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 三

22

“过来。”

和说话人声音里饱含的渴望相比,听话的一方显然冷淡得过了头。话语声明明已经在空气里消失很久了,他却还是站在床脚,一动也不动。

另半边床铺上始终没有一丁点儿动静,叶宁予有点不耐烦地掀起被子坐了起来,对着站得和床柱没什么区别的游敏皱了皱眉:“阿敏,你怎么啦。”

说完见还是没有反应,他稍微加重了一点口气:“你过来呀。”

声音是不耐的,但是语调并不生硬,以至于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已经先一步从床头爬到床尾,一把勾住游敏的腰,隔着床板半个身体贴在游敏的上身,说:“我又不做什么,你干嘛僵得像块木头?”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把脑袋从游敏的胸口撤开一点,手也只是抓住浴袍的肩部,确实是一个颇无关风月的姿势。

这个姿势并没有维持太久,叶宁予整个人就被游敏掀开了。好在身后是床,并不怎么痛,叶宁予自震荡中清醒过来,就见到游敏已经上了床,就准备这么睡下去。

叶宁予一把拉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肉体的冷漠和抗拒,有点失望又有点遗憾地说:“你的身体这么好看,为什么藏起来?”

闻言游敏浑身一僵,没过多久,还是垂下眼,缓缓地伸出手,抽掉浴袍的腰带,在叶宁予的注视之下,把身上唯一的遮蔽物解了下来,扔在一旁的地板上。

衣物的落地声像沉闷的喟叹,但随之而来的满足的叹息又分明得甚至有些刺耳。如愿之后,叶宁予的双眼亮了起来,嘴角也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他伸手戳了戳游敏右臂上那个狰狞的不知道是虎豹或者豺狼头的刺青,感觉到指尖之下肌肉的结实与紧绷——游敏的身体是这么好,每一寸皮肤都藏着秘密,可以让他反复探索,简直流连忘返。

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在沙发上做过了,所以游敏的头发至今还没有干,大部分服顺地贴住后颈,又还是有少数落网之鱼悄悄地露出反抗的征兆。不知不觉中,叶宁予整张手掌都贴向了游敏的身体,沿着手臂顺流而下,又回溯而上,在肩头稍作停顿,就继续以一点也不温柔的力量,朝着胸口而去了。

叶宁予像是一个孤身会猎的君主,在尚不曾定下疆域的土地上游荡逡巡,丈量领土,而事实上此时的游敏也正像是一张摊开的地图,毫不反抗地接受他的任何举动。

自己的举动并不轻柔,所以不可能舒服,叶宁予很清楚这一点。但躺在床上的游敏却始终闭着眼睛,连眼睑都没有任何动作。发现了这一点后,叶宁予停了下来,他想说“阿敏,你和我说说话”,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也脱掉了睡衣,钻进被子里,抱住游敏同样赤裸的身体,双臂双腿都像常青藤那样绞住他。他的手伸向游敏的阳物,他们都没有勃起。

在这张床上游敏无法入睡。

就好像有无数的人在他的耳边呐喊,而床单深处则像伸出了许许多多的钢针。他无法入睡,也无法翻身——叶宁予缠着他——只要在这个房间里,他就一夜一夜地睁开眼睛,等着黎明的降临。

这绳索是自己套上去的。游敏想。今晚和过去的几个晚上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叶宁予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热一些。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紧紧贴住后背的人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但当他想悄悄移开叶宁予贴着他下腹的手时,对方又如有所感地动了一下,转而勒住了他的腰。

最初的堤防一旦失守,随之而来的洪水就无法抵御了。游敏觉得叶宁予像是一只美丽的牲口,随时随地都能发情,也确实随时随地都在发情。一开始只是做爱,渐渐的他要求他留宿,分房到同床,同床再到一丝不挂,叶宁予好比一个任性的不知道饕足的孩子,心血来潮地提出一切要求,然后用热切的目光等待着游敏满足他。而只要游敏稍稍抗拒,艾子明必然从阴影深处缓步而出。

在这场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的混局里,只有他,没有筹码,没有胜算,没有尽头,唯一有的,就是身体。

眼睛在黑暗里睁得久了,不可避免地酸痛起来,游敏合了一会儿眼,才发现只是从一个黑暗跳进另一个里面而已,他叹了口气,却不自知,直到揽在胸口的手臂一紧,鼻息从后颈飘拂到耳侧,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阿敏,你为什么不睡?”

游敏反而更加用力地闭上眼:“叶先生,求求你放了我吧。”

下半夜的房间里安静得过了头,轻轻的一句话于是仿佛搅起了无数的涟漪,幽幽地在各自的耳旁荡开。游敏说完这句话后很久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这让他都几乎以为只是内心深处的又一声呐喊罢了。

可就在下一刻,叶宁予开了口:“别说傻话了。我想你陪着我一辈子。”

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教游敏反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于是无论接下来原本要说什么,这个时候都统统卡在嗓子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但无论如何沉默如何僵硬,叶宁予还是没有放开他,相反,他更为用力地贴住游敏,继续在他耳边说:“我会对你好。你不要离开我。”

然后他又稍稍停顿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也随之加重了,听起来竟然有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再没有别人了。”

这样的语气不知道怎么让游敏觉得有些滑稽,他在黑暗里勾一勾嘴角,并不答话,只是借势翻了几个身,尽可能地离叶宁予远一些罢了。

那一晚上叶宁予并没有再贴过来,倒是在床上一个劲地翻身,好多次游敏听见他欲言又止的叹息声,但直到游敏昏昏沉沉地埋入黑暗之前,他也还是没有等到任何一句话语。

游敏罕见地睡着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安眠,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反而觉得头脑沉重四肢乏力,眼睛和口腔都干涩得像是被人灌进无数的砂砾。他极度地渴望睡眠,很久都瘫在床上无法动弹,但奇怪的是无论怎么闭着眼睛放空思绪,安宁都无法再一次慷慨地笼罩住他。游敏绝望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阳光留下的奇怪的花纹,还是认命地重重叹了口气,压住额头还是爬了起来。

他渴,又饿,膀胱沉甸甸的,赤裸的皮肤上残留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湿腻汗意,几种亟待解决的欲望汹涌地压迫着游敏,他昏头涨脑地去了一趟厕所,这才抽过前夜搭在一边的浴袍胡乱裹住自己,离开了叶宁予的卧室。

一开门就听见交谈声,不止一个人的,就在隔壁的衣帽间。完全是下意识地,游敏迅速地放轻了脚步,走出两步来到一个可以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衣帽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的角度,这才无声无息地站定了。

艾子明慢条斯理地把熨斗那纠结无比的电线理清楚,这才通了电,等温度上来的同时,对坐在一边的叶宁予说:“衣服皱得像腌菜一样,都几岁的人了,临要出门连件烫好的衬衣都没有,像什么样子。等一下我会交代阿敏,让他把你剩下那些衬衣都送去干洗店。”

叶宁予坐在向着光的高凳子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拿洗甲水洗掉脚趾上残留的一抹抹红色痕迹,一边对艾子明嘟囔:“就这么穿出去得了,谁管你是不是烫过的。”

“胡闹。”艾子明抬头看了一眼叶宁予——他已经在给趾甲上新的颜色了,从艾子明的角度看上去,大抵是金橘色的,闪耀着细碎的光。叶宁予的动作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每一个最微小的方寸都不肯稍加放过。这个时候他正略微低下脸,额头却遮不住,露出几寸苍白的皮肤,眉心的纹路又很深,不知道蜿蜒到什么地方才是一个尽头。

艾子明沉默地注视着他涂完两只脚的十只脚趾,看见他扬起头来笑着问:“颜色怎么样?”

他面不改色,风平浪静地说:“不要擦在手上。”

叶宁予一下子没了笑意,辩解的语气简直像是受了委屈,不情不愿地说:“为什么。今天我就想擦这个颜色,你知道我不擦指甲,就像没穿衣服似的。”

“小历,你已经涂在脚上了。等一下要去干什么,你忘了吗。”

叶宁予蓦地流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容:“我可以穿着裙子去的,这样手上就能擦指甲油了。”

“大家都知道你爸爸没有女儿。”艾子明瞄了一眼叶宁予的表情,几不可见地拧了下眉,“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门外的游敏一瞬间萌发出落荒而逃的念头,又在下一个瞬间反问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呢。这时叶宁予的声音自房间内传来:“子明,你骗我,阿敏大概恨死我了。”

在安慰,抑或是说服叶宁予的同时,艾子明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熟练地熨平衬衣上每一条褶皱,语气平淡地说:“阿敏这个人,你对他一分好,他也会回你一分,而且他从来不多嘴,又谨慎,所以你说要他,我本来是很放心把他放在你身边的,可是你也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相生相对的,你喜欢他,就对他好一点,不要逼得太紧了,问问他想要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家里那只鹦鹉,你也喜欢它,说它羽毛脏了,要给它洗澡,它就死了。道理其实是一样的,嗯?”

“他不要和我在一起,我不要他离开我,他想要的是我不想的。再说阿敏又不是鸟。”

艾子明笑了笑:“我说了,一样的。他不会离开,我保证。小历,你说这些年里,有什么我没答应你的呢。”

叶宁予愣了一愣,才说:“你不让我涂指甲。”

一时间艾子明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他把熨斗放在一边,单手拎着已经烫平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走到叶宁予面前,又顺手把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指甲油拿来,动作轻而快,微风一般,叶宁予还来不及反对,那小小的瓶子已经魔术一样来到艾子明的手里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递给他衬衣:“我给了你阿敏啊。来,要迟到了,快把衣服穿上。”

不知几时起,房间里一站一立的两个人仿佛融化在了阳光里,以至于整个轮廓都全然地模糊起来。游敏定定瞪着艾子明的脸,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也看不清楚,反而另一个场面悄然地展开了画卷:那天也是天气这样好,六七点钟天色已经亮透了,是谁在那里熨衣服,一边说“阿敏你要再长得再快一点,这样两个人的衣服就能换着穿了,省下的钱我们拿来买菜吃饭,要不然换个有窗子的屋子也好”,那个柔和轻快的声音还近在耳侧,连微笑起来月牙一般的眼眉都历历在目,他却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就如同现在看不见艾子明的一样。

曾几何时艾子明总是含笑地注视着他们,明亮的,专注的,令人无法抗拒的眼睛,简直是无法对视,也许就是这样,才无从发现深藏其中的冰冷的光芒吧。游敏意识到他正在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再一次注视着,他悚然一惊,回过神来,确实是真真切切地与他四目相对了。

他没有吭声,不想说听见了多少想起了什么,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缓缓地勾下了头。好在艾子明似乎对此也毫无追究的兴趣,倒是先笑着指了指叶宁予的前襟,说了句“扣子扣岔了”,才吩咐门边一动不动的游敏,语气倒也是一贯亲切温和的:“阿敏,等一下小历要出门,你先去换个衣服冲个澡,再把车子准备好。”

23

这一天的目的地是M大,为梁家捐给学校的实验楼剪彩。

这种场面上的应酬叶宁予素来是不出面的,这一次纯属意外:按安排这应该是梁伟平亲自出场的活动,可就在前一天晚上,梁伟平陪新娶的太太跳舞扭了腰,不得不把这个任务临时交给叶宁予——当然是在艾子明的看护和押送之下。

开车去M大的一路上起先很沉闷。游敏洗的是冷水澡,整个人直到坐在车上脸色还是微微发白,眼圈却是青的,嘴唇牢牢抿作一线,摆出一副坚硬冷淡如磐石的姿态。

艾子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又时不时回头去看脸色着实不怎么耐烦的叶宁予,后者不是拉扯着领带,就是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袖扣,最后干脆胡乱地咬起自己的指甲来。这个时候艾子明也实在看不下去,说:“别咬了,握手怎么办?”

