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满酌不须辞
“下官昨日出城避暑,今日一早方还,竟错过殿下传召,还望殿下宽恕。”
看着堂下人的笑脸,萧曜刻意僵了片刻,才开口:“我虽没有处理政事的经验,然而这等大事,以后请别驾与长史及时告知。”
“州内近日除了祈雨,还有什么大事?属下如有疏忽,请殿下明示。”刘杞反问。
“城中出了疫情,此事我为何毫不知情?”
刘杞先看了一眼对面的彭全,惊问:“城中几时出了疫情?下官不曾听闻。”
“内城的南门为何闭合?”萧曜心中冷笑,努力抑制心中的怒气。
“回殿下,这是胡刺史在任上定下的规制。正和曾受水灾,引发了极惨烈的疫情,自此,每每下雨,便以城南吊桥十字为界隔断南北城。不过内城的巡查治安是归在正和县的职责所在,如无紧急事态,刺史府本是不该过问的。”刘杞从容解释,“城南是一城低洼所在,平日里街容混乱,遇雨难免积水,遇火更是动辄祸及邻里。但是疫情是要务,一旦发生,县衙需及时上报,两府共同处置。既然刺史府没有收到消息,殿下就无需过虑。”
这是萧曜未曾料想的回复,仿佛所有的怒气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强,一时间不知道还该再问什么。
“别驾,此次大雨,城南可有死伤?”程勉开口了。
“只要遇雨,难免都有死伤。但死伤是死伤,不可与疫情相提并论。”
“那是当然。”程勉点头以示赞同,“昨日我恰在惠观寺登高,见城南屋舍被损毁得严重,想来受灾者不少,就是不知道县衙安排救灾没有?”
刘杞瞥了一眼萧曜,转向萧曜道:“这都是正和县的职责。不过既然殿下过问,不妨召秦县令来一并叙话。”
萧曜确实也不知道州县的职责分野,当下说:“去请正和县令来。”
县衙和刺史府一在城东一在城北,一来一去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其间刘杞和彭全各自因公务被刺史府的官吏暂时请出了公堂,等双双再回来时,却只见彭英跟在二人身后。
“禀殿下,秦县令与白县丞一早出城劝农去了,一时无法赶回,殿下如有吩咐,卑职自当全力效劳,如有卑职不知情,定将殿下之令如实承报县令与县丞,不日回复殿下。”
正和县只设有一名县尉,主管县内大小庶务,是询问此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萧曜记得他与彭全是族亲,加上有过往来,语气倒比对刘杞时还略随和些:“十几日前大雨后,城内可受到什么损害?”
“城墙无恙,就是城南低洼,倒塌了些房屋。”
“死伤如何?”
“……城南户籍离开混乱,不仅有许多暂居此地的胡人,甚至还有其他州县的流民,从来都是算不清楚。”
“那城南平时有多少人居住?”
“年份好时少些,要是碰见饥荒……那就多些,两千人总是有的。”
“现在呢?”
彭英顿了顿:“这……卑职需要去核对,再来回复殿下……”
见萧曜阴沉了脸色,彭全试图解围:“殿下,先前别驾只说了关闭小南门的事,其实一旦遇雨,除了关闭小南门和东、西、北三门、出入戒严,南门是打开的,而且只准出不准进,就是让灾民尽快离开住所,不要聚集在城内,以免滋生疫情。”
“出城能去哪里?”
“悦海寺会收留一些孤寡老幼,实在收留不了的,还可以在离城十里之外暂时安置,当然还有投奔他乡亲朋的。连州雨水极少,屋舍本就不为防水所建,何况是这样罕见的暴雨。乡民们也都习惯了。总之,留在城南的灾民是极少数的。吊桥下沟渠中的朱砂和雄黄也是有备无患,毕竟内城人口众多,要是像当年一样,因为私心,引来了疫病和火灾,那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么?”
萧曜并没有因为此番解释放缓神色,刘杞便说:“有个大致估算的法子。还是由彭县尉来讲解吧。”
彭英飞快地觑了一眼刘杞和彭全,没敢看萧曜,面带迟疑地开了口:“胡人的葬俗和汉人差异极大,特别是在昆连一带,基本是没有棺葬的。就是找到他们信奉的庙宇的巫祝,念他们的经,然后用火烧了,尸灰还有没有烧尽的骨骸一并收进个罐子里,如果碰到有回乡的族人或是同乡,就让他们将这尸骨匣子捎回去。除非是无亲无故、一贫如洗的人,不然都要设法葬回故乡。连州没有胡人墓地,就是这个缘故,清明冬至除夕等祭扫先人的节气,和他们也是无干系的……他们焚化尸体的庙,在城南往东,黑河的北岸,所以要知道死者多少,只要守在城墙上,数一天起几次烟就有个大概了……”
“既然有法子,想来县丞也派人数过了?”
