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雁行皆北飞
萧曜眼前发黑,仓促之中根本看不到挥拳打中了哪里,只有热辣辣作痛的右手指节告诉自己没有落空。
一旦打中,萧曜发觉这一拳不仅不解气,反而是火上浇油,趁着自己压在了程勉的腰上,二话不说紧跟着又是一顿闷拳,等冯童用力将滚作一团的两个人拉扯开,他还是收不住手,趁着冯童要拖开自己、首尾难顾之际,又朝着刚刚爬起来的眼前人踢了过去。
这一脚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听见的痛呼声却不是出于程勉之口。待意识到是倒地之人是元双时,不仅吓坏了萧曜,连满脸不屑之色的程勉也流露出惊讶之色,身子一晃,赶快蹲下身子去过问元双了。
萧曜再顾不得和冯童缠斗,急喊了一声“元双”,所有的怒火都被元双满脸痛苦的神色浇熄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蜷在程勉脚边的元双,甚至不敢回想刚才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了。
结果此时最镇定的人倒成了冯童。见萧曜熄了火,他也立刻松开了箍住萧曜的手,并不急于伸手扶她,只是低声问:“你能起来么?”
萧曜恰巧踢中的是她的胸腹之间,元双抱着腹部,良久才抬起头,不看萧曜也不看程勉,而是望着冯童,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也不肯眨眼。
冯童便扭头对萧曜说:“殿下不如先去歇息,奴婢自会照料元双。”
“我……”萧曜后悔到了极点,人仿佛是木的,什么也说不出了。
就在几个人僵持的间隙里,元双终于支撑不住,又蜷回了地板上。
冯童这下也变了脸色,对程勉说:“求大人照料殿下和元双,奴婢这就差人找大夫去。”
他甚至来不及等程勉回答,话音未落,人已经匆匆跑了出去。
从门外吹来的夜风一下子惊醒了萧曜,他腿一软,坐在元双身旁,可元双已经先将脸藏在了双臂中,既没有声音,也看不见神情。
他木愣愣地看着元双瑟瑟发抖的脊背,又呆呆地望了一眼程勉,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元双身边,好几次想伸手碰一碰她,但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很快的,冯童带着茹白玉一道回来了。一见屋内的景象,茹白玉不由得惊呼一声:“天爷!元娘子是怎么了?”
萧曜脑子里乱嗡嗡的,嗓子里像是有数不清的虫子在爬,又酸又痛,偏偏这时元双见有外人,硬撑着开了口:“……我在屋子里打虫子,一失手,摔下来了。”
茹白玉蹲在她面前,着急地说:“什么了不起的虫子。摔痛没有?燕来找大夫去了。地上冷,我扶你起来……”
可她刚一碰到元双,就听见元双带着哭腔地喘息了一声,又极快地收住了:“……摔狠了。容我缓一缓。”
“殿下,下官这里混乱不堪,实在不足以招待殿下。还请殿下移步。”
冷漠却也无懈可击的声音唤回了萧曜。他茫然地看着仿佛忽然戴上一张崭新面具的程勉,下意识地要反驳,又听冯童说:“五郎,劳你大驾,陪殿下一程,送殿下先回去休息可好?待稍后大夫到了,奴婢就回去服侍殿下。”
到最后,根本没有再问过萧曜本人的心意,冯童几乎是把他架出了门。萧曜反应过来后转身要回去,一回头,只见程勉冷着脸堵在他身后:“请殿下留步。”
有了之前的教训,萧曜已经再没有和程勉动手的劲头,他狠狠瞪了一眼程勉,又望了一眼合起来的房门,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还有脚步声,横眉冷目地转过身,喝道:“谁准你跟来的!”