这句话并没有丝毫减轻叶宁予的焦躁,相反只是让他更加不停地咬了起来。艾子明不得不解开安全带背过身去拉住他的手,语气也加重了:“小历,没事的,我会在边上。”

“老头子直接让你去不就行了。这样才最合适。”叶宁予犟着又把手抽回来,定定看着艾子明,一会儿之后才露出一个含义模糊的笑容,语气真诚极了,以至于落在听者耳中,反而莫名蒙上了一层诡吊的虚伪色彩,“子明,你说老头子是不是太缺德了,才没个女儿。不然你就娶了她,我的姐姐或是妹妹,这样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好多事情就可以名正言顺交给你做了,就像今天这件……都省心,太好了。”

“别胡说。一点都不省心。”艾子明也像是习惯了,“你要是少咬点指甲,才是都省心。”

叶宁予拧一拧眉,不满地说:“你这是哄小鬼呢。”

艾子明于是笑了:“哪里有这么大的小鬼。”

他又说了一句“别咬了”,才转回头,示意游敏把音箱开一开。也不知道是此时流淌出来的音乐,还是刚才艾子明的一席话,叶宁予此时紧绷的神经似乎得到了安抚,他再没有去咬已经坑坑洼洼的指甲,而是靠在后座上,目光偏向了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公司的工作人员先一步到了,在校门口和校方的人一起等待叶宁予的到来。下车的时候叶宁予有点不情愿,坐在车子里半天也不动,艾子明看了看后视镜里他的脸色,先是叫住了要下车替叶宁予开车门的游敏:“你坐着,我来吧。”

艾子明打开后座的车门,俯下身子对僵坐原地的叶宁予伸出了手:“来,出来,大家都在等你,梁先生。”

他还是接过了他的手。

把叶宁予牵出车后艾子明不着痕迹地又把手松开,转头去叮嘱游敏:“我们去打个招呼,到时候你跟着学校的车开进去。”

隔着挡光优良的窗玻璃,不远处握手寒暄的一群人看起来比实际的距离要远。无论是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如的艾子明,还是生硬寡言的叶宁予,此时都成了过度曝光的底片上萧瑟的影子,又被其他一道道的剪影紧紧包裹着。音乐正在无穷地回旋着,提琴走出好像永远不会到头的曲调,游敏稍稍活动一下酸痛的四肢,趴在了方向盘上。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游敏猛地抬起头,和艾子明四目相对之际他看见对方脸上吃惊的表情——大概是游敏自己的神情先泄露了什么——但艾子明恢复得很快,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着前面的车开。等一下我们去剪彩你在车上睡一下,午饭的时候我打电话叫你。”

“嗯。”

把叶宁予和艾子明送到现场后,游敏按照校方的指引找到了最近的停车点。占了足足一座小山头的M大素来以校园绿化优秀闻名,不仅有着宽阔的草坡,后半山甚至还保留了半野生状态的灌木林,游敏的车子就停在一片草场前,这时是上午十点半,有些学生在草坡最下方的网球场里打球,远远地还能听见抽球带起的风声和网球的落地声,在游敏听来,欢快活泼得甚至不真切了。

他确实很困,也准备照艾子明说的睡一下,锁好车后,游敏往草地上一躺,再把之前随手带出车的报纸遮住脸,就这么睡着了。

也许是远处的欢笑声也许是不断拂来的微风,甚至身下微微有些湿润的草地,都让游敏迅速地放松了下来。其实草地并不那么柔软,比起叶宁予那栋小洋楼的大床差得远了,有些杂草还愣头愣脑地隔了好几层衣服戳着他的腿和腰,但游敏入睡得很快,也许在脑袋刚枕着地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挡光的报纸被拿开的一刻游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并迅速地一撑胳膊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充满警惕,身体迅速地形成了戒备的姿势,这倒叫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才叫出了声,握着报纸的手也垂了下来:“……小游?”

游敏也同样认出了来人。他暗自放松了肌肉,同时微微垂下眼:“梁先生。”

“你在睡觉?”

“啊,打个盹。”

梁厉一下笑了,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说:“吓我一跳,我看草地上躺着个人,胸口一点动静都没,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没事就好。”

游敏视线的落脚正好在梁厉臂间挟着的一大叠书,他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客气地说:“昨晚没睡好,可能是睡太死了,劳你费心了。”

“这有什么。”梁厉蛮不在意地一挥手,笑眯眯地看了两眼西装革履的游敏,继续说,“我这个人多事,你睡得好好的,倒是把你吵醒了,对不住你。”

游敏只摇头,又一次道了谢,这时梁厉又说:“哦,上次你拉我去酒吧街一带,我忘记问你了,现在还在开出租?是不是上次接机……”

“已经没开了,现在在开私家车。”

梁厉又说:“那就好,要是因为接错了我让你丢了工作,那就真的是对不住了。”

梁厉至此也了了一桩心事,见游敏还是面有倦色,无意多打搅他:“你继续睡吧,困着开车可不行。我还有点事,下次再聊。”

“谢谢梁先生,你慢走。”

梁厉始终乐呵呵的,冲着游敏摆一摆手,吹着口哨顺着草坡上开出来的散步道,朝着图书馆不紧不慢地悠晃过去。

去图书馆的路上远远就看见前方某一点人头攒动,梁厉顶烦人多,正要找条别的路绕过去,忽然听见那头上有人透过麦克风叫他的名字。

声音是有速度的,所以按照声音在空气里的传播速度,这声声音其实在落入梁厉耳中之前,已经旅行了若干米。这个念头兴起之后,梁厉才觉得这种有关物理的思维起来得简直无稽,他忍不住笑了笑,正要把心算抛开,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梁厉当然还是很快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但经过正在揭幕剪彩的化学系实验室外时,还是难得地瞥了一眼——这么远的距离之下,其实很难分辨到底谁才是之前让游敏丢掉工作现在又雇佣了他的那个梁历,可是他依然看了几眼,这才走开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游敏再不敢沉睡,始终保持着半醒不睡的状态在草坪上闭目养神,如此一来他就听见不少人在他附近来来往往,还时不时有窃窃私语声,但再也没有什么人像梁厉那样把他拍醒了。

现在又有什么人朝着这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又很焦急——大概是赶时间抄近路的学生吧——游敏懒得深想,又重重地吸了口气,维持着原本的仰面朝天双臂枕头的姿势不变。

可脚步声就在自己的身边停下了,好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游敏确定此时的自己看起来绝对不像个死人或者是陷入休克的病人,正在好奇对方为什么不走,对方反而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游敏发现自己的身体僵住了。

他在害怕。

原来在叶宁予身边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肌肤相亲都在无声中酝酿着恐惧,只是在那栋房子里,因为毫无希望,所以恐惧被挤压,被隐藏,被刻意遗忘,可等到回到光天化日下,四野空旷,天高云阔,提醒着游敏一切都正常了,一切都是在向前着的,惟有那栋房子里的人和物,包括他自己,才是不正常的。而这种种的“不正常”哪怕在“正常”里还是如影随形地紧跟着他,不让他遗忘,不让他隐藏,无声地释放着,蒸腾着,看着他,露出冷笑的獠牙。

报纸被拿开了,叶宁予的呼吸很近,身上的香水味更近,游敏绷紧了身体,反而绷不禁眼皮,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叶宁予的笑脸,睫毛在眼窝打下一点阴影:“哦,你偷偷躲在这里睡觉。”

24

叶宁予并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情不自禁之中,两个人形成了某种过于暧昧的姿势: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游敏的身上,唯有上半身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但远远看上去,倒像一对正在说着绵绵情话的情人。光天化日之下,游敏的脸涨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正在想着怎么离叶宁予更远一点,不想叶宁予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后,先撤开了身体,和游敏肩并肩地躺在了一起。

游敏立刻要坐起来,但叶宁予快一步抓住他的手,语气愉快地说:“别起来。陪我躺一躺。阿敏,你真是会享福,睡觉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这又算什么好地方。露天席地就个近罢了。游敏的心思没说出来,反而不吭声地往边上再挪一挪,已经想好了回车里的借口,只等叶宁予再开个口。

叶宁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又抓着游敏的手不放开。游敏终于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闭着眼睛,微微勾起嘴角,也许真的睡着了。

对方这样愉快的表情让游敏觉得陌生,但此时笼罩他的情绪里,还是被男人拉住手的窘迫占了多数。在两个人的关系里,这种亲昵是毫无道理的,游敏冷淡地抽手,想离开这里,回到车上。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动,叶宁予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阿敏,之前是我错了。”

游敏僵了半晌,才缓缓说:“那就请梁先生放过我吧。这么几个月了,新鲜劲头早该过去了。无论是开车还是上床,以您的条件,还愁没有更好的?”

“没有。”叶宁予翻了个身,侧身又一次抱住了游敏的腰。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和风声混在一起,有一种近于鸟类振翅的声音,“我喜欢你,真的。”

他固执起来的声音总是会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又有些委屈,语调很用力,居然能有点孩子气。如果游敏再伶牙俐齿一点,说不定还能冷笑着反问一句“你喜欢人都是这样喜欢的?”,但游敏听完,只是低着眼,用平淡之极的声音说:“梁先生,你这喜欢,是喜欢猫狗的喜欢。没把人当人。”

叶宁予这下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我……前几次是我喝多了,后来……后来你又回来了啊。总之我不好,你不要讨厌我,不要恨我,以后我……”

眼看着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又要拧起来,游敏顿时头痛,不愿意和他纠缠下去,万一犯了病,公共场合怎么收拾得起。游敏想到之前艾子明的叮嘱,还是忍耐着抓住叶宁予朝他伸来的手臂:“好了,好了。”

“那……你不要走。”

“哦。”

“别生气了。”

“哦。”

“阿敏,我喜欢你。”

游敏再支吾不下去,有些狼狈地抬头看了一眼叶宁予——他其实是不曾正视过他的,所以一瞥之下,那张年轻的脸着实有些扎眼,他也不知道就这么短短的一瞥里到底看见的是什么,但再也不想去看第二眼了。

得不到回音的叶宁予似乎并不在意,甚至笑了一笑,哪怕游敏不再看着他。他拉着游敏又坐下来:“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趁着子明还没追过来,我们溜吧。”

“溜?”

叶宁予双眼闪亮,像是已经有一幅大地图在眼前展开卷轴:“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随便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吧!阿敏,来,我们走。”

游敏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充满警惕,继而坚定地拖住了已经自顾自地往车子方向走去的叶宁予,摇头说:“梁先生,你今天是来剪彩的。”

“剪完了。”

“那还有别的应酬和交际……”

叶宁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好像第二个艾子明。他不在,你就管我吗?不去算了。”

说完他甩开游敏,朝他摊手:“钥匙。”

“我不能让你开车。”

“你凭什么不让我开车?”

“你的驾照呢?”

“……”叶宁予愣一愣,“不用你管。钥匙给我。”

游敏自然不肯,叶宁予看他这个闷不做响的架势,知道他是决计不可能把钥匙交给自己的了,索性上前几步,又回到游敏的身边,贴着他的人,开始摸起口袋来。

偏偏这次一摸一个准。拿到钥匙后一路小跑上坡,看来是铁了心了要去开车。游敏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响,拔腿就追,终于在叶宁予发动车子的前一秒追到车前,一边捶车一边叫:“你停下!没照你敢上路!”

深色的窗玻璃隔开两个人,游敏看不真切车里的人此时的表情,就绕到车前,试图阻止叶宁予把车子倒出去。

无论在他车外怎么说,怎么打手势,叶宁予还是不为所动,游敏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一时之间冷汗爬上了他的脊背,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加强了,油门被踩下,车子动了。

游敏又一次追到驾驶座一边的车窗前,用力地捶着窗子,示意叶宁予无论如何停下来,但得到的回复只是报复一般更加快速的倒车。游敏不是海格力斯,也不是参孙,只能感觉到车子以毫不含糊的速度从他身边开走了,他无奈地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找艾子明求援,耳边却在同时传来一声闷响——一鼓作气倒向车行道的车恶狠狠地撞上了另一辆正在直行开出的车。

追尾了。

受到冲撞的两辆车车身都是一震,双双刹住车,可直到被撞的一方下了车,叶宁予还是一副宁死也不下车的架势怎么也不肯出来。游敏觉得头都大了,只能赶上去招呼那被无辜牵连的车主:“实在对不起,是我指挥倒车没看好位置……”

一边说一边瞄见已经被撞凹好大一块的车头,游敏还是为难地收住了话头。

对方虽然下了车,但看起来并不怎么愤怒,甚至没有一般交通事故后的焦虑,在看完自己车子的情况后,又看了一眼表,对游敏说了句“我赶时间,找交警处理吧”,就掏出手机,眼看是要打电话了。

游敏一听要找交警,下意识地上前好几步急切地说:“先生,不如这样,这件事情我们私了了吧……”

对方闻言轻轻一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但这个时候游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捷才,竟然一口气说下去:“他才拿到照,上路没几天,我本来是看到人少才让他多练练倒车的,没想到撞着您的车了。修车的钱我们出,就不要找交警了吧,不然这才拿到照,就又扣分又罚款的,您看呢?”

被撞的车主看起来文质彬彬十足的知识分子模样,游敏本来是想这样的人耳根子软,姿态低一些兴许就这么过去了,赔钱总比叫警察来好,何况叶宁予十成十的不会有驾照。不料那男人听完游敏这一大通话,礼貌地说了句“不必了”,就继续拨电话,完全不为所动。游敏情急之下不得不拉住他的胳膊,偏偏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叶宁予怒气冲天的声音:“阿敏,不许你碰他!”

这句话听得游敏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又是在唱哪一出。身后话音刚落,叶宁予的人已经来到身边:“撞的人是我,撞了就赔,你对他拉拉扯扯干什么。”

“别胡闹。”游敏喝了他一句,眼看报警已成定局,才趁着对方在打电话的同时回头压低声音问:“你没照,还惹事。”

叶宁予看起来一百个委屈,正要再说,游敏却听见对方的那个电话并不是打去报警的,而是在交代助理或是秘书,大意是车子被撞了,要立刻联系辆出租车,又要接电话的人尽快赶到停车场来,于是他就拉了一把叶宁予的手,借着对方还没报警的短暂间隙,拨通了艾子明的电话。

艾子明是带着M大的某校长助理一起赶来的。那位姓陈的助理一见被撞了的冤大头,迎上去喊:“这不是詹教授嘛,怎么撞到的是你的车子?”

