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北有高楼
有一瞬间,萧曜以为仍在梦中,不然,怎么如同身在清凉胜境一般呢?
他迅速清醒了过来——清凉胜境不仅是真,而且这清凉,还是由雨水带来的。
萧曜跳下床,迫不及待地推开窗,生怕自己听错了。
檐下水帘如织,风也收敛了锐利,携着细软的雨丝拂面而来,一呼一吸间,俨然就是帝都春雨的气息了。
眼前所见令他欣喜不已,当下冲出了卧室,停在檐下看雨。
元双只比他晚一步到,没有出声,轻而快地将一袭锦袍披上萧曜的肩头,道:“下了一夜的雨。”
他们早前送给元双的小猫也跟了出来一只,它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雨水,歪着脑袋呆呆看了许久,忽地伸出爪子要去捞雨丝。
见状,萧曜和元双都笑了。萧曜弯腰抱起了猫,故意将它往屋檐外的雨里送。小猫被一滴积雨砸在脑门上,当下一惊,从萧曜怀里挣扎出来,踩着他的肩头跳进元双怀里了。
元双见它挣扎时爪子蹭到了萧曜的面颊,留下两条浅浅的血丝,当即皱眉:“哎呀……”
萧曜片刻后方察觉到很浅的刺痛,不在意地一抹,说:“不要紧,没有出血。”
然后生怕元双责罚小猫,特意凑到元双身边又逗了逗它,笑说:“昨天刘杞还说,连州城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雨。这不就下了么?”
元双生怕再抓到萧曜,紧紧将猫搂在怀里,才答:“可算是下雨了。自从翻过了玄池岭,就没看过一场雨。要是能多下几场,灰尘也少能些。不过这雨一下,好像又回到初春了。殿下可要仔细,不要贪凉。”
萧曜心情大好,没有不答应的:“这雨要是能下得再长一点,就好了。”
吃过朝食,雨势果真大了些。待萧曜动身往刺史府时,庭院的地上居然还积了些水。不过此时萧曜的注意力多半还是在院子里那些焕然一新的花树上,只一夜工夫,之前怎么浇水都气息奄奄,看起来甚是可怜的花木全都焕发出前所未见的生机,枝条在雨水的衬托下,仿佛连原有的绿色都更为鲜亮了。
他这好心情在见到程勉后也始终维持着,难得主动寒暄起闲话来:“听元双说下了一夜的雨,你听见没有?”
“过了子夜开始下的。”程勉回答,“看来殿下应该多找刘别驾问问水文,这哪里是贵人出行风雨相伴,‘贵人一言,风雨已至’才是。”
程勉居然会说这些恭维话,显然也是心情不坏。萧曜一笑后,问:“那你今天还去天马山么?”
