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 一

无独有偶

1

梁厉拖着行李箱走到接机大厅,目光略一扫,就看见写了自己名字的接机牌。

因为天气糟糕,航班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个多小时才起飞,到达的时间也不可避免地迟了,本以为错过了学校派来的车,正有点懊丧,没想到居然还专门留了个人接他。他心想老子这笔学费出得委实不算太冤,服务居然这么到位。这时举着牌子的人和他四目相对,愣了一愣后隔着齐腰高的栏杆问:“是梁厉先生吗?”

“是我。”

“太好了,终于接到你了,你一直不到,那边电话一直在催……”

对方有些急切地向他解释着,絮絮叨叨的语调和紧张的神色让梁厉觉得颇有趣,一时也不计较学校把他名字里的“厉”错写成了“历”,点点头说:“天气不好,飞机晚点了。还有别的人要等吗?”

男人摇头:“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哦。”梁厉习惯性地露齿一笑,“那就不耽搁了,我们走吧……对了,你怎么称呼?”

对方看起来二十过半的光景,穿着浅色的衬衣和灯芯绒的休闲裤,却登一双圆口的布鞋,而他脸上间或流露出无聊赖又疲乏的神色,分外显得饱经风霜,和主人本身那年轻端正的面容两相对照,不免有些奇异的不协调感。

听到梁厉的对话他接行李的动作停了一停,扬起头看着梁厉——这个动作让他的额头上忽然起了皱纹,乍一看竟有点愁苦:“我姓游。”

“哦,小游,麻烦你了。我有点赶时间,到时候麻烦你车子开快点。”他顺手把拖箱的把手递交到那司机手上。

自称姓游的年轻男人尽管看起来神情有点萎顿,动作倒是很利索,拖着箱子在前面带路,领着梁厉到停车场。在看到车子的一刻,梁厉心里咂了咂舌,不由得肉痛起自己付的大把学费来:去他娘的,难怪学费这么高,都用来买车了。

簇新的奥迪A8在地下停车场那苍白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冷的漆光。小游把梁厉的两个箱子放在后备箱,接着折回来替他开门,等人坐进去了,才回到驾驶位上,无声而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车子里面看起来和外面一样新,梁厉靠在座椅上任由自己松懈下来,顺便舒展一下在飞机上委屈了好几个小时的腿脚。失业至今半年,没想到在入学的第一天受到这种排场的迎接,一时之间有点错置的荒谬感。这时前几天忙着退房收拾行李告别朋友的疲劳感在静谧舒适的环境里悄悄涌上,梁厉觉得眼皮发重,也懒得和那个看起来也不怎么好搭话的司机废话了,看了一眼窗外环路上奔驰着的车辆,嘀咕了一声“我睡一会儿,要到了叫我”,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听清楚了,就这么干干脆脆地打起盹来。

结果这一觉睡得奇死无比,还是被司机推醒的:“梁先生,梁厉先生,到了。”

梦里的自己正写程序写到最后几行,忽然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猛一个激灵睁开眼,差点就和那司机撞了个脑门对脑门。他看见对方惊讶的神色,定了一下,才说:“……就到了?”

“嗯。”

“多谢。”梁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从另一侧下了车。

结果一下车就傻了眼,心跟着整截凉到底。梁厉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色半天,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在发梦,气急败坏地一回头,问站在车子另一侧的司机:“这里是哪里?”

“宁安园。”

“啊?”

“宁安园。以前叫市一公墓的。”

梁厉差点没昏过去:“……我要去M大学,你把我拉到公墓来干什么?”

放眼望去一个个新坟连着旧坟,夕阳西下,暮鸦声阵阵传来,听得梁厉满心又是发毛又是起邪火,声音在这没人气的地方格外显得响亮:“你到底是谁,想干嘛!”

对方也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用一样不脱疑惑的语调问:“你不是梁厉先生吗,回来参加徐太太葬礼的?”

梁厉只想破口大骂,硬是忍住了,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来念MBA的,参加个鬼葬礼啊,你快把我送回去……不不不,算了,你们这里叫出租车的电话多少……”

他一边说,猛地想到之前在机场那张接机牌上面写着的“梁历”二字,一时间只觉得头顶上响了个雷,梁厉撇了撇嘴,阴沉着脸色问:“你要接的人,名字怎么写,哪两个字?”

“梁山的梁,历史的历……”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没词了。

这样阴错阳差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梁厉也没了火气,他盯着同样有点发懵的司机,竟然笑了,摇摇头说:“我也叫梁厉,严厉的厉。看来我们都着急,都搞错了。”

“这……”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急急翻出手机来打电话,见状梁厉稍稍走远了点,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

注定已经迟了,梁厉急也没处急,索性定下神来打量四周。在这个新的城市第一个目的地居然是公墓,这个“奇遇”让梁厉有些哭笑不得。这公墓占了整整一个山头,因为天色的缘故,一半的山头笼罩在阴影之下,另一半却染着霞光,墓碑就像一个个的标签插在地势平缓的丘陵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就好像随时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又是全然的静止。

这样的“风景”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梁厉别开眼,发现那边电话还没打完,就在他百无聊赖要掏出手机玩游戏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一个身影。

梁厉抬头,远远地看见公墓的入口处走进来一个女人:尽管隔得百来米,还有点逆光,梁厉还是经验老道地判断出这个女人身材很好,高挑纤细,露在半截黑色套裙之外的小腿曲线优美迷人得很,想来腰部的线条也一定同样动人;她长发披肩,戴一顶黑色的帽子,手上捧着束黄白双色的花,走路的姿态令人想起春风下临湖的柳条。梁厉无法看见她的脸,但单单只看她的身材和姿态,一时竟也有点心驰神荡,甚至没留意到小游已经打完电话朝他走了过来。

“梁先生,对不起,是我接错人了。你之前说要去M大,那现在我送你过去,或者你要去别的地方?”

梁厉猛然回神,又忍不住一再朝那女人的方向瞄去:“……哦……那还是回学校吧。”

车子出墓园的大门时正好经过那个全身丧服的女人身边,在那匆匆而过的一瞥里,他看见她颊边的泪水,被业已西沉的夕阳的最后一点残光镀上了金边。

从公墓到M大的一路很顺利,但也开了大半个小时,开到M大那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恨不得冲所有人呐喊“我很有钱很有钱真的很有钱”的正大门口后,一直都是沉默的司机终于开了口:“梁先生你住哪里?”

梁厉最初的打算是赶在报到处还没下班之前报到,直接领宿舍的钥匙,但飞机晚点加上墓园的意外让一切都泡了汤。他只能说:“学校的宾馆在哪里?”

“……我问一下门卫。”

一番指点后梁厉终于抵达折腾的最终点——M大校园东侧的宾馆。司机帮他卸了行李,提到台阶上,然后对着梁厉忽然一鞠躬:“梁先生,实在很对不起,耽误了你的行程,请你多多见谅。”

他的语气很诚恳,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低沉,梁厉想起公司还没倒之前他手下带的年轻人,犯了什么错也是这样的语调。有些模糊的记忆让他恍惚了一下,于是挥挥手,还笑了:“算了算了,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你跑来跑去也不容易,又没吃饭,快回去吧。”

梁厉目送车子在夜色中行远,又一次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进宾馆的大厅。然而他这一晚的厄运显然还没结束:客满了。

在前台怜悯的目光下,梁厉已经没了发脾气或是抱怨的力气,请前台帮忙叫了辆车,又回到了宾馆的大门口。M市的秋天来得比他长年生活的那个城市要早,晚风吹得飕飕凉,心里更是飕飕凉,他正看着黑黢黢的夜色发呆,一个声音钻入耳中:“梁厉。”

声音听起很陌生,但那腔调听起来沉稳而笃定,丝毫不像一个问句。梁厉也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会是谁这样叫他,别过头找到声音的源头,只见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立了个瘦削的身影。

他在明处,对方却在暗,幸而这样的局面没有维持太久。不等梁厉开口,那个人已经先一步走上前,走到宾馆外的灯光下。这神色何其陌生,面孔又是何其熟悉,梁厉盯着朝他走来的男人半天,终于目瞪口呆地喊出了徘徊在喉间好一阵子的名字:“詹之行,怎么是你!”

2

在M大见到詹之行,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意外。

但意外之外,更多的还是和故人重逢的欣喜。梁厉也不管行李了,一个箭步冲到詹之行面前,伸出手就往他肩膀上一拳:“怎么是你!好家伙,差点没认出来!”

詹之行看着梁厉,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是我。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梁厉大笑,“没变化才怪。我们多久没见了,上次聚会的时候听他们说你还在美国呢……”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算到底是多少年没见过了,这时詹之行的声音传入耳中:“七个月前回来的。”

“哦,有一阵子了嘛,也不吱声,太不够意思了吧。”梁厉还是笑,笑完想起来好像无论是时间和地点这场重逢都有点古怪,这才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詹之行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些,英俊的男人一旦神色和缓,总是有点说不出的意思在里面,这笑容借着街灯映到梁厉眼里,倒叫他愣了一愣,心想确实是认不出了,只见詹之行又说:“我现在在这里教书,商学院金融系,你呢,又怎么会在这里?”

“呵。”梁厉倒抽一口凉气,心里靠靠靠靠靠几连发,才接着说,“我在你们学校,好了,现在也算我的学校了,读秋季入学的MBA啊。”

詹之行一挑眉:“我看新生名单,看到有个叫梁厉的,原来真的是你。”

这句话成功的让梁厉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奇遇,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苦笑:“哪个厉啊,不是历史的历吧?”

“我还能记错你的名字不成。”

梁厉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又笑开了:“得,几年不见,当初还是同学,现在你成了我的老师了,詹老师。”

最后三个字语气微微上扬,听起来有点说笑的欢快劲头。詹之行看着他的笑脸,说:“那是不是我也要叫你一声‘梁工’?”

“别,千万别,失业了还工呢,母都来不及……不过詹之行啊,人家说师父师父,今天没看见你就算了,既然见到了,又是同学又是老师的,你可得帮个忙。”

詹之行略一颔首:“你说。”

梁厉指了指搁在地上的箱子:“宾馆全满,我要大堂帮我叫车,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你知道附近哪里还有宾馆能住一晚上不?”

“这段时间学校连着开了几个研讨会,宾馆一直没空。这样吧,”他略一沉吟,已经拿定主意,“去我家委屈一晚?我不住学校,但明天也要来学校,到时候也把你送来。”

梁厉听了眉开眼笑,又伸手去拍詹之行的肩膀:“哪里说得上委屈,老同学这么久不见,你要是明天没什么要紧事情,今晚可得好好聊一聊。”

话说到这里詹之行已经帮梁厉拖起一个箱子,在前面带路:“我车子就在前面。吃过晚饭没有?”