程勉停下脚步,垂着眼,不动,也不接话。萧曜本来就是勉强压下去的火气,现在看他一脸死相,心口的火又腾起来了,但转念想到元双,硬生生还是忍了下去,决定无论如何都不理会他,先回房再说。
又走出去几步,院子的另一头亮起了火光,还隐约传来了人声,他意识到多半是大夫来了,到底忍耐不住心中的焦虑,又情不自禁地想回去守在元双的身边。
可他刚转身,还没迈出半步,前一刻还和一尊泥菩萨一样的程勉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萧曜心中一哂,没搭理他,只想绕过他回去找元双。可程勉仿佛能读懂的心思,又一次挡在他的前面。
“你滚开!”萧曜恼羞成怒。
程勉终于抬起了眼,低声问:“你们能不能给人一丁点体面?全天下,是不是只有你们才是人?”
这是萧曜从未听过的语气,连表面上的恭敬都懒得伪装了。
“…………”
两个人仅有一步之遥,萧曜撞见的是一双暗影沉沉的眼睛,幽冷的光芒中,全是极力克制的不屑。
“程勉,你……”萧曜忽然不知道如何反驳这句话——他甚至不知道,凭什么程勉能对自己说这句话。
“你想踢的是我,是不是?” 程勉道。
萧曜重重咽下一口气,冷冷答:“你知道就好。”
他很轻很快地笑了笑:“就凭你么?”
萧曜瞪大眼,再次捏起了拳头。
程勉瞄了一眼他的袖子,忽然伸手,攥住了萧曜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萧曜没想到他竟会动手,又惊又怒之下用力一摔,可程勉的手纹丝不动,如同铁铸出来的一般。
萧曜大怒,心想明明之前还被打得没有还手余地。正要更用力地再摔,程勉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地又说:“陈王殿下身份尊贵,道谢也好,致歉也罢,旁人只配感恩戴德,是不能不领情的。你要打我,我只能让你打,你要踢我,元双不忍心,挡在前面,替我挨了这一脚。你把她踢得都爬不起来,你怎么好意思,还敢假惺惺地关心她?
程勉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可攥住萧曜手腕的力气一点也不小,要不是萧曜不愿在程勉面前示弱,早就呼人了。为了分散手腕的痛苦,萧曜怒斥着反驳他:“你……胡说八道!我要踢的明明是你!我与元双之间的事,你也配说!”
程勉全然不搭理他,拖着萧曜往萧曜的住处走。萧曜毫无防备,被拽得差点没摔倒,也发了狠,一言不发地往相反的方向用力。只是没想到的是,程勉看起来病得可怜,自己却根本衡量不了他的力气,反倒是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地,连鞋子都要掉了。
萧曜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一开始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和他抗衡,可屡战屡败之后,脑中忽然灵机一闪,放松了身体,不再反抗了。
他不使劲,程勉的力气果然也减弱不小,萧曜由着他又拖出去十几步,猛地站定,毫不留情地朝着程勉的手背咬了下去。
很快地就有血腥味弥漫在唇舌间,萧曜恨不得将他的手指咬断才好,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后颈一阵剧痛,黑暗迅速在眼前弥漫开。
失去意识前,萧曜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程勉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漠然神色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最后,他舔去了手背上的血迹。
……
再有意识时,萧曜发觉自己正躺在卧室的榻上。他脑子昏沉沉的,先是觉得后颈痛,然后觉得腿痛,等意识再清醒一些,又觉得浑身没有哪里不痛。
他这才记得自己昨天跑了几百里的马,接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纷至沓来,想起一切后,萧曜猛地坐起来,又因为脑袋着实太疼,倒吸着凉气倒回了枕上。
这一折腾,立刻引来了冯童:“殿下怎么了?”
萧曜忙推开床屏:“……元双呢?程勉呢?”
“元双没有大碍,就是要卧床两日。程五……昨夜我回来时殿下已经歇息了,没有见到程五。”
萧曜低头一看,见自己穿着内衫,心想昨天程勉将自己打晕之后,不仅将他送回了房,连外衣都脱了,费这些周章,肯定是怕外人看出端倪。
他内心不以为然,心想既然敢还手,还怕人看出来,鬼鬼祟祟,不是什么好汉。正在出神,猛听冯童问:“……殿下可是要召见程五?”