“待雨势稍小些再看。”程勉想想,又解释道,“如果雨水太大,马蹄容易打滑,也跑不快。而且我一人进山也无用。得去公府里打听打听,看看有谁熟悉水务和天马山的地形,不然我一个异乡人,怕是连山也进不去。”
萧曜知道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去,就说:“稍后我也遣人去正和县衙也问问……也许长阳县熟悉此事的人更多。他们在河的上游……要是雨一时不停,晚几天去也不耽误。我等你回来,再给陛下上书。”
“京城和连州相隔甚远,殿下不妨先上书陛下,言明此事,如果陛下准许,或许能赶上今年就免去税赋。不然一来一去,又是新一年了。”
萧曜知道程勉常常收到京城的来信,也会定期往京城投信。于是他应道:“我到了公府就动笔。”
可到了刺史府后,萧曜发现府内异常冷清。他原以为是连州少雨,官员们到得要比平常迟些,就随口一问服侍他的府吏,原来西北四州只要下雨,官员们都会放一天公假。
那府吏答完后方意识到萧曜并不知道此事,连忙请罪。萧曜丝毫没有不快,笑说:“这样的公假,也就只有西北一带才有。要是在雨水多的南方,那一年四季,公府里恐怕见不到几个人了。”
连州府上下知道他宽厚,府吏听他说笑,也壮着胆子陪笑道:“殿下说得是。不过在其他府州,也许放的就是晴假了。”
说完后,府吏又说:“不过今日不知殿下和程司马来公府,厨房未必备齐了酒饭,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曜经过这一路跋涉,在饮食上随和多了,何况连州府的堂食本来也不合他的口味,当下便制止道:“不必特意安排。程司马多半也不在意。不过需找个人知会他公假的事。今日来的路上,他本欲找一些熟知天马山地形和连州水文的官吏,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真正动笔后,萧曜始觉这封上书要比他最初设想的困难许多。他是天子的属臣,一州的长官,但也是父亲的儿子。而这封书信,不仅会经过天子和三省长官过目,恐怕朝中想一睹为快之人,也大有人在。
因为不得不谨慎,萧曜反而更加犹豫,数次落笔都不甚满意后,他干脆让当值的府吏找来历任连州刺史写给朝廷的公文,想看看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到午饭前,他看了约莫二十封,其中大半是报告旱灾的,剩下的,则是恳请减免当年、甚至来年的税负。偏偏此时天色也越来越暗,萧曜甚至不得不命人点起灯火,才能看清文书上的字迹。
“……殿下?”
听到冯童的声音,萧曜差点以为是听错了。
平日里为避嫌,萧曜是不让內侍出入刺史府的,而冯童生性谨慎,素来也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如今乍见到出现在公堂外,萧曜很诧异地放下文书,问:“你怎么在此?出什么事了么?”
他下意识以为事关元双,稍稍变了脸色,好在冯童很快说:“殿下,雨势转急,燕来提示怕会有暴雨,奴婢得知今日刺史府有公假,便自作主张,来接殿下回府。”
经他提醒,萧曜这才听见了窗外的雨声已然变了——他走到堂外,分明还刚过午,天色却暗得像傍晚一般了。
之前公文里一直读到的都是各色旱灾,萧曜只觉得恍惚,情不自禁皱眉道:“谁说连州不下雨的?”
守在一旁的府吏接话:“殿下还是先回府吧。大雨要来了。”
“比八年前呢?”
府吏愣了愣:“……那倒、倒也比不得。殿下不必担忧,连州素来渴雨,这样的雨水,正是喜事啊!”
萧曜又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乌云,终是对冯童说:“既然如此,找程勉来。一并回去吧。”
走到刺史府外,萧曜才真的吃惊了:想来正和素来少雨,道路多是泥地,这一下雨,满目皆是泥泞,一点也看不出平时街面的模样了。
虽然有蓑衣和雨靴,路程也不远,但回到家时,一行人还是淋了个够呛。萧曜甚至觉得寒气太重,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结果被在门口的迎接的元双抓了个正着,于是换好衣服、擦干头发后和程勉一道,又被灌了一大碗姜汤。
要是在京城,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也该电闪雷鸣,可是连州的这场雨,始终只有漆黑如墨的天色和轰鸣不绝的雨声。萧曜觉得这是他平生所见过最大的一场雨,早起时的欣喜早已化作了担忧——到了下午,积水已经几乎与长廊同高,元双养的玳瑁还从不知道哪里捡回来一只湿透了的麻雀,进气多出气少,冯童赶快让人送走了。
眼看着雨几乎下横了、又不知道何时能停的迹象,萧曜实在担心城南的城墙,本想命人召刘杞来商议,可看着这样的雨势,又犹豫了,退而求其次,想问问程勉的意见。
结果程勉也没来,燕来亲自来回话,说的是,“五郎喝完姜汤,回去就睡下了。”
“他能睡得着?”萧曜惊讶反问。
燕来在堂外道:“确是睡着了。”
萧曜当即沉下脸色,冯童见状,悄悄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元双见冯童一直不回来,也跟出去了。
萧曜怎么也想不到,这时的自己倒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担忧焦虑之下,什么别的心思都没有了,反手在屋子里踱步,隔一会儿又停下来,侧耳听一听窗外的雨声。
就在憋闷之气再难忍耐之际,元双终于回来了。萧曜不耐烦地说:“程勉人呢?白日睡觉,这又是什么毛病?”