“别提了,今天碰到一件晦气到顶的事情,还晚饭呢,没在坟头过夜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怎么回事?”詹之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于是梁厉就把从飞机误点到接错人再到免费公墓半日游的经过给詹之行大致说了一遍,故事说完两个人也已经坐进车里。他收住话头,发现詹之行在笑,不禁也笑:“你看连你都笑了,是不是晦气滑稽到顶?”

詹之行却说:“这么多年也没遇到和你同名同姓的,我都要以为是什么稀罕名字了。”

“这两个字还叫稀罕?我倒是再不认识第二个叫之行的。”梁厉系好安全带,随口答。

“先去吃饭吧,我也有点饿了。”詹之行看着前方黑茫茫的道路,发动了车子。

在餐厅吃完饭再回到詹之行的住处,梁厉几乎都没停过嘴——不是在说就是在吃,但也总算是把自大学毕业之后就中断了的音讯重新接回来。

在能说会道这点上,梁厉并不像个典型的理科生,尤其还是物理系出来的,但他素来对这个长处很得意,也的确因此而收获不少芳心艳遇。

尽管他一直叫嚷着詹之行变得多了,但在对自己的口若悬河无动于衷这一点上,詹之行似乎还是和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数学系尖子生没有任何区别。去餐厅的路上他听梁厉说,餐桌上依然听梁厉说,酒足饭饱回家的路上,说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依然还是梁厉,只有在对方确确实实问到他又真真切切地等待回答的时候,詹之行才看着梁厉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给出简短而干脆的回答。

这样说来,又是哪里让梁厉觉得他改变了呢?

这个疑问就像一枚小小的刺,时不时毫无预兆地轻轻扎一下梁厉那颗并不敏锐也没啥柔情的老心灵。直到他们来到詹之行住处的楼下,詹之行停好车又拿好行李,再一次走在前面带路,梁厉盯着不远处那个人的背影,猛地发现,原来他再也不会微微耷拉着肩膀又驼背了。

这发现让梁厉有一个极短暂的恍惚。之前那些因为重逢而复苏的阴影和幽灵弥散得无影无踪,既然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詹之行而跟在身后的人成了他梁厉,那么当初在P大的日子,到底是彻底过去了。

察觉到梁厉并没有跟上来,詹之行停下了脚步,声控灯亮了又灭,两个人的影子淡得不能再淡。詹之行问:“在想什么?”

梁厉一醒神:“没呢,这就来。”

像一切单身男人的宿舍,詹之行这套小两室一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放眼望去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也立刻提醒了梁厉詹之行一直就是个干净整洁乃至有点洁癖的南方男人——在他们上一次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詹之行的那个角落永远是蜘蛛巢穴深处的一片净土,没有乱七八糟的数据线,没有成摞出现的饭盒,更没有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袜子和衬衣,相反,他那一块总是整整齐齐摆着数学系各门学科需要用到的课本和洗得发亮的饭盒,边上常有几个玻璃瓶,里面是詹之行妈妈亲手做的各种腌菜和酥糖。

这时梁厉想起来,这几个小时里他东问西问一大堆,偏偏忘记问詹之行是不是结了婚或是有了固定的女朋友。难得的他心里生出点不好意思来,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打算只要看到一点属于女人的痕迹就找个借口撤了,还没看得及看得再仔细点,詹之行已经开口:“不用换鞋,你进来吧。难道还要等我说‘别客气,请坐’嘛。”

梁厉忙一笑,在门口的垫子上用力蹭了蹭鞋底,把手上的箱子和提包一扔:“我怎么就觉得你变了呢,明明还是老样子,你看这屋子收拾得干净到让我心里发毛……”

詹之行瞥他一眼,唇边始终有笑:“茶几上那个绿盒子里是我妈做的花生酥,自己动手。”

詹之行妈妈的芝麻糖花生酥腌白菜萝卜干虾酱蟹黄酱是梁厉大学生活里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明明之前吃得又好又饱,但听到这句话,胃里似乎又空出来一个角落,而记忆里那种香甜而酥脆的花生的香味登时跟着鲜活起来。他委实不客气,打开盒子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吃完了,爽快地叹一口气,问:“你妈还好吗,你都回国了,也没搬来一起住?”

“嗯,她有她的打算。”詹之行说,“我这儿就一张床,等一下我帮你把床单被套换了……”

“别,用不着这么麻烦,我睡沙发,睡沙发。给个枕头就行。”

“胡说。怎么能让你睡沙发。”

“就一张床,总不能让你这个主人睡沙发吧?”梁厉理所当然地一挥手,“再说我要是睡意上来了,哪里都能睡。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了,詹之行,什么也别忙,是我叨扰你在先,你要是再这么大张旗鼓,我下次再也不敢登门了。”

他爽快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引起些回音,詹之行微眯着眼睛盯着沙发上的梁厉看了一小会儿,终于点头又笑了:“那好。”

他们坐下来又说了一阵话,梁厉这才知道大半年前詹之行妈妈切掉半个胃,胆囊又不好,詹之行就辞掉美国的工作回了国:詹之行幼年丧父,母亲守寡把他养大,也难怪他回来。说来也怪,在M大的时候他还雄心勃勃地打算和詹之行通宵叙旧,但真的安顿下来用不了多久梁厉就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说着说着竟然哈欠连天起来。

起先他还强撑着不肯去睡,詹之行就说:“你读MBA要读一年呢,在一个学校,什么时候不好说话,先睡吧。”

梁厉本想夸“你也学会说这些客套话了”,不知怎么又没说出口,但还是听了詹之行的话,不再勉强地睡了。正如他所说的,只要想睡哪里都能睡,梁厉这一晚睡得很好,还做了个梦,梦里头他又走到学校宿舍楼的大门口,一回头,看见那小呆子三迷五道不知道在想哪门课上的东西想得连台阶都在眼前了也不自觉,自己又好笑又好气地赶快把人拉住了:想什么呢。

小呆子一抬头,漆黑的头发下面是漆黑的眉毛和更黑的眼睛:没什么,这就来。

3

M大的商学院声名赫赫,折磨起学生来也决不手软。还是说人天性里的实用主义有时候就是犯贱,越是被课程和教授们折腾得死去活来叫苦连天,心里某个角落,越是有点难以诉诸言语的窃喜:睡得少就学得多,这才是划算的买卖也对得起那杀猪一样的学费,这比那个收了钱不做事的X大Y大OO大还是划算多了。

班上的同学都是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若干年的成年人,文质彬彬的衣冠楚楚之下是一颗早就被磨练得刀枪不入旱涝保收的铜铁心,眼睛只要瞟两瞟,很快就能看出对面站着的人经历性格和肚子里的货色,眼睛再毒一点的,两个月的同学做下来,连身家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本来都是一门投资。学什么不见得比怎么学更重要,学到多少知识却肯定不如认得多少人来得实惠。金融投资会计学原理可以不懂,甚至可以不会用EXCEL,但心里的小算盘一定要打好,飞快算清投入产出风险收益,这个学位,也算是早早拿到一半了。

MBA的附加收益除了“人际网”,还有一项说不出也不好说的:单身也好,成家也罢,读书的这一年里携家带口来的还是少数,红男绿女日复一日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学同样的几门课,分组作业讨论得热火朝天,个人报告偶尔也要求助他人,讨论来讨论去,请教你请教我,一步步擦枪走火到天雷勾动地火,也不算太罕见。

何况之前也说过了,MBA,教授的核心是投入与产出。

梁厉最近就被这“核心”搞得一肚子虚火和满脑子神经。

说起来他算是误伤——M大的商学院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分给MBA的宿舍区是整个学校最好的一片。崭新的小洋楼,一层两套,每套里四室一厅,独立卫浴,装修得确实也很舒服,比一般的商品房恐怕还要好些。校方的本意也许有让MBA的同学们加深感情互相熟悉这一层考量在,但耐不住就是有孤男寡女过于充分地领会了学校的“体贴”,熟悉着熟悉着就熟悉到床上去了。梁厉的室友之一是家里做服装生意的小开,比梁厉还年轻几岁,开学两个月不到,女朋友都已经换了好几个,也分不清是勾到手还是倒贴的。最初还是一个班上的,后来不知道是怎么醒悟过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带回来全是生面孔。

按理说这是关上门的事情,不干梁厉的事儿,偏偏梁厉和他的房间之间隔着水房,于是那水房成了天然的扩音器,每天晚上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得是一清二楚,挂着耳机都挡不掉。学业本身繁重,睡眠就不够,又有隔壁的妖精打架助兴,梁厉住得是苦不堪言,从来都是倒头能睡的人也硬是给折磨得要神经衰弱了。

他足足忍了一个多月,忍无可忍憋了一股子气找到负责宿舍的行政科室提出要换宿舍,对方却告诉他房间都订满了,没法子换,要不然就退租,要不然就住到普通宿舍去。

梁厉考虑了两天,心想当年连P大那鬼屋一样的宿舍都住了四年,还能差到哪里去,就打了报告,同意换到商学院其他系研究生的宿舍楼去。

事情定下来心情好一些,那些看起来没完没了的分组讨论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痛脑涨了:会计课的老师要求交一份中期报告,分组完成,眼看着“死线”越来越近,被ROA ROE这些至今没搞得太明白的东西搅得晕头转向的梁厉,因为决定搬家的日期,居然像个回光返照的人,成了全组里精神最好的一个。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们这个小组五个人和其他小组都还留在商学院的公共区域,热火朝天地讨论报告进展。同组的Kevin为女士们代劳跑腿买咖啡,其他人就趁机休息放松一下,梁厉用力按着一跳一跳抽痛的太阳穴,顺带闭目养神。

Cindy和Wendy的低声交谈有一句没一句地传入耳中——班上有Cindy,Wendy,Judy,还有Melody;Johnny,Kenny,Winnie,梁厉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要给自己取名Hello Kitty。一个个英文名字称呼得亲热又熟稔,好像已经认识了半辈子,但有一天谁说了句“我捡到张卡,张林秋是哪位’,一片鸦雀无声——“……下周詹之行的课就开了吧?”

“我听人说詹之行是学校高薪聘来的牛人,哥伦比亚的金融博士,在华尔街做过的,是不是真的啊。”

“到他的个人页面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自从开学前的夜晚至今,梁厉就没在学校里见到詹之行:开学没多久詹之行就去香港和新加坡参加了两个学术会议,一回国又北上陪着商学院的院长和金融系的系主任去谈和某银行的合作项目;而梁厉虽然没有像詹之行那样满地球地绕圈,陌生的学习内容也让他忙得够呛……

于是当梁厉从同学的口中听到“詹之行”这三个字的时候,这个名字骤然变得陌生起来。开学第一天他已经得知有一门课詹之行来上,于是当真要叫他一声“詹老师”了。

这个念头每每想起,都让梁厉觉得有些好笑,继而有些微妙的、无处排解的辛辣感。Wendy她们的交谈还在继续:“……在这里,P大的数学学士,伯克莱的统计硕士,哥大的金融博士,啧,研究兴趣是金融衍生物定价和公司金融,还有行为金融学,方向够宽的嘛。他到底多少岁?看照片很年轻,传闻也很年轻啊……这份简历上怎么没有工作经验……?”