彭英勾下头,愁眉苦脸地回答:“这个法子现在派不上用场了。”
萧曜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一转念,从心口到指尖都一片冰凉。
他勉强维持平静之色,咬牙问:“你算不清死者,伤者呢?”
“……南城封闭后,无论何人,都不准进入……所以伤者想必也是都出城去了……”
“混帐!”萧曜再听不下去,用力击案,“不知死、不知伤、不去治病救灾,断桥锁门了事,竟有这样昏聩糊涂行事的!要是城南还有伤者,除了等死,还有别的出路么!”
他从未在官府内发过脾气,彭英是在座中职位最低的,脖子一缩,死死低着头,不再接话了。
待萧曜吼完,刘杞放下早就不扇了的扇子,正色道:“殿下息怒。内城是没有受灾,即便偶有死伤,也是胡人……”
“胡人也是连州治内,住在正和城内,因为城防的疏忽而有死伤。我竟不知道别驾如此看重胡汉分野。”萧曜气得懵了,不容他说完,当即驳了回去。
刘杞眼皮都不动一下:“并非下官看重胡汉分野,胡汉本就不同。殿下身侧或许有偏好胡风之人,细水涓流,耳濡目染,让殿下误以为胡汉没有差异。其实某私下也性爱胡乐,常着胡服,胡食胡人,均笑纳之。然则视公时,本当摒弃私心与偏见,以公心行事。敢问殿下,城内多少户籍,城南又有多少户籍?连州疲敝,近年来赋税都难以为继,非是连州上下有顾此失彼之心,而是事有轻重缓急,不得已而为之。殿下自京中来,京城首善之都,尽善尽美,我辈心向往之。但是殿下已在连州,还请以连州心肠度我等。”
在刘杞和颜悦色的言语中,萧曜方才的愤怒,简直像是小题大做了。他哽了一哽,忽闻程勉低声说:“事有轻重缓急,即便是胡汉有别,可我看连州城内广有佛寺,六月六日天马山更是布施盛大,想来城内信众众多,是知道‘以佛性等故,视众生无有差别’的教诲的。既然城内无恙,别驾也觉得今次与上次不同,何不打开其他三门,暂时在内城安置灾民。”
刘杞摇头:“司马年纪虽轻,竟是信佛。下官自开蒙以来,自问恪守圣人教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行之有章,如遇不得已有取舍,也问心无愧。”
“下官也曾读过,‘圣王之政,普覆兼爱,不私近密,不忽疏远。吉凶祸福,与民共之,哀乐之情,恕以及人’。如今殿下代天子司牧守之职,我等身为殿下的辅职,不敢不尽心竭力,助殿下成就陛下的圣王之政。即便真有胡汉之别,乃至于汉人是民,胡人为物,也敢情别驾心怀惜物之情,施以援手。”
刘杞一顿,很快报以宽厚长辈看晚辈的笑容,徐言:“司马所言差矣。非是下官不愿施以援手,即便是秦县令、乃至殿下下令结束戒严,大开城门,城内的百姓,恐怕也不是不愿意让城南居民入城的。城南至多不过两千人,许多人也许已经出城避灾去了。但内城百姓人数远多于此,司马岂可单以仁心待胡人、不以平等之爱对待其他百姓?这又不是舍本逐末了么?”
“这胡汉分居,未尝不是今日局面的另一桩源头。”
刘杞笑得更慈祥了:“胡汉不可同坊比邻,本是写进律法的。恰是往日胡汉一家,才没有严遵法令,甚至酿下惨事。司马,西北诸州有许多胡人,正是天恩浩荡、泽被万物的明证,他们认此地为第二故乡,在此生儿育女,扎根繁衍。断断没有苛政在先,反而客似云来的道理。适才司马言及‘兼爱’,岂不闻孟子有言,‘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殿下既为牧守,心怀博爱固是仁者,可是欲行圣王之道者,岂能无礼、又不分贵贱尊卑呢?”
