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俱在沙尘老
送走刘杞后,萧曜在冯童的陪同下去了一趟东院程勉的住处。
燕来一家住在东侧院第一进的偏屋中,听到动静,两口子很快执灯出来一探究竟。萧曜不欲声张,压低声音问:“程五回来了么?”
夫妻俩对看一眼彼此,燕来点点头。萧曜又问:“醉了么?”
这次燕来摇头前分明迟疑了片刻:“小人没有服侍过五郎醉酒,觉得他言行举止一切如常……看不出来醉了。”
冯童也问:“燕来可知五郎是否歇下了?”
“那多半是没有……”
连州的夜晚,不仅寒冷,而且空气中尽是挥之不去的尘土味。听说程勉还醒着,萧曜心想那是该去道一声谢,就不再在燕来这里耽搁,只管让冯童领路,直接去找程勉。
东院最深处的屋舍犹亮着灯,萧曜没有让冯童去敲门,而是自己亲自扣响了门扉。
好一会儿之后,屋内才有了动静,隔门听见程勉语调无异,萧曜本有些担忧的心思也安定下来:“……冯童说你醉了。今晚你是为我挡酒……我见灯亮着,就来道一声谢。”
一番话说得声音极低,萧曜也不知道程勉听清楚了没有,反正自己说完后,先松了一口气。但话说完又过了好一阵子,程勉才打开门。萧曜骤见光明,尚未看清程勉的脸,先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差点被这味道逼得倒退一步,不由得真切地担忧起来:“……醉得这样厉害?”
程勉的语气始终如常,就是声音较平日更低沉些:“我无事。多劳殿下关怀。席间监酒趁人不备,将好些酒水偷偷洒在了衣袍间,适才我不知来者是殿下,没有更换衣袍,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哦……那就好。”
萧曜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终于看清了程勉——他衣冠齐整,头发都一丝不乱,双眼亦是清澈明亮,脸色似乎也和之前共同赴宴时没有区别,反正要萧曜来看,是怎么也看不出醉态的,“失礼”更是无从说起。然而在放下心来的同时,萧曜就是觉得此时的程勉有些说不出的异样,待仔细端详、真的找出这一丝异样的源头时,他的心口一沉:程勉鬓边的细汗在烛光下闪着金色碎光,嘴唇却红到悍然的地步。
萧曜再说不出话来,反是程勉浑然不觉有异,抬眼微微一笑:“席间闹酒,都是场面上的应酬,不碍事。殿下不必担心。”
忽然,一线琵琶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直到这时,萧曜才意识到程勉并非独处,他愕然地望向程勉,程勉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若无其事地看着萧曜和冯童,极耐心地等待着。萧曜大感尴尬,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去理会从后颈开始往脸颊烧的热意,总算是语气如常地说:“……既然如此,你好生休息。我也不叨扰了。”
不等程勉回话,萧曜匆忙挪开视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身后冯童还和程勉在说什么,他也不管,一鼓作气地穿过长廊,满脑子里就是两个句子在拼命打架——
赶快回去。
第二次了。
一推开门,又被震了一震:屋子里灯火通明,满眼都是人。
好在元双还在,一脸关切地迎出来:“殿下从哪里来?怎么一头大汗?冯童呢?”
萧曜一个问题也不回答,只心烦意乱地蹙眉问:“这都是哪里来的闲杂人等?”
“殿下忘了么?是刘别驾送来服侍殿下的奴婢。因没有别的旨意,我不知道如何处置,就先让她们将屋子再收拾一道。”
元双答完,掏出手巾来要为萧曜擦汗。乍一闻到香气,萧曜下意识地就要躲开,又猛地反应过来面前人是元双,就从她手里拿过手巾,胡乱擦掉了汗不知从何而来的汗,继续蹙眉说:“你看着处置就是。”
就在他赴宴的这一会儿工夫里,元双已经将屋子的格局收拾得一如往日,于是萧曜很自然地找到熏笼旁的茶壶,一口气喝了一大盏茶,这才觉得稍微缓解了从心口到舌尖的焦躁。
他喝完茶不久,冯童也回来了。于是元双遣散了婢女,和冯童一道来到萧曜身旁,看他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有些人醉酒颜面上看不出来,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其实第二天再问他前一天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记不得了。程五其实就是这种……殿下走后,我特地交待了燕来夫妇,让他们睡得警醒些,有些人醉酒后无人照料,呕吐之后呛死的也是有的。”
萧曜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冯童:“你这纯属啰嗦,他还没人照顾么?”
冯童一顿,笑道:“程五正值青春年少,又身在异乡……饮酒之后偶有排遣,不过是逢场作戏,殿下不要太苛求了。”
萧曜听他竟把话说破了,不由瞪了冯童一眼。元双会意过来后,掩嘴笑着插话:“五郎生得俊秀,待人又温存有礼,寻常女子青睐于他,正是情理中事。”
元双接话后,不悦地扔下茶盏:“这般轻浮放诞,到了你们这里,都有道理起来了。我不知道这一程之后,他竟多了好些知心人。再说什么寻常女子,只怕是今晚席间的哪个胡姬。”
收拾好被萧曜扔在地板上的茶碗,元双还是笑:“那也是寻常女子。殿下素来目下无尘,可现在我们都身在连州,殿下位高权重,还有两个一直陪伴在侧的奴婢,程五却是孤身一人,总要入乡随俗,太清高孤僻,又如何自处呢?”