“不会没有吧。再找找。”

三十一。十二月的生日。梁厉在心里默默答,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不怎么情愿的,比自己还小两岁,不,一岁半呢。

桌子另一边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梁厉却没听下去,此时盘旋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和詹之行失去联系的呢?

但他的脑子现在就像超负荷工作过久的主机,已经无法承受新一轮的运算,所有的指令都被强制性的滞后了。梁厉只觉得整个脑袋越来越重,心里想买个咖啡要买多久啊,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去买呢……

“梁厉。”

这个声音听得梁厉没来由地一哆嗦,赶快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Wendy和Cindy明显愣神的面孔,他这才急急扭头,果然看见椅子三五步远的空地上站着声音的主人,正看着自己,神色却有些模糊。

梁厉用力地眨了眨眼,发现居然还是没看清詹之行的五官。明明不近视啊。

好在詹之行很快走了过来。之前在Wendy和Cindy的交谈里勾勒出的男人,简直是精英的精英,蓝血的蓝血,合该不食人间烟火,可眼下他却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短袖涂鸦T恤,牛仔裤有点松了,深秋的天气还赤脚套一双凉拖,手上拎着个布袋子,短短的头发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水迹,和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学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Wendy她们估计也是看傻了,一下子没吱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詹之行走到梁厉面前:“这个时候还在?”

“你不是也还在?”



“你不是也在?”梁厉飞快地打量他两眼,同样反问。 

“脑子有点发沉,就去游了个泳。” 

“哦,我这边要交报告,分组讨论呢。” 

说完梁厉没有忽略詹之行眉间飞速闪过的一线不以为然。他不由扭头,不仅在座的几位女士,连隔壁几桌原本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学们也诡异地静默了下来,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他们这边。瞬间焦点让梁厉不太习惯,但詹之行看起来话没说完,而根据对当年的他的了解,此人这副样子眼看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正想着是就此结束寒暄呢,还是把人拖到一边再聊一聊。主意还没拿定,詹之行已经开了口:“这种讨论只能让浪费的时间N倍叠加……” 

声音虽然不大,梁厉听完一撇嘴,直接拽着詹之行的胳膊,往人少的角落里奔去。 

再站定梁厉苦笑:“这些可也都是你的学生,体谅一下做学生的辛苦吧,詹老师。不然等你教课了,行行好别布置需要合作完成的作业了……”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詹之行静静看了一会儿梁厉,黑眼圈深得就像被人打了两拳,比起刚开学那会儿,明显消瘦得厉害,两颊凹下去,颧骨则分明得多,眼睛没什么神采,但亮得不正常。他就轻轻说:“搞成什么鬼样子。” 

梁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詹之行是在说他。觑了一眼对方虽然不怎么严厉但也绝对没笑脸的面孔,梁厉反而拍着后脑勺笑了:“真给你说对了,老子这是花钱给自己找罪受。妈的会计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啊,RO倒是很熟,ROA和ROE才是鬼东西……比当年学量子物理还受罪……” 

他只要一笑,本性里那欢快的因子又纷纷冒了头,詹之行也不做声,耐心地听完梁厉嘟囔着抱怨完会计是如何难缠,又见梁厉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摇摇头继续笑说:“念书吃点苦头就算了,最要命的其实是回了宿舍……我那宿舍一哥们儿年轻呀,真年轻,最厉害的一次一周我看他带了八个姑娘回来,我和他房间正好隔着水房,这个,你懂?” 

詹之行面不改色连眼皮都不掀一下:“哦,就和你当年一样……” 

“什么叫和我当年一样?”梁厉一口气截断他的话,“这能比吗,当年都是人家好姑娘来找我帮个忙什么的,连小手都没牵过一下,再说那个时候宿舍八个人,能干什么啊!我就是吃了太纯情的亏,明明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同学一说这种事,只记得我?” 

和老同学在一起的好处就是不必刻意端出笑脸也可以少些成年人的圆滑周旋,发个牢骚或是说个玩笑说说也就过了。梁厉乐得有机会发泄一下这段时间来的压力和烦躁,不知不觉竟先把自己说得有点亢奋起来。他说了一阵,忽然瞅见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的詹之行,眼角余光再一瞥走廊那一头的公共活动区里还在彻夜奋斗的同学,心理咯噔一下,硬是猛地把话头收住不说,还硬是转了个弯:“……唉,总之就这点小事。我申请了换宿舍,搬到普通研究生宿舍去……” 


“你要不要搬来我的公寓住?” 

梁厉自己那句话里的“住”字还在舌尖打着旋,詹之行那句话已经利落地收了尾。他顿住,瞪着詹之行:“啊?” 

“你说了这一通,不就是说在自己宿舍里没法睡嘛。研究生院的普通宿舍条件不是那么好,我那里有间空房,你可以来住。” 

“不必了。”梁厉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却。 

“嫌房子小?”詹之行忽然微微一笑。 

平心而论,詹之行那套房子虽然只是两室一厅,但论面积绝对不小,住两个人也足够宽敞。梁厉摇头:“倒不是这个。只是这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你。” 

“麻烦说不上。”詹之行淡淡说,“还是觉得不方便?” 

梁厉这次没接话,心里想到底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很多事情再不比当初大家都在大学里兴高采烈做快活的穷光蛋的时候,就算詹之行出于对老同学的拂照开口提议,自己也断不至于这么不识趣。 

不过是一瞬间的犹豫,詹之行似乎也看出来什么,笑容加深了些:“总之随你。要是你想在市区或者学校附近找个住处,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梁厉心里有事,又疲得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支吾着答应了,正好Kevin端着咖啡进了商学院的大楼,挟着寒风一身烟味未消。梁厉的烟瘾登时也被勾了上来,他叫住Kevin,从他手上的托盘里端了一杯咖啡出来,又告诉对方自己也出去抽根烟提神,接着和詹之行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往楼外面走。 

走了两步詹之行出声叫住梁厉,面对迷惑的目光,他走上前,看着梁厉说:“我办公室在三楼C42,内线95711。会计虽然不是我本行,当初也稍微做过一点这方面的研究,要是真的被折磨得太苦,随时来找我。” 

“哈,以前微积分找你抱佛脚,十年以后风水轮流多少遭了,还是要找你,詹之行啊詹之行……”连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梁厉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怎么他心头稍稍泛起些莫名的萧瑟感,可是很快的,他用更没心没肺的笑容把一切都掩盖了过去,“好意先心领了,改天再一起吃个饭吧,你也忙,我到门口抽根烟。” 

换宿舍的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除了纺织小开本人,住一个公寓的室友也都知道到底是什么根由,半是同情半是忍笑地看着梁厉打包行李。梁厉对纺织小开只说朋友有房子在市里,但临时外调出远门一年,托他照顾一下房子,这本只是托词,但听者当了真,以此为名目组织了个派对,热情无比一再盛邀梁厉务必到场。 

社交和酒精从来也是MBA的必修课。梁厉托推不过,本来约好了Cindy一起打个车过去,但临出发Cindy被前夫的电话耽搁了,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车。 

酒吧位于市中心,秋天里夜晚又来得早,他离开M大夕阳还在遥远的天边流连不去,到了目的地已经是夜幕沉沉,然而灯红酒绿之下,又足以化夜为昼。付账时梁厉无意瞥了一眼司机,动作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你……” 

游敏先是一怔,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梁先生,原来是你。我都没认出来。” 

眼前的年轻男人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开的车子。梁厉坐过他开的车,很清楚他虽然年轻,但车子开得没话说,做事也很周到,于是他不免有点好奇怎么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可惜眼下无论时间地点都不适合叙旧,梁厉匆匆点头寒暄:“你好,小游,没想到又坐了你的车子。”说完也没要找零,推开车门朝着包好场的酒吧直奔而去。 

游敏从后视镜里看见梁厉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他在梁家的最后一件工作,就是把梁厉送到M大,然后回梁家交车走人。世上偏偏有这么巧的事情,同音不同字的名字,到站的时间也相近,手头唯一有的是一张梁历二十岁左右的老照片,若干个巧合加起来,人没接到,他反而丢了工作。 

靠着老乡的关系,游敏现在和人合开出租车,他年轻,没结婚,又是外地人,都是接晚班。这天是周末,生意比平时要好,酒吧街这一带来来回回拉了好几趟,很快就好几百进账。难得今天收入不错,游敏原本打算开到两点就给自己放个假,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找个地方吃点夜宵然后回家好好睡几个小时再去交车,眼前的小巷子里陡然窜出一个人来,眼看着直往他车子上撞。 

游敏赶快打方向盘,又死命踩刹车,但对方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硬是要往他车上撞。明明车子先一步停刹住了,那人反而更像受惊的马匹,砰地一声半个身体扑到车前盖上,惯性让那人整个上身往后一仰,接着才往前倾。游敏只觉得冷汗顷刻间渗上额头和整个后背,但也在同一时刻,他看见前窗外来人的脸——女人雪白的脸孔半隐在水草似的长发里,五官被车前灯照得有些变形,唯独一双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非常非常美丽。 

5

强光下的眼睛像是聚足了光线的玻璃,亮得失真。游敏与她目光相撞的瞬间,只觉得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胸膛上一划而过,足以翻出皮肉,又看不见血。这种无端的诡谲的联想让他蓦然回神,赶着离开车子一探究竟,但半边身子还留在车里,不远处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划破夜色传入耳中:“臭婊子还敢跑……站住!叫你再跑!……”

那女人听见声音浑身一震,投向游敏的目光也不知道是求救还是自暴自弃,但游敏根本没有来得及去分辨:就在她皱着眉头瞄向他时,游敏已经抓住她的手,拽着整个人塞进了车里:“跟我来。”

倒车的时候他看见好几个逆光的身影,高低胖瘦如同幽灵的鬼影。也许他们看见车牌了。游敏想,但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踩下油门,方向盘一个急转,在刺耳的橡胶与地面的摩擦声里拐进另一条窄路上,而排气管的轰鸣声也同时把他们身后那此起彼伏的叫骂和追赶声暂时地掩盖住了。

这一带游敏很熟悉,车子七拐八绕窜了几条街巷,就来到了大马路上。刚才那一群人并没有追上来,这让他多少有点松了口气。把车子在路边停下,游敏这才有机会正眼看一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女人——在开车的间隙他好几次抽空瞥一眼她,每次都只是见到她扭头看向窗外,身体有点僵硬地绷直着。

“现在没事了……到大街上了。”