“什么?不……不要。”萧曜看冯童的神色有些关切,到底是没有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先咬了程勉,又被他打晕的这一番来龙去脉,赶快定神接话,“元双醒了没有?我要去看看她。”
“昨夜郑大夫来看过,不要紧,殿下不必挂怀。但现在元双多半还在休息,殿下今日不是要去州学巡视的么?等回来再看她吧。”
要是冯童不提,萧曜还真的忘记了。他忙问:“我是不是起得迟了?”
“不迟。奴婢正要来叫醒殿下,可巧殿下已经醒了。”
既然是有公事,萧曜也只能暂时压下去探望元双的念头,忍着一抽一抽的头痛一瘸一拐地起了身。元双不在,只能由其他侍女来服侍他梳头,结果那小侍女被萧曜的阴沉神色吓得一再出错,但萧曜看着她战战兢兢的神色,不由得想到元双乃至和薇,索性装聋作哑,只当没有察觉出异样。
这是新刺史到任后初次巡视州学,本州的学官自然是不敢稍有懈怠,从祭孔始,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从简之处,待整套礼仪流程演练完,萧曜硬是在初春天气里出了一身透汗,小腿都差点要抽筋了。
待公事办完,萧曜干脆地谢绝了今晚为他设宴的安排,马不停蹄赶回家要去探望元双的伤势。
可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意识到元双屋内还有他人时,萧曜的第一反应原本是要回避的。
但房门和窗都开着,屋内人也没有私谈的意思,所以萧曜刚一进到元双居住的侧院时,正好听见元双在说话:“……是我心甘情愿……何况也不是了不起的伤,郑大夫说了,没有伤及内脏,歇息几天就没事了。”
可萧曜从小经她照顾,如今她听的声音起来十分虚浮,分明是伤了元气。
面有愧色地望了一眼冯童后,萧曜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肩膀。
“……殿下和其他诸王不同,从来没有同龄的伴读……有些人情交际上的细节,他并非是有意为难,确实不知道如何周旋……而且连州府上下有意轻慢五郎,殿下是决计不知情的,不说不知情,恐怕连想都想不到。昨夜五郎没有还手,也没有迁怒奴婢,我心中是十分感激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勉的声音传了出来:“元双姐姐这么说,我实在受之有愧。实则是我病得迟钝了,一时没有躲过去。不然也不会累你受伤。殿下动了肝火,如果不是你挡在前头,受伤的就是我了。”
听出屋子里坐着的人原来是程勉,萧曜的惭愧也罢、内疚也罢,一时都飞去了爪哇国。满心不服气地想这皮里阳秋的本事可真是一流,什么“迟钝”“躲不过去”,尽演戏给谁看。
“我们做奴婢的,都知道怎么躲掉要害。何况,如果让五郎受伤,那才是奴婢们的失职了。”
萧曜惊讶地看向冯童,冯童目光一闪,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蓦地不忍再听下去,拉着冯童出了院子,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我不理程勉,那是我和他脾气不合,是两人间的私事。他是一个六品官,刘别驾和庞长史素来宽厚,其他人都是他的下属,还敢轻慢他?”
冯童似乎是没想到萧曜会问起这一茬事,想了想,宽慰道:“恐怕是元双想岔了。就是程五也是第一次任官,他再聪明能干,总要有得力的下属,不然,一个人单枪匹马,累也累死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也许就是初来乍到,和新同僚们不熟悉,有些误会罢了。”
萧曜怀疑地看了一眼冯童,将信将疑地思索了片刻,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这时又想起另一桩事,便问:“昨天带回来的两只小豹子在哪里?赶快找来,我送给元双。她其实最喜欢猫猫狗狗,只是我小时候老病,也不能养。”
冯童一顿,答应道:“……稍后我再去寻两只来。”
萧曜愣住了,反应过来后黯然说:“不用了,就找两只猫狗来,不要太小的,免得有什么,惹她伤心。”
说完,他决定不管程勉,最好是能赶走他,于是又转身回到了院子里。进门的一刻好巧不巧听见元双又在问:“五郎的手怎么了?昨夜还是受伤了么?”