程勉面色如常,萧曜忍不住说:“别驾言重了。”
“殿下提醒得是。事关非常,不免对司马过苛了。”刘杞略一点头,“司马是出自拳拳爱民之心。不过属下还有一肺腑之言……行圣王之治,唯圣王矣,我等身为臣下,当谨遵法度、恪守职分,正是维护陛下的圣王之道。”
萧曜瞥见程勉流露出一抹懊悔之色,他心中一动,面上丝毫不显,笑笑说:“只望连州府上下同心,为圣人计,唯有如此,才是上不负陛下信赖,下不负百姓仰仗。我与程司马都未亲历过当年的灾情,救灾之事尤其要多依赖诸位。依别驾的经验,几时可以解除戒严,开放小南门?昨日我只是在惠观寺的塔上远远一观。现在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今日想再去一趟,登上南城墙一看究竟。”
这时,做了许久壁上观的彭全又说话了:“南北城分界的沟渠撒了驱邪去秽的药物,殿下还是不要靠近得好。何况,早在胡刺史严令胡人迁居城南以前,水灾对城南的影响也是更大的。城内百姓对八年前的大雨的畏惧仍在,殿下初任太守,如果只去城南,于殿下的民望不利。别驾方才也说,事分轻重缓急,虽然下了场雨,可是天马山的雪水未至,只能算是暂解燃眉之急。”
这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到救灾的措施,经过一日一夜的煎熬,即便萧曜自认耐心不错,这时也有些不胜其烦了:“还望二位明示,对于这场水灾,该如何处置?”
“殿下何出此言?事发十数日,秦县令早已处置完了。胡人们也有自己的耳目和消息来源,待再等上一旬半月,城外胡庙的烟熄了,他们自会回来的。”刘杞说完,一顿又说,“这雨确实只能算是一解燃眉之急。也望殿下体察,如六月结束黑河仍然汛期不至,七月之望,当行雩礼。”
萧曜怎么也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一时再忍不住冷笑,轻声问:“若行雩礼之后,还是不下雨呢?”
“下官如果没有记错,柳刺史上任第二年,连州遇到二十年未见之干旱,刺史三日一小祭、七日一大祭,走遍连州每一条河流湖泊,广求山川社稷诸神,沐浴斋戒,常有自省,终于祈祷来了大雨,当年虽然逢旱,次年却是丰年。殿下是亲王之尊,心诚之下,上苍一定感念殿下的赤诚,厚待我连州百姓的。”彭全解释道。
“……干旱无雨,斋戒沐浴的水倒是不缺。”
听到程勉的声音,萧曜轻轻地勾动了嘴角。
但他并非此时唯一听见这句话的人,刘杞正色道:“程司马何出此言?雩雨祭祀是连州第一等大祭祀,即便是司马,也应敬畏天意,不可轻慢。”
程勉静了静,说:“下官不才,愿再往天马山,探查水脉,即便一时无法修渠,或可探得汛期的端倪。”
周旋了整整一日,刘杞始终坚持“大局已定,且雩礼在即,殿下不可身临污秽之地”,反复劝说萧曜不要亲临城南,彭全亦附和如是,最终,萧曜答应自己不去,作为折中之法,彭全亦让彭英传信,由正和县衙派人,去看看城南是否还有什么受困的孤寡,再由刺史府出资,往悦海寺捐些金帛米面,作为赈灾所用。
到下午离开刺史府时,无论是萧曜程勉,抑或是刘杞以降,均说得上神情严峻,幸而君子和而不同,终究是没有起颜面上的争执。
萧曜丝毫没有了结一件事情的轻松,不仅不觉得畅快,甚至连痛苦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缕麻木的寒意挥之不去。昏头胀脑之下,他也不愿骑马了,决定散步回去,不想程勉也将马交给了侍卫,说是也想散一散步。
并肩走出一程后,始终无人打破环绕在二人周遭的寂静,一直等到可以望见刺史官邸的府门,程勉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我一言不慎,恐将话柄落在了刘别驾那里。是我气盛失言,请殿下宽恕。”
萧曜扑哧一笑,然后在程勉诧异的目光中摇摇头,装作没听懂他所指,故意问:“无父无君那一句么?他胡说八道,为老不尊,不要放在心上。”
程勉顿了顿,轻轻一撇嘴,一字一句念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好吧,禽兽不知其父确有其母,倒不算坏。”
他有意模仿刘杞那带着连州口音的官话,于是乎,刘杞的音容神色重又浮现在萧曜眼前。不知为何,这句话一扫萧曜心头的郁结和沉闷,他越想越好笑,最后竟在家门口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道歉,还是笑个不停,程勉盯着他,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也跟着笑了。
这一天内达成的为数不多的几项共识,还包括将费诩派给程勉做幕僚,以及程勉再次去天马山——萧曜自知祈雨之事自己无论如何躲不了,进山虽然免不了奔波之苦,可是出入言行都自在,也免得因为不信鬼神平白招惹事端。
不过在程勉动身前,两个人抽空聚在一起拟好了递回朝廷的上书——所需的花费尚未核算出,萧曜索性暂不提及开渠的细节,单说连州民生凋敝,屡屡遭灾,望能免去本年的赋税,让百姓得以修养生息。
定稿后萧曜自己读了一遍,又让程勉也读一遍,读罢后程勉问:“殿下不给陛下去一封家书么?”