她还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这让游敏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来也不是擅于言辞的男人,正在努力想着措辞,另一方面车厢里女士香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愈发的浓烈起来。

出租车里总是容易留下各种味道,游敏知道她肯定是喝多了,于是他摇下车窗,让凉风吹进来一些,“你要不要下车走一走透透气……”,话音未落,一直没有动静的女人忽然折身看了他一眼,游敏被她的眼神看得背后莫名一凉,但下一刻,车里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迫分散了:

女人脸色一变,松开一直捂住嘴的手,在游敏的眼皮底下,吐了个稀里哗啦。

呕吐物的酸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饶是游敏滴酒未沾,也觉得有点头晕眼花。只见她一手捏住椅背的一角,吐得像是妊娠反应发作,他定定神,不禁泛起同情心来,硬是忍着刺鼻的味道,把自己的水杯旋开递给她:“喝点水吧。”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还是接过了水杯,喝掉一大口又转头吐到车外,如此反复数次后,又从手包里掏出几张大钞,数也不数地往游敏手里一塞:“再去买瓶水来,剩下的钱拿去洗车。”

大概是呕吐过的缘故,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隐隐夹杂着金属质感,与她那姣好乃至楚楚可怜的面孔放在一起,是说不出的违和。而自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充满了颐指气使的冰冷和生硬,游敏不由想起自己的前一位雇主。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联想,看着她瘦弱的脊背,他还是去把水买了回来。

再回来她已经下了车,撑着车门费力地呼吸着。直到走近身边,游敏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多么高的女人,她踩着一双半高的金色皮鞋,就已经高出他大半个头了。

这次她没有把水吐掉,而是一口口地喝了个干净。喝完之后微微眯起眼,目光迷离地瞪着守在几步之外的游敏,好半天才哑声开口:“你怎么还在,我没给车钱?”

“不,给过了。”游敏忙说,“谢谢……你好点没有,我再给你联系个车子送你回去……”

她的目光里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似乎是想问为什么明明有车就在眼前却要再叫一辆。看来她是彻底忘记大吐一场的事情了。游敏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温和地说:“刚才你醉了,吐过一次,车里不能坐了。”

她低下头,又一次抽出钱来:“哦,清理费。”

“已、已经给过一次了,用不了这么多。”游敏不肯接。

闻言年轻女人嘴角一撇,露出颇有讽刺意味的冷淡的笑容,这也在同时让她缺乏血色的面孔莫名艳丽了几分:“还有嫌钱多的……不用再叫车了,就你送我回去吧,我闻不到。”

游敏一阵迟疑。她却看起来完全不放在心上,哆哆嗦嗦点起一根烟,又摇摇晃晃地迈动了脚步,靠在街灯旁好整以暇地边抽烟边等。烟雾里女人的五官模糊了,嘴唇上的水光却很鲜明。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游敏让步了。他打开后车厢拿出平时擦车的抹布,稍微把前座的呕吐物盖住,又把所有的车窗都摇下,这才拉开后座的车门:“……请上车吧。”

她的目的地在M市的老城中心,以前是租界区,几条街内都是眼下叫价高昂的小别墅。游敏在初遇她的时候曾以为她是酒吧街游荡厮混的粉面女郎,和那一带的地头蛇起了什么冲突,眼下又觉得说不定是某家的金丝雀,偷跑出来放风透气却遇到纠缠,但这些和他都没任何关系,游敏也觉得自从偶遇这个女人,他似乎都变得多管闲事起来了。把车子停在街边,他转过头对慵懒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女人说:“小姐,这条街出租车禁行,只能开到这里了。”

她的身体动了一动,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开了车门,眼看又要掏钱,游敏终于说:“你已经给过好几次了。真的不用了。”

听到这句话,她迟钝地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没听到但是真的不在乎,好几百块钱随手洒在后座上,这才下了车。她没有道谢,也没为自己把车子吐得乌烟瘴气道歉,整个人像一个醉醺醺的幽灵。飘也似的晃在深夜的窄街上。

游敏看着她走了几步,正要离开找地方洗车,可她却在他目光从后视镜离开的一瞬间,恶狠狠地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摔跤的姿势太有戏剧性,游敏只看到后面一半,也惊讶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一定很痛。果然在摔倒之后,她也半天没爬起来,好久之后试着双手撑地站起来,可很快又巍巍颤颤地摔了回去。

这闲事看来要管到底了。

“你没事吧……”游敏锁好车,赶到那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身旁。

听到声音后她抬起头,露出长发里雪白的脸,眼睛瞪得很大,视线却是飘忽的。她冲着面前的游敏瑟瑟伸出手,低声说:“摔到了。很痛。”

就是语调里这一点委屈,让游敏连拖到架地把人送到家门口。这么瘦的女人,手臂纤细得像是稍一用力就折断了,又出乎意料得沉,让游敏都怀疑是不是藏了铅块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停在门边时游敏的脊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他松开她,让彼此间的距离又回到正常:“是这里了吧,那你小心。”

开门的那只手一直在抖,钥匙插不进锁孔,她就咬了咬嘴唇,瞥向游敏的眼神里,竟然蒙上了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无奈。游敏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钥匙开了院门,又拖着人来到门前,连房门也打开了,正要说“小姐,你不应该让陌生人进门”,但话还没开口呢,之前已经柔若无骨地依在他身边的女人蓦然化身成蛇,更加柔软地滑到游敏的脚边,抱住了他的大腿。

游敏一下子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要推开她,又在目光相接的时刻一愣,下不了狠心用蛮力。也就是这一瞬的犹豫,她已经直起身子攀到他的腰,把游敏整个人抵到墙边,仰着头露出一个无法形容的笑容,舔一舔嘴唇,哑声说:“我还没有谢谢你呀。”

说话的同时,她的手钳住游敏的腰不肯放开,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把他衬衣的下摆拉出来。冰冷的手贴上赤裸的皮肉,让游敏先是一个寒颤,继而头皮发麻,但当他试图挣脱时,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挣脱不得。

女人固执起来竟然有这样的力量。游敏只得去抓她不安分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你……不用谢,请放开我,你,你醉了……”

这反而让她愈发地笑了起来:“嘘,别动,给你点好东西。”

一面这么说着,她一面将脸凑到他的裆前,隔着裤子亲吻游敏的下身。舌头和牙齿描摹出眼下还沉寂着的器官的形状和位置,即便隔了几层布料,游敏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动作非常熟练。

她的手从衬衣里滑了出来,一把抓住游敏要推开她肩头的手,压回了墙上,牙齿则找到裤子的拉链,咬住之后一拉到底,半勃起的阴茎已经藏不住了,巍颤颤地抬起头来。这陌生的体验让游敏寒毛倒竖,不安到了极点,更不安的还是他根本无法挣开她;又或者当她抬起眼冲他笑了一笑然后把那精神起来的东西含进去之后,他就更无法反抗了。

曾几何时她已经不再箝制于他,甚至松开了他的手,但当自己最脆弱的一部分被含在另一个人的嘴里时,大多数理智的男人都不会挣扎得太用力。他的背后是墙,身下则跪着一个双手冰冷口腔却温热潮湿得不正常的女人,这让游敏无处可去,只能用最后残存的理智试图去抓住她的头发,想迫使她离开自己。

没有用。

她的舌头在茎体上灵活地滑动,齿列则示威一般轻轻咬住前端,依然冰凉的手指轻抚过睾丸,一步步地让游敏缴械于殷切的爱抚中。用不了多久,他已经彻底地硬了起来。

她把他含得很深,游敏手上的力量渐渐褪去了,呼吸则在同时越来越粗,也越来越费力,感觉到她几乎把自己含进喉咙的最深处,游敏不由自主地捏住她的肩膀,一低头,看见闪着水光的阴茎在她唇舌间越来越快速地出入。

夜里这样的水声格外清晰得传入耳中,本该是让人羞赧不安的,但以被殷勤照顾的部分为圆心,快感涟漪般的层层散开,从小腹逆流而上,一直烧到脑子里,游敏费力地咽了口口水,汗珠则从额角向下滴落。

在某一个瞬间,游敏再次和她目光撞上。口交让她的脸颊不自然地鼓了起来,眉头皱着,嘴角还挂着细得像蛛网一般的银丝,可是和那熟练又狂热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她的眼睛,清醒得要命,甚至没有一丝的情欲。

在看清她的眼神的那一刻,游敏心头一颤,只是尚来不及说话,那被伺候得过于到位的阴茎却先一步地爆发了。

女人放开半软的肉身,冲他又笑一笑,把精液咽了下去。比起之前那更加直接也更为肉欲的口交,这个小小的动作不知为何反而让游敏更加无法正视。

他无话可说,射精后的快感更让他有些失重的乏力着,席卷身体每一处的热浪还在最深处肆虐盘旋。游敏移开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离开时手指不慎勾到某几缕头发,让他觉得指尖重重一沉。

这奇异的质感让游敏转回目光,他的心跳几乎都在看清手边东西的那一刻停滞了下去,又在下一秒以过于激烈的速度急剧跳动着。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还跪坐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她的唇边甚至还残留着他的精液,廊灯下发肿的嘴唇鲜艳得像是垂死的凌霄花,可是她眼睛里那冰冷恍惚的神色已经全然消失了,她也正盯着游敏,像是在看猎物,也像是在看仇人。

不,那已经不是“她”了。

是个男人。

在假发轻声坠在脚边的同一时刻,游敏确认了这个事实。

6

游敏松开了手。

高领毛衣的领子还来不及回到原来的位置,白蛇一样的颈项上,喉结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没有勇气伸手亲自摸摸看,但目光又无法从对方的面孔上离开——没了假发的庇护,年轻男人的五官起了奇妙的变化,他的眉眼依然漂亮,皮肤很白,浓黑的眉毛下眼影亮晶晶的,但脸颊的轮廓却昭示着这的确是个男人,哪怕他五官迷人,哪怕他画着浓妆。

游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认错了。

身下的男人身子忽然一动,游敏下意识地往一边闪去,但他并没有对游敏做什么,反而先捡起假发戴上,这才抬起了头,一侧眉毛微挑,另一侧则纹丝不动,声音不再刻意压抑,还原作稍嫌嘶哑的男中音,很性感:“还硬着……要不,再来一次?”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游敏胯下又开始充血的阴茎,指尖流连在湿润的顶端,一点点地加大爱抚的力气;这让游敏触电一样哆嗦着避让。身后是墙,别无去处,游敏暗自一咬牙,明知对方正抱着自己的小腿,一只膝盖还跪在他的脚面上,还是一发力,把人拨到了一边。

他大步地往外走,却没跑,身后那有点变调的笑声在夜里格外地响:“跑什么,你不是也爽到了吗?用嘴的话男人和女人还不是一样!废物!”

