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花发多风雨
尽管已经多次听过乐声,直至今日,萧曜终于得以见到程勉的琵琶。
他原本是此中行家,只消一扫,就能知道这柄琵琶非同一般——紫檀琴身,腹背两面以螺钿和美玉镶嵌出云纹,幽光自现,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有凉风扑面而来。
装饰得这么冷,无怪乐声也冷。
这念头一闪而过,萧曜嘴角一弯,又迅速地藏住了。
程勉抱着琵琶,在窗边的胡床坐定,望着露出赞叹之色的元双,低声问:“元双姐姐有什么想听的曲子么?”
“五郎才是行家,都随五郎心意。”
看他手势和坐姿,萧曜忍不住反客为主地开了口:“乐府诸曲,当推《凉州》第一。”
程勉看着元双,恳切地说:“《凉州》多悲音,元双姐姐还在养病,我挑一支别的弹吧。”
元双却附和了萧曜:“殿下提醒得是。我们已经走得比古凉州还要远了……就请五郎弹一曲《凉州》应景吧。”
沉默了片刻,程勉见元双神色坚定,终于是轻轻点头:“那好。”
《凉州》在禁中属大曲,但凡演奏,常有舞蹈相伴。又因是胡乐,乐器上也多见奇巧,所以每演《凉州》,萧曜的注意力素来在乐手身上,只是宫中的《凉州》意在颂圣,凄凉悲切处大多是点到为止,萧曜一旦有机会在宫外听这套曲子,往往听的都是宫中不常听见的段落。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一套曲子非常熟悉,然而程勉今日所弹的,萧曜仿若生平初闻——乐过一折,他忽然再无法去挑剔、品评技艺的高下,惟有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看他左手挥弦如飞,脊背却挺拔如山纹丝不动,起承转合间,突现惊雷。
这雷声将萧曜从懵懂中惊醒——原来过去的自己,竟是从来没有懂过《凉州》。
不到此地,不是此时,如何能懂游子征夫之苦、生离死别之恸?坐在春花似锦的大内御苑中,丝竹入耳,乐舞满目,到底不是玄池岭间浩荡凛冽的长风。
原以为已经抛在身后的彻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早已伴随着凄切的琵琶声,无声无息地侵入了肺腑五内。
意识到乐声停下时,萧曜怔怔看着程勉垂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依稀感觉到有人挡在了身前,他顾不得偷看一眼,赶紧趁这个间隙飞快地擦掉夺眶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等不到游走在四肢百骸的寒颤平息下去。
突然,元双突兀地开了口:“……都是我不好,惹五郎伤怀了。”
“我忘情在先,该我赔罪才是。是我弹不了《凉州》,不该托大……我重弹一曲,给元双姐姐赔罪。”过了好一阵子,程勉才有了回音。
话音刚落,乐声再起,这支陌生的曲子欢快愉悦得多,好似婉转莺歌,更极尽炫技之能事,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之前的《凉州》乐声给遮盖过去。
可萧曜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如何能忘记呢?