萧曜望着纸墨,终是摇头:“公函就够了。”
写完信的次日,程勉又动身去长阳。为了躲开烈日,他天一早就出门,萧曜说好了要送行,结果除了他,元双、冯童乃至燕来一家都出动了,元双还亲手为他准备了一个额外的行囊,说是与茹白玉一并做的鞋袜和两身袍子,还有防蚊虫和活血化瘀的膏药,也不知道她两人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么多东西打成了个一尺长短的包裹,不由分说地挂在程勉的鞍旁。
于是虽然已经不止一次看过程勉愣神乃至手足无措的模样,萧曜还是觉得,多看几次也不坏。
时辰还早,街面上人也少,一行人送着送着,再自然不过地送到了北门。费诩和正和出发的其他随行先一步到了,见到萧曜均大为意外,连忙翻身下马行李,萧曜一贯不在意这个,摆手示意免了。
一行人一望就精于鞍马,形容亦很精干,萧曜再联想等待着自己的差事,差点都想牵一匹马来,和他们一走了之得了。
萧曜不知道送行、特别是给程勉送行该说什么,就看着元双攀住缰绳叮嘱他不要中暑、不要着凉、注意天光、勿忘饮食,冯童在一旁时不时含笑点头表示认同,浑然不管程勉坐在马上,被朝阳一点点地染红了脸庞。
萧曜莫名慈悲心发作——抑或是在被元双叮嘱这件事上太能感同身受,趁着她一时停顿的工夫,巧妙地截过了话头:“再不动身,就要在烈日下赶路了。”
元双终于松开手,仰面对程勉和诸人一笑:“惟望五郎与诸君此行平安顺遂,无往不利,早日归来。”
道别已毕,眼看着就要出城,队伍中却有人像是一只被凭空牵住颈项的骆驼一样,看着道路尽头愣愣出神。他实在过于忘我,引得其他人也好奇地顺势望去,结果几乎无一例外地一一化身成了骆驼。
认出马上的那个婀娜娇小的身影后,萧曜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程勉,然后才想,幸好和薇无恙。
她还是一袭绿裙,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幂篱上的黑纱一直垂到脚面,堪堪露出那双金光璀璨的绣鞋。幂篱遮住了她的五官,遮不住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和目不斜视的坐姿,然而无论她如何坚持一言不发,牵马的仆人认出了程勉,不敢轻慢,在离程勉约有七八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见了个礼,方躬身缩肩、蹑手蹑脚地从路的另一侧快步通过。
眼看人已经走过了,燕鸿忽然挣开茹白玉的手,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还用胡语喊了句什么,程勉眉头轻轻一动,下一刻,和薇止住了马。
她俯身与燕鸿说了两句话,又答了一句,声随风来,只能隐约听出不是汉话,说完之后,和薇再次催动马匹,身影很快消失在下个街角。茹白玉嗔怪地牵回儿子后,见燕鸿满脸若有所思,元双轻声问:“你们说了什么?”
燕鸿眨眨眼,朗声答:“唔……和娘子要我不要去城南玩耍,做胡饼的师傅一家去别处了,一时不回来。我问她去哪里,她说要去多赚些金帛,换成薪柴和木炭,送到河对岸的庙里……阿爷、阿娘,河对岸的庙里要柴火做什么?”
