,两个人不要说去过彼此的住处,连在学校见到也只是匆匆寒暄几句,就这么有点莫名的疏远起来。

梁厉把沙发上收了两三天都还没叠的衣服扒拉开,腾出个空位后抬头对詹之行笑笑说:“你随便坐,别客气,我很快就好。”说完就又从那一堆衣服里拎出件着实不怎么平整的衬衣,直奔卧室去了。

詹之行并没坐,站在原地等他,梁厉没关死门,声音顺着门缝传到客厅里:“老包来是出差?”

“电话里没细说,总归是公干。见到了不就知道了。”

“我算算啊,我和他可能有三年还不晓得四年没再见过了。听说混得越来越好了。”

“你才三四年,从毕业起我就再没见过他。”詹之行接话。

“这个不好比,你人不在国内……”

随着一声门响,梁厉急冲冲地从卧室里出来,衬衣的扣子一粒也没系,脖子上挂了条领带,露出一大片皎白的胸口。他在那衣服堆里又是好一阵翻找,抓起一件浅灰色的,感觉到投来的视线,这才又抬起头来,颈子的线条绷得有些发紧,说:“扣子不晓得怎么洗掉了……妈的,这屋子冻死我了,你再等一下。”

詹之行耐心很好地微微颔首:“不急,你慢慢来。”

两人口中的“老包”大名包同,是梁厉在P大物理系的同学,和詹之行与梁厉都是室友——詹之行在数学系,当时理论数学这个专业一共二十五个男生,寝室又是八人一间,他就被分到隔壁物理系的宿舍去了。

包同是宿舍里年纪最长的,比梁厉大两岁,比詹之行那更是差不多大出四岁来,也是他们宿舍的寝室长。他家里和煤打了几代的交道,到了他这一代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P大,简直是恨不得要供在香火龛上。大学毕业之后本来就来自天南海北的八个人自然各奔西东,詹之行跑得最远,过了太平洋,梁厉背离本行做了软件工程师,不过抛弃所学的倒也远不止他一个:毕业后包同也回了老家,继承家业做起煤生意来。

梁厉和包同大学时关系不错,毕业之后也常常有走动,包同结婚还是梁厉给做的伴郎。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包同已经不满足于做煤矿,趁着当年的一项什么能源改革的政策,开了个别的公司,服务业咨询业都沾,这几年规模眼看着越来越大。

在五星级酒店的餐厅包厢里再见的时候梁厉一下子没认出包同来,怔怔片刻,直到包同伸手死命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说:“好哇你这个臭小子,这一年半载的没听到你的消息,原来是躲到小詹这里来了!”

他们虽然电话联系不断,到底这么久没见了,特别是梁厉以前的公司倒闭之后,好几次包同要梁厉过去帮他,梁厉都不吭声,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心里都有点不痛快,好一阵子连电话的联系都断了。现在梁厉看着眼前人那沉甸甸的肚子和亮闪闪的额头,嘴边终于绽开一个笑容:“老包你这几年真是大变样嘛,兄弟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包同不以为意地笑着拍拍自己的肚子,朝着梁厉伸出手,又和詹之行握过手也寒暄过了,才一挥手:“人都来齐了,那就入席吧!”

18

席上詹之行和梁厉听出包同这次来M市是来考察项目,给到底要不要在这里的高新技术园建个光电设备的厂子最终拍板,这也解释了同桌的秘书副手陪同一系列工作人员从何而来。詹之行和梁厉在桌上换过好几次目光,但根本找不到什么开口的机会:不是包同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就是不断地有人过来敬酒劝酒,一桌饭六点半吃起,一直吃到九点半,一桌子菜没怎么动静,酒瓶已经七七八八开了不少了。

今天是礼拜天,两个人第二天都有事,不肯多喝;包同见他们举杯多喝得少,有点不太高兴地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老同学见面,这点面子都不给吗?还是觉得劝酒的人情面不够?那我来敬总好了吧。梁厉你他妈的别装蒜,最能喝的搞不好就是你。”

说完就站起来,二两一个的玻璃杯三个并排,一整瓶五粮液转眼就空了大半。包同满意地看了看满到溢出来的杯子,又说:“等一下叫司机送你们回去。”

梁厉看着杯子,之前那吐得翻江倒海的沉痛经历一下子回来,真是怕得寒毛都站起来。他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踢詹之行,趁包同叫服务生拿热毛巾和矿泉水的瞬间低声说:“喝不得。”

詹之行也在看杯子,听见梁厉的声音后同样轻声说:“我来喝。”

“你开车……”

“两个咬什么耳朵呢!”包同擦了一把脸,看见梁厉和詹之行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老包,你的酒不能不喝,梁厉最近又不能喝……”

包同立刻打断他:“他是没了肝还是没了肾,怎么就不能喝?”

“我来替吧。”詹之行静静把话说完。

包同一下子笑了:“好嘛,小詹,现在倒是你护着梁厉了。你要喝也行,两杯。我先干了!”

他喝酒倒是爽快,在下属们的喝彩声里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净,酒杯倒扣在台面上,又是一阵叫好。喝水漱口的时候包同一个劲地拿手指着已经转到詹之行面前的杯子,詹之行既然答应,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一口地把两杯酒就这么喝下去了。

这下连包同也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后说:“小詹,能喝嘛。”

詹之行脸色一点也不变,微微一笑:“不太喝。”

本以为喝到这里差不多就要散了,梁厉有点担心詹之行这一下喝过头了,正要问,包同又叫住他们说:“唉,老同学这么久不见,不然打两把,重温一下老时光?我可是专门叫了人来陪打的。”

这些人情上的往来应酬梁厉有段时间没碰过,如今被老同学这么一把全招呼上,又是陌生又是有点头皮发麻。他又看了一眼詹之行:“老包,改天吧,今天你们两个都喝得不少,还怎么打?”