他只觉得魂魄难以归位,不记得怎么和其他人周旋与分别,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的住处,等终于从暗无天日的昏聩中清醒过来时,怀中正是多日不曾碰过的琵琶。
腹板上琥珀镶成的北斗七星在灯烛下熠熠生辉,隔开遥遥相对的日月,这是母亲与他之间不必点明的小秘密。萧曜依照记忆,将早些时候听到的凉州又弹了一遍,他自信曲调分毫不差,可四弦之间,绝不是程勉的《凉州》。
萧曜从未恨过什么人,唯有这一刻,他无法抑制对程勉的恨意和恐惧——自己无从躲避,无所遁形,他剖开了自己的心,最想忘却的到底还是逼到了眼前。
无论冯童元双如何宽慰,连州上下如何奉迎,自己又如何誓将他乡作故乡……父亲容不下他清明后动身,没有让他祭拜母亲再踏上远行之路。
萧曜无法再弹奏下去,他失魂落魄地丢开琵琶,仰面躺在地上,琴弦划破了手指,可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干涩的双眼里尽是连州的黄沙。
他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他竟无法为她落泪了。
在元双养病的这一旬里,两个人再相安无事,其间程勉先一步痊愈,重返刺史府的第一天,萧曜正好要去抚恤孤老,听到程勉回来的消息,特地停下队伍,遣人请他随行。
至此,无论是公务还是私下,萧曜与程勉常常同出入,慢慢才知道程勉的病是因何而起——一州刺史初到任上,难免有许多州内巡游、宣抚的事务。只是这些事务,大多是有刺史府的其他官员分担,初衷是分担长官的奔波之苦,将精力专注在州内的要务。但先前因为萧曜和程勉生分,不知怎的,程勉被劳动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无论是近郊还是边远村镇,他也从不推辞,以至于一旬里有七八天都要留宿在外。原本的权宜之计,倒好似成了他的专职一般。这样镇日奔波,即便程勉是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年男子,但到底初来乍到,不习惯本地的水土,竟在暮春天气里中了一次暑,又没有安心休养,终于积攒成了一场大病。
得知内情后,萧曜并没有专门安抚程勉,而是让冯童找来接下来几日的巡游行程,亲自出马之余,还专门让刘杞和程勉也一并作陪。到了旬假那天,彭全登门来请萧曜和程勉赴家宴,酒酣耳热闲谈之际,萧曜赫然发现,原来正和与长阳两县辖内的乡里,程勉竟然走了大半,连受邀同来的刘杞,听后都宽慰兼自嘲道:“乡野村夫何尝有幸能亲近天颜,得见程郎,何劳陈王?正是跑煞司马,解脱我等老朽,善莫大焉。”
程勉只是报以一笑:“州务繁忙,程某涉世太浅,不敢轻易染指,能出些跑腿的苦劳,权当是尽力为殿下与诸位分忧。”
彭全也凑趣说:“连州乡民离京城太远,见识粗鄙,乍一见器宇轩昂、风姿翩翩的少年郎,只当就是陈王殿下亲至,连官服颜色也不去分辨了。”
其实萧曜在连州也极少穿上紫袍,就是不欲引人侧目。所以彭全这么说之后,他根本没去想是否有言外之意,眼前莫名闪过的,是程勉穿着自己那一身浓紫罗袍的模样。
可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程勉,萧曜又真心觉得,现在的程勉委实太黑,还是绿袍顺眼些。
萧曜就笑起来:“长史提醒得是,要是日后程勉再代孤出巡,孤借他紫袍,那更分辨不得了。”
彭全一怔,拊掌道:“程司马年少有为,紫袍金带定是指日可待。”
那日宴后,萧曜再要传召程勉, “程司马在外公干”的回复,十次之中,至多一两次而已。
在远近不一的差旅中,连州短暂的春天疾驰而过,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夏天, 六月六日这一日,按照连州风俗,寻常人家晒衣、官宦宅邸晒书,而大小佛寺,则要晒经,所以即便不是旬日,公府也照例放一天假,于是萧曜就带着病体初愈的元双,一早先后去了惠观寺和悦海寺献上她病中亲手誊抄的经文,然后与程勉、冯童和燕来一家一道,去城西天马山中的金坛寺拜佛。
在来连州的路上,萧曜就听庞都尉和吴录事说过西北诸州佛事兴盛,各州县不仅广建寺庙,还以沿山开凿佛窟、广为布施为荣,官人仕女、寻常百姓,不分胡汉皆是如此。
