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但伤知音稀
从京城到连州的这一程,耗时将近一月,萧曜和程勉虽然常有不合乃至争执,但都是很快不了了之。没想到到了连州之后,偶发的一场龃龉,竟成了两人冷战的开端。
两人间尽可能避免一切公务之外的往来,连人前的交谈也能省就省,对此异状,彼此间心知肚明自不必说,瞒不过元双冯童也不必说,连州府的官员们都看出了一点端倪。只是元双冯童还想方设法地旁敲侧击,试图从中周旋弥补,而连州府衙自刘杞以降,横竖一个字不提,但是日常的往来宴请间,已然自觉不自觉地避免安排萧曜和程勉同席了。
对于两人间眼下这般局面,萧曜决计没有先退一步的打算,何况他也没这个闲工夫——一旦稍微适应了当地的水土,他就开始在各级官员的陪同下巡游连州。在巡游之外,萧曜作为一州长官,参与最多的,也不是日常的政务,而是祭祀优抚、劝学劝农之类的各种礼教仪式。可无论是公务还是出游,萧曜都发现,除了程勉,恐怕整个连州的官员和士人,没有不想和他结交的,更没有不顺从他心意的,更罔论给他脸色看了。
不知不觉间,他习惯了身旁没有程勉相伴。哪怕住处只隔了一个院子,几天见不到一面也是常态,即便元双偶尔会提及程勉,萧曜也只当没听见,绝不多问一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莫名会想起来,似乎是很久没有听到他的琵琶了。
他很快结识了一群新朋友,无一例外都是连州的官宦子弟,萧曜并非不知道他们对自己必有所求,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每当这些新朋友们约他去城外放鹰跑马,都让萧曜再不觉得身在偏僻贫瘠之地,也得以暂忘背井离乡的孤独,只管投身到前所未有的快活和自在之中。
过了端午,天气逐渐回暖,城里总算是有了几许春色,尽管城外依然是荒漠千里,可一到休沐,一群人便借着赏春的由头,又出城玩乐去了。
昆连出身的儿郎,大多精于骑术,萧曜常常与他们一同出行,骑术也精进了许多。一行人清晨出城后,一路向西疾驰,不到中午就到了一百多里外的长阳县,略作休憩后,又在本地向导的带领下,往北驰出三十里地,进山去了。
长阳县北的山中产玉,也不乏猛兽,尤其春天是万物繁衍的季节,当地猎户不知从哪里找来刚生养出来不久的小豹子,献给萧曜玩耍。
他爱不释手地将其中的一只揣在前襟,另一只塞给冯童,说要一起带回去给元双看。这幼豹蜷起来还没冯童的手掌大,冯童忍不住提醒:“这豹子还是幼崽,离了母豹,如何养活?”
萧曜小时候连猫狗都没养过,忽然有两只毛球供他玩耍,正在新奇欢喜的劲头上,听冯童一问,反问道:“养不活么?”