这声音直到他狠狠甩上院子的房门才戛然而止。游敏浑身汗湿得像是穿着衣服淋了一个澡,一打开车门,一股酒馊的怪味冲出车厢,熏得他差点也要吐了,但除了把车开走离开这里,眼下再没有别的选择,游敏硬着头皮坐回驾驶席,系安全带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原来裤裆的拉链还开着。

一抬头,后视镜里的自己分明是一张铁青的面孔。

这场也不知道算不算“艳遇”的夜游让游敏那一天整个下半夜都没过好,不仅如此,再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他都莫名其妙地寝食难安。除了想到那个事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腻歪,夜里又老是有些神神道道的梦,不完全是春梦,记不清楚的噩梦还更多些。

但做出租车司机这一行就是这样,总是能遇到各式各样的客人。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太岁,拉到的稀奇古怪的客人总是特别多,有那么几天的下半夜,游敏都觉得是不是近来陆家桥(注:M市精神病院所在地)倒了墙,不然神经病怎么出没在下半夜啊,想到这个那天夜里那张“女人”的面孔偶尔又会在眼前闪过,不怎么真切,飞也似的一掠就过去,唯独那双眼睛,想不起,又忘不掉。

过了半个月的样子,某天晚上游敏开车又经过酒吧一条街,也再一次经过那个十字路口,这并不是什么必经的要道,也不是周末,同样的情景自然也不可能再现。

他的车速还是谨慎地慢了下来,瞄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钟后,又拐去了另外一条街。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的灯下,才过了马路,挑了个离马路和一旁的杂物堆都稍远的位置坐下来,说:“老板,来一盘大份的炒面,多搁点辣。”小吃摊的老板的脸被烧得正旺的炉火映得红光满面,抽空瞄一眼游敏,看是还算熟悉的面孔,就笑着招呼:“好咧。啤酒来一瓶?冰的也有。”

游敏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是下半夜,这家小吃摊生意还不错,客人大多都是附近酒吧和夜总会工作的,忙里偷闲跑出来点个炒面或是馄饨打包带走。今天和游敏搭班的司机家里出了事情,提早交了车子,这让游敏没来得及吃晚饭,于是比平时更早地饿了。

没多久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炒面端到了面前。红油重赤,堆尖的面条里间或点缀着在油里翻过身的青菜豆芽和一点肉丝,还有红通通的辣子,酱油热炒过的那种特殊的香味随着热气一丝丝地钻进鼻腔深处。游敏这下是真的饥肠辘辘了,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把面稍微搅了搅,就开始闷声不响地吃起来。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又有一些别的动静。这些事在这一带很常见,所以无论是小吃摊的老板还是其他客人,包括游敏本人,一开始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全当没听见也不知道。近处灶火的声音听起来还更真切些,帮老板打下手的老板娘得了个闲,就转身去逗摇篮里的奶娃娃。这么看也看不出男女,黑红的脸蛋儿,水汪汪的眼睛,小手里头捏着个小布偶,老板娘一逗就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正好有人问:“小子还是闺女啊。”

老板特自豪地笑了一个:“儿子。”说完抓起脖子上的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问话的客人和老板一问一答,游敏就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也不知道是小孩子讨喜特别下饭什么的还是他真的饿得不行了,一大碗面没一挥而就吃了个底朝天。打开水杯喝水的时候,大概是这个动作吸引了小孩子的注意力,也冲着他伸出手,眼睛一弯摇头晃脑地乐起来。

游敏刚跟着绽出一个新的笑容,巷子那一头的动静忽然大了,没多久就听见纷纷扰扰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眼看着一群人拐了个弯,朝着小吃摊在的这一头连追带赶地跑过来。

老板娘把放孩子的大篮子把路里面移了移,然后整个身体遮住小孩,老板则是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看起来完全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架势。

踉踉跄跄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女人,侧脸只一闪,游敏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又遇见了。

他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走,能躲多远躲多远,但就在他拿定主意的一瞬间,那个看来是天生喜欢扮女人的妖男正好跑到路灯下,看起来像是血迹的黑乎乎的东西一脸都是,而身后正追赶他的不知道来历的男人则在高声叫骂:“烂货,喜欢装黄花大闺女是吧,看老子抓到你怎么收拾你,非割了你那玩意儿不可!我操!你们追啊,都是死人啊!”

对方那亢奋到病态的声音响得让人有点头皮发麻,这时老板娘一边哄被吓哭的孩子,一边自顾自念叨:“作孽哦,又下药想糟蹋人家姑娘……快跑快跑,跑到大街上有好心人救你的……千万别跑到死巷子里,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游敏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队已经跑得越来越远的人群,看来老板娘的担心不幸言重,他真的是拐进某个巷子里了。游敏心口一沉,看了看灯光下小孩子哇哇闹腾的哭脸和那满面风霜的妇人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头,低下头,方桌的一脚垫着半截红砖。

……

游敏扔掉左手的砖,右手却紧紧握住之前乱斗里抢过来的铁棒,四下一瞄,再没有除了自己以外立着的人了。

耳边全是饱含痛苦的呻吟和喘息声,游敏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但之前后脑勺挨了一下,有点耳鸣,断头巷的街灯又坏了,视线花得更厉害。他重重地眨了眨眼,口腔里的铁锈味依然浓重,于是游敏连着咽了好几口口水,这才咬牙弯下腰,拉起身后那个伏在地上的人,架住他,慢慢地向巷子口走去。

对方的脑袋沉沉地磕着游敏的颈窝,假发扎着他的脸,游敏知道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而且因为身上架了个人,那伤口开裂得越发厉害。流血意味着什么,游敏再清楚不过,可是身侧的人没有动静,应该是失去了知觉。既然架已经干了,血也流了,总不能把他就这么丢下不管——

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眼角余光也在同时瞥到一线白痕;游敏一抬脚,面无表情地踢开伸到腿边的刀子,又在随之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哀鸣声中撤开踏上某只手背的脚,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微弱的声音如同虚弱的风,飘过游敏的耳侧。

他没办法转头,动作停了一下,把正拼命往下滑的人扶高一点,才正视着前方说:“下次别装女人了。别在这种地方装。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命大。”

“蠢货……多管闲事……”

游敏略微抿了抿嘴角,他们已经走出巷子,来到游敏停车的窄街。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确定被打趴下的四个人都还躺在地上没起来,周围有没有别的人,就不再迟疑,架起那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用残余的力气快步走到车前,把人塞进车里,以他所能发出的最小的动静,离开了事发的现场。

开车的时候倒在后座的男人一直问:“你叫什么?你是谁?”语调里满是痛苦。

游敏没有吭声。

7

梁厉心不在焉地望向车窗外空旷的大马路。一辆出租车停在另一条车道上,开车的人看着有些眼熟,他刚摇下车窗正要招呼,绿灯正好亮了,那辆出租车离弦的箭一般开了出去。

梁厉轻轻啊了一声,正在开车的詹之行听到声音,转过头问:“怎么回事?”

看着已经成为远方一个小点的车灯,梁厉说:“看到了认识的人。”

“哦。”

他想了想就补充了一句:“也不算认识。就是上次我和你说过的,把我接去墓地的司机。不知道怎么开起出租车来了。”

“换了工作吧。”詹之行随口答。

“我事后一想,搞不好就是因为接错了我,那小伙子才丢了工作跑去开出租车……这事怪我,当初心急,也没问清楚就上了车。”

詹之行瞥了眼梁厉,看见对方沮丧的神色后,还是很平静地说:“不见得。我把窗子关上了啊,你还没退烧。”

“几时这么细心起来了。”梁厉听到这里忽然一笑,“其实好得差不多了,詹之行,真是过意不去,搬到你家打搅,还要你大半夜的帮我搬家……”

詹之行淡淡打断他:“道谢的客套话就不要说了。我敢要你来住,你也敢住,还说这些做什么。”

“你是真的越来越会说客套话了。”

在普通研究生宿舍住了半个月之后,梁厉还是搬去了詹之行的公寓。

搬到新宿舍之后,梁厉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詹之行说“那里的条件不是那么好”。倒不是硬件上真的糟糕到哪里去,主要是室友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小,作息习惯也不一样——其他三个室友都是纯文科的,一个读法一个学哲学另一个研究文学批评,个个昼伏夜出,到了晚上也不睡觉,早上又不起,看碟上网动辄就是凌晨四五点。如果还是二十四五岁,跟着他们折腾倒也无所谓,何况梁厉以前工作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最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但如今学业不轻松,又睡不好,忽然一降温,人就病倒了。

他心疼学费,咬牙硬撑也不请病假,有一天上课上得好好的,教室里忽然听到砰的一响,大家闻声去找来源,结果竟然是梁厉烧糊涂了一头磕在课桌上。

那节正好是詹之行在教的金融投资学。

总之经过一番游说衡量和周旋,梁厉最终还是同意下来在第一个学期过完之前,暂时住到詹之行那里去。一来彼此熟悉,房子条件又好,先落脚再慢慢看合适的校外公寓,骑驴找马;二来有詹之行在身边,课堂里学不懂的东西一下子找到人照应了。

这怎么看都是美事,至少对梁厉来说是。而另一方面,恰恰是因为太好,愈发显得詹之行那边吃了亏,这也是梁厉起初迟疑着无法答应的原因之一。后来还是詹之行的一句话半是解围半是拍板,把这件事情敲定了:“念大学的时候,你不是也带我去你家住,你妈妈还做饭给我吃呢。现在既然我在这里先落脚,老同学了,还见外什么。”

话都说到这一步,再推辞的确是见外得不像话了。梁厉本来也不是计较的人,就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再到詹之行家梁厉发现一切都变了样子:原本做书房的那间房间里的大书柜移到了客厅,电脑则估计搬去了詹之行的卧室,跑步机不知道是不是收去了地下室,只有书桌还保留着;单人床、小沙发和衣柜都是全新的,又配了个小的液晶电视,另一扇门通向阳台,简直是宾馆标间的待遇。

梁厉虽然生性大方,看到这番动静还是不免傻眼,一下子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詹之行拎着梁厉的箱子走进房间,看见他站在原地发呆,就说:“你临时决定搬,我就临时找了搬家公司整了一个下午。你要是看哪里不顺眼,只管自己动手。”

梁厉嘿地一声笑出来:“这到底是谁家啊,说这种话。”

詹之行看着他:“你要当自己家也行,我没意见。”

梁厉听了继续笑,满脸没心没肺的快活劲头。

他往单人床上一坐,立刻在心里感慨比学校的木板床那是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常年坐在电脑前面的人肩周和颈椎都不好,梁厉在研究生宿舍睡不好的另一大原因就是床。眼下这张床不要太舒服,他坐了一会儿没忍住,索性重重往床铺深处一躺,伸展着手脚叹了口气:“真是张好床。”

梁厉和詹之行一样,都是身形高瘦的男人,詹之行站在书桌边默默注视着他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的梁厉,好一会儿才开口:“睡前记得吃颗药。”