“不是。前几日一时不慎,被狗咬了一口。”
“家中哪里来的狗?不会是野狗吧?”元双惊问。
“那倒不是。”
“那伤得重不重?”
萧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关节上的擦伤,面无表情地走进门,打断两人的闲谈:“怎么还有野狗溜进来?没有打死么?”
程勉看都不看他一眼,和颜悦色地继续回答元双:“一点也不重。就算是狗,赶走就是了。”
萧曜冷冷想,打人不敢认,恐怕还不如狗。
腹诽归腹诽,萧曜面上也是一团和气,仔细观察了一番元双的气色,才问:“……你好些没有?”
在萧曜面前,元双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精气神都大不相同,一口咬定说昨夜郑大夫来时就没事了。若不是萧曜无意中听见她和程勉的交谈,多半就信了。
萧曜刚坐定,程勉便托故告辞。对此萧曜既不意外,也无甚不乐意,连客套都免了,由他来去。
程勉离开前,萧曜听见元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只当没听见,但为了不拂元双的面子,总算是正眼看了看程勉。
他印象里离上一次正眼看他也没过去多少,更别说昨天还打得不可开交,可是一旦少了夜色做掩护,萧曜才发现程勉确有病容,而且不仅瘦,还黑,如果不是黑,气色恐怕看起来更差些。
萧曜这才意识到,自翻过玄池岭以来,程勉身体一直不太好,顿时他没了和程勉计较的念头了,沉默地看着两个人道别,等房中只有元双和自己时,才再度开口:“这些天你安心休养……不用想着尽快回来照顾我。郑大夫给你开药了么?”
“开了些外敷的膏药。”
犹豫了片刻,萧曜懊悔地说:“……我不是想踢你。”
元双伸手掸了掸萧曜肩膀上的尘土,才笑着说:“我知道殿下是气程五出言不逊。但程五是个病人,要是殿下真的踢中了,这可如何是好?万一传出去,殿下和程五又如何自处呢?”
萧曜眼前浮现起程勉那双因为愤怒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下意识地反驳道:“……他说我踢不中。”
元双摇头:“逞强罢了。”
“……”
“他病了差不多一旬,说话尚有气无力,要是能躲,殿下就不会打中他了。”
萧曜惊讶地看着元双,再去回想昨夜的混乱局面,心情更复杂了,嘴上却说:“那你更不该挡了。踢中了就踢中了。他还真的四处宣扬,是我踢他的么?怎么,他还想还手不成?”
元双叹了口气,朝着萧曜身后一望,不知几时起,冯童也到了门边。
“如果昨日是别人,既然是惹恼了殿下,就算殿下不动手,也有让他难受的办法。可是程五此人,性格看似随和,实则孤僻高傲,这样的人,决不能让他心生怨恨。昨夜程五或许躲不开,但我是能躲开的,殿下知道么?高傲的人大多本性高洁,如果有人因他受牵累,他就只会记得旁人为他受的苦了。”元双几不可见地一笑,“奴婢自作主张,只为程五能领奴婢的情。”
原来无论是因还是果,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不值得你这样。若是早知道他本心这样不屑我,是该早早打发他回京城。”
“且不说程五堪用,即便是不堪用,现在也不能让他回去。”
看着元双忽然明亮起来的眼睛,萧曜只觉得自己糊涂了:“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自己也坦白了,九品的校书郎都选不上,不过是因为贪慕官爵,为了六品的官职,鬼迷心窍跟来的连州。”
“自从得知他是因为落选校书郎才自请随任,奴婢就悄悄打听了一番此事的因果……”
见冯童也开口了,萧曜愈是觉得程勉别的本事不见得有,给人下迷魂汤的本事恐怕是了得,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怎么又去问池真?不是说了么?不要去找她。”
冯童一静,和披衣坐在榻上的元双对视一眼,答道:“奴婢不必去问池真。何况这事问她也无用。”
萧曜一怔,脸色阴沉了起来。
冯童继续说:“今年新入秘书省和集贤殿的校书郎一共九人,不仅有程尚书的长子,赵家十郎也在入选之列。”
“赵淦?”萧曜皱眉,“绝无可能。赵津吧?”