眼看着陈助理把詹之行拉去一边打圆场,这边艾子明看了一眼叶宁予,无声地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说:“小历,先回车上去,这里阿敏和我来处理。”

之前游敏在电话里已经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艾子明过来的路上又和校方的人打了招呼,只说是梁家的大少爷开车出了点篓子,只划到车没伤到人如果被撞的是学校的教职工就不必闹到警察那里去了,反正这次活动公司里来了好几辆车,到时候公司派车先送他去目的地,其他无论是修车还是赔偿,自然不在话下。

艾子明自觉条件开得慷慨,又有校方的人出面斡旋圆场,公司的车子也在不远处等着了,事情应该就这么了了。果然结局也一如他所预料的:詹之行没有坚持要交警处理这起事故,也没有要求修车之外的额外赔偿,但却没有推辞艾子明的美意,坐了梁家的车子赶去会场了。

安排完让人开詹之行的车子去送修,艾子明让游敏陪着叶宁予先进车里,自己留下来和校长助理寒暄致谢。没多久艾子明上了车,明明感觉到车里那紧绷着的气氛,还是笑着说:“小历,胆子越来越大了,一声不吭中途跑出来不说,第一次开车感觉如何?”

游敏忍不住抬眼往后视镜里看去,想看一看这一刻叶宁予的表情,可他却先行别开了脸。只听艾子明又说:“人家是商学院新请的老师,下午有个会,赶时间,才没计较。阿敏,我要你看着他,你怎么让他开起车来……”

“不关他的事。我自己忽然想开了。”叶宁予还是看着窗外,生硬地打断艾子明的话。

没有接这个话茬,艾子明继续和游敏说:“下次这种事情要自己学会处理,这次是我在……”

“子明,我不喜欢他,他太凶了。”

“嗯?”艾子明很快意识到叶宁予说的是詹之行,不由笑了,“一个书生,哪里凶了?别赌气,要讲道理。”

游敏这时回忆起詹之行的面容,但叶宁予异常认真的语气又把他的思绪打断了。他正视艾子明,面无笑容地摇头:“他心里凶。眼睛都藏不住了。”

25

周五晚上八点后的商学院像一个巨大的茧子,把一切还逗留其中的人坚决地包裹起来。MBA的活动区还能看到些人声人影,再往二三楼去,就只有白晃晃的灯光和影幢幢的长走廊了。

在梁厉的印象里,他还是第一次走在完全没人的走廊上,所以当某扇紧闭的门毫无声息地打开又从里面闪出来一个人的时候,梁厉差点以为闪花了眼。来人脚步匆匆,又在看到梁厉后猛地顿了下来,两个人打照面的一瞬,异口同声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小秦?”

“梁厉!”

还没来得及打趣秦玉今天穿得真漂亮,秦玉活像看见了走散多年的亲人,满面焦急地冲他皱着眉头扑上去:“你会不会修复印机!”

“什么型号的?”

“额,我也说不清楚,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今天周末,这个时候维修工也下班了……”

秦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紧张得简直有点神经质了。她是詹之行的助教,在梁厉还在詹之行家借住的那段时间里见过梁厉几次,两个人都是性格外向的人,又在同一个学院,见面的机会多了,自然熟悉起来,平时在学校里碰见说说笑笑至少在外人看来很是熟稔。梁厉知道这个姑娘虽然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做事还是很牢靠的,既然跟在詹之行身边那想必承压能力也了得,如今这样满面焦虑,梁厉也收起说笑的神色,点点头说:“先别急,我看看。”

秦玉领着梁厉去了系上的资料室,一进门就指着靠窗的机器说:“就是那台,好好的没动静了……”

梁厉之前的工作是软件工程师,但硬体方面也不赖,看了几眼就知道是卡了纸,回头对边上紧张眺望着的秦玉安抚地一笑:“没事,卡了纸,我帮你调调,几分钟的事……你赶时间?”

秦玉忙把目光从手表上收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

复印机是去年才出的新型号,梁厉也没碰过,一边调试一边安慰着她调节气氛:“还没呢,要不就是你家詹老师给你定了死线,不然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这个点还会守着复印机?”

饶是秦玉前一秒还愁容满面,听了梁厉的话也还是给逗得一笑:“下周要发的课件,今天得全部复印出来……梁厉,怎么样,难修吗?”

“小问题。但我也很久不碰这玩意儿有段时间了……边上那台呢?”

“……那台不会用。”

“……我教你,你先用着,等我把这台修好了你再用新的这台。”

秦玉不会用的是几年前的老机型,速度慢,声音也大,而梁厉手边这台卡纸卡得匪夷所思,清了一个位置又一个,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消磨时间。梁厉开玩笑说:“你家詹老师呢,他让你周末加班,你也得磨磨他,下次晚上机子再坏了,找他来修。”

“之前有问题都是詹老师来修,我特别笨,看了几次也没学会……他现在游泳去了,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吧。”

梁厉没接话,埋头把卡在出纸槽的一些碎纸片耐心地抠出来,那边秦玉没听到回音,继续说:“我听詹老师说你在学校的教工宿舍找到房子了。梁厉,你不知道,詹老师办公室是备了睡袋的,他刚来系里的前几个月呀,有的时候太晚了就直接在办公室睡了,就你们合住那段时间,詹老师班都不怎么加了,啊呀我们那几个月可高兴坏了,好日子过了一段,你怎么又搬出去了。”

梁厉听了只笑:“不像话,一口一个梁厉。我比詹之行还大一两岁呢,你现在又有求于我,还不嘴巴甜一点,叫两句好听的。”

秦玉也笑眯眯的:“那我叫你什么,叫梁大哥?你不嫌我把你叫老了?还是叫梁工?”

梁厉假模假样思考了一下:“我还真不怕被叫老了。再说你小我有一轮吧,辈份别错了。”

秦玉正要磨牙磨回去,忽然手边的电话响了,梁厉眼见她眼睛都亮了,丢下句“我接个电话”就夺门而出,没几分钟再回来,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简直脱胎换骨一样。能让女人瞬间容光焕发的事情,梁厉脑子里能归纳出来的没几件,何况对方能瞪着一双美丽的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对着他欲言又止。梁厉于是笑了,说:“小秦,有什么事,说吧,你小梁叔叔能帮的一定帮。”

他本意在打趣,有心调侃,但没想到说完这句话,秦玉嘴一撇,居然哭了。一阵晴一阵雨的场面着实让梁厉发懵,好在秦玉哭归哭,事情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明白了:她男朋友援非两年后回国,特意请了假搭今天的飞机来看看秦玉,第二天就要赶飞机去北京和同事会合,但国内这班航班因为雷震延飞,秦玉又临时被詹之行要求加班,本以为铁定见不到了,又接到男友的电话,说已经在登机了。

有些话秦玉并没有和梁厉说,但梁厉也知道她必然是怕詹之行怕得很,根本不敢在他临时加活儿的时候说要和男朋友约会。等秦玉说完了,梁厉也不多问:“别的都不说了。你把要复印的地方折给我,一共要多少份?复印完了的材料怎么办?”

秦玉已经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看又要哭,梁厉扶了一把她的肩膀:“别哭了,妆都要花了。你快告诉我,说完了你好走。詹之行那里你也别担心,没事。下次再遇到这个事情,别怕,说实话吧。”

秦玉感激涕零地把事情交待好,才千恩万谢地走了,梁厉弄清楚詹之行到底要多少东西,心里正乍舌这人剥削起人来也是够呛,又在想赶快把事情做完,东西留下人赶紧撤,尽可能地别和詹之行打照面。所幸复印机调好之后运行速度喜人,他选好自动复印模式,让机器在一旁跑着,顺手把自己要复印的东西也印了。

他做事的事情喜欢哼歌,机器运转起来的声音也不小,由此一来压根就没听见密码门开的声音,还是对流的风让他朝门边移了一下目光。事实证明,人长期从事重复的工作绝对会让大脑迟钝,不然梁厉也不至于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这个时候除了工作狂詹某人不会再有别人进这间屋子。

一旁的机器还在响,而詹之行的声音也绝不高,但梁厉硬是觉得耳边就只有对方刀子一样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秦玉呢?”

詹之行刚游完泳,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笑容,梁厉看了一眼,好似一阵阴风刮过,心底都有些发凉。陌生的语气让梁厉心里暗自犯嘀咕,面上却笑:“小秦有急事先走了,我替她守着机器。”

“我要她做的事情她丢给你?”

这语气眼见愈发不妙,梁厉又说:“你听我说。她男朋友从非洲回来,两年没见了,男的请了假飞过来见她,第二天又要走。我既然知道了,能帮就帮一把。小姑娘不容易,你也体谅一下她吧,别追究了。”

“她没和我提这件事。”

“怕你怕得像耗子见猫,哪里敢说?”见詹之行的面色还是不曾稍加和缓,梁厉又说,“我这里也快复印完了,正好你回来了,等一下送到你办公室呢,还是留在这里?”

詹之行看着梁厉,缓缓说:“她可以晚点做,也可以告诉我今天做不了,但不能做到一半一声不吭招呼也不打就跑了。我打个电话给她。”

梁厉赶快喊住她:“你别!她留到半个小时前才走,事情没做完是因为机子卡了,我在这儿本来也是过来帮她修机子的,你电话一打,她就非赶回来不可了。”

“我没要她回来。”

“什么话不能等到过了今晚再说?你这个电话追过去,她哭一场免不了,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团聚了,你何必专门做恶人去泼凉水?再说这件事情你自己也有错,别全都凶到秦玉头上。”

听到这里詹之行反而微笑了起来,电话也不打了,问梁厉:“我怎么错了?”

“哪里有周五晚上临时把人留下来加班的?人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画了妆,肯定有约会嘛。”

詹之行掀起眼皮看了眼梁厉:“你怎么知道她化妆?”

梁厉人都给噎了一噎:“倒是要问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她化了妆穿了裙子?下周才要的复印材料,明后天也是能印的。我和你说,但凡你问上小姑娘一句,她再怕你,恐怕也说了,但是你问都不问,她就肯定不会说了。”

詹之行沉默片刻,说:“我也没走。”

“你一个单身汉,不是都睡办……”

梁厉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把秦玉给卖了,赶快刹住话头咽下后半句,但詹之行又是何等耳聪目明的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替她一晚上,她就再没什么没告诉你的了。”

梁厉赶快嬉皮笑脸地扯开话题:“反正詹老师啊,多点人情味,多体恤点民情,特别是这种事情,古人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电话快别打了,事后也别训人家,你去忙你的,东西印好我就留这里了。”

说完他不再看詹之行,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又竖起耳朵听门声,只等他赶快出去。但内心期待的关门声一直都没响起,梁厉手上愈是不敢停,明知道背后目光灼人也依旧硬着脖子不理会。

这样的僵持眼看没个尽头,梁厉拿定主意装死,眼角余光都瞥见詹之行的鞋子了,还是装作没看到。詹之行身上传来沐浴液的味道,香精气很重,不是他惯用的,甚至有点刺鼻,梁厉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个味道,稍微让开了一点,身子刚一动,就被横伸过来的手臂一把揽住了腰,对方的声音已经不止是冷冰冰的,简直阴森森的,伏在耳边温度直降十度——

“梁厉,你再撩完了人就躲。”

26

詹之行的胳膊勒得太紧,梁厉完全没有退让的余地,有些狼狈地僵住了身体,但嬉皮笑脸的神色已经收起来了。他静了半天,感觉到詹之行手臂的力度渐渐和缓了,才扭过头对詹之行说:“之行,上次是我错了……但这种事没什么亏欠的,也过去了,不错第二次就行。”

詹之行面无表情,略低下头看了一样同样面无表情的梁厉,问:“你只想玩一玩?”

“是。”

“我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梁厉忽然一笑:“已经试过一次不是,不合适。”

“那就再试一次。”

“詹之行,别犯傻。”梁厉还是微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詹之行的脸,“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别这样,好歹还留个同学的情分。”

詹之行却猛地抓住他的手,也不用劲,任其贴着自己的脸,像是贪恋这一点肌肤相熨的暖意:“你装傻。”

自那个昏昏颠颠的夜晚之后,梁厉就一直在躲詹之行,躲到这一刻,明知道很难再躲了,也还是负隅顽抗继续躲,一边却是渐渐地把话说开了:“我错就错在明知道你动的什么心思,还是没耐住。不过反正是玩,你我都潇洒一点,好聚好散,各走各路,不好吗?”

“不好。”

梁厉看着詹之行蹙起来的眉心,趁对方手上的力气松动,到底还是挣开了,旋即回到已经停止运作的复印机前头:“哦,还差一本书,就印好了。”

“我来吧。”

梁厉别过头望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詹之行,还能笑一笑:“行啊。不过话说在前头,等小秦姑娘回来,别说你做了她的活什么的。那既然你说要做,那我走了。”

他说完干净利落地转身要走,又被詹之行一把牵住人:“陪我一会儿,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看,没意思了啊。”

“梁厉,你一口一个知道我的心思,你其实是不知道的。你要是真知道,恐怕早就躲得天远地远了。”

眼见他说完微笑了一下,梁厉也站住了脚步,故意笑着反问:“怎么,想把我连皮带肉吃了?”