元双却面带忧虑之色,快步走近了,轻声道:“殿下,五郎确实是犯病了。”
“胡说八道。我和他一同回来的,回来时还好好的。你们不要瞒我,是不是逞强,出门去了?”萧曜火了。
“殿下还记得渡河那次么?他没有醉酒,只是怕水。”
萧曜猛地站定,问:“所以呢?”
“他和生母落水是在六月,就是遇上大雨,母亲的尸首从来也没找回来。因为已经是人妇,却是外室,既没有葬回崔氏,也葬不进程氏祖坟,就在当地草草落葬的。而且殿下之所以出发前才见到五郎,是他一领罢职务,有了官身,就赶去为母亲迁坟了……”
“……不要说了。”萧曜气急败坏地低喝住元双。全明白后,反而一时间找不到话,沉思良久,终于懊恼而犹豫地说,“……你去看看他。他对你从来是很好的,你对他也好,你去看看他。”
“冯童已经去了。”
“他去了没用。得你去。要不然茹娘子去。你们去,门就开了。”萧曜闷声说。
元双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我换冯童回来。”
“我这里用不上你们。不必着急回来。”眼看元双已经出门了,萧曜又叫住了她,“……他要是不愿意开门,就算了。你们由他。”
元双飞快一点头,匆匆去了。
元双这一走,屋子里更是静得可怕,而那连绵不绝的雨声,也更加地刺耳,乃至于惹人憎恶了。无意识间,萧曜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踱步,他越走越慢,却也越来越愤怒,当无名怒火终于无法抑制的一刻,他随手抓起离最近的一只杯盏,用劲掷向雨帘——
我要你不说真话!
什么为君分忧、镇边守土,你就是想找一个不下雨的地方!
这满腔的怒火注定只能落空。萧曜颓然看着这无休无止、铺天盖地的雨,喃喃低语:“……为什么还要自请去治水呢?”
临近午夜时,那扰人心绪的暴雨终于平息了。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多时,连檐间瓦上的残雨声一点都听不见了。
眼看子时将近,萧曜始终强撑着坐在灯下,没有就寝的意思。早就回来的了冯童终于说:“殿下早些休息吧,元双即便是有什么消息,也是明天才会来禀报的。”
萧曜执笔的手一顿:“我无事要问她。”
“将近午夜了,这一场雨下完,明日公府内肯定有许多事项待殿下定夺。元双想来还在陪着程五闲话,她和池真性格正好相反,池真看似善解人意,实则木讷,元双却不是,只要她愿意向人示好,从没有不成的。”
萧曜抬眼,语调平平地问:“她与程五闲谈什么?”