“确实是十郎。”
萧曜也知道自己这个表兄十分不学无术,要是连赵淦都能选上校书,那程勉的落选势必是有蹊跷的。
但他还是不肯改口:“不管赵淦,既然长兄也在候选之列,他礼让兄长,也没什么不甘心的。真想读书,多等一年就是了。”
“听说程家大郎,素来与十郎投缘。” 冯童继续斟酌着词句。
萧曜不作声了——程勉再怎么不讨人喜欢,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赵淦能交到什么体面朋友。
待他神色稍缓,冯童又说:“殿下不是好奇程五因何誉满京都么?奴婢也找人打听过了……”
“我好奇他做什么?”萧曜没好气地反问。
冯童仿佛没听见,只管慢慢往下说:“京中关于程五的传闻不少,其中恐怕确有附会之处,不过,据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崇安寺时,就能背诵妙法莲华经,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数年都不会忘记,不仅能叫出姓名,连当年的对谈都分毫不差。”
萧曜猛地想起他们到连州的第二日,程勉第一眼就叫出了彭英的名字,不由得一顿,还是冷冷地说:“京中风气就是这样,凡是有了点名气的,人云亦云之下,三分也恨不得说成十二分。我看是言过其实了。要真是有这样了不起的本事,萧晗和萧晄延聘幕僚时声势何其盛大,他怎么来的连州?”
元双忽然说: “他既然对殿下不假以辞色,想必对曹王、齐王亦是如此。殿下是人上之人,顺从心意者易得,怎么面对诤友和直臣,反而如此苛待了呢?”
“他算什么……”萧曜还欲反驳,可忽然察觉到,元双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内心一肃,没有再说下去。
冯童接下来的话倒是部分解答了萧曜心中陡生的疑惑:“奴婢也听说,齐王殿下屡屡向他示好,裴氏也曾为赵王笼络他。如果他欲与齐王交好,有何不可?”
“无甚不可。”僵持半天后,萧曜不情愿地承认。默默想,他自己不是说了么,如果今日不是我,是萧晗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奴婢猜测,五郎所遭遇的种种,乃至今日的选择,症结本也不在五郎……程尚书的长子选中校书郎三子却落选,次子又素来与曹王亲近,恐怕是素来不合。如果他是庸庸之人,仰仗齐王、乃至赵王的权势,那兄弟之间,恐怕是要势同水火了。五郎再好,也不是王夫人的亲生骨肉,但程尚书是父亲,总是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倾轧。”
萧曜自嘲地一笑:“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倾轧,所以就只能委屈外任了。”
“殿下可知道,这几个月里,太子的病情又有反复了么?”
萧曜抬眼,没有作声。
冯童也早已没了笑意,神色郑重得有些森然:“殿下也说过,赵王与太孙年纪相仿。裴氏忌惮的,本也不是曹王与齐王……”
除了年长十余岁的太子和尚不足十岁的赵王萧晔,萧曜与其他几个兄弟年纪皆很相近,曹王萧晗比他略长三岁,齐王萧晄比他还小几个月。豫王萧暻虽然与萧晄年纪更近,可是自少年时一场急病后,就忽然口不能言,与其他兄弟反而更疏远了。
“奴婢们都知道的,陛下如何不知?奴婢们虽然不敢妄测陛下心意,但立赵王,恐怕不如立太孙,长幼伦常,总是对晚辈束缚更多。放诞、肆意如安王殿下,陛下不是也容忍了么?”