待真到了金坛寺外,方知实情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和城至金坛寺约合五十里,沿途道路修缮得比正和与长阳两地间的驰道还要好,他们离开悦海寺天色尚早,路上虽然顾及元双的身体没有疾驰,但到金坛寺时,还未到正午,然而各类僧人和信众供奉的经卷、抄本早已铺满了沿着黑河北岸,其中不少经卷还是用金泥写就,在阳光下散发出格外灿烂庄严的光彩。
这光彩也照亮了元双犹略显苍白的面孔,不待车完全停稳,已经跳了下车。幸而程勉和萧曜都察觉到她的兴奋,都比她更快一步下马扶住了她。
“累殿下和五郎专程陪我出门,我本就担当不起,我这就速速献上经卷,很快回来。”
“本来就是专程陪你出门拜佛的,你不必担心时辰,就算是晚了,要他们打开城门就是。” 萧曜微笑着说完,想想又添上一句,“既然到了,我陪你同去好了。”
于是除了程勉,其他人都陪元双去献了经卷,萧曜远没有元双和燕家人那样虔诚,上香之后就从佛殿里退了出来,回身指了指山体上大大小小的洞窟和如云雾般缭绕不散的香火气,对跟随而来的冯童说:“元双多半是要一一拜到的。我去河边走走。”
“元双这里有燕来和其他人,我陪着郎君吧。”冯童丝毫不懈怠。
萧曜出佛寺后没有牵马,信步向河边走去。堤岸上晒满了佛经,有些格外虔诚的信众,正对着摊开的佛像阵容顶礼膜拜。相较之下,萧曜只有在看到书法不坏的手抄经卷时,才偶尔驻足。
不过他也并非此时唯一的格格不入者——两岸山色如铁,天空碧蓝如洗,礼佛之人大多华服盛装,即便是有意隐瞒身份如萧曜,也看在元双的份上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袍。唯有他程勉,一身细纱白袍,走在如云如锦的灿烂经卷间,实在显眼得很。
果然,冯童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程勉的踪迹,笑道:“想不到五郎一个少年人,竟这么怕热,就换上夏衫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连州人还在穿春袍呢,无怪旁人看他。”
萧曜却觉得他显眼得近于刺眼,以至于自己哪怕无心看他,视线里也有一抹白色时不时飘到眼前来。他随口接话:“也未必是看夏衫。”
冯童的语调中添上一丝笑意:“郎君说得是。”
萧曜忽觉失言,不再吭声了。
他们和程勉原本隔着约二十步的距离,侍卫又落在更远的身后,萧曜原本无意走近,可程勉走着走着,像是被远处的风景吸引了,慢慢地停了下来。
于是两个人还是打了个照面。察觉到萧曜走近后,程勉转过头略一颔首,问:“殿……三郎礼佛完毕了?”
萧曜也点点头,顺着河道向上游望去,他视力极佳,一看便已了然:“是了,这条河从长阳流来,原来这里也有人淘玉。”
上次去长阳山中游猎完毕,下山时他们另择了一条道路,正好经过一处河滩,那时萧曜见有不少人踩在尚漂浮着浮冰的河水中在筛沙,不由驻马看了一会儿,这才得知,有人听说长阳的河水中产玉,就在河边搭起简易的住处,一待河水解冻,便下河淘玉。可是真正的玉脉藏于深山中,山中河道几年一变,即便是熟悉矿脉的当地人,也常常空手而回,能在山下河水里淘出美玉的,千百人中不知有没有一个。
听到萧曜这句话,程勉又远眺了一番,然后低头去看脚下的河道。骄阳下,不算狭窄的河道里的土地大多焦干,只有几线细细的水流,顽强地向东蜿蜒而去。
就在萧曜以为程勉不会说话之际,他却毫无预兆地开口了:“三郎想过没有,正和城池坚固,营建的苦心一望可知,却没有任何防汛的工程?”
萧曜被问得一怔,想了想,又一个问题浮上心头:“你自从到此地,见过雨水么?”
两个人愕然对视,显然都读懂了彼此的眼神:原来城外的那一道深沟,正是黑河的黑道。但如果不下雨,自然是无需筑堤防汛了。
过了几日,萧曜在刘杞谈及连州今年的赋税和徭役时,忽然又想起了下雨的事,便顺带一提,没想到还引来了一番解释。
“连州一年四季,就是冬天能下几场大雪,其他季节,雨水那是极罕见的。”
京城内外不仅有河道,还有若干大小湖泊,萧曜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地方一年四季不下雨会是什么样子:“饮水可以打井,不下雨,只靠黑河的水灌溉禾苗吗?”