冯童道:“程五对女人实在心软,无论聊什么,只要她不说走,程勉是不会赶走她的。不过殿下也无需担心,元双在劝慰人上素来很有分寸,她要是还没回来,多半是不放心程五。”
“他对那个胡姬,可是不假辞色得很。”
冯童笑了:“如果只是不假辞色,如何一开始容她留下?程五少年丧母,嫡母想必在感情上冷落他,将这样冰雪聪明的郎君,养成眼下这模样。只盼望他日后能遇上相知的人,且能相守,就不会再自作聪明地自苦了。”
萧曜鲜少听到冯童做这样的评价,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兀自愣愣走神,猛地醒过来后,没精打采地说:“……倒像是我亏欠了他。”
他突然失去了一切兴致,径自更衣去睡了。
因为担心再下雨,萧曜这一晚始终半睡半醒,直到听见鸟叫声,才放下心沉睡过去。他夜里不睡,早上难免起晚了,一阵匆忙中,根本没顾得上问元双昨夜的详情。
可程勉先一步去了刺史府,两个人没碰上面,而等萧曜也到了之后,却被告知,程勉带着两名熟悉长阳、正和地形的府吏,往长阳县方向去了。
意识到程勉不辞而别后,萧曜整颗心都被带得一沉,直到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才故作如常地说:“多寻几个熟知天马山一带水文的人,让他们立刻出发,追上程司马一行。若是气候不宜进山,无论如何阻止程司马……就算是把人绑回来,也无不可。”
最后一句他略加重了语气,众人听后皆是一凛,立刻就去办了。去公堂的路上萧曜意识到一路上别说积水,连一点潮湿之处都看不到,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绝难想象前一日下过一场暴雨。公府内诸人亦是神态轻松,没有灾害当前的箭在弦上之感,这让萧曜心情稍安之余,又不由感慨,阴错阳差下,这场暴雨,竟只让程勉受罪了。
待再见到刘杞,后者先是为没有告知公假一事请罪,然后喜道:“殿下果真是贵人东来,连州许久没有下过这样一场畅快的好雨了。”
萧曜对此恭维表现得很平淡:“城墙没有受损吧?”
“殿下放心,雨停后已派人去看过各处城墙,均无碍。当年大雨之后,重修城墙时发动了州内所有的劳役,下官和徐县令更是在城边扎营数月,直至加固完毕,这才回家。”
得到如此肯定的答复后,萧曜终于松了口气:“有劳别驾了。哦,前日与别驾详谈后,程司马心系连州的用水,雨一停,今天一早,已带着人往长阳方向去了。”
刘杞呵呵一笑:“程司马正是气盛的年龄,思绪活跃,动作也快。此事干系重大,即便要去,也需仔细筹划才是。何况这是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刺史府上下,还有更重要的公务。”
“是什么?”
“往城隍庙谢雨。”
萧曜原以为,到了府州一级,祭祀应当远远少于京内。可真到了自己要做主祭时,才知道越是生计依赖天时的州县,对此事看得越重。祭文固然有专人代写、祭品也可代为置办,然而斋戒之事旁人无可代劳。定下祭祀的日期后,萧曜足足斋戒了三日,然后换上全套的祭服,玄衣纁裳、远游冠,分毫不可懈怠,唯一比京中从简的,惟有车驾一项而已。
州县的祭祀与京中不同之处还在于,朝廷祭祀,不仅从章据典,寻常百姓还要回避。但是在连州,祭祀仿佛是一个凭空多出的节日,到了祭祀当日,从刺史府到城隍庙的街边,全都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萧曜虽然乘车,但总有下车的时候,一露面,不仅能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偶尔也能听到他人对各级官员的品评,其中最多的就是对他本人所发的议论,若是听不懂连州话倒也罢了,偏偏过来的路上为了争一口气学会了七八成,于是乎总要闹得整张脸通红,好在太阳也大,一律推给被晒的就是了。
祭祀完雨师,还有劝耕劝桑,而申报旌表一项更是终年不停的,萧曜仿佛忽然成了一只陀螺,而鞭子就是那场急雨,镇日忙得首尾难顾,待终于能歇一口气,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到程勉的人了。
除了上次刻意赌气,两个人从未这么久没见过一面,而萧曜最近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程勉带人进山之前。萧曜也想过,如果下一个休沐之假时还没有新消息,他正好可以带元双去一趟长阳,消暑之余,顺便也向长阳县令询问程勉的行踪,可谓两全其美,为此,他推掉了休沐之日的一切应酬,一心做出门的准备。
可在休沐假的前一天下午,程勉回来了。
萧曜也是下值刚到家不久,听说程勉回来的消息,当下就要冯童过去看一看他的近况,话音甫落,程勉已经在堂下请见了。
一打照面,萧曜忍俊不禁地抿起了嘴角——原以为自己这些天常在户外奔波,早就晒得虾子一般,可比起仿佛晒得头发都褪色了一层的程勉,那真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萧曜本想说几句慰问辛劳的话,却最终还没说,这不仅是眼前人满面风尘困顿之色到了难以掩饰的地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让萧曜觉得还不如早点让他休息,也是因为见到晒得堪比煤炭成精的程勉后,元双已经抢在萧曜前头嘘寒问暖过了。
一连灌了三杯茶水,程勉总算是找回一点声音,这益发惹得元双关怀:“……那日听殿下说你匆匆进山去探查水脉,我原以为数日就可回来,不想竟走了这么些天。天气又热起来了,不过五郎一路奔波,还赶了路尤其不可贪凉,凉水和瓜果务必要放一放再吃。”
“我也原以为三五日就可回来,不然也会禀报殿下、做足准备再动身。”
“没有遇上什么艰险吧?”