许久没有开口的元双这时也说:“无论程五随任的初衷是什么,到了连州,不知情的外人总是自然将他视为殿下的心腹亲信。殿下疏远他,连州上下自然就会疏远他、轻视他。我知道殿下对程五有诸多不满,他是否虚有其表,一时半刻也难以查明。但无论如何,请殿下忍耐一段时日,如果迅速让他回去,陛下会如何看待殿下——程勉有美名在前,殿下身为长官,容他不得,雅量何在?或是程五因怨愤而转投齐王,又当如何?殿下可以不用程勉,但暂时不能遣走他,这不仅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池真。”
萧曜没想到元双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但事关程勉,总是让他克制不住地想反驳:“萧晄不是对他求而不得么?那如果因此而成全了他,我只当做个惠而不费的人情就是了。”
“这一路来,程勉可曾误过任何公事?对待殿下,可曾有一丝一毫的迁怒?”元双终于流露出严厉之色,“是殿下对程勉迁怒过多,不曾公正地看待程勉。殿下到底是真心觉得五郎生性虚荣、满心交际、乃至攀附曹王和齐王而不得,还是恼火他没有像我和冯童,众星捧月一般对待殿下?”
倘若此时发问的另有他人,萧曜已然发作了。恰恰因为是元双,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却控制不住内心忽生的狼狈,倔强地盯着元双,一言不发。
他虽然不说话,可是耳朵红得厉害,元双服侍他多年,知道这正是萧曜被说中心事后的反应。
“我们是殿下的奴婢,生死俱系于殿下一念之间。然而程勉不曲意侍奉殿下,正是以公心待殿下,也是对殿下无所求。”
萧曜莫名觉得,元双都要哭了。他自问不是痴愚之人,元双说的道理,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唯有一点,他一直没有想明白,旁人恐怕也不能开解于他。
对于程勉的种种不满乃至迁怒,俱出于内心深处的一丝意难平。可是这一丝意难平,到底又从哪里来?
见元双和冯童双双看着自己,萧曜没有深想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他以公心待我,我也以公心待他就是。”
萧曜一直陪伴元双吃完晚饭,才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很快地摒退了其余人等,只留下冯童,单刀直入地询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冯童并无意隐瞒他:“吴国公门生故旧满天下,赵右丞也只有殿下一个外甥,即便是殿下人在千万里之外,京城的消息,想要打听,不过是来得慢一些罢了。”
“池真有什么消息没有?”
这次冯童倒是沉默了片刻,才答:“一切都好。秋季就要临盆了。据说是个男孩。”
萧曜看了他一眼:“只要平安生产,无论男女都好。”
“我们也是这样想,前几日元双还说,想去一趟寺庙,为池真和她腹内的孩儿祈福。”
饶是萧曜再不信神佛,这时也柔和了语气:“要是你们去,也替我烧一柱香。”
“也只能等元双痊愈之后了。”
“她真的无大碍么?”萧曜总觉得不放心,格外多问了一句。
冯童摇摇头:“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伤。赵贵妃和殿下从来都宽待宫人,我们做奴婢的,受皮肉之苦不是什么稀罕事,反而是跟着殿下久了,倒娇气了。但殿下还是少动肝火为好。”
萧曜低下眼:“我本来在竭力忍耐,但是……”
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萧曜本就难以出口的话。
听见门外人通禀“程司马求见殿下”时,主仆二人不由看向了彼此。略一迟疑,萧曜还是说:“请程司马进来。”
这确实是稀客。以至于无论是做主人的还是做客人的,打照面后一时谁都没先开口,只能由冯童从中周旋:“五郎的精神倒是比下午看着好一些了。”
“我下午探望完元双姐姐,本想小睡片刻,不想竟才醒来。”
“五郎既然是来见殿下,那奴婢先告退了。”冯童审时度势,居然先行求去了。