刘杞理所当然地点头:“黑河源自天马山,每年入夏后,天马山中积雪消融,长阳和正和两地乡民便有了耕作和灌溉的水源。入秋之后山内冰封,河道也随之干涸了。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下官倒是记得,县尉彭英提过,前几年连州城内发过一场大水灾,冲坏了城墙,原来不是因为黑河。”
萧曜正暗自感慨四海之大,忽然听见程勉开口,也回忆起了此事:“程司马不说,我都忘记了。”
刘杞解释道:“确实和黑河无关。八年前,入夏不久,下了一场暴雨……将南城墙的一角冲坏了,下官时任州长史,奉太守之命,与正和县令协力主导了城墙的修复。”
“这不是下雨吗?”萧曜反问。
“那正是下官此生见过的最大一场雨。不然何至于冲毁城墙呢?”刘杞感慨,“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啊。”
“正和城内少见排水的沟渠,想来也是因为雨水稀少的缘故了。”
刘杞笑答:“程司马真是观察入微。雨水在连州实在稀罕,常人言春雨如油,在我们连州,素来讲的是‘夏雨贵似金’。百姓们只恨雨水太少,要是每年夏天能多下两场,龙王、土地庙的香火,都会格外旺盛……去年冬天少雪,今年开春又迟了些,黑河的丰水期恐怕也要迟了。”
“在来连州的路上,倒是在玄池岭遇到了几场大雪。”萧曜也说。
“俗话说,长风不过玄池岭,雨水难出天马山。玄池岭两侧从来不缺雨雪,土地也比昆州富饶得多。吴录事已告知了我等殿下一行滞留安西驿的事,所幸是没有延误太久……记得二十年前,岭东岭西都遇到大风雪,死伤甚是惨烈……不过贵人出行,本就有风雨相伴,正是吉相。”见程勉始终面带沉思之色,刘杞又说,“哦,城北地势高平,即便是当年的那场大雨,也没有波及城北……殿下和司马不必忧虑。待殿下在连州住满一年,看遍了四季,对西北诸州的气候,就都熟悉了。”
萧曜倒是没有忧虑自身的安危,只是觉得只靠这一条现在几乎看不到任何水流的河流,一旦遇到旱灾,又该如何是好?
他将心中疑问提出后,刘杞道:“不瞒殿下,黑河水量不如人意也是常事。不仅我连州如此,西北的其他州县,一概如此。”
萧曜暗自吃惊,追问:“各州历任刺史,都不想办法吗?生机系在这一条河上,未免过于……仰仗天意了。”
“殿下说得不错,西北诸州的生民,从来都是仰仗天意而活。远的不说,自古都是昆、连并称,可是近百年前桑河改道、继而彻底枯竭,长阳和易海两地平地横亘出几百里荒漠,连州境内没有一条像样的河流,如何负担得起兵府?朝廷重昆州而轻连州,也在情理之中了。”刘杞轻摇羽扇,喘了口气又说,“不仅西北,那些靠着江河的县府,平日里饮水灌溉一概不愁,亦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在堤防城建上,一场洪水之后,家毁人亡、流离失所的何曾少了?”