梁厉笑得两颗虎牙都没藏住:“是,是,谨遵教导,詹老师。”

詹之行一例不动声色,接话:“梁工,年纪不小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闻言梁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詹之行,哈哈地大笑起来。

光阴霎时流转,空间悄然更替,詹之行眼前一花,总觉得还是在十多年前那间因为采光不足而总是略显阴暗的宿舍里,八个年轻人天南海北聊着聊着,忽然一边动静一大,就看见梁厉倒挂金钟一样从上铺探下头,那时大家都太年轻,额头和眼角的一点痕迹悉数出自笑容。后来他远渡重洋,若干次梦回母校,在再熟悉没有的校园里游荡,又一再地回到那间凌乱的寝室。他熟悉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共同生活过的人。其中的一张笑脸清晰一如印刻,却永远可望不可即。可是如今,这同样的一张笑脸,却是活生生地近在咫尺了。

这么说来,梁厉其实是没有变的。

言谈笑容不变,待人接物也不变,就连看着自己的目光,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詹之行非常清楚这一点。

从重逢的第一面起,就已经知道了。

8

事情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一步的?游敏自己也不知道。

他送他回了家,一开始直接拎到院子门口,但放开手后人立刻烂泥一样瘫在地面上,动弹也不动弹一下;居高临下看下去,他确实像个纤瘦无助的女人,所以游敏明知道真相是什么,还是咬着牙关把人提溜起来,连拽带扯地扔进了院子里。

这个天就算在外面睡一晚上也冻不死人。游敏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很坚决地转身离去,眼看着手都要搭上铁门了,身后一个声音传过来:“你是谁,你别走……”

游敏下意识地转过身,和那个不知何时起又恢复了意识的男人正好撞上醒了。他不仅醒了,甚至还撑着坐起来,长发覆面的样子活像冤死的女鬼。游敏神鬼不惧,见状反而站定了,还笑了一笑:“你的冤家不是我,索命找错人了。”

他没说话,反而扶住地面,居然一摇三晃地站了起来,又在静立良久后,跌跌撞撞地走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游敏。他的脚步声很重,走一步拖一步,呼吸声粗而短促,听就知道很费力。游敏脸上没什么表情:“别过来了。省点力气爬进屋子里吧。”

“名字。”

这人固执得惊人。游敏知道不能这么纠缠下去,先一步打开了院门。但还没来得及跨出去,就被先一步冲过来的人连腰带腿一把抱住,双双倒在门槛上。

游敏正好被杠到胸口,胳膊也蹭了一下,不由得闷哼一声;抱着他的男人显然也摔得不轻,不安地动了动,双手却不肯放开。

隔壁院子里的狗忽然吠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没多久隔壁的小洋楼也亮起了一盏灯。游敏听见男人咬牙切齿似的低语:“你救了我一命,至少进来上个药吧。”

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的人是蠢蛋。俗话如是说。

从这个标准来看,游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货。

不过既然他能蠢到两次去救同一个陌生人,还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如果愚蠢也是个负负得正的玩意儿,那么他或许是个聪明人也未可知。

游敏的念头是他的确需要上点药,而现在去医院还是去药店都不是个好主意,血淋淋的到底去吓谁,家里也没药,既然这么说,对方又看起来没有什么力气了,那就这样吧。

可惜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光自己想,更要知道对方怎么想,心意不通不仅造成误会,很多时候还容易引发悲剧——事实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游敏被牵着手进了屋。打开灯的一瞬间,两个人似乎都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游敏外套被划得不成样子,上面零零星星沾的不知道是谁的血,左边袖子更是被染红了半截,唯一清爽的,就是一张平静到有点麻木的脸,静静的,一点也看不出煞气;可这房子的主人显然就凄惨多了:半边脸上斑驳着干涸了的血迹,右眼肿了起来,嘴角也是,身上衣衫不整自不必说,乍一看,还真像是被劫了色的良家妇女。

他们很快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出来自己此时的景况。游敏看着身边的人匆匆转过头,似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我去拿药,厨房里有水,你洗一洗。”说完就松开手,继续脚步不稳地消失在了某个房间里。

再出来的时候一张脸已经洗过了,素白素白,灯光下看起来甚至有点青,假发也正好,但被拉得凌乱不堪的上衣却还是老样子。游敏也洗了手坐回沙发上,看了一眼没再看,接过对方递来的药箱子,里面倒是什么都有,他拿出医用酒精用在手臂上,酒精碰触伤口的一瞬间,他轻轻动了动眉。

叶宁予坐在地板上看着他。

他和他见过两面,被救了两次,打了一炮,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却第一次正眼看他。

之前挨揍的地方现在正隐隐作痛,又不那么痛,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沙发上的男人上药的动作有点粗暴,像是在对待别人的身体,眉心拧着,抿住的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凶狠的意味来。他看起来像一根蓄势待发的鞭子,光滑,纤瘦,又柔韧,蕴含力量,还能带给人疼痛。

感觉到越靠越近的身体,游敏眼皮也不抬地说:“走开。我能怎么对他们,也能怎么对你。”他把绷带缠好,血已经不流了,绷带上留下淡淡的粉色。

叶宁予笑着舔了舔嘴唇:“他们给我下了药,发上来了。你既然救了我,就救到底吧。”

游敏没做声,垂着眼咬住绷带的一角,打了个结。他眼角的余光瞄到身边人的笑,雪白的牙齿闪着森森的光,是狩猎的前兆。

叶宁予无声地覆上了游敏的膝头,讨好似的用下巴轻轻地蹭着;游敏还是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打开他,只是说:“脸肿得像猪头,恶心。”

听到这句话叶宁予愣住了,眼中蓦然流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但又在下一刻用笑容笼罩了一切。她撑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手心贴住游敏的眼睛,轻声说:“那就不要看。”

“这么缺男人,之前跑什么。”游敏的呼吸声喷在叶宁予的耳侧,炙热,又有点痒。

叶宁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捡起之前扔在沙发上那条原本用来掩饰喉结的丝巾,轻轻地划过游敏的双眼:“和男人玩过吗?”

游敏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并不是回答,也绝没有确认什么的意思。叶宁予跟着笑了:“除了不能生孩子,女人能做的,男人一样都能做。”

他的手顺着游敏的胸膛一路下滑,故作惊讶地小小“呀”了一声,挑眉,嘴边勾出一个新的笑容:“哦,你也硬了。”

早在那条断头巷动手的时候,他就硬了。

9

丝巾蒙上眼睛的时候,叶宁予在游敏耳边说:“不看就不觉得恶心了。”

少年时候的游敏并不是没有荒唐过,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正如现在正为他挑开扣子的男人所说的,“一样都能做”。所以他默许了对方刻意的讨好,由着他那冰冷的手指一粒粒地解开扣子,掀起背心,从胸口一路膜拜到小腹,最终拉下裤头,把他含了进去。

事到如今游敏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古里古怪阴阳不分的家伙口活很好。

想到这里他抬起脚,探进叶宁予的裙子里,胯下楞头楞脑立着一根,真是个男人。

视线一旦被阻隔,听觉和触觉就被无穷地扩大。皮肤是敏感的器官,随着一下下的爱抚和亲吻很快开始发热,游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叶宁予的呼吸是如何有一下没一下地拂到自己的小腹上,这更加刺激了他勃起到有些疼痛的阴茎,便摸索着伸出手,揪下叶宁予的假发扔到一边,再抓住他真正的头发,把叶宁予的脸稍稍提起一点,又重重地按了下去。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却有着出奇契合的肉体。叶宁予似乎每一次都能把游敏吃得更深一点,他温顺地取悦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游敏赤裸的胸腹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小腹和腰的线条结实而紧致,随着叶宁予吞吐的动作一点点地绷紧,叶宁予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腹部的肌肉,手刚一碰上去,就被牢牢地抓住了。

于是叶宁予顺势拉过游敏的手,转而坐上他的腿,拉着他也摸上自己同样亟待安抚的器官。分属不同主人的性器贴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叶宁予的额头贴着游敏的肩,汗水把他们黏在一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游敏肩头上每一块肌肉的颤抖,而自己的心跳则正以一样的频率跟着跳动。

这样欲火焚身似的快感让叶宁予几乎不知身处何地,以至于偏过头来想索取一个吻,他的嘴唇贪婪地贴着游敏的的颈子,撕咬着,感觉对方身上汗水的咸味一点点渗进他干裂到胀痛的嘴唇深处。他几乎擦到他的嘴角了,眼前忽然一黑,再睁开眼,原来是被推开了。

游敏还是抿紧了嘴,不说话,尽管眼睛被蒙着,面上的神情却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拒绝。手掌和膝盖蹭过地板,有点灼烧的疼痛。叶宁予笑了笑,喘口气爬起来:“来过。”

他不再奢望亲吻,也没有祈求爱抚,反而狂热地为游敏口交。游敏的手继续拉扯着他的头发,这让叶宁予觉得头皮发麻,眼睛也痛得像是被揉进了沙子。可是他也没有放过他,他亲吻他已经湿润得一塌糊涂的前端,感觉前列腺液的味道满嘴都是……

这样的狂热不知何时起终于点燃了游敏——热度终于不再只是身体上的了,而是多少有一点被点进大脑的某个角落。游敏感觉到叶宁予的手指正压住他的顶端,果然在下一刻听到声音:“悠着点,才刚开始呢。”

他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先是拉抽屉声,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他已经懒得再去抗拒什么了,男人本来是无法抗拒性快感的生物,反而拍开叶宁予冰冷的手,捋了捋无声叫嚣等待解放的阴茎:“套子呢。”

“放心。”

话音刚落,游敏的一只手被猛地按住——被铐住了。

他下意识地要扯下蒙眼的丝巾,但这时叶宁予又抓住了他还自由的手,用之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对手铐的另一只把人铐在了沙发上。游敏挣扎了一下,知道是真家伙,没再浪费体力,额角的青筋却悄悄地爆了出来。

他静了一静,开口问:“你绑着我,还能做什么。”

在黑暗中含笑的声音怎么听都有些冷冷的意味:“我伺候你啊。”

接下来正如叶宁予所宣称的,他把游敏伺候得很到位——他用手让游敏射了出来,然后趁着后者因射精而起的短暂的失重感,把他的一条腿也机不可失地绑牢在了沙发腿上。

事到眼前,游敏就算是什么也没经历过,也不难猜出叶宁予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了。

游敏倒也没慌,忍受着蘸了润滑剂的手指深入体内的异样感,说:“你总不能绑我一辈子。”

叶宁予又加了两根手指进去,没有理会这平淡语气下笃定的狠劲。他用了太多的润滑剂,顺着游敏的股沟一路流到后腰,冰凉滑腻,这让他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像是在检验什么了不起的成果。接着叶宁予把游敏唯一还能活动的一条腿架在肩膀,在成功地听到骨骼移位的轻响后,他抽出手,把贲张的性器抵在入口,又一把抽掉游敏眼前的丝巾,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今晚操死你就省事了。”叶宁予温柔地回应。