作陪的猎户答:“用狗奶羊奶喂养,也能养活的。”
萧曜低头看了看睡在怀里的那只,终于意识到这幼豹确实太小了,不由得犹豫了起来:“……也是,不然还是还回去吧。”
“幼兽只要沾了人的气味,母兽就不会再养了,还不回去了。”
萧曜从未听说这么个道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旁人为了让他能收下这一对豹子铺台阶,还是真的如此。但这么一团小玩意毛茸茸、暖哄哄地蜷在自己怀里,确实也割舍不下。
冯童或许是看出了萧曜的心思,这时也说:“殿下要是喜欢,带回去,再找老练的农户,精心喂养就是了。不然京中御苑里,那些亲近人的异兽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时附和者众多,还有人说自家就有能驯养猛兽的仆役,可供陈王殿下驱使。见他们说得笃定,萧曜再无顾虑,心满意足地将豹子带走了。
待回到和正时,正好到了晚宴的时刻,萧曜耐不住朋友们反复劝说游说,又被半驾着去了城东赴宴。
今晚做东之人姓符,他父亲致仕前的最后一任官职是金州做司马,正如绝大多数萧曜在连州新结交的子弟一样,符郎君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但享受不到父亲的官荫,本地也尚无合适的职务,又不愿离乡去其他府州求幕职,所以尽管比萧曜和程勉还年长几岁,依然是个白身。
白身归白身,衣食起居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一旦萧曜同意赴宴,不到半个小时,酒宴和伎乐都已经备齐。
萧曜不饮酒人人皆知,喜好音乐也是满城闻名,所以只要有萧曜在场,做东的人家都会挖空心思在演乐上做文章,好在西北诸州别的不论,胡人胡乐绝对不缺,本地的士族虽然没有京中豪门大量蓄养家伎的风气,然而在延请出色舞者乐手上的花销,也是极为可观的。
今日他们说服萧曜赴宴的理由之一,就是有一支胡人的商队,取道连州往关内去,要在城内小住几日。同行中有一对孪生姐弟,不仅容貌分毫不差,相对跳柘枝时也好似一人对镜起舞,在西北诸州都很有名气。符郎君为了今日的宴会,专门请了他们来起舞。
柘枝舞萧曜这段时日来看得也不少了,全是年龄身形相似的年轻女子对舞,难得见到男子起舞的。他原以为男子的舞步会有所不同,结果酒过一巡后,舞者如约而来,登堂的一刻满堂大笑——要不是之前已经知道了是姐弟,单看这一双身穿五色罗裙、帽系金铃的如花佳人,绝对猜不出其中一个会是青年男子。
而直到一舞完毕,萧曜也没分辨出哪个是男子。
不过他显然不是在场唯一不辨雌雄的,有好事者借着酒胆,走到堂上不由分说地掀起两人的裙子。骤见雪白笔直的大腿,众人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声,也终于看出了机关所在——原来那少年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姐姐一般高矮,自从入室,就一直曲着膝盖。
一旦发现这处奥妙,众人不由得又喝了一回彩,示意他们再跳一曲,这次人人都将目光放在男孩的身上,发现即便是刻意屈膝,舞姿也是分毫不打折扣,显然是比姐姐技高一筹。
由是宾主皆欢,符君率先给两个人赏了酒,还有人专门招少年到身旁,多赏他一盏酒喝。
萧曜也知道按照本地的风气,这来献艺的胡女无论是否良家,跳舞完毕照例是要侍酒的,多半还要被留下陪宿,但看今日这势头,为少年郎大献殷勤的人也不少。萧曜不以为然地轻轻皱了皱眉,装作没看见这越发炙热的迎来送往,竖起耳朵听室内一角的器乐。
不过众人从来不敢拿男女之事来谄媚萧曜,想来是初来连州的第一夜,摔出去个娇滴滴的活人一事还是传了出去。待符郎与胡女调笑完,整理好衣冠,专程来问萧曜:“殿下以为这一对胡儿舞技如何?”
萧曜想了想,答:“委实不错。鼓也要得,可惜琵琶太差,配不上他们姐弟。”
符君一顿:“哎呀,殿下真是好耳力。这琵琶是跟着这一对姐弟来的。是差了些……说起来城中也有琵琶好手,我这就派人去召唤。让她来伴奏,再舞几曲。”
这时有人听到了符郎君的话,带了几份酒意插话道:“大郎莫不是在说城南的和姬么?那娼妇现在攀上了贵客,寻常人哪里还肯搭理。”
听来人言语粗鄙,符郎君讪讪望了一眼萧曜,赶快说:“胡说八道。我与和薇有些交情,我要请她,她肯定是来的。”
情急之下,他声音大了些,又有旁人听见和薇的名字,也说:“我与你打赌,她肯定不来的。她现在一门心思尽系在程勉那里,只怕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哩。你我都是白丁,哪里能比京中来的贵胄才俊。不要自取其辱了,怎么,连州城没有第二把琵琶了不成?要我说,张双双的琵琶也不比她的差。论人么……更是不差了。”
最后一句话引来好几个人意味深长的窃笑。到了这时,除了萧曜,其他人都喝了不少酒,符君因为是东道,喝得更多。他听了这一番劝后,先是瞥了一眼萧曜,见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反而来了精神,一口咬定非和薇不可:“她一个胡女,做的就是这份迎来送往的营生,且不说如今殿下想听她的琵琶,她现在就是在程勉的床上,也得乖乖爬下来。快去,喊她来!”