茹白玉摸了摸儿子的顶心,叹息答:“……做善事。”
“像阿娘和元娘子往悦海寺送供奉一样的么?”
“嗯。”
“那我们要送一份不送?”
“……”
清脆而短促马鞭声响起,程勉的身影湮没在了新生的烟尘中。
无论是汛信还是雨水,都没有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于是一进七月,雩礼就成为连州公府最重要的一桩事项,尤其是对萧曜而言,其余公务几可说一律不再过问,每斋戒一日,次日就要至正和或是长阳的郊县,在各处供奉大小山川之神的庙、祠、坛、碑处行祭祀和祈雨之礼,如是反复,直到七月十五,上午主持雩雨,午后与刺史府全体官员步行出城,去田间祭祀社稷,祈祷丰收,到了傍晚,还要顺从民愿,往惠观寺过盂兰盆会,不仅与僧俗信众一道听僧人放焰口、讲《大目干连冥间救母变》,还彻夜与信众共同诵读《就面然饿鬼陀罗尼神咒经》,直至次日清晨。连州多日无雨,气候干燥,宵禁极严,但在这一天,也暂停了宵禁,任全城遍布祭坛道场,燃灯供奉,彻夜不眠。
待忙过这一日,第二天刚过午,萧曜又出发去长阳,在县城略做歇息、再行斋戒一晚后,计划前往天马山下黑河的一处上游祭祀河神。
经过这一旬多无休无止的祭祀和祈祷,正和至长阳一带的天空依然是晴空万里,连云都见不到几朵,按照一路陪同的彭全的意思,只要“恪守祭礼、心无杂念、神清意诚”,就能祈祷来雨水,萧曜觉得这十二个字里自己至少做到了十个——可是即便是他不佞神鬼之说,在祈雨一事上,也是与旁人一样,惟愿雨水尽快到来,又宁可天气更炎热一些,热到能及时融化天马山间的冰雪,早日注满黑河河道,一解连州的干渴。
前往天马山河口的路程崎岖,因为要顾全祭品,队伍行进得很慢,离开县城时天色微朦,可到达河口时,所有人的影子在炎炎烈日下已然缩成浓而短的一团黑点。萧曜自昨夜起就没有进食,全靠茶水维持着,即便是乘车出行,也还是昏昏沉沉,觉得太阳化身成了箭矢,毫不留情地鞭打在自己身上。
唯一略值得高兴的是,至少他看见了水流,而不是这些时日来已经看得由心惊到熟悉再至于习以为常的干涸的大小水道。这水流甚至可以说不小,萧曜入神地听了好一会儿水声,才指着水问:“这水还是太小,流不到正和,是么?”
同来的长阳县令点头,难掩愁容地回答:“不说到正和,连长阳城都到不了。不知殿下留意没有,这一路上不少闻讯来取水的百姓,但纵然是用车拉桶装,还是远远不够灌溉。”
祈雨和祭谢河神的仪式萧曜已然是轻车熟路,可是因为路上耽搁,祭祀完成后,已经到了晌午,萧曜体恤旁人,没有着急回程,而是找了个阴凉处休息并简单地吃了些干粮,等待最热的时候过去再动身。
冯童是宦官、元双是女子,不仅不能参加祭祀、随行都是禁忌,这些天来,只有燕来跟在身侧。萧曜不愿旁人因为他在场而拘束,亦是这些天来实在难得一点清净,所以午饭之后连燕来和侍卫也打发远了,独自一人在树下乘凉。
山脚下的另一重好处是即便是中午,还是要比别处凉快些,若在水边,就更是惬意,偶有蚊蝇之扰,但是元双早已备好了避蚊的香包,在树影和水声的陪伴中,萧曜总算可以暂时抛却积累多日的焦渴和疲惫,放任自己小憩片刻。
但多重心事之下,他睡不了太久,几乎是被惊醒的,醒来时发现众人几乎都睡倒了,鼾声此起彼伏,失笑之余,很快想到自己出入有车马,也无需亲自处理祭祀中的各项琐事,已然不知道比其他人轻松多少了。
他拍掉落在肩上的落叶,站在树荫下眺望北边如屏如障、连绵不绝的天马山。因为有积雪,红褐色的山体上好歹能有一些稀薄的绿意,可这绿意又实在太弱,让萧曜不由疑心是自己情切之下看错了。
看山丧气,转而看水。这一看,萧曜都没了脾气,莫名想——是不是真的累得双眼昏花,一错再错?