到了连州以后,萧曜才知道西北四州的军务统一归于昆州,由昆州刺史兼任都督,统管四州的军。,其他各州刺史虽然也使持节本州军事,但大多都是虚名,本州内少设军府,要调动府兵更非易事。但近年来边境没有成规模的战事,不仅连州,雅州和金州治内都不必加征徭役和赋税,为近三十年来所罕见。
有这么一个温厚长者循循拆解来龙去脉,萧曜即便心里隐约觉得奇怪,一时也不便再追问了。不过程勉似乎不知道“职分”和“情分”二者间的微妙界限,只是说:“下官听别驾适才所言,已经知道连州城内为何少设沟渠,但依下官这月余在正和长阳两地间差旅所见,防洪恐若此一举,防旱确是迫在眉睫。下官少年时生长在南方,即便是在杨州,各级官府施政时,也将修建、疏浚水渠列在……”
刘杞笑眯眯地将程勉的话打断了:“杨州多少丁户?连州呢?就算把西北四州和北部六州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杨州或是易州一地。更别说人力财帛,更是天差地别。我记得刚刚卸任的昆州司马崔子捷是杨州人,新到任时见昆州缺水,据说也想过开渠引水,结果一算要费的金钱和人力,从此再不提了。杨、易甲于天下诸州,司马长在杨州,引杨州为楷模本是情理之中……但不是我等不欲以杨州为楷模,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说完,程勉一时也没做声。刘杞见萧曜听得入神,转向萧曜,抬手一揖后再说:“殿下与司马一心向民,是连州同侪、百姓之福。而司马年少有为,自然是本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心思。下官何尝不是感同身受?只是天下之大,州府间的差异天差地别,为官施政,总是要因地制宜才好……况且,也不是连州往任刺史不欲兴建水利,可除去赋税、还有本州和发往昆州的徭役,连州百姓辛劳一年后,能留在本地的岁入,与杨、易等上州自是天差地、跑马莫及,就是中原一些同为中州的府州,也是远远比不了的……”
一州刺史的首要职责,就是征发赋税。萧曜到任后,大多数精力也围绕着此事展开。他虽然不知道其他府州一年要缴纳多少赋税,但他身为亲王,出生就有以千户计的食邑,两相比较,很快也知道连州委实不算富裕,近几年来,因为各种天灾,朝廷还常常减免此地的赋税。
不过刘杞说了这一通,萧曜也觉得他未必意在喊苦,多半话恐怕是说给程勉听的,于是不等程勉回话,先接过话头:“我与司马来连州不足三月,本就是要仰仗别驾为官多年的经验,直言指教我们。方才别驾说了这些,我实则有些糊涂,如果真的要修水利,是能修、还是不能?”
他望了一眼坐在下手处的程勉,又添了一句:“如果根本没有水,修渠当然是缘木求鱼,但如果能修,只是少钱粮和劳力,我当上书陛下,求朝廷拨出专款、或是免去数年的税负,尽力将这水渠修成。”
刘杞放下扇子,赞叹道:“殿下心怀苍生,连州之幸也!殿下既有此意,下官也当命人尽快核算出从天马山引水所需的花费,尽快呈报殿下。只是连州缺水,刺史府和县衙都没有精通水利的官员,恐怕要多费些时日……也是不凑巧,要是殿下能早几个月赴任,或许还能请崔司马借道一叙……”
“崔敏是么?今天别驾说了这么多天下之大,我倒觉得有时天下也未免太小。”萧曜也没多想,“我们在承宁渡时,正好遇见了他。他与程司马,还有些亲缘。”
“哦?”刘杞含笑瞥了眼程勉,“难怪了。我差点以为,凡是杨州出身的官员,都精通水务,原来还是因为是一家人的缘故。”
程勉这时不得不开口:“先慈姓崔。崔司马虽是族舅,然而我少年时就离开了杨州,多年不通音讯了。”
“宦游人四海为家,与亲朋故旧十年二十年不得一见的,也是常事。”刘杞点点头,“无论如何,程司马也是杨州人,比我等肯定是更熟悉水利,还请司马在本职之余费些心力,多多提点府内官吏,若真能促成此事,必是一件泽被众人、功德无量的大善事。”
一番简短的谦词后,刘杞索性让府吏请来彭全,告知了此事,又当着萧曜的面,将勘探水源、核算工期等事项一一安排下去了。
萧曜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不仅谈了大半天,而且谈出了一件崭新的公务来。下值离开府衙时,萧曜已经有些困顿,脑子里仿佛被塞得满满的,反观刘杞,却不见无疲态,不由得佩服他的精力和老练来。
这些时日来,萧曜已然习惯在当值时与程勉共出入,所以谈完公事后,照例等他一并离开。不想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被刘杞叫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回过身,见刘杞笑着走近,一扫洽公时的老成和威严,极自然地换上了谦恭神色:“这几日不知道程司马可有闲暇么?”