之前听到和薇的名字,萧曜隐约意识到恐怕要牵扯到程勉,但没想到听席间人的言语,竟是因为程勉而迁怒于和薇。他飞快地望了望近前的冯童,后者也正满怀忧虑地看向自己,这副神情让萧曜反而拿定了主意,索性一言不发,只等看这些人对程勉的怨气到底因何而起,这件事又到底要闹到什么田地。
符郎君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来和薇,加上众人起哄,符家的下人就真的去请人了。不多时传回消息来,说和姬正在程司马处,听闻殿下传召,不胜荣幸惶恐,但得回住处更衣上妆,取了琵琶再来,还请殿下与各位大人稍候,云云。
萧曜没想到这群人拿了自己的名头去压和薇,也没想到和薇真的和程勉在一块,心里当下就是一沉,但转念一想,自己和程勉的龃龉也不差这一桩,就算被算在自己头上,也只有认下了。
待和薇真的出现在堂上时,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时席上不要说客人,就连那一对来献舞的姐弟,也被灌得五六分醉,衣衫亦有些凌乱了。
和薇移步上堂时满头珠翠的在灯珠下熠熠生辉,通身簇新的碧罗裙,益发衬得肤白胜雪,之前那一对姐弟已经是容貌出众的璧人,可是与盛装的和薇一比,直可说高下立分。
堂中诸人见她真的盛装而来,竟都静了一静,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徐徐走到主桌前,拜倒:“妾和氏,蒙陈王殿下及各位大人征召,特来奏乐伴舞,以助大人酒兴。”
她的声音洪亮而平静,神色亦看不出喜怒,拜完后垂下眼,抱着琵琶退到了一边。
旁人或许酒醉失态,神智不清,可是萧曜一听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后悔了。
而真的等她开始弹奏,萧曜就更后悔了。
萧曜听过她奏乐,要照他说,也就是中上的水准,但无论如何,不至于到这样不堪的地步——短短一支曲子不仅好几处不在调子上,还有错漏之处,显然是心不在焉所致。
在连州,谁人不知柘枝的曲调?哪怕再醉,只要不是聋子,也能听出和薇弹得着实太过离谱。
符君本来就因为和薇姗姗来迟觉得失了面子,如今一支乐曲弹成这样,他当下暴跳而起,不顾众人阻拦,冲到和薇面前,劈手打翻她的琵琶,喝道:“混帐娼妇!几次找你,你都推三阻四,如今在陈王面前,也故意出丑!你一个娼妓,还待程勉娶你不成!”
听到这里,萧曜也离座而起,先示意冯童拦住借酒发作符郎君,只问和薇:“程司马怎么放你来的?”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面无人色的和薇瑟瑟抬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萧曜,嘴角一弯,竟然笑起来:“……殿下传召,如何能不来?但来迟并非故意耽搁,是程大人病了,妾斗胆在他床前照顾……”
萧曜一怔,再次飞快地看向冯童,接着也不等冯童反应,沉下脸环视了一番堂内呆若木鸡的诸人,下一刻,人已经朝堂外走了。
他这时才知道,因为一时的好奇和私心,不仅羞辱了和薇,连程勉也一并连累了。一口气出了符府的大门,冯童也赶上了,萧曜又急又恼,声音不自觉就拔高了:“程勉几时病的?怎么也无人告诉我?”