“不把他灌醉哪里敢和他打牌?梁厉,我说这没几年不见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不像话啊!人家小姑娘都等着了,你好意思嘛?小詹,快,喝酒的是你,赶快给梁厉做个主。”

梁厉拿目光示意詹之行,眼神里分明是“老包有点高了,怎么办”;之前灌下去的酒像是就这么在空气里蒸发了,一点也没在詹之行的皮相上反应出来,他也看回去,无声地说“那就打吧”。

十年前八个人的寝室正好开两桌桥牌,詹之行和梁厉总是搭档打对家,但这些年来,他们又哪里再一起坐在过同一张牌桌上?梁厉对詹之行的水平没什么谱,自己反正是多年没打了。既然已经决定打,他就笑说:“打是可以,反正赌钱我没有,罚酒喝不动,还打不打?”

包同大笑:“就是打个牌重温一下,怕什么?老同学好久没打牌了。”

包同的牌搭是他手下的一个秘书,年纪轻轻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身材也好,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甜得很,也是P大的毕业生,学金融数学,说起来要恭恭敬敬喊詹之行一声“大师兄”。梁厉起先没猜死两个人的关系,后来牌桌上打完两句,看看彼此说话的神情和端茶倒水的姿势,心里也就有数了。

包同和那个叫阮玲的女人默契很好,加上梁厉这几天睡眠不足,之前的几局并不怎么顺,詹之行和梁厉这边是输面多赢面少,第一轮打到大满贯,输了近千分。梁厉扔牌的时候想起当年,真是和詹之行两个人打遍全系都无敌,不由得感慨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嘴上却不认输,拆了新牌洗牌的时候对包同说笑:“老包你这才叫老而弥坚,姜越老越辣啊。”

“小阮叫牌也叫得好。”包同放下雪茄就去端酒杯,杯子里的冰块在晃荡里轻轻作响,“小詹,真的喝多了?不是你的一般水准啊。”

包厢里大家都脱了外套,詹之行穿一件米色的高领开司米,灯光下脸色如常,眼睛却更深,完全看不出一口气喝下去小半斤高度酒的样子。听见包同的话,他才把目光从梁厉洗牌的双手上收回来,抬眼微微一笑:“很久不打了,要和梁厉好好磨合一下才行。”

“多打几盘感觉就回来了。”

果然到了第二圈上,那些业已久远的默契又悄悄地回来了,怎么叫牌,怎么给信号,怎么算对方的位置,又怎么算手牌……梁厉脑子是真的有点算不动了,索性把概率全部丢给詹之行去算,等詹之行做了几回庄家,他算是看明白了,他是真没醉。

阮玲绝对是此中高手,算起牌来那是寸土不让锱铢必较,又是詹之行的上家,两个人打着打着就不作声低下眼睛,一看就是在算牌。见状梁厉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容来,也振作起精神开始打牌。

不知不觉已经打完六轮,正好是输赢对半。梁厉已经是忍不住地哈欠连天,詹之行低头一瞄手表:“两点了。老包,打完这局散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看看,你明明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小的,怎么最先熬不动了?你说是不是,梁厉?”

梁厉脑子里就像被人塞进无数的木屑子,“嗯”了一声去摸烟,抽了一口才想起来这么说又不对,补了一句:“我明天,不,今天了,也有课。”

包同笑说:“好新鲜,你小子非要说说,怎么会想到回学校念书的?还有你们两个人,现在是彻底颠倒了啊。以前你带小弟,现在反而是小詹罩着你,梁厉你一把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包同多少年来说话都是这个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脾气,就是梁厉三四年没听,骤然相逢,反而有点不习惯。他能感觉到阮玲那侧投来的目光,于是一笑,弹了弹烟灰自我解嘲地说:“丧家之犬嘛,有什么办法。”

说完就抿着嘴唇没再讲话。而这时包同收到阮玲投来的目光,也愣了一下,看起来也是要再说,忽然詹之行垂眼道:“老包,你叫无主四张是吧,那我翻倍。”

他一出声就是在说牌,似乎是提醒了在座的人这还是在牌桌上。包同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牌:“翻倍?那好,你来打。”

这盘詹之行做庄,梁厉是明手,他手上花牌不少,摊下之后看了一眼詹之行,握牌的手指修长,右手的食指还轻轻敲着牌面。看见梁厉的牌后,詹之行轻轻勾了勾嘴角,转头对左手边的阮玲说:“阮小姐,出牌吧。”

结果这一局大牌几乎都在詹之行和梁厉手上,一局打完赢了一千多分,下一盘大满贯也是全胜,赢得非常漂亮。包同没想到最后两盘连续惨败,一下子吐掉嘴里的雪茄,摸着后脑勺低骂了一声“操”,再看看牌桌上始终脸色如常的詹之行,到底还是笑了:“小詹,小詹,还是你啊。”

“好久不打了,手生了。”

“脑子不锈就行。”包同撑着椅子站起来,“好了,既然你们都说不打,今天就不打了。下次有机会到我那里做客,我们连战他娘的一天一夜。”

四个人前后走出了包厢,一直等在门口的司机听见声音,也不打盹了,一下子就椅子上弹起来,恭敬地喊“包总”。包同要他去开车,送梁厉和詹之行回去,两个人都说不必了,他也不听:“小詹喝了这么多,还是要个人送一下才安心,我还给你们带了点土特产,叫他给你们搬到家门口。”

“我们开了车来。”

“在酒店放一晚就是。我叫他守到现在,就是等着送你们回去的。”

梁厉看了一眼司机,沉默了一下还是说:“我没怎么喝,我送之行回去一样的。真不是和你客气,你就带了一个司机来吧,明天你还要用车,太疲劳不好。”

他说得很坚决,詹之行看起来也是这个意思,包同见状也只能说:“那好,我送你们到车库,坐久了,也要走几步。小阮,你先去睡,我送老同学。”

包同的司机快步走在前面取车子里的礼物,也和其他三个人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凌晨的地下停车场静得像坟地,节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都是黑乎乎的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好些闲话,眼看着包同的座车就在前面了,梁厉停下脚步,看着包同说:“老包,这还没七年呢。”

他平时总是眉开眼笑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旦不笑了,神情却很陌生。包同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梁厉的言下之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詹之行,挥手说:“男人嘛,子弹射空了不要紧,枪带回家就行了。就这么回事,场面上的应酬。应酬。”

一时间梁厉脸上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勾起嘴角又笑了:“你记不得不要紧,我是记得当初是我给你做的媒又给你做了伴郎,下次再应酬,可再别把小嫂子带到我面前来了。”

车子开出酒店好一段路梁厉重重吁出口气,点起烟后开了缝车窗,下半夜的寒风立刻逼进车里。他想到詹之行喝了酒,转头去看他:“没事吧?”