冯童这一走,屋子里的气氛更尴尬了。萧曜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要务能让程勉夜晚来访,一垂眼,恰好看到他伤痕宛然的左手,不由得更无从开口了。
程勉还算干脆,很快说明来意:“我昨夜冒犯了殿下,又牵连了元双,这都是我欠思量所致,特来向殿下请罪。”
可观其言行,委实看不出愧色,要不是先说了“请罪”,简直像是来问罪的。萧曜先是疑心自己听错了,略一想,益发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了。
他不说话,程勉并不催促,只是看着他。萧曜很少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没过多久,竟不自在起来,转开视线,不热不冷地说:“……事已至此。我也有错在先。不必提了。”
“虽然殿下厌恶我,我却不该累及旁人。昨夜是我失言了。”
萧曜不由自主望向了他。
程勉始终是平淡的神色,仿佛说的都是旁人的事。然而,他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敷衍或是推诿,竟是极为诚挚的。
“你看不上我,这都罢了,但母亲和外祖……”萧曜的心重重一缩,“……我再见不到他们了。”
静默良久后,程勉低声说:“确是我失言在先,迁怒于他人。”
萧曜指了指一旁的几案,示意程勉就座,可后者一动不动,只好自己先坐下来:“我也不知道你病了这么多天。”
“还有一件事,也想请教殿下。”
他完全不接自己的话端,萧曜不免大为戒备:“你说。”
“元双因我受过,我想备一份礼物送给她,可是说来惭愧,一路同行这么久,我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吃甜的。” 萧曜被问得也一愣。
程勉眨眨眼,看神色,好像也愣住了,萧曜又说:“……我也要送她一只小猫,我可以说是我与你一起送的,叫她放心。”
程勉没接腔,萧曜一犹豫,再补充:“狗也行。其实我昨天在长阳得了两只幼豹,可豹子太小了,没有养活……”
“元双喜欢猫狗么?”
萧曜下意识地要点头,但再转念一想,小时候自己闹着要养狗,好像都是冯童陪他远远看几眼,母亲宫中的几只猫,也都是田蕊她们在照顾的。
由是他疑惑起来,拼命回想为何自己能笃定元双喜欢这些。可是现在程勉就在这里,他不愿意专门叫来冯童询问,亦不愿意让程勉看出端倪:“喜欢的。”
两人目光一触,都读出了言语未尽之意——既然是为了哄元双,自然是要务求圆满。
萧曜就说:“那我让人找一找,找到了,我们一起送去。”
程勉似乎是思索了一下:“一切听殿下做主。”
商定之后,程勉便出言告辞。拜昨日那场争执所赐,这是两个人近来难得都心平气和的时刻,萧曜既不想打碎它,却也无意再费力维持,便没有假意挽留:“你也安心休养。早日康复才是。”
可程勉出门时,冯童正好来给两人送甜酥酪,又将程勉留了下来。
萧曜没有吃宵夜的习惯,知道这必是冯童生怕他与程勉又生龃龉,特意准备来打圆场的。
“也送一盏给元双吃。她喜欢吃甜食。”萧曜交待。
冯童回答:“她已然睡下了。”
萧曜再没说什么,又看了一眼程勉,这次他终于不得不坐下了。
不过程勉吃东西素来很快,仿佛多花一点时间在上头就是莫大的罪过似的,萧曜觉得自己刚拿起勺子,程勉的碗已经空了。
冯童也发现了这一点,笑着说:“厨房里还有,五郎要是中意,奴婢让人再送些过来。”
程勉摇头:“不用了。我不嗜甜,一盏足够了。”
“郎君在饮食起居上真是没有偏好,教我等做奴婢的想投其所好,都无从着手。”
程勉对冯童一贯客气:“少年时娇惯,被治好了。”
萧曜装没听见,对冯童说:“适才程五与我商量,要送一件礼物给元双。”
冯童难掩喜出望外之情:“那元双一定很高兴。”
“不过是猫是狗一时拿不准主意。”萧曜意所有指地看着冯童。
“猫好些。以前元双为了保护池真,被狗追咬过,只是她素来要强,就算是害怕,也不会说。”
“都喜欢的”这四个字言犹在耳。萧曜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在程勉面前失面子,也不是第一回了。
“……那就猫吧……”萧曜心虚地小声说。
冯童笑道:“那就找一只金银眼的。元双一定喜欢。”
程勉忽然说:“金银眼的猫常有耳聋的,有些人家专门挑聋猫来养。元双是喜欢聋耳的,还是不聋的?”