冯童斟酌地开口:“恐怕有一旬了,之前元双想提,恐怕是忙忘了……”
萧曜想起十几日前元双似乎的确欲言又止,只是那时他急着出门,又听到是程勉的名字,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
他哑口无言地静了静,又心虚地一挥手:“……一路上看他活蹦乱跳、凶得很,怎么到了连州,倒成了纸糊的了……还有,他和那个胡姬如此要好,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
说话间,只听门内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竟是和姬踉踉跄跄追了上来。一见萧曜还没上马,她连滚带爬地扑在他面前,哀求道:“殿下慈悲,求殿下免了贱妾服侍酒局,求殿下准许妾去照顾程大人。”
萧曜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指着她对冯童说:“你扶她起来,让她搭你的马,给她送回到程勉那里去。”
但冯童绝不可能抛下萧曜先行带和薇去程勉那里,到最后,只能与和薇共乘一骑,与萧曜一道回了府邸。
一见到闻讯而来的元双,本来脸上就不大挂得住的萧曜抢先开了口:“程勉病了?”
“……是病了。”元双没想到萧曜开口就问程勉,也愣了,“殿下怎么只一人?冯童呢?”
“我今晚去赴宴,什么也不知道,听他们拿程勉与那个和他要好的胡姬打趣,我听他们对程勉恶意极大,想看看究竟,就让他们将那个胡姬召来了。哪知道她原来是在给程勉侍病……程勉平时脾气那么大,处处恨不得与我别苗头,怎么心爱的女人,还能拱手相让……”
想起刚才那一场闹剧,以及自己平白惹上的怨恨,萧曜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有些心虚,越发是想掩盖过去,结果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直到发现元双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才猛地收住了话头。
元双反问萧曜:“那殿下要五郎如何处置呢?”
她的言语中罕见的没有一丝宽慰之意,萧曜被问住了,也静了下来,沉默地望着她。
这时,冯童匆匆赶来,愁眉苦脸地禀报:“殿下,我将和姬送到了五郎那里,只是五郎不见她。她也不肯走。”
“他是不是睡着了?”
“灯亮着。”冯童无奈地接话。
要是早知道会闹到这般田地,萧曜一定不会作壁上观,也一定不会让符家人无论如何都要找来和薇。可惜覆水难收,他虽然不是始作俑者,到了这个份上,也实在不能视若无睹。
萧曜看了看冯童,又去看元双,最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陪我去探望一番程勉吧。”
还隔着一道院墙,萧曜已经先听见了和薇的哭声。之前符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叱骂羞辱于她,也不见她神色有一丝动摇,没想到眼下哭得这么伤心。
可即便是这样痛彻心扉的哭声,一门之隔的另一个人却似乎是充耳不闻,甚至连灯烛也吹熄了。
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萧曜已然让她受了一回羞辱,这下不忍心让她再蒙羞,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廊下眺望。反而是元双看不过去,轻声说:“这么冷的天气,她也没有穿冬衣,要真的冻坏了,真是罪过了。”
闻言,冯童接下自己的大氅,试探着问:“不然奴婢给她送件衣服吧。”
萧曜犹在犹豫,这时,程勉终于出声了:“和薇,如果你我只有男欢女爱之事,那不过是各取所需,无甚紧要……只是现在因为殿下冷落我,让连州众人借机迁怒于我,最终连累了你。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今日如你受辱,皆是因我而起,你应当怨恨我,而不是还来找我。你不该回来,不然他们以为你是我的把柄,你更无宁日了。”
程勉的声音果然中气不足,但饶是如此,萧曜全然被戳中心事,一时间心惊肉跳,连冷汗都下来了。
挺到他出声,和薇伏在门上,低泣道:“他们嫉妒大人,如何是大人的过错?我心仪大人,又怎么是我的过错?没有大人,我又不受辱了么?求大人开门见我……今日他们以为羞辱我,即能羞辱五郎,我一则悲痛五郎受到纨绔子的耻笑,一则心中窃喜,我心知五郎待我只是逢场作戏,并无真情,不想在他人眼里,我竟是五郎眼中的明珠了,我欢喜还来不及,如何会怨恨五郎呢……”
她又哭了许久,才等来程勉的另一句话:“怎么,你还痴想我会钟情于你,会娶你么?”