“清高孤僻?他?罢了,不必说了。谁要管他的闲事。” 萧曜益发面红耳赤起来,悻悻然宣布终止这个话题。
喝完了茶,也发过了汗,萧曜慢慢显出了疲态。元双见状,再不提程勉的闲话,取过铜镜来为他梳头更衣,又让冯童传召婢女送热水来服侍洗漱。
此时已近半夜,再热的水也不能让萧曜振作起精神来,而明日、后日、之后的很多日都无需再早起赶路这一点更是最好的助眠良药,入睡前萧曜意识到床榻的角落里是他最喜欢的熏香——这也是母亲生前的最爱,他忍不住轻轻牵起嘴角,想,明早起来,一定要再谢谢元双。
他原以为安顿下来之后多少会择席,可也许是香气助眠,萧曜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曼妙香气的怀抱中,睡得极其安稳,以至于感觉到有什么拂上胸口之际,他只当是从窗缝里溜进来的北风,而这本该凛冽的寒风,潜入温暖的室内后也失去了威力,又温情又顺服,简直如女子的抚摸一般……
萧曜猛地睁开眼,胳膊略一动,发现胸口真有一只手。
他二话不说地扣住那只手,睡意烟消云散的同时怒气勃然而生,提高声音喊人:“冯童!元双!人来!”
被捉住手的那个人这时也出声求起饶来,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女子的声音。萧曜一想到是个不知道什么人,洁癖发作,忙不迭地甩开手,黑暗中找不到鞋子也顾不得,直接赤脚冲出了卧室。
这是萧曜在连州过夜的第一晚,由冯童守夜。一听到萧曜喊叫,冯童举着火烛冲了进来,差点就和萧曜撞了个满怀。
见到冯童后萧曜内心稍安,但依然气得嘴唇都白了,劈头盖脸训斥道:“一进连州城都成了死人了。”
冯童不明就里,举着灯往卧室的方向一照,当下也愣住了,赶快先找到狐裘给萧曜披好,简短解释道:“是刘别驾送来的侍女,今夜留在内室值夜……殿下息怒,是奴婢糊涂……”
他赶快遣人叫来元双。元双听闻有变,也是花容失色,立刻赶来了。萧曜原本一肚子的火,但看见元双和自己一样赤着脚,火气也下去了七八分,再没说话,冷着脸躲到外间去了。
元双一到,这点事端很快就处理完毕。从头到尾,萧曜只听到一点哭声,连脸都没有正眼看上一面。
元双来请罪时萧曜正在冯童的服侍下洗手,他连等热水到的耐心都没有,直接要人送了井水来,洗得十指被冻得都微微发青才不情愿地擦干净手,然后用冰凉的手扶起元双,对她和冯童说:“刚才是我脾气太大了。其实不怪你们。”
“实在是奴婢的疏忽。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明日一早,奴婢亲自将她交还刘别驾发落。”
她满脸的心有余悸让萧曜心也软了,拧着的眉心一时还解不开:“我们初来乍到,如何能知道他人的心思和底细?你明天不要去,让冯童去,也不要说起因,多还几个回去。如果只是她鬼迷心窍,不必驳了刘别驾的颜面。”
回到卧室后萧曜发现被褥全换了新的,不由回头看一眼守在卧室门边的元双,内心已经后悔对他们发这通脾气了。
虽然被变故一时搅散了睡意,不过他也委实太累,用不了太久,朦朦胧胧又睡着了。这次好像做了个梦,总归是回到了母亲刚去世不久,他因悲痛过甚,大病一场,于是新作了他庶母的池真讨到了恩典,专程来探望他。宫中是最不避讳男女之事偏偏最讲男女之防的地方,所以即便是亲密熟悉如池真,隔帘探望之后,就到外室与看护自己的元双说话去了。
也许当时没有外人,又也许她们以为自己睡着了,忽然之间,他听见池真极力压抑的哭声和元双满心开解的喟叹。
“只感觉像个畜生一样,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后来似乎是冯童取药回来,她们都不哭了,尤其是池真,格外振作地说笑着。
从此之后每次他生病,池真都会来探望自己,顺便来找元双闲谈。有的时候他能听见池真哭,偶尔也会笑,但总是哭的时候多。渐渐的萧曜隔三岔五装个病——反正对他来说,装病也不是难事,这样池真至少能来看看自己,也看看故人们。
要是池真这次能顺利生下孩子就好了,最好是个女孩子。这样既能陪着她,也不会离开她。
萧曜模糊地想。
因为记挂着要去府衙,萧曜醒得很早。腰酸背痛自不必提,一下床,就听见元双的惊呼:“……殿下……!”
元双的表情活像看到了鬼,不等萧曜发问,先扑到他跟前:“殿下怎么流血了?”