詹之行本来一直看着窗外,听见声音缓缓扭头:“没事。这么久不见,老包变了不少。”

“胖了,也老了,不过他个子大,胖一点倒是显得有威,做生意嘛,也挺好。”梁厉看了他好几眼才把目光收回来去看前面的路,“下次同学聚会你再回去看看,保证认不出来几个。不过同学聚会也没什么好去的,要不吹牛皮要不搞破鞋,想不出第三件来。”

詹之行静了一静才说:“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梁厉给噎了一下,到底还是硬把那句“没的事”压下去,叹了口气说:“刘雯当年和我关系好,还专门来问我老包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人老实,地道,是我撮合了他们啊……”

包同的妻子刘雯也是他们的同级,大气专业的,就算在P大这种文理专业齐全的大学里也是出名的美人,和詹之行也认识。听到这个名字詹之行一下子也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接话:“你又看不到十年后,人要变有什么办法。”

“也是,连你都变了,更不要说别人了。”梁厉不愿意再多想包同两口子的事情,随口一带,玩笑似的想把话题截住。

“嗯?”

詹之行低声发问,就一个单字,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有个什么东西往梁厉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梁厉本来想混过去,但好半天了詹之行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做声,然而目光炯炯,显然是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的架势。

他到底没拧过去,却也没说真话,一挑眉头只管笑:“现在你是詹老师了啊,罩着我了。”

话没说完先笑起来,笑完了去又去点烟:“你好像不在车里抽烟的,对不住啊,我破你一个规矩……要不,也玩一根?”

詹之行还真的接过一根,却半天没点,梁厉以为是他没打火机,正要把自己的摸给他,这时眼前一闪,再一回神,自己嘴边那根才点起来的烟已经被詹之行夺了过去,抽了一口把烟头的火光燃得更亮些,才借着这点火点亮了手边的烟:“借个火。”

夜色里他牙齿的颜色白得有点惊心动魄,梁厉一呆之后才哈地一笑:“还你一根都行。”

话音刚落,就看见詹之行掐掉刚点燃的烟,当真把梁厉那支已经抽了小半的烟继续抽了下去:“那好。”

车子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减速的时候,梁厉不自觉地拉了一下领带。

夜里马路上没人,车子开得快,一下子就到了詹之行的公寓楼下。詹之行要梁厉把车子开回去,自己明天打车去学校。梁厉宁可等一下打车回去,却先没说破,下车去开后备箱:“嗨,东西还不少,我帮你拿一点。”

包同给他们一个准备了一个礼品盒,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足足到膝盖那么高。梁厉试着掂了一下,还有点分量,就说:“我帮你搬上楼吧。你也喝得不少了,看你进了门我就走。”

詹之行拦了他一把,先把那盒子抱在怀里:“我说了没事。就几层楼,总不能从楼梯上摔下来吧。”

梁厉蓦然眉眼弯弯:“谁知道呢?”

这倒提醒了詹之行,好像若干年前是有个笨蛋一脚从宿舍的楼梯上踏空然后在无数人的注目礼下连滚带爬还带拐弯地摔下楼梯,居然还大难不死只崴了脚。他也笑了起来:“还是我来拿吧。”

梁厉耸耸肩,退到一边,看着詹之行暗暗运了运气,把那个扎扎实实的箱子托起来抱在怀里,步履沉重地往楼梯上走。其实他自己喝得也不少,真正迈上楼梯的时候,才发现醉意从大脑边缘系统蔓延到神经末梢,又从神经末梢反馈到骸骨中成为一种酥麻。

梁厉没喝多少,但这种醺然醉意,倒是好多年没有感觉得到了。半是惬意,半是大胆,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简直想放开喉咙唱出一首歌来。然而,看着自己前面的台阶上,詹之行被牛仔裤绷得紧紧的屁股在面前晃荡,他还是把几个音符化成一丝暗笑,憋死在喉咙里了。

好不容易爬上四楼,詹之行额间冒出细细的汗珠,呼吸也浊重起来,仍然不肯放下箱子,只把它抵住墙壁减轻点重量,说:“钥匙在我兜里,帮我掏出来。”

梁厉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摸索了一阵,除了几个停车时用的钢蹦以外什么都没有,以为是掏错了,又伸手进他外套的内侧口袋摸索。

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摸到微带汗意的皮肤时,梁厉这才醒悟过来,这个春天似乎是提前暖了起来,詹之行只穿了一件衬衫而已。手指在狭小的空间里动了动,只觉得詹之行的肌肉似乎紧了紧。或许是箱子的重量,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詹之行的呼吸更加粗重了。

“……是裤子口袋。”

因为面对着墙壁,詹之行的声音从水泥面上反弹回来,听起来闷闷的。楼道里亮着一盏有气无力的灯,在头顶散发出昏黄的光线,把詹之行的五官埋藏在深深的阴影中,只有额角上的汗珠亮亮的。

梁厉“喔”了一声,觉得自己是喝多了。于是他把手抽出来,又伸到詹之行的裤子口袋里。

詹之行手上抱着箱子,用腰胯的力量顶住箱子的下端,导致他裤子口袋里的空间更加狭小。在梁厉伸手进去的瞬间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让他进入的姿势变得多少顺畅一点,但实际上根本于事无补。梁厉的手指艰难地挤了进去,只觉得手背上都要褪掉一层皮了,忍不住咕哝了句“太紧了”,说完立刻觉得这句话歧义太重,手上不免停了一下。