萧曜心想就算有程勉肯定也不会说,果然,程勉摇头:“罗县令找了熟悉山势的乡民和猎户伴我进山。不然,单凭我一人,早就知难而退了。”
“知道知难而退才好。平安无虞最好。”元双合掌道,“要是五郎再不回来……”
“元双。”萧曜出声了,“你让程五早些去歇息。闲话迟些说也不要紧。”
元双慢条斯理地为萧曜换上一杯温茶,满口答应之后,转头继续对程勉微笑:“殿下已然备好车马,要带奴婢去一趟长阳了。”
萧曜瞪了一眼元双,若无其事地自圆其说:“元双担心你。每隔几日都要问一问你的近况。你下次再进山,还是偶尔递消息出来。”
程勉看着元双,认真点头答应:“下次再不会了。”
说完,他从随身的简便行囊里掏出一张地图,萧曜见上面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记,反而说:“今日不谈公务了。”
程勉面露诧异之色,萧曜还是摇头:“不必急于一时。长阳到此地一百余里,从山里出来更远。你一路辛苦,明日再谈不迟。”
程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形容。见此情景,萧曜知道他多半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嫌弃他仪容不整,可是这时再去解释未免过于刻意牵强,也就宁可他误会了。
程勉很快出言告辞,他一走,元双赶快将他用过的茶盏和坐垫收拾了。萧曜无奈地道:“……你不要扔了。我不是嫌弃他。”
元双笑答:“我知道殿下是要让五郎去休息。但他这一身不知道攒了多少天的灰啊土的,殿下不嫌弃,我也得掸一掸呀。”
“…………”
萧曜本打算第二天叫程勉来吃朝食,然后听他说这些天的见闻,结果到了早上,才听说昨天一回去就睡了,别说晚饭,连口茶水都没起来喝。
“……燕来和妾生怕郎君累出好歹来,每隔个把时辰都进去看一眼,结果我们反复出入了这么多次,他只是睡,一直也没醒。”
茹白玉说着说着,也觉得后怕得过了头,不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元双和冯童都笑了,只有萧曜还硬撑着不肯透出一点笑意。
元双说:“这下算是知道五郎的小字是如何来的。不过少年人嘛,再怎么累,好好睡上几觉,就没事了。”
“正是的。不过昨日燕来去收拾郎君的行囊,从中翻出些伤药,也不知道又伤到了哪里,他从来不说,真是愁人。天下的病,还能忍好的么……”
元双回头看了一眼萧曜,才接话:“我昨日看着倒是还好。我去寻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来,要是真伤得狠了,还是要请郑大夫跑一趟。不过再怎么睡,中午也要醒了,也该饿了吧。”
晌午刚过,程勉如期而至。睡足将近一天一夜后,他的精神气色确实与昨日刚回来时大不相同,就是头发还是半干不湿的老样子,一望即知是刚沐浴完毕。
他先是为迟到告了个罪,萧曜不接话,只吩咐人传膳,但原打算餐叙的计划落了空:程勉吃饭时根本不说话,虽然添了一次碗,可还是飞快就吃完了,吃完后继续不说话,又不能做别的事,就放下筷子看着萧曜吃。
萧曜只好赶快也吃完了,一边吃,一边可惜元双精心安排的这些菜色。直到喝完茶,程勉终于开口,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山里有水,源头不止一处,只是引水下来,所费巨大,肯定也不是一两年能竣工的事。“
对此结论萧曜并不意外,简要说了他出门这些时日以来自己读文书的结论,然后说:“呈报陛下的上书我还没拟完……这一段时间,净忙着各项祭祀事宜去了。”
程勉也不意外,走到萧曜在的一侧,将昨日没来得及展开的地图摊在几案上,仔细将一路所见解释给他听。
图是新的,不过上面的字迹不完全是程勉所写,而且另一个写字的人字迹也不坏,甚至可以说得上精于文墨。萧曜没想到连州还有这样的人才,好奇地问:“另一个写字的人是谁?”