“是啊,连骨头都想拆着吃下去。”

梁厉正要再笑,却不妨詹之行松了手,走到复印室唯一还开着窗的窗台前头,重重把窗子往下一关,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你当然不知道。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再怎么自认脸皮厚,又或是早早做好各种心理准备,听见这句话的一刻,梁厉还是一刹那没了任何动静,盯着詹之行那宽而平的后背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此挪开目光。詹之行扭头看向他的时候梁厉哆嗦了一下,直到稳住了,才打起精神开了口:“那我搬出来还真是搬对了。”

“别印了,走吧。”看见梁厉有些愕然的表情,詹之行又说,“你说得对,明后天来印一样的,我自己来。晚了,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就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

“你是为我才耽搁到现在。再说,老同学的情分,又顺路,就这样吧。”

“哎……”

这次话没说完,詹之行已经先摔门而去了。

按理说梁厉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溜走——反正詹之行的课也结了接下来半年在学校里要躲个人并不这么困难——但鬼使神差似的,他只是关了机器,关了灯,收拾好自己的书,又合上门,在走廊上等着。詹之行说的“一下”当真就是一下,很快脚步声从走廊的转角传来,再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收拾好来到面前:“走吧。”

“哦。”

詹之行走在前面,留给梁厉一个并不遥远的背影,他默默领着他下楼,出商学院,又到了停车场,始终是谁也没开口。上了车后梁厉闻到一股新油漆的味道,他生来有点油漆过敏,这下觉得浑身不知道哪个角落开始发痒,忍不住摇了窗,问一句:“你车子怎么一股油漆味?”

“中午被个和你同名的人撞了一下,他们替我送修,重新烤了漆。”

“人没事吧?”梁厉听到出了事故,下意识地又转回了头。

詹之行对他笑笑:“没事。车子也没事。”

“这里不是美国,开车要多看着点。你不撞别人,保不齐人家撞到你。”

詹之行笑容又加深了一点,把前后的车窗都开了,让风灌进来,这才发动了车。深夜的校园里没什么人,也没车,但詹之行还是开得不快,梁厉也没戳穿这一点,靠在椅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发着:“那个叫梁厉的,是什么人?”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撞了车半天没下来,下来之后就瞪我。”

“今天我也碰见了一个熟人……”

梁厉本来想把重遇小游的事情说给詹之行听,刚开了个头,联想到詹之行刚才那番话,一下子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联系了起来,接着又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这样欲言又止并不是梁厉的风格,可是詹之行今晚似乎也没有任何追问下去的意思。不管车子开得如何慢,毕竟也只有这么一点距离,目的地很快还是到了。

车子停稳后梁厉道了谢,低头去解安全带,詹之行看见他的头发长得已经要扎进领子里,就说:“要剪头发了。”

“最近没空,过几天再说吧……”解开安全带之后梁厉随口补上一句,“你这个人真是个怪胎,化妆穿裙子统统看不见,头发长点短点倒留意到了。”

詹之行的脸在灯下有点模糊,但梁厉还是看见他脸上浮起一点自嘲的微笑:“可不是。”

梁厉心里一个咯噔,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错话了。

他试图用玩笑或者是又一次的嬉皮笑脸来挽救忽然古怪起来的气氛,但还没来得及这么做,耳边先响起车窗合上的声音,他不想去看詹之行,但又是徒劳的——后者已经先伸过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正视自己。

梁厉的先发制人不怎么成功,心跳猛然加速让他破天荒地结巴了:“詹、詹之行,别……别闹!”

他的手指出奇有力,捏得梁厉的下颔骨都隐隐作痛,梁厉拼命一挣还是没挣开,在詹之行狩猎一样亮得惊人的目光之下,还是惊慌起来,伸出手,重重地一推他的肩膀还不知道是胸口,却被反作用力推得撞上已经合起来的车窗,后脑勺和窗玻璃撞在一起,发出老大一声砰响,梁厉忍不住嗷地低哼一声,抱住头,先蜷起来了。

詹之行见状也解开了安全带,挪开他死死护住头顶的手,把人半拉半扯地拽进怀里,才用空闲的那只手给他揉头。梁厉痛得只吸冷气,被撞的一块已经麻木了,上面的手不像是别人的,也不像是自己的,甚至不像一只手。但此时的亲昵更让他不安,詹之行身上的味道似乎在侵入他的空间,梁厉被撞得眼睛一阵阵地发酸,他闭上了眼。

梁厉的头发很软,詹之行感觉到刚才被撞的地方已经微微地凸了起来,看起来是撞得狠了。这让他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手指绕开伤处,顺着头发摩挲着头皮,一点点地向下,滑到耳根,又划过后颈,那里有一颗痣,他还记得。

“你混蛋。”

他听见梁厉咬牙切齿地说。

他却把车子锁了,熄火,才埋下头,贴在他头顶轻声说:“你这个小骗子。”

詹之行把梁厉扳过来亲吻的时候梁厉就知道完蛋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能随便玩玩的,所以当初就不能出手,哪怕只是一次。可惜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或是后悔药,他的后脑勺还在痛,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的,压迫着眼睛和鼻梁,嘴巴却被堵住了,无从反抗。

车里的空间太小,好处是无法动作太大,坏处亦是如此。当詹之行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地把梁厉的座椅往后放倒,自己整个人则借机跨到副驾驶座一侧压住他时,梁厉已经彻底放弃了。

不管情理上可以不可以,至少他的身体是很喜欢詹之行的。事隔一个月后,也很想念。

在梁厉的自暴自弃之下,亲吻渐渐放肆起来,詹之行的舌头扫过梁厉的牙齿,打开他的牙关,终于唇舌交缠。亲吻中两个人硬是上下交换了位置,变成梁厉跨坐在詹之行身上的姿势。狭小的空间让梁厉根本无法伸直腿,靠近门的左腿更是极别扭地蜷着,好像忽然成了无用的废物,恨不得砍掉了事。

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手一再地打到窗子,或是门,或是车顶的什么位置,但是情热之下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倒是詹之行噬咬颈子带来的痛楚更分明一些。贴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体上的变化是无从隐藏的,不知何时詹之行的手扯下梁厉的裤子,手贴着后腰滑进他的身体里,忽然侵入的冰凉感让梁厉整个人都僵直了,稍稍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皱眉问:“哪里来的?”

车里车外的灯早就关了,宿舍区的街灯也隔得远了点,但梁厉仗着天生的好视力,还是看见了被放在不远处的软管。他太阳穴又是一阵急跳——只是这次更多的还是羞恼,也不管是不是连声音都不稳了,硬要伸手去够:“你真是混蛋,好好的车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詹之行却微笑,抓住他胡乱动的手,一边殷勤地亲上他仰起来的下巴,咬住因为欢愉而暴露出的颈项和喉结,这才含糊地说:“从那天晚上起,就备了一支了。”

梁厉的脸轰一声烧开了,再说不出话来,感觉到詹之行的手指又一次的侵入和开垦,很快的润滑剂的冰凉感消失了,身体热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打开身体,心甘情愿的。

动情的两个人很难有太好的耐心,詹之行进来的一瞬间梁厉觉得痛,更多地还是因为姿势上的,蜷起来的那只腿痛得像是要被折断了,冷汗顿时就出来了,刚刚冒头的呻吟声立刻被冷嘶取代,梁厉慌不择路地紧紧抱住詹之行的背,没有指甲的十指徒劳地掐着他:“詹之行……这,这个姿势……”

感觉到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脸陡然冒出来的冷汗,詹之行也已经先行停了下来,他抚摩着梁厉微微颤抖的腰身,哑声说:“那你换个方向。”

梁厉气急:“你怎么不躺下来给老子上!”

话是这么说,梁厉到底还是咬牙抬起身体,抽出的感觉太鲜明,让梁厉觉得头皮发麻,胸口的起伏又分明了起来。调向的时候梁厉意识到自己肯定是疯了,才能一不要脸二不要命地和他做这种昏事,但詹之行正在细细地亲吻着他的后颈,又隔着衬衣亲吻已经汗湿了肩膀,这种小心翼翼的爱抚和鼓励让梁厉心口直往下沉,他忽然害怕了。

但这个时候他无力也不愿去分辨恐惧的来源,只是伸展开腿脚,感觉詹之行勃起的器官正贴着他的后腰,感觉到密密麻麻的汗把两个人的前胸后背粘连在一起。梁厉拉过詹之行的一只手,伸向自己的下腹,又轻轻地抬起了腰,这个无声的鼓励很快得到了回应。

因为姿势,再一次的进入很顺利,插入的过程异常缓慢,简直像是故意的一样。梁厉也不知道这是体贴还是示威,脑子里烧成一片,唯一知道的是难耐,喉咙里眼睛里都像有人生了火,唯一可以排解的人似乎耐性好得过了头,一点也不觉得这已经成了不可言说的折磨,还是这样沉默而从容地开拓进来。

梁厉恨不得去扇他,但腰被勒得牢牢的,怎么也动弹不得,连主动都不可求。额头上的汗水糊进眼睛,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知觉似乎都汇去了下半身。他咬牙切齿,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无声地喃喃着什么,直到听到詹之行在耳边问他:“梁厉,你在说什么?”

“……”

他费劲地动了动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徒然地喘着气,像蓦然离了水的鱼。更可恶地是詹之行的手已经抚上了湿润得一塌糊涂的前端,却一动也不动,死活不给个出路。梁厉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要去掰詹之行的手,但要害攥在人家手里,真的是进退不得。这时詹之行的声音又起来了:“你要说什么?”

“……詹之行,你这个疯子,快给我动!”

27

话音刚落,詹之行就狠狠地撞了进来,这骤起的强横力道让梁厉差点咬到舌头,整个人直往车顶冲,又被詹之行先一步伸手挡住了头顶。空间逼仄,不容许太激烈的动作,但紧密交缠的肢体在毫不舒适的交媾中反而有一种没什么道理的亲昵,冲撞和接受的界限莫名模糊起来,梁厉汗如雨下,又无法做任何的抗拒,只能任着詹之行在自己的身体里和每一寸皮肤上从容地攻城掠地,他听见詹之行沉重的呼吸声喷在一侧耳边和脸颊,自己额头上的汗一旦落下,就被半亲半咬地吃了下去,詹之行的身体是有力的,甚至是蛮不讲理的,主导一切而掌握一切,梁厉的视线已经彻底地模糊了,最初的痛苦也挨了过去,他渴求欢愉,但詹之行并没有给予他。

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交欢还是折磨,太慢了,太慢了,梁厉晕头颠脑地想,这是故意的,他不知不觉地悄悄扭动了腰,又被詹之行坚决地握住,根本不让他动弹。梁厉愤怒地扭头,却不知道此时的自己眼睫上细细织着汗珠,在微弱的灯光下折起浅白色的光点。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取悦这个男人,主动不得,逃脱不得,委屈地拉过对方的手恳求他纾解正在哭泣的前方也不得,梁厉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你……”

刚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梁厉眼前一黑,又一个吻袭上眼睛的同时,詹之行松开了箝制的手。

哪怕是在一个月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梁厉说他能靠着插入射出来梁厉一定会说你他妈别乱咒老子早泄,但高潮到来的一瞬间梁厉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终于到头了。无意识绞紧的身体让身后那个看起来没心肝又寡情的男人也爆发了出来,梁厉还来不及尴尬或是有任何其他举动,颈边忽然一痛——他咬了他。

也不顾高潮的余韵还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流窜,梁厉拧过身子,冲着詹之行就是一巴掌:“你这个王八蛋,有你这么折腾人的吗!你是狗啊……”话尾突兀地停住,梁厉的脸僵了,又停了下来。

挨打的那个似乎对这清脆的一耳光没什么意见,只是抱住梁厉,贴着他已经被汗湿的脊背,很久都没有说话,也不动,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趋于平稳,梁厉才僵硬而轻声地说:“出来。套子破了。”

“……姿势太勉强了。”

“勉强你还做!妈的詹之行你不是人!你折腾人!”