詹之行动了动,把重心移到另外一只脚上。

梁厉一只手撩起他外套的下摆,另一只手继续探索他的裤子口袋。牛仔裤的口袋极深,梁厉一点一点把手探进去,感觉极端怪异,感觉像给母羊接生的兽医。在寸土寸进的触摸中,他能感受到布料下面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詹之行平坦的下腹部,绷紧的肌肉,以及带着微粘汗意的腹股沟。詹之行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眸像是吸走了周围的光线一般,在灯光下仍然是浓黑的。梁厉愣愣地注视着这双眼睛,像是经历一场长梦般的Déjà vu,曾几何时也这样注视过这双眼睛,曾几何时这双眼眸仍然和如今一般浓黑清亮。

十四年了,时间真像一条流逝不复的河。

指尖碰到一点金属触感,那把钥匙早已被贴肉的体温烘得温热,梁厉却没有停止。他想他碰到了让钥匙变得温热的某个东西。

箱子“呯”地一声掉在地上,詹之行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梁厉的前襟,把他狠狠压在墙上。

突如其来的、凶猛的吻中,压抑着挤出一个破碎的句子:“梁厉,你这混帐……”

20

双唇相交的瞬间,梁厉的脑袋就变成一坨浆糊了,主要成分是酒精和荷尔蒙。就在混沌的瞬间,舌尖已经抵开齿缝。似乎在无意识间他已经有所回应了。唇舌交缠中,詹之行紧紧地压着他,像要把他挤死在墙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他的手开始扯梁厉的衬衫下摆,手指因为托着重物的原因有些失血,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梁厉后腰的时候,反而让他整个身体都沸腾了,从点到面,扩散到全身。

直到詹之行终于放开他去掏钥匙的时候,梁厉才猛醒过来,这毕竟是在楼梯间里。肉体的暂时分离也让梁厉的脑袋暂时清醒了一下。猛然间的羞愧和自悔还没来得及发作,詹之行家的门砰得打开,就被詹之行一把揪了进去,又砰得一声猛然关上。

这次的吻和缓了许多。仍然是像刚才一样的姿势,区别只是门里和门外。詹之行仔细地吻着他,像品尝一块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糖。梁厉的脑海深处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尖叫着反抗,但身体仍然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他的动作。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的……”梁厉一边扯他的衬衫,一边咬着牙,气喘吁吁地嘟囔道。

詹之行在他耳边闷闷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到梁厉的耳边,又是酥麻,又是痒热。看到梁厉往后缩了一下,詹之行索性更贴近了一点,咬住他的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吮吸着。

梁厉浑身震颤了一下,好在背靠着大门,又被詹之行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否则真有可能两腿一软出溜到地上。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把原本搭在詹之行腰上的手顺着他的腰线一路摸上去,在胸前停了下来,用大拇指的内侧轻轻拂过乳头。这个举动多少是带了些报复心理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拇指的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果不其然,詹之行的胸膛马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梁厉正在暗笑,耳边听到詹之行压低了的声音:“……原来你也等不及了,那,我去洗澡。”

说罢这句话,詹之行突然放松对梁厉的钳制,后者差点摔在地上。詹之行后退了一步,虽然衬衫歪斜,虽然腰带打开了一个扣眼,虽然嘴唇因为浸润,在客厅夜灯的灯光下显得晶亮,但他起码在表情上是好整以暇的,多少带着点志得意满的坏笑。

“我洗澡是很快的。你要一起来,也行。”

詹之行就这么走进浴室里去,把梁厉一个人丢在客厅里。

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梁厉忍不住掴了自己一个耳光。仍旧是怕疼,下手不重,但足以让他脑袋里过于旺盛的荷尔蒙退却。

怎么能这样?

确实是失控了。 

房子里的陈设还很熟悉,看来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詹之行并没有改动公寓的布置。模模糊糊的水声听起来很是撩人,而詹之行早些时候出门的时候又忘记关窗子,夜风顺着半开的窗子溜进来,吹得浅色的窗帘呼啦啦地发出轻轻的响动,像一只拂动的手。梁厉的手指间有些微微发烫,大概是詹之行残留下来的温度一时半刻没有褪去。 

这一点烫意像一颗小小的火花,顷刻之间足以燎原。刚才还没来得及回味的细节这时统统涌回脑海——詹之行的气息,嘴唇,牙齿,手乃至每一寸皮肤,它们共同加诸在梁厉身上的后遗症,此时似乎只统统剩下四个字:欲火焚身。 

不应该跟上楼的。梁厉口干舌燥地想,连带着视线居然都有些模糊。他自嘲地想真是烧了心了。但同时私心里又不得不承认让他昏头颠脑这么要求的罪魁祸首正是现在浴室里那个人的肩背和腰腿。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任性的小东西,把人往想不到的方向去塑造。谁能想得到当年那个腼腆漂亮的年轻人会在分隔这么久之后,变成自己喜欢的一型不说,还居然成了同路人呢? 

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是当年的自己根本就不曾留意过? 

想到当年让梁厉有些烦躁,现在这个场面让他进退维谷——走到这一步这个晚上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应该是詹之行。 

梁厉站了一会儿,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本想打开电视,又觉得不大合适。就像一只突然在冬眠中醒来的狗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次入睡,只好在狭小的洞穴里团团乱转。如此踟蹰半天,突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小时,浴室的水声早已停了,詹之行却还是没有出来。

他走到门口,试探着转动门把手。浴室的门没锁。于是他又试探着把门开了一条缝,试探着把头小心翼翼地伸进去。

詹之行穿着一件毛巾浴袍,正坐在浴缸边上,拿一把小锉子锉指甲。

“……你在干嘛?”

詹之行抬起头来,看着他:“剪指甲啊。”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剪指甲……我是说,这种时候你居然在剪指甲?”