这样违背人体工程学的姿势让游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何况他还被铐着。叶宁予的手指牢牢钳住游敏的下巴,头顶的吊灯毫不留情地投下惨白的光芒,一切无可遁形:不同于几乎全裸的游敏,叶宁予只是稍稍撩高了自己的裙子,黑色吊带内衣上的蕾丝闪着细细的金光,只有一条腿上还穿着丝袜——于是游敏就知道绑住自己的腿的是什么了。

诡异的倒错感让游敏反而静了下来,微微眯起眼睛正视着叶宁予;这样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经过这一系列漫长的焦急的前戏,叶宁予也已经无法忍耐了,在指甲陷入游敏皮肤的同一时刻,他身体的另一部分,更是毫不犹豫地埋入了游敏的身体里。

以一种攻城略地的强横姿态。

10

叶宁予蹭到属于别人的皮肤,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来,被烙了似的翻到床的另一侧,脸蹭过枕头和被单时触到昨天留下的伤口,于是记忆很快就回潮了。

身边那个他并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也在睡,一只手还被铐在床板上,睡容倒是看起来很解脱,也可能是彻底精疲力尽之后的半昏迷。

昨天夜里的第一场做得并不怎么爽快,身体又不合拍,情绪更是互别苗头,但叶宁予早些时候在酒吧里被下了药,借着药性很快搞完一次,又把人连拉带拽绑去浴室。最先的打算是不是想做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已经开始脱力的游敏进了花洒间之后人就往地上一跪,汗水顺着后颈,一径里滑落到随着略显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后背上,灯光下整片脊背就像是金色的沙子。

所以叶宁予也就不管初衷了,把人按牢在墙上,借着之前的润滑捅进去。这次没带套,进去的一刻游敏猛地拧过头,死死地盯着他,叶宁予头晕脑胀地觉得这眼睛真好看,但当时一只手正扶着游敏的腰,另一只手则把他拷起来的手按在游敏头顶上方的墙壁上,腾不出空来,就这么凑过去想亲他。可游敏却不肯,挣扎起来,一下子绞得更紧,叶宁予还不想这么快完事,一口重重咬上他的肩头,咬牙切齿说:“就这么欠操,想我射在里头?”

游敏浑身一僵,垂下颈子再没吭声,但渐渐地,身体又松弛下来。叶宁予也知道此时他心里肯定是有无数个血腥的念头在打转,而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但他自有一套算术的法子:做都做了,一次两次三四次,但死总归也就是死一回。

于是他愈是从容起来,湿漉漉地舔过游敏的颈子和背,身下却慢而强横,撞得游敏的前额一下下撞着墙壁上的瓷砖,就是听不见人声。

叶宁予最后还是射在了游敏身体里——当然是故意的。他喘着气把游敏的脸扳过来,就是想看一看这一刻他的表情:身下的男人已经彻底地没了力气,他甚至没睁开眼,嘴唇咬得发紫,下巴上全是血迹,居然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叶宁予盯着游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腾腾下移,在看见小腹甚至胸口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后,他一挑眉,格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伏到游敏耳边说:“我做得好不好?”

“你没被按摩棒搞过?不是最清楚吗?”

听到这句话叶宁予也不气,还是笑眯眯的:“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按摩棒,我这儿倒是有几根,不然花一晚上比一比?”

经过两场并不温存的性交,游敏已经彻底放弃了用语言去激怒叶宁予的打算,事实上当一个人的拳头暂时无效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开腔,这种时候说话既浪费体力,又无助于事态,特别是当你已经拿定主意绝不求饶。

游敏闭着眼睛笑了笑,沙哑的声音里有点不以为然的轻蔑:“我就当救了个畜生。”

“我这不是在全心全意地报答你吗。”叶宁予站起来打开花洒,依旧慢腾腾地说。

他不会给人洗澡,像冲一只刚被屠宰完不久的猪羊一样冲洗着游敏。游敏靠着墙一动不动,由着水压十足的热水冲向自己的头脸,又格外有深意地在小腹一带徘徊。水的温度不低,在大腿和已经疲软的阴茎上停留的时间一长,有点像撩人的手。游敏这才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小动作落在叶宁予眼里,他就蹲下身,把人翻过来,摆出一个背部朝天的跪地姿势,一只手和手里的花洒一起箝住游敏的腰,热水就顺着腰线形成一条小小的热气腾腾的瀑布,另一只手则在臀部徘徊一阵后,又顺着已经开拓得十分充分的入口插进了两只手指。

他能感觉到游敏的僵硬和抗拒,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强弩之末,完全无法抵抗他的深入。游敏的身体内部很温暖,或者说烫,比滑过叶宁予另一只手肘的热水还要烫。叶宁予慢条斯理地把之前射进游敏身体里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掏出来,他的摸索很仔细,自认手法也很老到,兼之态度诚恳——无论有没有感情,是不是强迫,礼仪总是不能缺少的啊。

可他却忘记了,第一,他的药劲还没过去,第二,男人在欲望面前总是弱软的。

他被眼前男人那细瘦的腰和宽平的背刺激得又硬了起来,于是他再不着急什么清理了,直接把人翻过来抱坐进怀里,这一次的润滑剂是精液。

热水汩汩地流过游敏的臀,又流过叶宁予的大腿,就像湿漉漉的舌头。

过去的这个夜晚让叶宁予有些回味,他偏过头定定地注视着床上另一侧游敏的身体,这是年轻男人的身体,均匀,结实,肌肉来自于年复一年的体力劳动,每一根线条都在暗示主人的力量,他的身上有伤,半是因为恶斗,半是因为性爱。

都是叶宁予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叶宁予发现就很难再按捺回去。他谨慎地朝着游敏的一侧靠过去几公分,在确认对方依然沉睡后,又再贴近了一点儿。

他挺想问问他的名字。

但就在同一时刻,之前明明还呼吸绵长平稳的游敏忽然双眼一睁,没被铐住的右手飞电似的扼住叶宁予的喉咙,叶宁予甚至看不清楚游敏的动作,两个人的姿势已经彻底掉了个个头;叶宁予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则轰然一响,这是后脑勺被毫不留情地掼向床头,而胸膛里的空气正飞快地消失——游敏一点也没手下留情。

妈的,得换张床头板不是实木的新床。

看来他是不会心甘情愿把名字说出来了。

这两个毫无联系的念头一前一后在脑海中闪过,叶宁予感到有些莫名的滑稽,想笑,但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如此:前一晚还被折腾的没有任何还手余地的男人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只用一只手就把自己箝得像只亟待屠宰的鸡鸭,叶宁予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薄,他的脸涨红起来,眼前开始冒金星,手脚下意识地想要推搡和挣扎,但游敏正坐在他的胯上,上半身极有技巧地压住叶宁予反抗的动作,又对他的踢蹬无动于衷,叶宁予这才意识到身上这个男人重得可怕,他毫无还手的余地,抓打根本无法撼动脖子上的手一丝一毫,也就是在用力反抗的同时,残余的意识和力气正随着呼吸争先恐后地身体里逃窜出去。

他的胸口像是压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重物,一点点地落下来,压迫着胸腔,又逆溯向早就失去了知觉的喉头,叶宁予不知不觉地瞪大眼睛,额角的青筋全部爆了出来,无意识的声响从绝望的喉咙深处溢出,古怪地咯咯作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瞳孔在急剧紧缩之后,已经开始放大了……

光明是忽然回到眼前的。

感觉到喉咙上那可怕的力量骤然消失,叶宁予贪婪地喘着气,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被口水呛到,一边干呕一边继续咳,口水和泪水悉数淌在一边的枕头上。身上那灭顶一样的力量似乎撤去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留下任何反击的余地,叶宁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能看见的一切颜色失了真,空间更是无限地扭曲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

“钥匙在哪里。”

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叶宁予觉得自己开始耳鸣了。

他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没有答话;对方再问了一次,并没有耐心多等,毫不客气地把叶宁予的脸又掰回来:“手铐的钥匙。”

现在是游敏在强迫叶宁予和他对视。在叶宁予那不住摇晃的视线里,游敏的脸色还是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倦,眼睛半垂着,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喉头。

就像鹰鹫看着无力抵抗的垂死的小猎物。

叶宁予的牙齿在打战,真的在打战,但是他费力地盯牢他,反而笑了起来,一面喘一面说:“……你掐死我……再来啊……听说被掐死的人死前会有高潮,我让你爽了一个晚上,你不应该好好回报我?”

叶宁予甚至去捞游敏的手,牵引着那双粗糙有力的手回到自己的颈项上。他死死地盯住游敏,看见他肩头那个殷红的牙印,看见他紧紧绷住蓄势待发的身体的曲线,更看见他抿住的嘴唇,明明肿了,为什么还要抿住呢。

脑子里热闹得像是开了万花筒,又像是有人在放烟花,叶宁予笑出了声音,却因为神色扭曲显得狰狞,他哑声说下去:“你知道窒息而死的是什么样子的吗,舌头再也收不回去,有人连眼睛都合不上,死太久了,就再也抹不下来了……会高潮,会失禁,欲仙欲死,死去活来……你感觉到了吗,我又硬了……你动手啊,我死了,你也要死,我先死,你再死,我不会给你钥匙,你一定要杀了我,然后看着我发硬,发青,发臭,最后再彻底腐烂……你会怎么死,饿死?吓死?还是都等不到先了断你自己?那我们就一起变成两堆烂肉,让苍蝇在我们身上安家,生下一堆堆的小崽子,小崽子长大了,变成新的苍蝇……等他们发现我们,给我们收尸,捡起我们的骨头,烧掉,灰撒在地里,又给植物安家……你杀了我,你怎么不动手了,懦夫……”

游敏沉默地凝视着叶宁予:他脸上一片煞白,嘴唇急剧而神经质地抖动着,脸颊却不自然地布满了红晕,像是高热的病人,眼睛里全是狂热的光,闪着亮晶晶的水光。正如他所说的,游敏清楚地感觉到硬邦邦的玩意儿正贴着自己的大腿根。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挣脱开了叶宁予的手,拎起失心疯似的男人,反手甩了一耳刮子,他手上没留力,也不想留,打得叶宁予纸片一样又磕向床头板,发出巨大的,空洞的回响:“别装疯,钥匙给我。”

被打之后叶宁予浑身都在痛,阴茎,胸口,喉咙,脸颊,眼睛,耳朵,再到脑子,简直是在抽筋拆骨。他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又痛起来了,不得不把耳朵捂起来,声音像是细碎的沙子一样无孔不入,他又去抱头,也不管这样赤身露体蜷作一团的动作在游敏看来是怎样的无稽。