可下游约莫一里地那几匹马里,确有风雷的身影。
昨日到长阳时他问过程勉一行的行踪,得知他们也在这一带出入。原以为天马山地域广大,他们又在山中,肯定要回正和才能相见,可还是碰上了。
别说刚从京城启程时,就算是一个月前,萧曜也不会相信,自己会因为能偶遇程勉这么高兴。
走向河水下游的路上,萧曜将自己这半个月来罕见的雀跃归结于离元双和冯童,以及多日祭祀奔波又繁又累,人事纷杂,以至于连程勉都可算是“故人”了。但走到下游的那处河滩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光着膀子在水里洗马的费诩,另有些人在水边洗脸、还有人更远的下游饮马,唯有风雷的主人看不见踪影。
那略带自嘲的自我开解顷刻成了另一种情绪,尚不容他仔细分辨,费诩先看见了萧曜,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滩边的一棵大树,又回身牵起自己的马并风雷,往河的更深处走去了。
费诩神色如常,萧曜知道程勉总归无事,顺着树的方向望去,树荫下散乱丢着好些行囊毡毯,就是不见人。
他将信将疑地走到树荫下,刚走近,头顶上方树影摇动,程勉的声音也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殿下祈雨已然祈到天马山口了吗?”
听到程勉声音的一刻,萧曜不得不承认,这一刻,自己是高兴的,不然不至于连心跳都随着他的声音加快了一分。他扬起头,看着横坐在树枝上的程勉:“你怎么出山了?”
这段时间来,两个人只要是分别一段时间后再见,萧曜都会再消瘦些,程勉除了瘦,还更黑,不过相比起萧曜兴味寡然、疲惫不堪,程勉的精气神着实不坏,中气比之前还更足了:“另有一条路,等饮完马,就动身。”
“现在进山?那傍晚能出来呢?”萧曜转而问,“你们在山里夜宿?”
“山中多歧路,要是每日都要出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萧曜不免担心起来:“非如此不可么?”
“我们在山中不知岁月,殿下这几日祈雨如何?山中时有小雨,但都是入夜后,很快又没了。云恐怕飘不到正和。”
明知道他有意岔开话题,但既然程勉先承认了留宿山中,萧曜也不好意思多追问,语气也沉重起来:“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听到这个答案,程勉默不作声地跳下了树,扑起的尘土逼得萧曜后退了一步。又过了片刻,程勉开口道:“殿下为祈雨想必是斋戒多日,属下不才,但愿效仿前贤,为殿下献乐,殿下可嫌弃么?”
要是程勉不提,萧曜绝对不会生这个念头——但正是经他这一提,萧曜都要忘记上一次听到祭乐之外的音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飞快地观察了一番程勉,确定他并不是意在取笑自己,明亮的双目中惟有坦诚,萧曜甚至觉得自己还看见了几许愉悦。
然而萧曜还是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心中分毫不信:“我斋戒未除。”
程勉笑了:“雩而雨,何也? 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
萧曜精神一震,立刻接话:“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 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哎,你还带了琵琶么?”
结果程勉一行的行囊里,虽然没有琵琶、然而五弦、筚篥、横笛、排箫一应俱全,甚至有一只可以放在马背上的横鼓。这下,即便萧曜对这些天来的斋戒祭祀并未怨言,但也切实生出了可望不可即的羡慕来。
察觉到萧曜在乐器上流连不去的目光,程勉解释:“也是为驱赶野兽用的。”
萧曜一笑:“能排遣无聊也很不错。”
程勉铺开毡毯,坐下试了试弦:“出门在外,携带琵琶不便,五弦也还使得。就是我五弦学得更不好,若是有辱耳目,还请殿下莫要见怪。”
“不要再是《凉州》就好。”萧曜难掩心中的雀跃。
程勉抬起头,微笑道:“当日要听《凉州》的是殿下,现在不要听的也是殿下。都依殿下。”
程勉弹出的,是一支萧曜从未听过的曲子,欣欣然的曲调让萧曜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乐声传远后,河中那边不知是谁吹了个长而响亮的口哨以示对曲子的赞誉,也压不住程勉怀中这把朴素的五弦。古树森森,树荫深重,依然有阳光漏了下来,又全被程勉的眼睛盛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