“是刺史府的一名文吏,费诩费子语。”
“本地人么?”
“对,出生在易海,少年时迁至长阳。”
萧曜听他言语间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不免看了他一眼:“那想来是对长阳和正和都很熟悉了。”
“确实如此。我出发时匆忙,同行之人本没有此人,多谢殿下挑选了他,这一路正是有他熟悉山间道路,避免了许多险情。”
这谢意不能不领,萧曜淡淡说:“那就好。”
但这图画得很不错,寥寥几笔间,山势水文不仅标记得清楚,连可能做工事的地点也勾画出来。要不是看到图,萧曜都不知道就这么短短十几日,程勉居然走了这么多的地方。
无怪连手都瘦得和爪子一样。
看着程勉在图纸各处指点的手指,萧曜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再一凝神,却闻见一股皂角和龙脑混在一起的清凉气味——心无旁骛之间,两个人近到连脑袋都要撞到一起去了。
萧曜无来由地狼狈起来,极快地让出了一块,偏偏不慎碰翻手边的茶水,半扇袖子全湿透了。
面对程勉诧异的目光,萧曜全装作没看见,冯童和元双闻声而来,一个忙着收拾残茶,另一个则负责为萧曜更衣。等萧曜换好衣服再出来,程勉人却不在几案旁了。
守在外间的冯童解释:“燕鸿给五郎送了信来。”
听说燕鸿来了,元双就从果盘里挑了一串葡萄,又找了一点饴糖,要出去送给他。萧曜坐了许久,也想活动一下腿脚,结果就是大家都走出了室内,连两只猫都趁机跟着溜了出去。
然而虽然得了礼物,又可以逗小猫,燕鸿看起来还是有点无精打采,甚至有些委屈。元双不由问:“怎么了?”
燕鸿的小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眼睛也有点红,起先扭扭捏捏不肯说,冯童又问了一遍,才轻声说:“……买不到胡饼。”
“天气热,是不是卖完了?明早我提醒厨房,让他们给你买回来。多加芝麻和糖,好不好?”元双笑着给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柔声哄他。
燕鸿摇头:“买不到的。”
“为什么?”
“他们把吊桥收起来了,谁也不准过去。”
……
离吊桥十字还有一段距离,空气中已然传来了熟悉的刺鼻味道。
以防自己出错,萧曜特意看了看身旁的程勉和冯童,轻声问:“雄黄?”
冯童别过马头,挡住萧曜的去路:“殿下,何不先传刘别驾或是彭长史问话?”
萧曜从来没在刺史府的任何人口中听到任何疫病的消息,何况不久前才祭祀过,在听到收起吊桥的消息后,亦是将信将疑。然而端午早已过去,如果真的无事发生,为何一过鼓楼,竟有如此浓烈的雄黄气味?