詹之行把指甲锉随手丢到一旁,站起身来,嘴角带着点戏谑地走向他:“怎么,等不及了?”

梁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詹之行握住手腕猛地一带,力道之大让他脚下一个趔趄,被一把拉入怀中。

“早说,一起洗不就好了……”詹之行贴住他的背,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让他不得不以一个不那么舒服的姿势靠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背后的那人,发梢仍在不断地向下滴水,身上散发着六神沐浴露好闻又略带潮湿味道的香气。这味道是如此熟悉。在和詹之行短暂的合住中,梁厉无数次在浴室里客厅里闻到过这种味道,一旦知道这种味道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躯体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撩拨感更胜于往常。

原本想要抗拒的心思在细碎又温柔的吻中消弭于无形。梁厉抵着洗手台,只觉得牛仔裤紧得无法呼吸。对面镜子中的自己,衬衫的纽扣已经被完全解开,胸膛上一片情欲熏染出的潮红。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一只手伸向后面搂着詹之行的头发,指尖深深抓进充满水气的黑发。这种带着不平衡感的姿势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一种迎合。

很快地,詹之行也发现了他下半身的变化。原本在他胸前的手慢慢向下,仿佛是故意要引起镜子里的他的注意似的,翘起手指,只用中指沿着腹线划了下去,在他肚脐处缓缓画圈,挑开他的裤子。

梁厉震了一下,一种无可奈何和无比渴望的滋味复杂地在心头纠结。然而这触摸和亲吻的味道实在太好,让他生怕一个最微小的动作也会引起那人的退却,反而僵住不敢再动。那只手于是得到了鼓励。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上的一丝水气和凉意,甚至能通过那只手的动作的反射,感受到因为大量分泌的前列腺液而变得粘滑的龟头。甚至能从手指套弄的动作上感受到自己阴茎的形状和温度。这种感觉迷失多久了?梁厉只觉得自己胸腔深处渐渐开始发紧,像刚刚长出新皮和嫩肉的一块伤疤因为暴晒而紧缩起来似的。然而,全身所有的感觉反而都集中在下半身,随着手指越来越灵活的滑动,耳朵里只有越来越轰鸣的白噪音在嘈杂。

就在他越来越无法自持的当口,詹之行不失时机地含住他的耳垂,用舌尖在口腔中温柔地拨弄,偶尔轻咬一下。立刻,梁厉就觉得从耳垂到阴囊就像是通过了一道电流,不自觉地仰起头,脖子紧绷,嘴巴开阖,却叫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一动一动地,像缺氧的金鱼。视线中,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芒似乎一瞬间耀眼到爆发的程度,像一小块安静燃烧着的钠,白而刺眼的光芒一下子充满整个视野的四周。

詹之行撩拨的手转为支撑,从背后环住他的胸膛,免得梁厉真的一下子滑到地上去。后者全身软绵绵的,倒是真的再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得看着那只手从他裤裆里抽出来,带着满手腥浊滑溜的白色粘液。

詹之行舔了舔那只手。这个动作,比起刚才的挑逗和撩拨,居然更让梁厉脸红。或者说,他到现在才有脸红的余力。

“喜欢吗?”

梁厉没有回答。

事实上,是喜欢的。但,被人如此简单地就弄出来,这种趋于弱势的味道更不好受些。梁厉暗自把原因归结为禁欲时期太长,忙得连梦遗的时间都没有。但他仍然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

詹之行好像从来就只比他高那么一点。他仍然记得大学时詹之行像一株只抽个不长叶的植物,微微有些驼背,瘦弱的脖子,三根筋挑着一个头的样子。然而当时那张面孔仍然带着少年人的圆润与明净,而面前的这张脸已经棱角分明,在浴室的灯光下透出过于锋利的阴影。只有眼眸,一如当年般浓黑。

“……去卧室。”梁厉微笑着说。

詹之行在浴室里洗手的时候,梁厉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坦然了。詹之行进来的时候,他正握着杯子,坐在床头小口啜着那杯温开水。

“过来。”

詹之行在床位远远看他一眼,并没有走过去,而是俯下身子,跪在床上,像猎豹捕猎时匍匐潜行的姿势一般慢慢接近,直到接近梁厉。胸膛贴近,这时的吻是温柔而绵长的,全然不见刚才的侵略性,舌尖在唇齿边缘轻轻滑过,带来湿润的柔软,偶尔用牙齿揉搓梁厉的下唇。

詹之行能感受到身下的那个人赤/裸的胸膛一起一伏,薄薄的皮肤下血肉的温度直接传达到自己的肌肤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肌肉的触感,以及凸出来的两点划擦过自己胸口的感觉,无不提醒他,这是另一具男性的躯体。而且是他渴望了十几年的躯体。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然而唇齿间进退有度的勾挑与撩拨,却也在暗示着这个人丰富的经验,这让詹之行多少有点恼怒。十四年的时间,中间隔了千山万水,为什么一直要走这么长的路,才能达到这一步?到底是自己踟蹰了。总是生怕多余的一点暗示,过分的一点关心,就会让他越走越远。然而压抑了这许多年,他仍旧是越走越远了。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詹之行是不会放手了。人生又有几个十四年呢。

梁厉用手指捏着詹之行的下巴,指肚揉搓着五点青*的位置,老茧与胡渣刮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梁厉吻了那里,并且把这个吻延伸了下去。从下巴到喉结,又从喉结向下,轻轻啃噬着他的锁骨。这个举动刺激得詹之行忍不住仰起头,呼吸浊重。

毛巾浴袍的衣料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腰带被解开了。梁厉的手拨开浴袍的下端,用整个手掌包覆住他的阴/囊,轻柔地揉搓着。詹之行小腹上一阵热流通过,海绵体开始大量充血。这时候梁厉偏偏不动了,低头瞭了一眼,轻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