程勉没料到竟是问自己,一顿道:“适才别驾安排下了诸多公事。千头万绪,许多下官都得要从头学起。不知别驾还有何见教?”
刘杞身材魁梧,略一动作,就容易出汗,这时扇子扇得更频繁了:“真要引水入黑河,也不是一日之功,不必记在一时……其实不是公务。老夫受人之托,想邀程五去舍下赴宴。”
听到这里萧曜就想回避,可刘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赶快又说:“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前段时日,我一个内侄,贪杯一时不查,开罪了程五,现在十分懊悔,几次三番求我居中调和,想亲自向程五赔罪。”
萧曜心想他的脾气可大,赔罪真是不易,又因为事不关己,不大合时宜地觉得可乐,硬是忍住了,只是将目光投向程勉,看他如何计较。
程勉似乎更诧异了:“我在连州交游极窄,得罪之说,恐怕是误会吧。”
刘杞格外看一眼萧曜:“内人姓符……”
一听之下,萧曜当即变了脸色,又不敢看程勉,只好将目光投向窗外因为久不下雨而奄奄一息的花木上,可精神却丝毫不敢懈怠,屏气凝神地等待程勉的回答。
程勉的语气却很寻常,甚至可说平静得过了分:“那一定是误会。下官在连州结交的诸人里,没有姓符的郎君。”
刘杞清了清嗓子,终是无奈道:“是上个月某一日的旬假,小侄做东,不知城南和姬深受程五的喜爱……”
他毕竟比萧曜和程勉年长许多,涉及到狎妓的事情,还是觉得尴尬,没有把话说完。
萧曜惟恐自己牵连进去,更是一门心思地盯着枝头的花苞,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僵持了一阵后,程勉大概是不欲让刘杞过于难堪,到底还是打破了眼下的僵局:“我也不知道城内诸郎君如此喜爱和姬,不然绝不敢独美了。下官行为轻浮,竟累得别驾在公府内专门过问此事,不胜惶恐惭愧。”
他语态平静,和“轻浮”二字哪里沾边,刘杞一怔,说:“想必是小侄误会了……不过无论如何,待五郎有空,还请往舍下小酌,我那不争气的侄儿近来觅来一名略能弹奏几曲的女子,出身良家,愿意服侍五郎,与五郎解闷。”
程勉微微一笑:“连州夏季太热,奈何下官十分不耐热,无论是美酒还是佳人,都不敢消受。”
说完既不等刘杞,也不管萧曜,客客气气地一拜,先走了。
听到现在,萧曜愈发觉得匪夷所思——这种事情,怎么非要当着自己说?不过他也不好对刘杞发作,眼见程勉的身影已经到了走廊的另一头,便说:“刘别驾不必挂怀,程五生性潇洒任达,这种事,断断不会放在心上的。”
丢下这句自己也不信的话,萧曜也离开了。
他原以为这一番对谈后,程勉素来脾气大,肯定是先走了,可到了公府门外,却见程勉正牵着马,和等候在侧的冯童闲谈。萧曜的脚步一下慢了下来,提得高高的心,也缓缓落了回去。
他暗自观察了一下程勉的神色,未见有异,这才走近,若无其事地道:“有劳你久等。”
待萧曜也上了马,又走出一段距离,程勉轻声说:“是我有劳殿下才是。刘别驾这一番话,一定是要在殿下面前说的。”
“……不至于吧?”
“那一日不是殿下坐在上首么?刘别驾岂会不知?”