他视力本就奇佳,尚在鼓楼,已然看见靠内城的南门紧紧闭合着,不由得沉下脸,要绕开冯童。见状,冯童索性翻身下马,死命拉住萧曜坐骑的辔头,一步也不肯让开:“事态不明,还请殿下以自身安危为重,暂时不要再靠近了。”
萧曜被当众反驳,一时也有些动气,紧了紧缰绳,低叱:“你倒是我的主人了。”
冯童始终纹丝不动,被斥责后索性给其他侍卫使眼色,眨眼间,萧曜面前就多出一道人墙来。萧曜气急,也要下马,忽听程勉说:“若是真有疫情,殿下更不该以身涉险。我可以亲自去请刘别驾。”
冯童忙道:“五郎去请正是恰当。”
“松手。”萧曜冷冷看着冯童,片刻后补上一句,“叫刘杞立刻就来。”
冯童勒住辔头的手一松,萧曜当即重重打马,掉头往官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出门时行色匆匆,回来得也急,闻讯而来迎接的元双见他单身回来,惊问:“殿下怎么……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务么?”
萧曜满脸山雨欲来之色,沉声道:“替我更衣。刘别驾即刻就到。”
可他没有等来刘杞,也没有等到彭全,程勉回来复命时,见萧曜神色端凝地坐在堂上,神情亦是为之一肃:“刘别驾和彭长史俱不在府上,出城避暑去了。”
萧曜冷淡道:“既然他们不在,那就惟有我亲自去一看究竟了。”
程勉上前一步:“我在城中遇见费子语。他虽然是昨日与我一道回城,但略知前情,现在堂外等候。殿下若想一看南城景况,惠观寺就在左近,以殿下目力,登高便一览无余,无需亲至。”
程勉的语气很是镇定,萧曜听他说完,稍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从正堂深处缓步走出:“连州虽然夏日昼长,但此事宜早不宜迟——先去惠观寺……让费诩也随行。”
论香火兴旺,惠观寺更胜悦海寺一筹,时近黄昏,许多香客已然陆续从寺庙回城内,忽见七八骑人马溯人流而行,朝惠观寺的方向飞驰而过,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郎君,紫袍玉带,赤金鱼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眉眼上,容貌慑人心魄。
见此情景,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朝他们一行张望。寻常百姓或是认不出来者,然而只要出身官宦人家乃至读过官学的,无不为之一凛——不仅整个连州,就是放眼西北四州,除却陈王,再无第二人能穿这一身浓紫麒麟纹的绫袍。
萧曜到时,惠观寺的住持已然闻讯而至,可是萧曜无心与他寒暄,一边朝双塔的方向走,一边直截了当地说:“孤为一桩公务而来,和尚无需陪同,我等自行登塔即可。”
惠观寺双塔皆是七层,是正和最高的建筑,萧曜心事重重之下脚步奇快,竟是一群人里第一个登顶的。他凭栏向南远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仿佛凭空生出的一条红色的河流,横在小南门以南,瓮城以北,将连州城一划为二。
他正在想这一抹红色究竟是什么,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回头,朝此时唯一一张陌生的面孔发问:“那红色是什么?”
来人面孔黝黑,又在暗处,一时也看不出年龄,唯有高大瘦削的身材很是醒目。被萧曜问及,费诩作答:“回殿下,是防疫的药物。连州如遇大水,都是用朱砂、雄黄、砒石三种药材,去毒防秽,避免疫情蔓延。”
萧曜扶着栏杆的手一紧,又将视线投回那刺眼的红色上,死死盯住不放:“城内有疫情?”