听到这句话,和薇尚未有任何反应,元双先低叹了一声。这是萧曜今夜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但即便是他也知道,这句话人人都能对和薇说得,唯独程勉不该说。
他说完之后,和薇收起了哭声,低声答:“我从不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在我心中,郎君是明月一般的人。郎君真的错了,不是郎君累及我,是我身份低微,累及了五郎。”
和薇扶着门慢慢地站了起来,离开时看见萧曜一行,没有说话,只是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也不接元双递上的衣服,失魂落魄地走了。
萧曜与其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说:“……他因为我受迁怒?”
冯童没吭声,倒是元双说:“殿下身份尊贵,但五郎一个异乡人,唯一的依仗就是殿下,殿下不搭理他,他势单力薄,在连州立足的根本又是什么?”
萧曜哑口无言。
他独立在寒风中站立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程勉之前对和薇说的那段话的前因后果,不由得五味杂陈,所有的不服气和恼火都化成了后悔。萧曜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样,我去道个歉吧。”
冯童就劝:“今夜已经晚了,隔日也不迟。何况五郎也在病中,说不定也睡着了。”
萧曜迟疑了片刻,还是说:“我去说一声,他要是不答应,就是睡了,那我明天再说。”
拿定主意后他不准旁人跟着,孤身走到程勉房外,轻轻叩了叩门,见没有动静,硬着头皮,还是决定先说一通:“……那个……程五,今晚和薇的事情,我实在不知情。我不知道她和你交好,更不知道她在你这里……而且,他们是用我的名头……”
因为问心有愧,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汗都出来了。说着说着,屋子里的灯亮了。
萧曜一怔,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果然,下一刻,房门开了。
一打照面,萧曜又多退了半步,不好意思和惭愧这下都被抛去天边,只余下真切的忧虑:“……你怎么……”
印象里也就是月余没有刻意见面,程勉瘦了一大圈,整个张脸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
何况眼前的程勉不仅形容陌生起来,神情更是前所未见,平淡的面容下, 是不加掩饰的冷淡和疲惫:“殿下既然知道我病了,何必还要叨扰我一个病人。更何必还要让和薇来受我的羞辱?”
萧曜傻眼了,话都说不利落起来:“……她钟情于你,你非要赶她走,怎么怪我……”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不是承认自己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么。
果然,程勉的眼睛亮得惊人,分明是正在极力忍耐泼天的怒火,声音反而更低了:“殿下不必代人发声。要是殿下不要伙同他人羞辱于她,她一个可怜人,一定会感激殿下,自以为是心有所系的。”
无论初衷如何,这笔账算在萧曜头上都是跑不掉的。萧曜只好说:“无论我知不知情,错已经铸下,不管你们之间是不是两情相悦……”
“你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
被程勉毫不客气地抢白了好几次,萧曜就算是再好的脾气,这时也有点上火了,加重了语气:“……程勉,我是来道歉的。”
程勉深深一拜:“臣有劳殿下过问,代君父受过正是在下本分,不敢居功。”
“……谁让你受过了?”萧曜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指甲陷入手心,也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程勉冷笑:“殿下以亲王之尊,远赴连州可谓屈就,我一介黄口稚子,又如何配领一州司马?殿下要让我难受,还需要明示么?”
相识这么久,萧曜终于刻骨领教到了程勉的刻薄,气得浑身发抖,早已将道歉的初衷仍去了九霄云外,回击道:“……你嫌连州不好,又嫌连州上下刁难你,以至于迁怒我。那没选上校书郎,难道还怨我吗?”
程勉昂起头,决然道:“殿下说得一点不错。我落选校书郎,和殿下没有一丝干系。但来我来连州,也和殿下没有干系,就算是曹王、赵王,我也还是要来。唯一不知道的,是不知道连州和京城都是一样的把戏,不然绝不会鬼迷心窍,非要往连州来。”
“……那你滚!滚回京城去!”萧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五郎!五郎!这话使不得!这是陈王啊!”早在两人争锋相对、寸步不让时,冯童已经赶了过来,这下听程勉越说越不像话而萧曜动了肝火,终于忍不住发言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程勉明亮而锐利的目光刀锋一样扫过萧曜气得失去了血色的脸,然后极轻地一撇嘴角:“是,赵相公如不献女,何来陈王。”
萧曜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整个人扑向了程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