詹之行本想反驳说你都射了一次当然可以说这话,但下体的快感实在是过于强烈,而梁厉的动作又使他全身的触感不得不集中于那已经坚硬充血的一根,实在无暇他顾。

事实上,他很希望梁厉能腾出手来关注一下别的部位。无奈梁厉就是不动,像做指压按摩一样玩弄着阴/囊。这种渴望而不可得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自尊,他又不愿意说出来,情欲交迫中,牙关虽然紧咬,嗓子眼里忍不住还是呻吟了一声。

他看到梁厉嘴角挑出一个坏笑,随即,就被梁厉掀翻在床的另一侧,四仰八叉地摊着,唯独胯下一根昂然独立孤芳自赏。

梁厉多少有些粗鲁地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几乎要把他劈成一个一字马的姿势。他跪在詹之行的双腿中间,手势带着点戏剧化的夸张,撩开他的浴袍,然后低下头去。

来了。詹之行暗想。

然而梁厉却并没有如他期望的一般,将阴茎全部含入口中,甚至没有直接触碰他的龟头,只是用舌尖沿着会阴一路刷过,直到冠状沟,唾液留下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形成一条略有凉意的路线,反而让他觉得整个下半身,连同小腹和腹股沟一股脑地热了起来。

灵活的舌头卷过阴茎的下半部分,盘旋上升,始终只在冠状沟处徘徊,却不肯将快感延续到本应是神经元最丰富的伞盖上。然而这种感觉更让人发疯。詹之行不得不一再压抑抓过被子塞在嘴里的冲动,只是紧咬牙关,捏着床垫的指尖渐渐泛白。

“……有那么爽吗?”梁厉问道。或许是故意的,他把夜灯开到最低的光度,乳白色的灯光过于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嘴角那抹坏笑却是毋庸置疑的。詹之行很想告诉他,这张他倾心许久的面孔旁边矗立着自己胀紫的阴/茎,这画面多么具有挑逗性,几乎让他看了就想射。但他终究是没有说。

梁厉低低地笑了声,抓过旁边的水杯抿了抿润口。

接着,那一点温暖润泽的触感才落在马眼上,几乎像是要将那个小口挤开一般。轻柔中突然的粗暴让詹之行忍不住“吭”地一声。

然而,整个龟头这时被纳入了一个柔软的空间里,让詹之行呻吟的后半部分全憋在喉咙里了。他不得不闭上眼,以免被视觉刺激过于强烈。然而哪怕实现内一片漆黑,他也能感受到柔软的口腔与灵活的舌头,以及偶尔挑逗般刷过冠状沟的牙齿。软硬交加的刺激,温柔包覆住整根阴/茎的触感,随后,他能感受到嘴唇收紧,像软环一般套在上面,开始快速地套/弄,詹之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裂了。

然而并不止如此,在含吮的间隙,舌尖仍然不忘在龟头上滑过,或是短暂地停止,就像故意要感受那根东西在口腔中一跳一跳的震颤感。詹之行忍不住伸出手,将手指深埋入梁厉的头发,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

下体强烈的刺激感像潮汐般一波一波传来,而且愈加强烈,只怕很快就要溃不成军。詹之行咬紧牙关,一把勾住梁厉的腋下,把他拉了上来。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定力,虽然动作近乎癫狂,还是能顺利拉开抽屉,从里头找出一盒凡士林。盒盖打开,涂抹在手上的膏状物,清淡而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詹之行发现,梁厉脸上掠过一丝奇特的神情,转瞬即逝,像融化在水里的糖,消失在空气里的烟。他其实很想解释这盒凡士林只是用来擦手的,里头还有芦荟保湿成分呢……

当手指试探着进入的时候,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有侵略性。起码,不要因为自己的急迫而使梁厉感到痛楚。饶是如此,他仍然能听到梁厉埋在枕头里的一声闷哼。凭良心说,这声闷哼几乎想让他直接提刀上马,然而,无论怎么看,这个习惯了在上面的男人,多少还是需要一些适应的。

詹之行看着梁厉的背,压抑着呼吸的起伏,细密的汗珠反射着灯光,像海面上载沉载浮的一尾大鱼,背鳍在月色下闪闪发亮。看不到梁厉的面孔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趴在他的身边,伏在他半侧的身体上,呼吸的律动彼此一致,肢体绵软的交缠中,却在最隐秘的地方绽开最强烈的刺激。

梁厉的臀肌始终是僵硬的,绷紧的大腿和肘弯上浮起隐约可辨的青色血管。詹之行不知道这种表现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快感,他只能将手指的动作一再放轻放缓,甚至干脆停止不动。那圈紧紧咂住手指的一小圈肌肉有任何松弛迹象时,他才会试探着往里推进一点,用指肚轻轻揉摩。紧绷与张弛中,梁厉的脸始终埋在枕头中,一声不吭。然而詹之行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与肌肉,像是跟随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潮汐在波动一般,逐渐沉浸在越来越强的快感中。

就在梁厉略微不安地扭了扭腰的时候,詹之行决定,现在是时候了。然而就当他抽出手指,分开梁厉双腿的时候,仍然能体会到身下那人的惶恐不安。但并没有反抗。当撕破杜蕾斯包装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乍然响起的时候,他看到梁厉的面颊上的咀嚼肌浮起明显的凸起,睫毛微动,最终还是顺从地垂下了眼睛。

试探着进入的时候梁厉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隔了一层薄膜,心理上的快感远大于生理,这种滋味,梁厉是晓得的,饶是如此,仍然暗自佩服詹之行的忍耐力。前期的润滑与扩张很到位,并没有太多痛楚,只是被异物进入的感觉多少有些异样。他小幅度地抬起臀部,以便让詹之行的动作可以顺畅些,也为自己重新开始充血的下半身释放一些空间。

汗意渐渐弥漫在背脊上和脖颈处,耳边粘湿的吻随着詹之行低头时垂下的发梢在身上蹭过,又酥又痒。在下体逐渐适应了那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的进出时,心里似乎有一朵云在慢慢生长,充满整个心脏,似乎能感受到它的延绵雨意。