游敏皱了皱眉,正在想着狗娘养的变态在玩什么新花样,他身上也痛,胸间全是无名的邪火,一点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着。他伸出手要抓住叶宁予,但手刚碰上对方的肩膀,床头那个男人陡然发出的尖利的叫声,声嘶力竭得不像一个男人,甚至不像一个人。

这叫声成功地让游敏顿了一顿,接着他看见尖叫中的男人那自胳膊深处间或闪现的面孔。

他哭了。

见鬼。

游敏正在考虑是不是把人打昏过去算了,好结束这鬼哭似的调子。但就在他真的动手之前,卧室的门忽然开了,游敏警惕地扭头,只见对方急切地扑到床边,连声喊道:“小丽,小丽。”

真的见鬼了。

看见来人的脸之后,游敏想。

11

这不速之客的出场最终结束了自前夜延续至今的兵荒马乱的局面,他不仅镇定而有条理地安抚住莫名痛哭瑟瑟发抖的叶宁予,还从他口里问出钥匙的位置,又在游敏接到钥匙的一瞬间先一步把叶宁予整个人挡在了身后:“阿敏,我知道出事了,但有话好说,别动手。”

游敏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了整整一晚上的右手,之前的挣扎还是在手腕上留下刺眼的瘀痕,乍一眼望去,倒像是绑了根窄窄的紫色绳子。

耳边是诡异的哭声,哭得游敏简直心烦气躁,他蹙了眉,盯着隔开自己和叶宁予的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说:“被捅的又不是你,还是你看家护院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以为自己真是一条狗?艾子明,这里没你的事,给我滚开。”

艾子明回头看一样蜷在床头依然哭泣不休的叶宁予——他的手正紧紧拉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又收回目光,看着游敏说:“对,我就是梁家养的狗。你不能动他。”

艾子明身高与叶宁予相仿,但看起来瘦,皮肤没什么血色,整张脸白皙得过了份,显得眉眼如炭勾墨勒一般,这也多少平衡了过于俊美的五官所容易沾染的脂粉或是阴柔气。游敏听到这句话,觉得额角重重一跳,再开口语气还是没有任何动摇:“你要做牛做马做猪狗都随你的便。把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交给我。”

“不可能。现在就算动手,你也赢不了我。他是个病人。”

游敏听见他的话,居然笑了一下。对面的男人衣衫整齐,看上去就像写字楼里走出来的高级白领,自己却全身赤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被人用了一晚上的沙袋。他挑挑眉:“怎么,你要和我动手?为了他?”

艾子明感觉到拉着自己外套下摆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整个后摆的布料都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都能听见那裂帛一响。他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管游敏就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把整个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又小心翼翼地覆上叶宁予的手。叶宁予的整个身体瞬间抖得像被用起来的筛子,但却也没有之前游敏要碰他时那样鬼哭狼嚎,只是越缩越小,像是恨不得在艾子明的眼前缩成一片折叠过千百次的白纸。

叶宁予如果不哭不闹,拿下假发不刻意化浓妆,实则生着一张好面孔。但眼下这张好皮囊上涕泪交流,哭得太用劲了,以至整张脸都有些扭曲。成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这情景在外人看来半是滑稽半是可怖,但艾子明却只是熟视无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哄:“小历,别哭了。是我,我是子明,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一边轻声细语安慰叶宁予,一边却不动声色地用空闲的一只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针管和一剂不知道什么药来。艾子明回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游敏,又把目光落回柜面上的针剂:“我腾不出手来。”

语气还是熟悉的,背影却陌生得惊人。游敏微微眯起眼,发觉即使是这样,眼前这个模糊的背影并没有变得更清晰。短暂的僵持过后,游敏还是迈动了脚步。

游敏沉默地注视着艾子明。他毫无防备的瘦弱的脊背像一张鼓面;打针的姿势熟练异常,不知道做过多少遍;安抚的语言和动作则轻柔得像个陌生人;直到药效上来叶宁予软手软脚地躺倒在床上,他甚至还为他拉上被子,平静,恭顺,理所当然,就像被驯服调教好的,天生的佣人。

游敏觉得有什么东西恶狠狠地螫了自己一下。

“他睡了,我们出去说。”

艾子明的声音又把游敏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他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正飞向自己。游敏下意识地一让,牵动筋骨的痛楚让他眉头一皱,这时那件东西已经落了地,他定睛一看,是一件浴袍。

他从来就无法抗拒艾子明,他对他亏欠良多。所以哪怕只是这一句平淡乃至有些疲倦的陈述,游敏还是弯下腰,捡起浴袍慢条斯理地穿上,暂时不去看床上那个安睡如婴儿的男人,而是跟着艾子明,无声地离开了这间没给他任何愉快回忆的房间。

客厅里也一样满目狼藉。沾染了的血迹的衣裤,奇形怪状的性玩具,用过的安全套和润滑剂,莫不以沙发为圆心丢得乱七八糟,汗水,精液,男人散发出的荷尔蒙,再加上血,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一夜后变成另外一种古怪的气味,有点酸,又带一点腥气,颇有点像拳击室或是举重房里那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微微刺鼻但又令人血流加快的味道。

游敏直到这时才算是正面目睹了案发现场和部分凶器,在艾子明的陪伴之下。他觉得太阳穴又在一抽一抽地跳,后槽牙不知不觉咬紧了。但这时艾子明看了他一眼,说:“你坐着,我给你上药。”

药箱也还留在茶几上。艾子明的手很轻,很巧——当年他就很擅长应付伤口了,在他们活得像不能见天日的老鼠的当年——游敏低下眼就能看见他的手指,于是也渐渐地放松下紧绷的肌肉,任由它们划过自己身上那些新添的齿痕和抓伤。

换到一半的时候,艾子明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抓住游敏的胳膊问:“他对你动了刀子?”

“不是他。”昨天晚上在浴室昏天黑地的时候伤口进了水,现在已经红肿了起来,有些发炎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他扯在一起。”

“他是谁?”游敏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轻声问。

蘸过医用酒精的棉签按在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又痛又带着飕飕的凉意。艾子明也是垂着眼,开口的时候呼吸轻柔地拂过伤口,于是那些酒精就愈发争先恐后地挥发逃离开皮肤:“梁历。”

他说话前有一秒的停顿,这让游敏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答案。但当听到的答案和脑海里盘桓的真的重合的一瞬间,游敏还是猛地抬起了头,胳膊也顺势往上一扬:“我操,如果当初梁家给我的照片是个女人,我也不会接错人了。”

艾子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动。”

等把胳膊上的伤包好,艾子明又一次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这次的语调已经微微下沉了。

“他扮女人被人拿家伙在后面追,我怕闹出人命,多事救了他一次,这么来的伤。干架的时候挨了几下狠的,没力气了,就这么被算计了。他吃了药。”说话的时候之前发生的事情又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游敏抿住了嘴。

“阿敏,现在你想怎么办?”艾子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救他,是多管闲事,挨刀子挨砖我认了,这些,我不找他。”游敏见手臂已经包扎完了,就收回手,把浴袍穿好,“但是该找的,我也不会落下。”

“他病了,脑子不好用,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艾子明淡淡说。

游敏笑了一下:“我又不要他的脑子。你总不是说他疯了,疯癫起来扮娘们去勾搭汉子?要真这么欠操,你可要看牢了,不然总有一天轮到你给他收尸。”

艾子明听完没吭声,抬眼望了眼游敏:“要是真的疯了呢,你能当被狗咬了一口?”

游敏被噎了一下,半天才神色古怪地蹙眉问:“脑子真坏了?”

“时好时坏。”这就算是认了。

游敏顿时一阵气闷:“操,真是个疯子。”

“你之前是不是对他动了手,掐了他?”

“没怎么用力。我还没到被捅了次屁眼就要人偿命的地步。你既然说他是疯子,我这次就当他是疯子。”游敏叹了口气,挥挥手,“子明,我看你才是疯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艾子明轻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居然点头:“可不是。不管怎么样,小历我是一定要护住的,拿我的命去换都可以。阿敏,这次算我欠你。”

“你这又是犯哪门子的贱。”游敏啐了一口,黑着脸说,“子明,你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条死心塌的狗……有人不做,做什么狗。当初……”

想了一想又觉得两个大男人动辄提当年真是丧得要命,撇了撇嘴,不说了。

艾子明也不执着于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是笑,轻轻一摊手:“上辈子的呗。”

他这一点没脾气的样子落在游敏眼里不知道有多刺眼,但是对他,游敏又是从来都发不出脾气,他甚至知道自己心里永远都是多少畏惧着他的,不管是拎着滴血的刀子跟在艾子明身后的当年,还是赤手空拳面对已经没有一丝锐气的他的现在。游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眼下的局面更是让他从头到脚都在发躁,他心里一咬牙,有点赌气地往沙发上一坐,这下牵扯到下身的伤处,当即眉头一锁,闷哼出了声。

见状艾子明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等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才说:“阿敏……别乱动了,等我来给你上药。”

游敏痛中不忘抬头:“我操,这个药你怎么给我上?”说话的时候正好视线和艾子明的对上,两个人愣愣对视半天,各色神情交替出现,也不知道僵持到什么时候,游敏忽然呲牙咧嘴地一边抽凉气,一边笑了。

艾子明知道他是想到什么,也不禁陪着他低低笑出了声。于是一笑之中,煞气也好,怒意也罢,到底还是暂时地掩盖了下去。

游敏不肯在叶宁予的房子里多留,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就走了。临出门他对送到门口的艾子明说:“……以前你和我说,人总是要往上走,没有天生的烂命,只有不争气的烂人。我想着你这句话,想了好多年,但是现在你看,其实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烂命贱命,做好事发善心又怎么样,抵不过人家天生贵命,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收拾烂摊子,连死都有人挡在前头……”

他本来不是会说话的人,意识到竟然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猛地觉得不好意思,下面的话明明在嗓子眼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就看了一眼终于也微微变了脸色的艾子明,说:“我走了。子明,你要保重。”

“阿敏……”

游敏死命摆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说,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赶,活像只落败的鹌鹑。于是艾子明也没再叫住他,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大门外。

目送游敏走后艾子明又回到房子里,环视了一圈一塌糊涂的客厅,就捋起衬衣的袖子开始打扫。清扫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用不了多久,本应该沉睡的人来到了面前。

叶宁予,或者说梁历全身赤裸地走到艾子明的面前,他的脸颊和脖子上都留着鲜明的指痕,像一个个轻微的胎记。他的神色很安宁,就像大多数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人那样,然而双眼明亮清醒,又完全不像刚醒的人。看着他这个样子,艾子明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小历。”

他微微一动眉头,漠然地无声注视着艾子明。

艾子明只得改口:“宁予。”

“子明,我要他。”

叶宁予一字一句地说出他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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