梁厉怒极,顾不得自己还坐在人家腿上,抬腰要从詹之行身上起来,但刚一动,又被詹之行一按肩膀,又坐了回去。抽气声难以自抑地从梁厉的喉咙深处飘出,又总归是不甘心的,正要再动,詹之行贴着他说:“除非你还想再在车子里做一次。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很介意。梁厉满腔邪火瞪着詹之行,但黯淡的光线和高潮后脱力的表情反而是在给詹之行助纣为虐。詹之行看着他,又慢慢地把人面对面地转过来抱好,拨开汗湿的额发,仰起头舔了舔梁厉的眼角:“咸的。”

梁厉瓮声瓮气地说:“汗。”

詹之行拂过梁厉同样湿漉漉的后腰,沿着腰线探向此时更加湿润的地方。梁厉不安地躲闪开:“你还没折腾够。”

“我今晚不想回去。”

梁厉一愣,仗着夜深人静也不怕被看到面热,凶恶地堵上话头:“你的车子想停哪里停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放手,让我起来。”

在这样手脚相缠的姿势下穿裤子对于梁厉来说实在是个考验,詹之行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来也是穿戴整齐的那一个,于是就下了车,留梁厉在车里整理。晚春的夜晚和风畅暖,住宅区里有些年岁不小的树木,这个时候空气里满是花木的甜气,等待的时候有一两只猫从他面前走过,居然也停下来看一看他,詹之行忽然想抽烟,但烟盒留在了车里,正好这时车门开了,梁厉走出来,也不看他:“车子估计要洗。”

“别担心这个。”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道别,梁厉低着头从詹之行身边绕过去,詹之行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别逞强,我送你上楼。”

“用不着……”

这边话还没说完呢,梁厉先脚下一个趔趄,当着詹之行的面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跤。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点动静格外大,詹之行吃了一惊,赶快去扶他,却被梁厉用力推开了,一面又在拿拳头死命地捶水泥地。

“你怎么回事?摔到哪里了?”

“……抽筋,左腿抽筋了……”

这自然是之前在车上鬼混的苦果。詹之行看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也不管是不是死命在推搡了,一把架起人要背,唬得梁厉直喊:“你别管我!”

“只管喊。全院子都醒了我也还是要背你上楼的。”

梁厉又气又痛,忍不住伸手掐詹之行的胳膊,但不管怎么掐,詹之行还是一声不吭地把人背上了四楼背进家门又嫌客厅实在太脏最终把人安置进了卧房,又不等梁厉招呼,转身到浴室给他找热毛巾去了。

再回来梁厉的脚又开始抽了,连着抽筋两次,这份罪痛得梁厉一边捶床一边打滚一边嗷嗷叫,看见詹之行站在门边,什么火气都上来,捡起个枕头就朝着他扔过去:“还不快滚!”

詹之行闪开枕头,在床边坐下后抓住梁厉一直蹬个不停的左腿,扣住大脚趾用力一提:“我给你抻过来,你放松。”

梁厉这下痛得冷汗全出来了,瘫了一样叫也不叫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詹之行的手已经滑到腿肚子上,一点点地帮他拍松僵硬的肌肉。

许久之后抽筋带来的痛苦才稍加缓解,梁厉勉强撑起身体,看见詹之行还在给他按摩大小腿,低着眼也没什么怨言的样子,终于先不好意思起来,一张嘴开开合合老半天,才叫了一声:“詹之行。”

“唔?”

詹之行此时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梁厉那条腿上,听到梁厉叫他也不抬头,继续力道合宜地揉着他已经不再那么僵直的腿,很久才回了一声。

“好了,不痛了,你别忙了。”

“还有点僵。也不差这一下。”

梁厉只能收了声,无言地在灯光下看着詹之行的动作。很奇怪的,两个人重逢至今,梁厉从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当年同宿的那个沉默腼腆的年轻人,他是很清楚詹之行早就变了的,正如詹之行想必也明白他梁厉也绝不会同于往日了。就好比如果是当初的詹之行,梁厉绝不会出手,更不会豁出一张老脸不要和他玩车震,但话又说回来,没有当初的詹之行,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他呢?

梁厉不想给自己绕糊涂了,于是不再在今昔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可是往昔却在这一刻悄悄地找上了他——一切像是突然回到了十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刚刚长成的青年的那时候,自己贪玩冒雨踢球,天哭地滑,隔壁系的后卫铲球没收住,踩到他的脚踝,钉鞋划过小腿,撕开半尺长的血淋淋的口子。那段时间都是詹之行给他换药,他手轻,又带了许多妈妈准备的药,比校医院还靠谱些,云南白药的药粉撒下去好像不要钱,换绷带用紫药水也做得很熟,那个时候他们几个哥们都笑话“南方人到底细致”,詹之行怎么说来着?没爹的孩子早当家。

当年的詹之行不怎么笑,但是说那句话的时候分明是笑了的。

梁厉一阵恍惚,抬头仔细去看坐在自己脚边的詹之行。看得久了,他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对他笑了一笑。无论是笑容,还是长相气质,两张面孔都差别甚大,也许还有什么没有改变的,但是梁厉已经想不起当初詹之行看他的目光了。

他不自然地转开脸,詹之行这时说:“好了,我给你再拧块热毛巾。”

梁厉动了动腿,痛感还在,不过已经是尾梢了,再不那么难忍。他摇头:“我去洗个澡,你别动了。这真是,你来一趟,我连杯水都没给你倒,倒要你照顾我。”

“你一身汗,不急着洗,不要又抽筋了。”

詹之行说完又把冷了的毛巾拿去过了热水,给梁厉捂在小腿肚子上,人也不走,坐在床脚看着梁厉。梁厉生平第一次,被人看着看不过,心下尴尬,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发呆:“……我这儿真没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詹之行的手就停在梁厉的脚边,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小指就触上了梁厉的足弓,他抚过梁厉大脚趾边凸出的那块骨头,顺着足弓的侧线碰到他的脚踝,所有的侵略性一旦收起,每一下倒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你家沙发太脏,我不睡。”

梁厉被逗笑了:“我这儿就是狗窝,不敢留你。”

他要收回脚,却被詹之行先一步扣住了脚踝,掌心的温度让梁厉不自在,可詹之行的手已经逆流而上,一路抚摩着微冷的小腿,在膝盖略作停留,眼看又要在向前进发了。灯下的调情让梁厉居然生出点破天荒的赧然,他去抓詹之行的手,反而被他按住了,梁厉只得说:“……说好了只是玩玩的。”

这话说得着实没什么底气,果然詹之行听完立刻说:“你说的,我没说。”

“你……”

詹之行已经俯下身,沿着之前用手开出来的路径,换上嘴唇,一一故地重游。他亲吻梁厉的脚踝,腓骨,小腿肚子,停在膝盖的一侧,用牙齿轻轻标注印记,感觉到梁厉的身体重新开始的颤抖:“我想睡在你身边。”

湿热的吻让身体再一次热了起来,梁厉用发抖的手去推詹之行,徒劳地想揪住他的头发,但詹之行的头发很短,完全揪不住;梁厉知道自己可以伸腿踢他,一只腿抽筋了,另一只腿可没有,但看着伏在双腿间的背影,梁厉犹豫了一瞬,也就是错失了这一瞬,詹之行已经亲到了他的大腿内侧。

詹之行在梁厉左腿的一侧发现一个小小的痣,靠近腿根,颜色泛红,是个不怎么纯正的胭脂痣,这是之前没有发现的秘密,詹之行有点着迷地亲吻和标记,头顶传来梁厉发颤的声音:“你是狗吗,一直舔人。”

詹之行笑了,索性顺带咬了一口:“嗯,不叫的。”

之前给梁厉抻筋的时候外裤已经脱掉了,所以梁厉下半身的动静在灯光下无所遁形。詹之行抬起头,看见梁厉也正睁着泛起水泽的双眼望向自己。他按住梁厉的内裤,感觉手下的热度和硬度,一挑眉:“怎么办?”

真是自作虐。

梁厉昏昏沉沉地想。还能怎么办呢。

他有点委屈地说:“我腿痛。”

“那我们用个不痛的姿势。”詹之行一脸诚恳的保证。

有了车里的那一次,这一次的进入很顺利,挺到最深处的时候詹之行拉过梁厉的手:“都进去了,痛吗。”

梁厉这时一只胳膊掩住半张脸,泛白的喉结上下翻滚许久,终于说:“我这是引狼入室啊。”

28

第二天梁厉其实是被饿醒的,不然至少还能蒙头大睡个三五个钟头。但饿得狠了,明知道家里连包泡面也没有,还是不得不摇摇晃晃爬下床,先喝几口凉水垫垫肚子。身上好几个地方还是在委委屈屈地喊痛,特别是昨天抽了筋的腿,连带着走路都不利索了。就这么蔫头搭脑拖着脚来到客厅,梁厉一见到詹之行,当即就喊了出来:“你干嘛呢!”

詹之行站在桌上一回头:“脏得要命,给你洗了。”说完手一抖,餐桌边的一大面窗帘应声而落。

不大的客厅里少了窗帘,一下子亮堂起来,而窗外阳光正好,梁厉下意识地眯起眼,又被卸窗帘时扬起的灰激得连打几个大喷嚏,他摸着鼻子说:“放着,不用你忙。”

“这还早,怎么就醒了?”

梁厉抓抓头:“起来喝水。”

“再去睡一下,晚点我叫你。”

梁厉此时睡意未褪,但脑子迟钝归迟钝,站在原地想得久一点,还是反应过来了:“这还是我家吧?”

詹之行冲他笑一笑:“肯定不是我家。你不困吗,还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你家就别动了,这叫什么事。你要是真的醒了又闲着没事,回你自己家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梁厉迎着光,看什么也看不清,倒是听见卫生间里洗衣机正在忠实地运转着,他心里蓦地有些不是滋味,也不说了,掉转头进了厨房喝完水,又不死心地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找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又回到客厅,对已经从桌子上下来的詹之行说:“我这儿连只鸡蛋也没有,但水有,别客气啊。”

说到这里刚才故意绷着的脸一下子再绷不住,梁厉先笑了,摇摇头说:“你这是干什么呢,行了,我们出去吃吧。”

詹之行听完点头,问:“想吃什么?”

“都行。我饿死了。”梁厉有点不好意思地又笑了起来。

这房子里唯一的座机和梁厉的手机都在卧室里,詹之行的电话却留在了车里,于是要打电话定位的两个人又一前一后移师卧室。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背运,打了好几家餐厅都说满座,而梁厉打着打着又困了起来,歪在枕头上觑向詹之行:“要不我们吃食堂去?”

还没等到另一个人的表态,梁厉又先一步自行否定了:“周末吃食堂,还不如去死……算了,你想吧,我再打个盹,五分钟后叫我起来……”

詹之行问了他几次要吃什么,但此时瞌睡之神的力量显然更强大,他翻了几个身,又扯过被子盖住头,也不管两只脚杆子这下全露在了外头,没一会儿,轻轻的鼾声就起来了。

这个回笼觉睡得梁厉满意无比,再醒来腰再不那么痛,连饥饿似乎也暂时地平息了。他依稀记得之前窗帘开着,可眼下室内却是幽暗而安静,梁厉多躺了一会儿,又因为听不见任何声音,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定,想了一想还是起来了,拉开卧室的门,人是没看到,但眼前所见足以让他目瞪口呆——

领进门的明明是只闷不做响的狼,怎么睡个觉起来,反而变成了贤良淑德的田螺姑娘了?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日子过久了,“得过且过”的四字真言梁厉向来是牢记在心并坚决贯彻的,特别是临时租住的房子,也不可能太讲究,邋遢到什么程度梁厉总归是睁只眼闭只眼,但眼下客厅里窗明几净,大到一桌一椅小到一只烟缸一本书,无不摆得平平整整,特别是自家客厅的地板,梁厉生平第一次发现,这貌似是原色柚木的嘛。

瞠目结舌地在客厅逛了一圈,又去了趟厨房,后者更是天翻地覆,瓷板灶台擦得光可鉴人都算了,连前两天吃完泡面没洗的碗都刷好放进碗柜里了。

梁厉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浑浑噩噩地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不死心跑去看一眼阳台,沙发罩和窗帘正在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下迎着微风哗啦啦歌唱,梁厉再一次认命地发现,原来它们都是这个颜色啊……

呆在阳台上好一会儿,梁厉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折回客厅拿烟,正在找打火机,忽然听见门响:詹之行回来了。

看见梁厉站在茶几边上瞪自己,詹之行镇定地先亮了亮手上的钥匙,又举起右手的包裹:“你睡了,我就拿了你的钥匙出门。去了一趟餐厅,你不饿吗?我是饿了。”

梁厉一动也不动,无论是詹之行的话,还是食物飘出的香气,都无法平息此时心底腾出的无名火:“你这是发什么神经!谁要你多管闲事做这些事的?”

詹之行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才不急不徐地回答:“家里太脏了。”

“嫌脏就滚蛋,没人要你委屈自己!”梁厉也不知道自己在火什么,但就是忍不住也不想忍,对着詹之行吼了起来,“你说你这是干什么,犯贱不犯贱,还是吃饱了撑着真没事干了,非要到我家来扫地?搞也搞了睡也睡了你就不能放了我好聚好散拉倒?”

他一气吼完这一通,心里头的邪火熄灭了点,一旦冷静下来,看见詹之行无动于衷的脸,一时间竟然卡住了,一面喘着气,一面咬牙看着他,赌狠似的瞪住詹之行,整张脸上全是无言的逐客令。

詹之行脱了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最近的桌子上,这才向梁厉走了过去;梁厉似乎对此毫无准备,微微一晃才又站定。詹之行并没有走得太近,在离梁厉至少还有一臂的距离就停了下来:“梁厉,你在怕什么?”

“你说什么胡话。”梁厉心里一凛,面上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不怕你躲什么。”

梁厉冷笑:“笑话,我怎么躲你了。你又是我什么人,我去哪里干什么还要和你先备报不成?”