然后是闪电与雷鸣。屋里,似乎因为肉体的摩擦与浊重的呼吸而更显寂静,让每一下冲撞在臀部上发出让他忍不住面红耳赤的淫靡声响,而呼吸中的情欲味道几乎变成耳内的一片轰鸣。从下身传来的快感越来越激烈,像是变成了从小腹处炸开的一丛丛闪电。

或许就是这样的吧……当梁厉努力撑起上半身,侧过身体回望着詹之行的时候,他这么想。他看到那人被汗浸湿的额角,被情欲染红的双唇。就在这几乎可以算作暴烈的动作中,那双浓黑眼眸中仍然有无限温情。

或许就是这样的。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詹之行的脸,从发线到耳垂,从鼻翼到下唇,然后被含住手指在嘴里吮吸,轻柔的舌尖划过他的指肚,万般不舍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指节。

有一滴晶亮的汗珠顺着詹之行的额尖滑落,慢慢地、慢慢地延绵,从眉心到面颊,再从面颊到下巴,停在下巴的凹陷处,随着身体的律动震颤,迟迟不肯落下,像温柔的雨意。

梁厉勉强地撑起身子,扭过头,吻掉了那滴汗。

21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爬起来。早上自己手机的闹钟响了好几遍,梁厉全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都拿来扯被子包住脑袋,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边人动了一下,接着闹钟声停了,再接着对方似乎打了个电话,隔着被子也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总之声音停下来之后,詹之行又钻回了被子里,他的手有点冷,贴着梁厉的脊背和腰,这小小的刺激让梁厉醒了大概有那么一秒钟,但实在抵不住刚过去的整个下半夜的放纵,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自己也没听清楚的话,就继续地睡了过去。

被子里有点汗味,加上凡士林和六神沐浴露的气味,像春天急雨后的原野,那种土地和蒿草交杂着散发出来的潮湿温暖又略带土腥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是又莫名地觉得安稳。

不知几时起詹之行的嘴唇又找到梁厉的颈窝,轻轻地亲了下去,鼻息喷到他的后颈,梁厉有点痒,牵起嘴角想笑,才发现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时包住头的被子被掀开,新鲜空气又回到鼻端,梁厉翻了个身,趴着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发现天还是暗的,梁厉口干舌苦,头昏脑涨,张开眼睛好半天,总算想起来这是在詹之行家里,以及,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梁厉摇了摇头,想下床去厕所,手撑在床头刚一用力,就“啊哟”一声倒回去——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和他作对,简直像是有人拿着锤子附子统统打断了又再给接回去,看起来是完整囫囵一个大活人,其实内里全散了架,中看不中用。梁厉爬了两次没爬起来,终于不再试了,呲牙裂嘴地趴回去,又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到之前眼角余光瞄到的纸片,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读,原来是“我出门一会儿,醒了别逞强,等我回来。”

这话怎么看怎么让梁厉觉得牙痒,梁厉读完后顺手一团,但过了一会儿,又还是摊平了搁在已经空了的另一个枕头上,盯着盯着眼皮又重了,他放任自己合上眼睛,心里说,那就再睡吧。

但刚合眼没多久,梁厉感觉到这间卧室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对流的风灌得窗帘拂起老高,房间里也随之亮堂起来。梁厉睁开眼,看见门边的詹之行,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梁厉却知道,自己的脸热了。

这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更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又闭回眼只当自己还在睡,耳朵却又敏锐地听到詹之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然后是床垫一角因为坐了人而往下一沉的下坠感,有风徐徐地吹过他的额头,梁厉还是不睁眼,倒是把头低了一低,声音半是闷在被子里了:“我以为你去学校了。”

“买菜去了。”

梁厉静了一下,才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不赞许,但下一刻他掀起眼帘,詹之行果然是在看着自己的,他就问:“几点了?”

“三点四十。”

梁厉一听,觉得头都大了,下意识地就要掀被子跳下床,果不其然又哀嚎着倒回去:“妈的!”

詹之行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伸手扶了一把他赤裸的肩头,慢条斯理地说:“打电话给你请过假了。”

“……哦。”梁厉闷声应了。

一时间似乎谁也没话要说,就沉默了下来,梁厉没去看詹之行,好一会儿垂下眼帘说:“把窗帘拉开吧,明一下暗一下的,眼睛难过。”

詹之行依言去拢窗帘,借着这个瞬间,梁厉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在他转身的一刻赶快把视线收回来。詹之行也不知道是注意了还是没注意,房间亮起来之后他又坐回床边,垂着脑袋默默注视梁厉良久,才问:“难受吗?”

梁厉心里一个咯噔,心想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哦以前好像这明明是自己的台词才对。他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战况——做完一次本来都好好的,两个人还一起去浴室冲澡,淋浴间那么小,水又那么热,洗着洗着腿碰到腿,皮肤贴上皮肤,也就理所当然嘴唇粘住嘴唇,又一次胡闹起来。梁厉以前从来不知道湿淋淋的手是扶不住瓷砖的,整个上半身都贴上去也还是直往下滑,全靠腰上的手和身后的力量撑着。肯定是从头而下的热水把脑子也烧坏了,不然怎么好好一句“别做了”会说成“别在浴室……”呢?

他老着一张脸皮看了一眼詹之行,又伸出手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说笑:“年轻人嘛。”一边说,一边觉得后来被半强迫着跪了那么久的膝盖现在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太舒服。

调笑的话刚说完,微微屈起来的指节就被舔住了,接着詹之行侧了侧脸,咬住他的指尖,舌尖则在指甲的边缘轻轻滑动。梁厉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带着刚刚好了一点的腰痛又开始发作,腰反正是使不上力气了,要是连手也抽不回来,梁厉都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了。可是手抽回来之后指头烫得厉害,好像原本应该全在面上的热度全数在指尖上发作出来。他别开眼,低声说:“别闹。大清早的……”说到一半又突兀地停下,还早什么早,都下午四点了。

白日宣淫要不得啊。

梁厉痛心疾首。

他不去看詹之行,却耐不住人家看自己。被盯得久了又不说话,不知怎的梁厉心里头有点发毛,抿了抿嘴先撑不住开了口:“嗯?”