“卑职随司马入山探查水文,昨日才回到城内,未曾听闻有疫情。”
手指死死扣着木头,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萧曜甚至浮起一线冷笑:“孤虽然一直在城中,也未听闻有疫情。”
“……如果只是闭合小南门,竖起吊桥,城内无戒严、街面不撒朱砂、亦没有连续的死讯上报县衙和刺史府,正和城内就无疫情。”
可吊桥以南,倾塌的屋舍随处可见,萧曜时至今日,终于是明白了刘杞那句“城北地势高平,即便是当年的那场大雨,也没有波及城北,殿下不必担忧”到底是什么意思——整座城池北高南低,一旦有暴雨,雨水自然是流到倾泻至城南,当然不会祸及成本。正和哪里是不需排水的沟渠,根本是以瓮城为蓄水池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必须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才继续发问:“那吊桥以南住着的那些人,又当如何?”
他没有听到回答。
萧曜猛地转身,双目光芒大盛,声音却反倒低沉下去:“八年前大雨之后,胡刺史为何令胡人迁到城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费诩身上。费诩略作思索,缓缓作答:“……正和县城北贵南贫,至今许多官宦、士族人家,出入从不经过南门。当年连州大雨数日不止,城南地势低洼,又人员混杂,雨停之后就起了疫病,为免病情传播,胡刺史斩断吊桥,阻绝城南城北的交通,随后打开南门,驱散尚无染疾的城南百姓出城,勉强将疫情隔绝城南。”
“西北诸州胡汉混居本是常态,连州亦不例外。但城北一些胡人看重乡情,不顾胡刺史的禁令,将城南的同乡偷偷带入自宅……终是将疫情也带了进来。而且胡汉不同俗,大凡胡人死后,不仅不装棺入殓,还以火焚烧尸体,挫骨扬灰后,再将尸灰葬回故乡。疫情蔓延后,城内戒严,凡是病死之人,一律由医官、仵作处置尸体。可是一些胡人为免去土葬,隐瞒死讯,甚至偷偷在自宅焚化尸体。至今城西仍有一片荒地,就是当年居住在内城的胡人焚烧尸体里引发火灾所致。民怨之下,胡刺史将所有城内的胡人驱赶出正和,实在驱赶不走的,只准在南城居住。至此以往,胡汉以吊桥为界,凡是居住在城南的汉人,无不是贫苦落魄、再无其他生计的赤贫之人。”
除了一问一答的两人,四下连呼吸声都轻到不能再轻,晚风吹过塔檐的铜铃,一阵一阵地传来连绵不绝的乐声。
再漫长的白昼,终究也有到尽头的一刻。流连不去的夕阳落在了山后,无边无际的阴影席卷而来,将整个城池笼进夜色的羽翼下,唯有天空最尽头的一缕血红的霞光仍在顽强地徘徊,直至最终沉没进黑暗中。
察觉到风中带来的凉意,萧曜收回目光,双眼酸痛不堪,奇怪的是,来时他满腔怒火,现下凡是平静得自己都觉得诡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费诩,问:“城南可有你熟悉的人?”
即便是在晦暗天色中,费诩的迟疑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依然清晰可辨:“……卑职正是在去南门的路上,偶遇程司马。”
“是孤耽搁了你的要事。”萧曜不知该作何表情,竟极轻地一笑,“现在城门已经闭合,只能多等一日了。”
费诩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已然太迟,不差这一夜了。”
来时心急如焚,归途则平静缓慢得多。一行人在路上还遇见了夜巡的士兵,后者见是陈王,自是不敢阻拦,还自请护送萧曜回府。
在府门外,萧曜特意问门房,可有客人来访?门房摇头,谨慎地问:“殿下在等人么?”
萧曜回身,轻轻一摇头,又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问程勉:“要去找一找人么?”
“大雨已经是十几天前,和薇如要求助,自会来寻我,既然没有消息,多半是有了暂时落脚之处。”程勉也极轻地一笑,自嘲多于宽慰,“她因我受辱,我却像旁人一般辱她,她不会来的。”
冯童站在程勉两三步远的地方,听到这里,没有忍住,摇起头来。
萧曜蓦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折身看了眼漫天繁星的天幕,再不发一言,走进了黑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