詹之行安静了片刻,目光炯炯地盯着梁厉:“那你又为什么发虚火?”

“……你黏黏糊糊鬼话连篇到底想说什么!”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梁厉干脆而冷淡地堵回去。

“说谎。”

梁厉气急:“我操,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这样的追根究底让梁厉半是头痛半是恼火,好像真的被一只固执的狗一口咬上再不松开。但这个问题早晚要来的,梁厉知道自己早晚要吃一时心痒惹来的苦果,所以答案也多少准备好了:“要是之前不认识,那就算了,就是认识,才不能耽搁你,我将来是要娶老婆生儿子的,你招惹我干嘛,詹之行,你说你现在什么人找不到,非缠着我不可,有意思没意思啊。”

闻言詹之行果然沉默下来,但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梁厉的脸。梁厉也拧了起来,一点也不避让地与他对视。可这对峙的紧张和僵硬根本来不及维持下去,就被詹之行的微笑打破了。

看见他的笑脸,梁厉心里彻底一毛,寒毛似乎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你……你笑什么?”

“梁厉,你口是心非。还是你有这个好习惯,无论和谁玩一玩,都先告诉人家你哪天玩腻了要结婚生子的?你告诉我这个干嘛?你怎么知道我会在乎?”

梁厉愕然,还来不及反驳,詹之行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抓住要退后的梁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你要是一点也不在乎,何必我给你扫个屋子就恼羞成怒成这个样子?我喜欢你,想和你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我不只要住在你的屋子里,我也要住在这里。”詹之行说到这里稍稍一停,手移在梁厉的心口,感觉手掌下那个扑通扑通的小东西的频率愈发快了,而隔着的那层衣料,也不知道是被谁的汗一点点地打湿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怕什么?”

“孙子才怕”这句豪气干云的话在脑子里徘徊良久,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梁厉抬起一直躲闪的眼光,看了一眼詹之行,脑子里闪过的是:去他妈的,管他几时娶老婆生孩子孝顺老娘呢,这个人眼下反正推不开了,那自己也暂时学着做一做王八,把他也给咬牢了吧。

主意一拿定,狂跳的心神奇地平缓了下来。梁厉终于笑了:“怕你像个王八,不到死不松口。”

然后他没有给詹之行表态的机会,扑过去在他嘴角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又被詹之行同样凶狠地咬回去,咬过来咬过去咬啊咬啊眼看要咬到地板上了,梁厉难得意志坚定心思清明地一出手,把人推开了:“你买了什么?我他妈都要饿昏了。先吃饭。吃完我们再算帐。”

29

一入夏,游敏忽然病倒了。

他的倒下没有任何预兆,那天叶宁予心血来潮要去百货公司,车子开到停车场,叶宁予理所当然地等游敏陪着自己一起上去,但也就是一转头的工夫,身后一声重响,喇叭上尖利地嘶叫起来,他回头,看见游敏倒在方向盘上。

艾子明赶到的时候现场死一样寂静,游敏被推到一边一无动弹,叶宁予则缩在座位上,一听见艾子明拉门的声音,整个人就像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样打开车门扑了过去。

艾子明感觉到叶宁予的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因为姿势压住了他的脉搏,艾子明眼前一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小历,小历。”

他一个劲神经质地哆嗦着,又不说话,艾子明不得不用上更大的力气,半是强迫地拉开他的手臂:“你别拉着我,让我去看看阿敏。”

听到这两个字叶宁予眼睛里一空,又急急忙忙扭头去看还倒在驾驶座上的游敏;艾子明这时已经在朝车里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停下来看一看:叶宁予始终紧紧地拖着他的胳膊,像是被他拽着一样,也磨磨蹭蹭一脸空白呆滞跟着艾子明走向游敏。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并不哭,甚至没什么惊恐的神色,只是步伐轻飘飘的,像是在梦游,这恰和他手上那令人疼痛的力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艾子明看着叶宁予的面孔,有那么一刹那,觉得时间好像回去了,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也不说话,这样过了很久,才忽然爆发出尖利而高亢的,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叫声,无论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变法让他不再发出这样的声音,直到他自己最终因为筋疲力尽而不得不停下。

然后他就从梁历变成叶宁予了。

艾子明拖着叶宁予走到游敏身边,游敏面如白纸,牙关紧咬,前襟上全是褐色的血迹。艾子明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一把他满是冷汗的额头,才抬头对呆滞地站在一边毫无动作的叶宁予说:“晕过去了。小历你让开,我把他挪到后面去。”

他说了几次,叶宁予才缓缓地松开了手,也不靠近,就这么站在原地直愣愣看着艾子明拉过游敏的手臂把人背出车子又背到后座。艾子明把毫无知觉的游敏安顿好之后,回到驾驶座,关车门前对叶宁予说:“上车。我们去医院。”

开去医院的一路艾子明除了打电话联系医院再一个字也没多说,几乎没踩刹车地把人送到本市最好的医院,目送着游敏被推去急救,艾子明一把拉住下意识就要跟上去的叶宁予:“小历,你待着,陪我出去抽根烟。”

叶宁予死命地甩了几下手,又哪里能甩开。他又急又痛,目光从艾子明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路移到他脸上,眼睛都在冒火:“子明,你弄痛我了!”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各色声响混杂,艾子明却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也没松开手,说:“你好好地和我出去,别叫,我有话问你。”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笑,叶宁予看了他很久,终于低下头:“很痛。”

艾子明转身走在前面,也松开了手:“跟我来。”

走出大厅好一段距离,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和其他各种药剂常年混在一起的微苦的味道还是不肯散去。艾子明点起烟后叶宁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但他也没把烟掐了,反而重重地吸了一口,才说:“小历,不要折腾得太狠了。他再怎么结实,也不是橡皮做的。”

“我没……”

艾子明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背他出来,他轻得像个娘们,你抱着一把骨头,不害怕?”

这下叶宁予脸上真真切切地浮现出委屈来:“你不听我,也不信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很久没碰他了,我们都不睡在一起。你说要对他好,我在对他好,可是他还是这样了。子明,他会死吗?”

最后一句话里充满了隐藏不住的紧绷。艾子明瞄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摇摇头:“一个大活人,哪里这么容易死。抽完这根烟我就进去问问看。”

叶宁予这时似乎才体会到恐惧,脸上流露出分明的惊慌来:“他、他一身的血……”

“可能是胃病,血是黑的,不要紧。”

这句话对于此时的叶宁予到底能有多大的安抚不得而知,但他听完,神色一瞬间奇异地安宁起来,甚至有点忧郁:“子明,我想对他好,可是除了他的名字,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认识他吧,认识得久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的吧。”

艾子明听完微微一笑:“你真的想对他好?”

“你又不信我。”叶宁予皱眉。

“那我们换了个人吧,嗯?”

叶宁予一下子变了脸色,断然拔高了声音:“我不要别人!”

“阿敏有什么好?”艾子明静了一静,忽然问。

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让叶宁予一时有些恍惚,他望向艾子明,又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熟悉的子明,这样盯了一会儿,他才又甜蜜又笃定地轻声说:“他很好。”

“小历,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认识阿敏的时候,你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说到这里艾子明不由地顿住了,他认识游敏那年,游敏未尝不也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呢。

“那你就快告诉我他喜欢什么啊。”

明知道话题被扯开了,艾子明却放任这点任性的跑题。他仔细地想了一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叶宁予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会不记得了?”

艾子明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答案:“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要知道他喜欢女人?”

叶宁予古怪地僵住了,但又很快地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来:“哦,子明,你说谎。”

艾子明只是摇头:“我好好的骗你做什么?我又有哪件事情骗你了?”

皱眉沉思良久,叶宁予松开咬住的嘴唇:“你说谎。他不可能喜欢女人。”

“他喜欢。他是家里的独子,将来要娶老婆生儿子的。他也陪了你这几个月了,小历,让他走吧。”

“他兄弟没有,姐妹总有吧?再说他娶老婆生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要是想生,就生好了,生一个两个,三个五个,都可以。”

“是有个姐姐,不过死了。”

叶宁予听完,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怎么死了,要是没死,我就娶她。”

这下艾子明又笑了,再点起一根烟:“胡说八道,她姐姐就算活着,也大你小十岁了。你脑子里到底都想些什么啊。”

“他姐姐像他吗?”

艾子明的笑容消失了,盯住叶宁予,半晌后开口:“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子明,你又敷衍我。”叶宁予撇了撇嘴角,不满地指责,但这个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游敏,刹时间那柔软的神色又流露出来,“我不要他走。我是真的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叶宁予似乎自己下了个决断,脸上一时间浮现出毅然决然的神色:“我去看看阿敏,他在哪里?子明,别抽了。”

游敏的病是急性胃溃疡,这个病意味着什么,叶宁予毫无概念,他也不理会正在和医生交待事情的艾子明和其他人,自己一个人进了病房。

病房很大,游敏还没苏醒,百叶窗拉着,静极了。叶宁予关上门口踮着脚走到床头,借着病房里一点也不明亮的光线凝视了眼前的男人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或是要看什么,终于,叶宁予拉过凳子,坐下,脱了自己的鞋和外衣,小心翼翼地上了床,躺到病床的一侧,躺到游敏的身边。

他蜷成一个侧卧的姿势,不怎么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委屈,头正好是在与游敏肩膀平行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游敏的下颔到侧脸的线条。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游敏睡在一张床上了,没有亲过他,爱抚他的身体,更没有去享用他。叶宁予忽然觉得自己的记性糟糕起来了,不然为什么会忘记某些美妙的细节呢?他持续地仰着头,哪怕这个姿势毫不舒适,时间久了更是让他眼前发黑。他想摸一摸他,或是趁着他没醒,偷偷地亲一亲他的下巴和嘴。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在一阵接一阵的晕黑里,在彼此的呼吸声里,看着他。

30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

雨水把一地的血迹冲淡了,血水和地面上的泥污水汇成一股,流向有些堵塞着的排水沟,断了头的巷子里人迹罕至,两旁没有人家,唯一还负隅顽抗坚守使命的路灯时明时暗,遥远的天边猛地划过一条豁亮的闪电,雷雨声把几条街外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都隔开了,游敏低下头,原来刀刃上的血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始终紧紧握着刀,明明几步之外那个身体已经被浇凉了,游敏知道自己能听见汩汩的声音,不曾断绝的,血一缕缕从喉咙流出来的声音。

哐。

金属落地的声音让他更紧地攥住了刀,倏地拧过身,望向声音的来源。又一道闪电映亮黑暗里另一个男人的脸,平淡乃至有点儿疲倦,在这样的夜晚里像是一个忽然浮现的鬼影:“人已经死了,你还想待在这里多久?”

他浑身一晃,哑声说:“我还没割碎这个狗娘养的畜生的脸。”

对方没说话,他也同样沉默着,冰冷的雨水让手指僵硬起来,他蹲下身,一只手钳住那张被雨水浇得僵硬的脸,冷冰冰端详一阵,才从一只眼眼皮的位置,缓缓地划下第一刀。

之前刀子割开活人喉咙的时候,游敏还记得怀里那个庞大的身躯疯狂的挣扎以及喉管深处发出来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骨头疯狂打架的咯咯声,但现在手下的同一具身体,却是这么安静,这么温顺,这么……连血也流不出来。

一开始他的动作很慢,每下一刀之前都想一下怎么才能把这张脸割得更零一点,这一阵的闪电过去了,四下黑黢黢的,他看不见已经变成尸体的男人的脸,但他却知道,他正一刀刀划开他的皮肉,切到他的骨骼,对方不会叫,不会哭,也不会求饶……

“阿敏,够了。”

忽然从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游敏先是一愣,很快用力地挣扎起来,但那只手出奇有力,死死拦住他,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抱紧他的肩膀:“你要把他剁碎了。”

雨声里嘶哑的声音像是幻觉,游敏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一下下地打架,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就是要割零剁碎了这个杂种!子明,子明……他对我姐下刀的时候,我姐姐还活着啊,她还活着啊……”

挣扎扭打中他割了自己的手,血沿着虎口留得满手都是。越来越大的雨砸在脸上,但这时连痛楚都麻木了。游敏只是死死地瞪大眼睛,看着不知道究竟是何处的黑暗。

去为他那曾经美丽最终却面目全非被河水冲到岸边的姐姐收尸的时候,游敏没哭;明知道仇人是谁找上门去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连个倒水的人也没有的时候,游敏依然没有一滴眼泪,但在说完这两个“活着”之后,他却分不清此时在面上纵横的,到底又是什么了。

念及此,他发疯一样地要杠开艾子明的胳膊,脚也一次又一次踢向身下的尸体,但艾子明不知道按住了他手上的哪里,游敏的手指一时间没了知觉,只能任着手里的刀子滑向地面。

艾子明的声音在风雨声里也不真切了,居然也有点咬牙切齿,他死死地捂住游敏的嘴,伏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想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等着他的人发现把我们堵在这里也像弄死只鸡崽一样剁碎了吗!人杀了,仇报了,还不快滚!”