“金银眼的猫难得,本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问津的。而且闺中豢养宠物,越温顺、越依赖主人越好。奴婢记得五郎对马颇有研究,原来对猫狗也是一样。”
“我不懂什么,是我乳母的儿子,什么动物都和他亲近,我也跟着略知一二而已。”
“哦,想来五郎的那匹马,也是他亲自挑选的吧。”
程勉露出一点笑意:“是的。”
冯童赞叹道:“真是难得的骏马。驯养得也好,是费了心思的。”
“我近来疏于照料风雷。我知道冯內侍精于马术,还请代为照料几日。”
“奴婢也有此意,只是没有事先问过五郎,不敢随意使唤风雷。”
说到与自己相伴一路的马,程勉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它就是个子大,性子是很温顺的。冯內侍只管使唤。要是能带它跑一跑,那就更好了。”
“那若是下次还要远行,奴婢斗胆向五郎借风雷一用。”
两人谈得甚是投缘,萧曜完全插不进话,坐在一旁想——程勉明明很会说话啊。
他们很快又将话题绕回要送给元双的猫身上,最后还是萧曜拍板,挑一只不聋的。
“聋猫再乖,也是残疾。元双不会高兴的。”
等第二天下值回来,燕来已经挑好了猫,早早在门房处等待了。
萧曜原想着送一只,但燕来挑了两只,都是金银眼,一只白一只玳瑁,看起来都很活泼,也不是幼猫,显然是冯童另有交待。萧曜觉得两只猫也好,还能做个伴,说:“程五醒着么?要是醒着,请他一起去见元双。”
说完他自己先将白色的那只抱过来,发现另一只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又将玳瑁也搂进了怀里,一门心思去见元双。到她住处门外,程勉也到了,看到两只猫都在萧曜怀里,说:“嗯,不是小猫就好。”
元双的气色比前一日又好一些,萧曜心情不由大好,弯腰将猫放在元双的榻边,却故意轻描淡写对又惊又喜的元双说:“这是我与程五送你的。免得你病中无聊……我也不能常常陪你。”
猫儿一经自由,立刻就往屋子的角落里钻。萧曜从来没养过猫,下意识地伸手拎回来一只,还想把另一只也抓了,元双接过萧曜手里的白猫,摸着猫儿的后颈笑道:“小猫认生,由它们去吧。”
见她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宽慰,萧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虽然不情愿,还是趁着元双对程勉道谢,也悄悄朝身旁人瞥了一眼,却见程勉竟流露出几分不自在。
道谢后,元双眼波一转,笑着对程勉说:“五郎费心送了礼,我本不该再厚颜有此一说。但要是早知道五郎要送礼,我倒是真有一样想从五郎这里求的礼物。”
程勉分明呆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元双姐姐只管说。”
“一路上常听见五郎弹琵琶,可惜从来也没听分明过。” 元双轻轻一抬嘴角,“不知道可冒昧么?”
眼睁睁看着一抹可疑的红色一点点地从程勉的颈项爬上脸颊,萧曜毫不掩饰内心的幸灾乐祸:你也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