虽然拿不准程勉愿意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天的事,萧曜本人是绝不会主动提及的。何况被迫听了半天,已经足够尴尬,所以索性不吭声。
“是否得罪我无关紧要,若是因此让殿下对他家内侄生出嫌隙,才是不美。别驾这是向殿下表明心迹,就请殿下笑纳吧。”程勉侧过脸,蓦地扬起嘴角,笑了。
夕阳夺目,萧曜感觉被闪了眼睛,下意识地让了让,无心插柳之下,初次留意到,原来他左侧嘴角有个笑靥。
其实萧曜也想到了这一层,既然程勉说破,他干脆扯开了话题:“程五,我总觉得,这引水入黑河的事,至今不成,一定有什么蹊跷。”
程勉不急于答他,垂目沉思片刻,才说:“我想找一天进山。”
“去看水?”
“眼见为实。”
元双养病的那一段时间里,两个人为了哄她开心,时不时陪她晚饭,这个新习惯等元双病好之后,偶尔也还维持着。这一晚他们因要商量修建水渠的安排,难得又在萧曜居住的一侧一起吃了饭,刚撤席,门房传消息来, 刘杞遣人来送消夏的特产。
萧曜以为是瓜果或是龙脑郁金之类的药材,就让刘府来人直接上了堂。来者一男一女,男的是刘杞的管家,女子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妙龄少女,两人手里各捧着一个匣子,上堂后一前一后跪下,管家说:“刘别驾惟恐殿下和程司马不惯酷暑,特意备上本地消暑之物,献于殿下与司马。”
冯童接过后,一一打开匣子,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个呈到萧曜面前——竟是一只白玉枕。
萧曜下意识地看向程勉,然后才说:“如此贵重的礼物,就不必了。”
刘杞的管家叩了个头:“刘别驾嘱咐小人向殿下和司马解释,别驾知道殿下不喜奢华、爱惜民力,但是连州产玉,这制作玉枕的材料在黑河中也属常见,不要说官宦人家和稍微殷实的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也会在河里找石头,不讲究的,连找工匠打磨都省去了。这名为玉枕,其实人人可用,并非奢侈名贵之物。还望殿下和司马笑纳。”
萧曜又看了一眼匣子里的枕头,莹然生光,温润之意一望可知。他是不信什么“人人可用”,但似乎和宫中常见的玉枕也不相同,想了想,决定还是收下:“既然如此,多谢刘别驾的美意。”
送完枕头后,那管家又转向程勉:“程司马,别驾听闻司马雅好琵琶,又没有觅得合意的侍女,便擅作主张,为司马挑选了一名懂琵琶的侍女。”
萧曜哑然——原来下午那番话不是随口说的。
但最后,程勉只留下了枕头,将那少女完璧归赵。待送礼的人走后,一直不吭声的冯童和元双面面相觑,终是由元双说:“五郎好歹也留她几天再送回去。这不是驳了刘别驾的好意么?”
程勉冲她微笑,慢悠悠答:“怕热。”
元双失笑:“这叫什么理由。”
“这刘别驾也太喜欢送别人活人了。”萧曜撇撇嘴,也说。
“哦?他也送了殿下活人吗?”程勉像是忽然有了兴致,难得多问了一句。
萧曜迟疑了一下:“……嗯。”
“殿下是怎么处置的?”
“早送回去了。”
“殿下也怕热?”
萧曜停顿了更长时间,终于决定实话实说:“怕脏。”
程勉笑意浓了几分,略等了片刻,才把视线别开了。
……
刘杞专门送来的玉枕确实十分清凉,枕在上头,仿佛有一线绵长的凉意化作了细蛇,将身体各处潜伏的暑气一一降伏。萧曜睡着睡着,甚至觉得耳旁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他带回了翠屏山中的时光。
他甚至觉得不是在做梦,因为不仅有雨声,还有凉风,绝不是连州能有的天气。他迷迷糊糊地想,好了,这下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