他的力气太大了,游敏觉得要窒息,恶狠狠地去咬他,但艾子明没有撒手,一把把人箍牢了,继续说:“我们这种人,死也好,活也好,就和阴沟的老鼠没两样,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哪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你我了!你当初来求我的时候怎么说的,都忘记了?人死了你就走,绝对不废话,现在这叫什么!快滚,滚得越远越好。要是你还有点出息,你就记着,没什么天生的烂命,只有不争气的烂人,去了别的地方,好好过,像个人样,三五年内别回来,最好十年后都别冒头,你老娘你姐的坟我会替你上,少不了清明冬至三炷香。我会等你回来找我。”

他们并没有道别,游敏跑离那条巷子之前给艾子明磕了个头,额头磕在泥地里,触到之前跪在艾子明面前求他出来帮自己报仇时磕头留下的伤口,却一点也不痛,第一下艾子明没拦他,要再磕却被猛地拉起,然后吃了两记毫不留情的耳光:“再不滚,不滚等着给我收尸!”

那一晚艾子明的眼睛就像是幽幽的鬼火,灼灼然烤着他,又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里不期而至,无休无止。

直到他们重逢。

游敏觉得身体非常非常重,脑子也重,但又好像漂浮在半空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过去太久了的那个雨夜。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头脑里嗡嗡作响,耳边还是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口鼻间仿佛还闻得到湿气,血腥,泥土,垃圾混杂在一起的湿气。

他的胃翻滚起来,喉头腥甜,想坐起来吐,却意外地发现整个人都被缠住了。他定睛一看,恰好对上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后者又很快地清醒了起来,浮现出实实在在的惊喜来:“阿敏!你醒了!”

话音刚落,叶宁予已经飞快地扑了上去,游敏眼前一阵昏花,胸口的呕吐感愈重,手上却没有力气,竟也一时没有推开他,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又由着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叫艾子明。

被远去的记忆缭绕并不见得总是愉快的事,游敏等身上的力气稍微恢复一些,连喉头这口腥气都没咽下去,艾子明已经推门而入了。

四目相交的一瞬,游敏怔了一下,但奇怪的是一句话不需要思索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徘徊在心太久,就等眼下这刻:“子明,我可以为你去杀人,为你寻仇,这些都可以,只要你开口,但是卖肉这件事,我再也不想做了。”

说完他平静地注视着艾子明,没有移开目光,而后者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点儿考量的意味。艾子明并没有让游敏等太久,点点头对他说:“我不要你杀人,也没仇家,就只有个恩人,我不强迫你,你要是不想,那就算了。好好养病,病好再做打算。”

干净利落的回答只是让游敏愈发觉得这个艾子明越来越陌生乃至于不可捉摸了,他一下子没答上话,脸上的神色呆滞到甚至有点滑稽。等终于反应过来,游敏也没感觉到太大的解脱,有些艰难地开口:“子明,我欠你的拿命来偿也是应该的……”

艾子明冷冰冰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恩情这个玩意儿就是这样,欠了就还不起,不是生死关头就别欠,欠了也别乱还……”

交谈中的两个人一时都没顾得上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所以当他砰地一声跳上船搂住游敏的脖子时游敏是没提防,艾子明则是根本没想过去拦。叶宁予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惶恐和神经质,这也就充分地解释了此时动作上的不知轻重,他的呼吸灼热而潮湿,扑到游敏的脸颊和颈子深处,有一种不祥的暗示:“阿敏,子明说得不算数,我不让你走!只要你不想要,我再也不会碰你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知道你是走不了的吗,我不让你走,你要是一走,就是在我的心口划刀子了,那我就在自己的胳膊上划,我一划,子明就不会让你走了……你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对你这么坏,你恨死我了,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让你走……你留下来吧,阿敏,留下来,留下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子明心甘情愿地帮着我拴住你,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梦?梦里是不是有艾子明?”

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闪现出狂热的光芒,黑白分明的双眼深处藏着湿漉漉的光,随着一字一句一点点地愈发清晰地浮现而出;他的脸色素来苍白,这个时候却是潮红的,急剧哆嗦着的嘴唇没有一点颜色,瘦弱的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可见……

这样的叶宁予不是个好兆头。游敏被勒得很不舒服,自暴自弃地要推开他。事到如今,他已经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会弄痛或是弄伤他了。可是叶宁予居然没有被推开,而是依旧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掐进了游敏的皮肤里,游敏觉得颈子上热辣辣的一片,大概是出血了。

他推了几下,还是推不动,目光下意识地就投向了在一旁的艾子明,一瞥之下,才看见他冷冷地站在原地,无论是看向自己还是叶宁予的眼神,都是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没打算拉开叶宁予。

这时叶宁予的声音鬼魅一般再次响起,似乎非要逼得他做出一个决断,声音里简直是带着哭腔了:“你梦见他了吧?阿敏,阿敏,你要是不走,我把子明给你,你喜欢他吧?想要他吧?我把他给你,他是你的……”

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收紧,像是一只有着细而长的腿脚的蜘蛛,焦急地等待着收获它的食物。游敏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爆发了,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掀开了叶宁予,把他整个人一把从床上推到床下,气喘吁吁地别开脸:“别装疯!滚!”

短暂的沉寂过去之后,最先出现在这个病房里的声音反而是笑声,时断时续的,比哭声还难听的笑声——叶宁予大概是摔痛了,蜷在地上没爬起来,他抱着膝,把头深深地埋向膝盖上,死命弓起的脊背把衣服绷得紧紧的,好像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绷起的人皮,然后,他忽然笑了。

也直到这一刻,一直都是旁观着的艾子明才有了动静。他蹲下身子要扶起在地板上瑟瑟打滚的叶宁予,却被后者狠狠地打开手,尖叫着说:“别碰我!”

他此时已经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谁了,又或者无论是谁都没有分别,只要艾子明试图接近他、把他从地板上抱起来,叶宁予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但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可怕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人走进这个病房,更没有让艾子明的动作有什么的不耐烦和迟疑。他踢他,咬他,捶打他,他在他面前像个不可驯化的野兽,毫不收敛地露出獠牙和爪子,但是艾子明还是毫无怨言地等待着,等待着叶宁予那姗姗来迟的肉体上的疲惫,等待叶宁予终于知道不再踢开他的手,而是涕泪交加地扑向自己,在他怀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说:“子明,我痛。”

漠然做了许久旁观者的游敏觉得疯的那个人根本是自己。

31

游敏还是没有离开。

病情比料想中来得更重。他被要求住院查看一段时间,游敏觉得这完全是小题大做,但在他提出没必要之后,艾子明反问他,你不住院,急着去哪里呢?

游敏愣了一愣,脱口而出,去哪里都可以。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了,艾子明接着微笑了一下,目光里隐隐有了然和怜悯。游敏看着他,想到所谓哪里都能去,其实就是无处可去。

他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有过过去,又被自己亲手抛弃了。他固然可以继续往前走,把这几个月和叶宁予也好梁历也好的纠葛也抛到身后,但他到底还是找不回过去,也不见得有未来,除去和艾子明的一点瓜葛,游敏一无所有,孑然一身,连回忆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才勉强保留下一丝一毫。

他为他保留被迫抛开的记忆经历,也见证了往日的黑暗和罪恶,游敏固然可以再抛开这些一走了之,艾子明也定然不会对他穷追猛打,但是游敏知道,要是他再走一次,连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一切因为他的病僵持胶着了下来——叶宁予听说游敏要住院,很不高兴地问艾子明为什么不让把人接回家,再把医生和护士请到家里去好了。于是艾子明在转达完叶宁予的意见之后又加了一句:“还是在医院住几天吧。你也想一想。让他也想一想。”

比起回到那栋小楼,住院对于游敏来说显然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也不知道后来艾子明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叶宁予,后者竟然也没坚持非要游敏回家休养,只是每天都来病房陪床,又心血来潮地找了两个分明是保镖的男人,一左一右守在病房外头。布置好这一切后,叶宁予守在游敏病床前,用真挚而忐忑的目光看着他说:“阿敏,我害怕你走掉。”

如果身体健康,游敏或许会欣然一试,看看那两个男人是不是拦得住自己,但眼下无论是动手还是费心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所以游敏也就暂时安下心来,什么也不想,按照艾子明说的“住几天”。

他住的是医院最昂贵的病房,舒适得简直不像是游敏认知范围内的病房,无论要什么只要按一下铃,半分钟内一定有护士进来听候差遣。更何况还有叶宁予这个“常驻人口”,整天整天地耗在病房里,他也不怎么和游敏说话,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害怕,偶尔说一句,要是得到了回复,眼睛腾地就亮了,好像得到肉骨头的小狗。

如此的委曲求全也好,故作姿态也罢,落在游敏眼里都是一片虚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游敏发现只要对着叶宁予,自己的所有感情都荒芜了,给不出去,也接收不到。

住院的时间久了,他不可避免地和主治大夫熟了起来。在某次查房之后大夫皱着眉头对他说,年轻人啊要知道爱惜身体,不然三十岁不到切掉半个胃,接下来几十年可难过咯。那大夫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眼角眉梢总是带着疲态,额头上和嘴角边的皱纹很分明,甚至鬓角都微微侵染了白霜。可奇怪的是,虽然五官毫不相像,这个陌生的女大夫就是让他想起当年的游英。

也许是因为语气里的一点絮叨吧。

当然游英比她漂亮多了,也年轻得多,游敏还记得若干年前,最初的最初,一起混的兄弟们带他去夜总会“见世面”,他们兄妹猝然相逢,他远远地看着她,幢幢灯光下浓妆也盖不住游英那张皎白的脸,顾盼间偶尔浮现出一线倔强,又立刻被温驯美妙的笑容掩盖住了。

那一天的他掉头就走,在他们栖身的地下室里关着灯等到下半夜,等到门轻轻地开了,房间里传来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游敏猛地按开灯,低瓦数的灯光下,他看见一张净白的脸,没有妆,也没有笑容,只有分明的疲色,又在和游敏的双目相接的一刹那,流露出又是关切又是嗔怒的神色:“阿敏,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睡!”

他闻到自她身上传来的浓烈的沐浴露的香气——多半是来自廉价的香精。似乎也唯有这样强烈的气味,才能把每个晚上沾染到的烟酒和香水的味道掩盖过去。游敏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所有想说的话还是憋死在了喉咙里,他闷闷说了句就睡了,又倒回了床铺里,一声不吭地听她把灯关掉,在黑暗里熟练地收拾好自己后,又如何轻手轻脚地在另一张窄床上迅速入睡。

后来他似乎就再没有叫过她姐姐了。

想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游敏不知身在何处,明明前一刻还能闻得见那久违的沐浴露的香气,下一刻就像是被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他费力地睁开眼,于是所有的美好的场景都消失了,近在咫尺的是叶宁予的脸,因为焦急而微微扭曲着——

“阿敏,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我没有。”

游敏冷淡地拨开拉住自己一边胳膊的手,语气中更是毫无一丝热忱。叶宁予仔细地端详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摸向他的眉心:“我看见你在梦里皱眉头。不信你自己摸摸看,疙瘩还在呢。”

说完叶宁予又一次拉住游敏的手,牵着他去摸眉心。游敏感觉到那只手很冷,手指都有点僵硬了,完全不像是在夏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并不肯遂了对方的意,也再一次地抽回手,无视叶宁予陡然浮现的错愕和失望的神情,垂下眼说:“你的手太冷了。”

叶宁予一愣,拿手贴向脸颊,很快地也皱起眉头来:“哦。”

说完他又是搓手又是朝手心呵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满意地轻轻地贴住游敏的后颈:“还冷吗?你梦见了什么?”