谁知道詹之行也一本正经地反问:“嗯?”

“看什么呢。”梁厉直觉得招架不住,心烦意乱地问。

“看你。”

这下指尖的血又统统回到脸上,藏都藏不住了。

居然被这两个字搞得张口结舌,梁厉恨不得抽死自己,又下不了狠手。正满脑子想词要调戏回去,詹之行又说:“我煮了海鲜粥,要不要吃?”

如果梁厉身上还有一点力气,说不定还能摆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架势大喊“我要吃东坡肉”,但现在,浑身又乏又软,所以还是——

“……要。”了吧。

粥煮得稠烂,里面筛了新鲜的带子、淡菜和大虾,咸淡合宜,加上一点白胡椒粉,又端到床头,实在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就是被扶坐起来的时候梁厉和詹之行都听到关节响的声音,梁厉一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腰上已经被垫好了枕头,再一看詹之行,居然耳根子红了。

梁厉简直气苦:现在倒是又白又纯又腼腆小羊羔一只了,昨天晚上哭着求饶的时候怎么不见罢手的?妈的,这话怎么说怎么不对,孙子才哭了。

他胡思乱想地吃粥,詹之行却没陪在身边,也就错过了梁厉因为走神被粥烫到的怪相。但夜里加凌晨的折腾实在是把他饿狠了也渴狠了,一海碗的粥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地见了底。吃饱之后又在被子里,很快就犯了困。梁厉把自己挪回被窝里,正在想不应该让詹之行把窗帘拉开的,想人人却到,詹之行又回来了。

“把窗帘拉一拉。”

梁厉低声嘀咕着,人也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但一会儿之后房间里并没有暗下去,反倒是身上一凉——他浑身赤条条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睡意烟消云散不说,更有点火,下意识地拧过身子要找罪魁祸首算账:“你干什么你……”话没说完,又“啊哟”一声趴回去。拧着腰了。

梁厉一脸咬牙切齿全被枕头捂住了,正要再说话,后腰一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痒,又说不出的舒服,于是所有的话都不必说了,统统化作一声受用的叹息。

水温偏烫,但对腰酸背痛的人确实实用。詹之行把毛巾敷在梁厉的腰上,等那热度发过一阵,才伸手不急不徐地替他推拿活血,目光则顺着床上人的发根一路蜿蜒而下,在比一般男人要偏白的皮肤上,薄薄的肩胛剑拔弩张,脊柱绵延舒展如同山梁,腰上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从那漩涡出来,再往下,就是臀和腿……

每次换热毛巾的瞬间,梁厉背上的肌肉都是先一紧,接着才随着詹之行手上的动作放松下来,脊背上肌肉的变化在下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很生动,甚至有点有趣,詹之行有点后悔前一晚把灯给关了。

梁厉被伺候得血脉舒畅,更是昏昏欲睡,没空更懒得问詹之行是哪里学来这样的好耐心的。被过度拉伸的腰似乎也不再那么委屈了。

昏沉中毛巾已经不记得换了多少次,明明是裸着,但也不再觉得冷。被翻身的时候因为对方动作轻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动静,就这么任着詹之行帮他从肩颈擦到胸口,又到小腹……

意识到有点问题的时候梁厉还是果断地抓住了詹之行的手腕。张开眼睛后梁厉摇了摇头:“别撩我。真不行了。”

詹之行看了他一眼,反而伸手戳了戳他微凹的小腹和随着仰卧而格外分明的肋骨,笑着问:“这么一大碗东西吃下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藏哪里去了?”

梁厉被他的手弄得痒,想躲又躲不了,狠狠拍了一下,先映入眼帘的是胸口到小腹密密麻麻的痕迹。饶是他一张老面皮,这下还是有点吃不消,这时詹之行又说:“我也是一身的印子……”说完像是为了验证此言不虚,挽起袖子把左手手腕上的牙印给梁厉看——那是之前他坏心去捂梁厉的嘴,结果反而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梁厉哼了一声,又一次拍开他的手,说:“这才多少东西……还有没有?”

詹之行还是在笑:“有。”

梁厉侧过身,但即便如此,还是默许了已经滑到大腿根的毛巾。他想了一想说:“其实也没那么好吃……是我太饿了……哦,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暑假我们去你老家玩,你妈煮的那个粥,那是真好吃,叫什么来着?”

詹之行正要答,卧房里的座机正好响了。他丢下一句“我接个电话”,就起身绕到床的另一边接电话去了。

而只听了一句,梁厉也就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了的。

满是乡音的詹之行听起来很陌生,但是也好玩。梁厉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一声一个“哈咯”,就想起以前听詹之行给家里打电话,自己和寝室的其他男生总是要拿他的乡音玩笑,学那种一拖三拍长的缠绵语调,然后嘻嘻哈哈很不仗义地笑作一团。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件往事会让梁厉嘴角含笑,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詹之行的电话似乎也说到了头:“吾晓得则。”

接着他又说了句什么,梁厉只能听到“逮苏”两个字的发音,再就是又一句“哈咯”,这才把电话挂了。

一个电话的工夫,身上的水渍已经凉透了,风覆上皮肤,只留下飕飕的凉意。梁厉扯过被子,盖到腰上,对转过身来的詹之行说笑:“‘逮苏’是什么?”

詹之行一愣,说:“豆沙。”

“你好好问你妈豆沙干嘛?”

“你不是说我妈做的糖粥好吃吗。”

梁厉默然无声的瞬间,詹之行已经在床上躺了下来,他凑到他的身边,衬衫贴着赤裸的皮肤,带来点粗砺的不自然,但又奇妙地很亲密,很暖。詹之行翻了个身,看着也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梁厉,声调平静,声音却有点紧:“搬回来好不好?”

望了几眼那分明满含渴望和恳切之意的男人,梁厉笑了一下,刮了刮詹之行的鼻梁:“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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