游敏的身体僵了一下,终于没有再避让开。他沉默良久:“忘记了。”

被叫醒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明明交织着惊恐和眷恋。叶宁予不情愿地想着。可是他到底也没死缠烂打追问下去,只是对已经背过身去的游敏说:“阿敏,你睡醒了吧?那我们说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他对着游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句话,但从来没有得到过正面的回应。之前的若干次,当叶宁予得不到游敏的回答,他就不再说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缩在一边,但是今天,尽管游敏的反应和往常别无两样,叶宁予却还是说了下去。

“第一次我喝醉了,后来我被灌了药,我知道那个时候起你就恨我了,我和子明说我想要你,把你绑在身边,你就越来越恨我,只是碍着子明,你现在对我这么温顺,一点都不反抗,其实心里恨吧,恨不得把我一刀刀地切开一点点地剐碎吧?你这么恨我,可是我喜欢你,我越来越喜欢你,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只要你陪着我,我什么都愿意。阿敏,当初是你救了我,还不止一次,我却做了错事,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赎掉这些错呢?我不想这样了,不想你不快活,不想你住院,也不想连摸一摸你你都这么不乐意。我去问了子明,他跟我说他没办法,他只能帮我绑着你,不能叫你甘心……可是我也知道,有了过去那些事情,不管我再做什么,你也是不会再甘心的了。那阿敏你告诉我吧……”

“梁先生。”游敏蓦地出声,“你杀了我吧,不然叫艾子明动手,然后你想怎么样都行,我欠了艾子明的人命,他又欠了你的,一命还一命,你拿走吧。”

叶宁予死死盯住游敏的后背,后者说完之后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真的就是一具尸体。这样的联想让叶宁予莫名恐惧了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扳过游敏的肩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叶宁予原以为会看见一双充满了仇恨和抗拒的眼睛,但事实上,游敏看起来冷静极了,无所畏惧,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他抿着嘴,嘴角边的纹路流露着冷酷和专横,也许还有点疯,但这个时候,就他们两个人,谁也分辨不出来谁在发疯了。

叶宁予有些口舌发干:“……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曾几何时艾子明也说过一样的话。游敏的眉心动了动,低声说:“梁先生,我只有这条命给你,别的,再没了。”

叶宁予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脸上掠过的神情像一朵巨大的乌云,把他整个人都完全地遮掩了起来。接着他结巴了起来:“阿,阿敏,我不要这个,真的,真的不要这个!我……”

叶宁予整张脸都涨红了,嘴唇却是煞白煞白的。他费力地抓住自己的颈子,胸口急剧起伏,像是被人恶狠狠地掐住了脖子。这样戏剧性的变化落在游敏眼里,也不过是另一次的无动于衷罢了。

游敏目送着叶宁予脚步踉跄地落荒而逃,又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辗转了好一会儿以后他还是睡着了。也许又是噩梦,但不见得比现实更可怕。

但是这次他没做噩梦,也没人中途摇醒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翻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原以为是叶宁予又回来了——这倒一点也不奇怪,但声音一响起,游敏就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还能是谁呢。

“醒了?”

游敏犟着不吭声,竖起耳朵听着病房里的动静。脚步声停在床边之后,艾子明又开了口:“小历在病房外头哭。”

“那你怎么在这儿?还不快把人哄住了,不怕出事?”

“根子在你身上,我有什么用。”

游敏一撑手臂坐起来,抬眼看向面色略略阴沉的艾子明:“子明,你的用处才大。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现在他要哭,你就让他哭好了。”

“他还要死呢。”

“你不是恨不得替他死吗。”

艾子明盯着游敏,但后者垂着头,看不见面孔,于是他先点了根烟,完全无视病房里不准抽烟的告示,重重地吸了一口,又把烟盒往游敏身侧一丢:“我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看他死。”

“我要他杀了我。不过他连只鸡都杀不死,所以我告诉他让你来。我不是欠了你的命吗?那你来。”

“你别吓着他。他是个病人。”艾子明轻轻皱了皱眉头。

听到这句话游敏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了,咬牙切齿之下,神色几乎是狰狞的:“你也知道他是个疯子!疯子应该关进疯人院!不是像你们这样把他当作个正常人!他根本不把人当人,就当个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的折腾。你呢,艾子明你还千方百计地找给他!由着他越来越疯,越来越不把人当人!你……你他妈的由着他!”

自从发病以来游敏还从来没有这么声色俱厉地说过话,艾子明看着他的脸,才想起来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了。他默默地听他说完,又把手边的烟拧了,坐到床的一侧,对正在重重喘着粗气的游敏缓缓说:“他告诉我你恨死他了,一边哭一边说。阿敏,其实你不恨他吧?你恨的是我。”

说完,他笑了。

32

比起当年艳名远播的游英,游敏只能算是长着一张端正的脸。很多年前艾子明和他们姐弟开玩笑,说要是两个人的长相换一换,说不定是件好事。当然这种事情也就只能笑着说说,谁也不会当真,可是眼下艾子明却意外地发现,当游敏强捺怒火的时候,明明应该是有点狰狞的面孔,却意外地呈现出几分艳丽的意味。他的眉毛很浓,发火的时候脸上会流露出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头,反衬得眼睛很亮,聚着光,像是有火把在里面烧,怎么也烧不到尽头。

叶宁予固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和不可预测,惟独在审美上从来没有失过手。时至今日艾子明总算明白几分为什么叶宁予把人折腾到这份上还是不肯松手:或许游敏是戴着面具的,叶宁予宁可见血,宁可两败俱伤,也要把这面具拔下来。

再怎么顶着“叶宁予”这个名字,骨子里流的血到底还是姓梁。

艾子明熟练地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冷静而客观的目光之下,几乎是带着三分期待的,等待着游敏的答案——

“我没有。”

声音里带着很难隐藏的苦涩。艾子明听了又笑一笑,摇头说:“阿敏,以前你不是这么能忍委屈的,这才几年,全变了。”

“以前我姐还没死,我还没欠你的人命债和人情债。”游敏飞快地抢过话头,“子明,你要是不替那个疯子杀了我,说不定哪天我就忍不住把他给杀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的,早晚。”

艾子明看起来并不当真,笑容都不曾褪去分毫:“别说孩子话。要是再来一次,你又躲到哪里去?又要躲多久?还是你还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提心吊胆地活着?”

“那也比现在好!”游敏的声音压低了,牙齿却在格格直打架,雪白的牙齿看起来像两刃刀,随时能把血肉给切开了,“我现在又算是什么?比街边的鸭子还不如!卖肉的还能给自己放个假喘口气。我呢,要等你觉得我卖肉卖得不欠你的人情了,等梁大少爷操厌烦了,等着你们发慈悲挥挥手让我滚!我现在还是个人么!艾子明,你觉得我还算是个人吗!”

“阿敏,我没逼过你。”

“你当然没逼我。我心甘情愿的。你是谁?你是我的大恩人啊!我姐姐和老娘都是你收的尸,我杀了人也是你善的后,你还赏过我一口饭吃,连拉皮条你都给我找了个好饲主!子明,艾子明,归根到底是我犯贱,贱到骨头里,贱到没边了,你怎么会逼我呢?”

激昂的语气之下,游敏的脸扭曲了,艾子明看在眼里,语气还是没有什么动摇:“你也记住,我从来没要你还我的情。你怎么就不懂呢,有一种人,你越不顺着他,越是拧着干,他就越是不放开你,越是要把你驯得顺顺贴贴的,你要是服帖了,听话了,他觉得没劲了,就去找新的玩意儿了。阿敏,你这么聪明的人,事情怎么会弄到今天这样?”

游敏瞪大了眼睛,石头一样僵了半天,才终于又开了口:“……你……”

艾子明从容地说下去:“当初你姐姐求我照看你,我又帮你报了仇,把你弄走,不是为了看你今天这个不死不活的鬼样子的。多大一点事,就闹得要死要活的,动不动那命说事,你真以为自己是一条贱命?别犯傻了,他不会缠着你一辈子的,你顺着他点,他快活了,满意了,不久就厌烦了。当初我们不是也说好了吗,小历觉得可以了,身边用不上人了,你就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游敏没有再去看他:“我嘴巴笨,说不过你,但是别说了,听着恶心。”

艾子明的笑容短暂的停滞了一刻:“……从来没人拿绳子栓着你。再就是,别在我面前再提死这个字,我不爱听。你要是真的要动小历,你的本事我清楚;要是自己想死,这病房里有的是能了结自己的东西,真的不要命了?死还不容易。”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巧又利落,仿佛一片羽毛,慢慢地落在游敏的肩头;很久之后游敏整个人才像秋天里的树木似的颤抖了起来,更久之后他听见了游敏的反应,大概是在笑,起先没有声音,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怪,分不出来是笑是哭还是在喊,但也只有声音,听不出任何一个字。这样诡异的声音回旋在安静得过了分的病房里,艾子明也不害怕,更不出声制止,只是冷淡地从病床边站起了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把头蜷在臂弯里的游敏,又忽然地伸出手,一把钳住游敏的下颔,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给我听着,只要能活,绝对不许死。不就是陪男人睡吗,当年你姐姐做得,你就做不得?”

游敏就像被电打中,整张脸一抽,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野兽一样的声音,整个人一把掀翻艾子明,扭打着从病床上滚到了地板上。他的膝盖磕到地面,痛得像是骨头就这么裂开了,但也顾不得,唯一能看见的就是艾子明的脸,还有他脸上那嘲讽的笑意和眼里冷冰冰的光芒。

他抓住了艾子明的衣领,恶狠狠地抡起拳头,却在碰到对方的前一瞬被抓住了,接着一拧一摔,形式陡然逆转,他已经被艾子明压在了身下。

游敏奋力地挣扎起来,尽管他做的一切都只是让自己更痛苦。他已经忘记了艾子明在近身搏斗上是一把好手,自己在他面前毫无胜算,所有的挣扎不仅徒劳,而且平添羞辱。艾子明紧紧地钳住游敏的两只手,牢牢压住他,没有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他任由游敏像一只离岸的鱼那样扑腾着,咒骂着,却只是游刃有余地拿膝盖顶住游敏的后腰,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阿敏,事到如今你再想一想,当初我找到你要去给梁历开车,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答应我,动的什么心思?别糊弄自己,更别糊弄我。”

他的脸被迫贴着冰凉的地板,被反拧住的胳膊则在火辣辣地疼着,冷热交织带来某种奇异的恍惚感,身体内外的疼痛都不再那么鲜明了。游敏没吭声,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小块地板无声地喘着气,呵出的热气在地板上迅速凝成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游敏能感觉到艾子明手上的温度,而之前那句也不知道是问题是结论的话不仅在耳边留下回音,连那湿热的气息都萦绕不去,从耳边顺着头发溜进衣领里,像个幽灵一样徘徊游荡过他的皮肤。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明知反抗带来的痛苦,还是又一次地挣扎了起来:“我操你妈!艾子明,你这个变态!滚开,放开我!“

艾子明俯视着游敏的后背,单薄的病号服之下,结实的身体曲线随着主人的动作款款起伏着。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气,一边听着游敏倔强的抽冷气声一边慢慢地再继续施力:“痛就喊出来。别他妈的都憋在心里。”

不知不觉中冷汗已经爬满了游敏的整张脸。不愧是艾子明,宝刀未老,威风不减当年。他断断续续地想,视线早就模糊了,却硬是死死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吭,但最初那激烈的乃至于近于绝望的挣扎,到底还是无以为继了。

身下那具绷紧的身体渐渐地瘫软了下来,艾子明也在同时一点点松开手上的力气,他撤开了膝盖,拨过游敏的身体,不怎么意外地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白得就像这医院的墙壁,上面布满了汗珠,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血流得一整个下巴都是。

艾子明松开了手。

预计中的反击一直没有到来,暗中的戒备和招架也就派不上用场。艾子明在地板上坐下,就坐在游敏身边:“刚才拼了命的挣扎,现在又不动了。阿敏,你变钝了,连该什么时候出手都忘了?”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身边的呼吸声由沉重逐步转为和缓,声音里有一种强撑出来的力气,嗓子都嘶哑了:“……子明,我永远不会对你动手。”

听完这句话艾子明没去看他,低头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留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了,就起身拿了过来,点了一根塞到游敏嘴边。香烟碰到嘴唇上伤口的一瞬间游敏的脸抽搐了一下,接着伸手拨了拨烟的位置,恶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任由青色的烟雾像裹尸布一样落在自己的脸上。

“看来你们两个人再这么下去,真的要闹出人命了。我不能看着你真的出了事……”说到这里游敏的眉头动了一动,艾子明看在眼里,继续说下去,“阿敏,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

他没有等待游敏的表态,也知道等不到了,略微停了一停就继续说下去:“我和小历也说过了,他也知道不能绑着你到死,你吐血的时候他吓坏了,躲着你一直一直地哭,怕你难受,怕你死……他小时候出过事,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好一阵坏一阵。遇到你之前那段时间天天妆成女人去夜店,我看不住他,硬拦着他又怕他犯病,但是有了你之后,他好多了。”

“我是你的拴狗链吗?”

游敏闭着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撞到自己车前的那张脸,灯光下的面孔,像一朵闪闪发亮的花。

“替我再照顾他几个月吧。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随你。小历答应我了,他不会再动你。阿敏,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到年底?今年年底。”

“他是个疯子,他的话你也信?”

“你有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他是时好时坏,但是他没有你想的,更没有你说的那么疯/还是你为了床上的事情恨他?阿敏,当年你胡闹的时候,比起小历又好到哪里去?谁没疯过呢,真疯和装疯又有什么好大的区别?”

游敏的喉咙动了动:“不是一回事。”

听见他的反驳艾子明反而笑了,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阿敏,你活到现在,被人需要过吗?还有当初那些应该指望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几年在外头,又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人和事没有?你妈你姐姐还能照顾你的时候,你没在乎,后来呢,你又能为她们做过什么?你反正是要走的,要离开我,早晚的事。但现在我需要你,不仅仅是我,更是小历,你要是现在走了或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想求你帮我做这件事情,非你不可,这就么小半年。我不强迫你,也强迫不了你,你自己想一想。地上凉,别一直躺着。”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游敏的手,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相触的一瞬间游敏张开了眼:“你犯不着说这些。你从来不强迫人,说得太对了。”

“别说傻话。”艾子明把游敏半拉半抱从地板上拽了起来,他拍了拍游敏的背,看着他依然年轻的面孔上的疲色,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

“就到年底,好不好,阿敏。”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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