“……什么?”萧曜没觉得哪里伤痛,但听元双这么说,反手摸了摸脸颊,竟真摸下一片血痂来。
元双端详了一番他的脸,重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定是天气干燥,流鼻血了……”
萧曜赶快去洗干净脸,漱口时又吐出来一线血丝,这次萧曜先按住了元双,不让她大惊小怪:“你不要惊慌,十之八九也是天气。你不觉得么?我总觉得满嘴都是尘土味。”
元双却执意要冯童找郑大夫来,然后才皱眉说:“今早天亮后一看,到处都是浮尘。要是天天如此,刘别驾送来的仆役恐怕还不够用。”
萧曜也看见了几案上的浮灰:“等这一阵扬尘过去,就好了。昨天你还说要入乡随俗,有灰尘有什么办法。你不要费太多精神在上头。”
很快郑大夫闻讯而来,一番望闻问切后,连说没有大碍,略有些内火。至于吐出的血丝,确实是因为天气干燥所致,连药也没开一副。元双却不放心,趁着冯童要去交还侍女,让他再找个本地大夫来。
她一旦执拗起来,萧曜也只能依她。结果冯童不仅带回来了大夫,还有闻讯前来探望的刘杞。会诊之后大夫开出一剂去火化痰的补药,刘杞宽慰道:“连州一年四季中,也就是冬夏略有些雨雪,外地人初来乍到,因为不服水土,痰中带血、暂时失声、乃至于皮肤皲裂,都是常见的。这大夫也常替下官一家看病,外地来赴任的官人们凡有水土不服,他也有妙药。还请殿下宽心。”
元双听见还有这么多可能的症状,忧心之下不免愁眉苦脸。但萧曜全不在意,道谢后说:“昨日接风席上不容细说,今日蒙别驾亲自探望,正好可以详谈,我虽然领了连州刺史,但这是我初次外放,对如何任官、视事,不解之处甚多。临行前陛下曾叮嘱,连昆是西北要地,凡在二州任职的,俱是朝廷的肱骨能臣。政务如有不决,务必要多请教别驾、长史、以及官府内的诸位同僚。别驾常年在连州任官,熟悉州内诸事,也请别驾费心指点,事关生民社稷,我若有不妥、甚至做错的地方,还请别驾直言相告。”
见萧曜神色郑重,刘杞忙拜道:“殿下言重了。辅佐殿下本是连州府上下官吏的职责本分。我等常年居于西北一隅之地,难见天颜,如今殿下以亲王之尊亲赴连州履新,实乃连州之幸。”
萧曜忙将他扶起。刘杞起身又补充道:“连州一年三百六十日,绝大多数都是些民生琐事,按章办理即可……比不上中枢要地,决断的都是天下要务,在依下官愚见, ‘循规蹈矩,无为而治’,正是治理州务的关键所在。殿下金玉之体,才智非凡,‘不解’实属自谦,无非是不熟悉,待过上半年一年,知晓了章程,一定觉得轻而易举。不过待熟悉了州务,也许就是殿下回京之时了。”
在裕州时,柳刺史提过刘杞世代居于连州,任连州别驾已有七八年,观其言行,的确有一番和京官不同的派头。想到有他辅佐,萧曜也心定了些,笑道:“州县是朝廷的基础,没有州县,何来中枢?柳刺史在连州时,与公府官员几日一见?日常都有哪些章程?”
“自接到殿下将往连州的旨意,公府上下无不翘首以盼。殿下和程司马一路上都在赶路,又遇到了春雪和沙尘,必然是十分劳累。我等将宴席设在昨日,也是考虑到今日正逢休沐,殿下可以略作修整,养精蓄锐之后,再履行公务,正是事半功倍。”
本朝官员每十日有休沐假,萧曜之前都在路途中,无从计算,如今听刘杞提起,就说:“为了我的一点小事,还搅了别驾的休沐,真是过意不去。既然如此,我今日也不去公府。”
闲叙之中,仆役送来了根据连州大夫开出的药方煎好的汤剂。萧曜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喝药,装作没看见元双的目光,转头吩咐冯童:“我这里不急,先送到程司马处吧。”
冯童低下头,亲手接过药,转递给元双:“程司马还未起,奴婢已经传话给燕来,待程司马起身,再行煎药,免得放凉了。”
萧曜默默瞪了一眼冯童,只得将药一饮而尽,好在这药不算特别难喝,喝完后唇舌间只留着绵长的凉苦气,他推开元双奉上的饴糖,轻轻摇了摇头。
刘杞又说:“程司马还未起么?难道是昨晚席间喝多了?他喝酒委实豪爽,也是海量。下官这里也有些醒酒汤的方子,治宿醉头痛有奇效。”
“那就请别驾传抄一份给程五,以备不时之需吧。”萧曜不冷不热地回答。
既然是在假中,萧曜没有多留刘杞,亲自送行时刘杞又问萧曜生活中可有其他不便之处,冯童皆一一回应了。眼看大门就在眼前,刘杞停下脚步,终于说:“连州民风粗鄙,没有见识,冯內侍早上送还的那些奴婢如不合用,都是内人调教无方,也请殿下多担待。”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又是一番谦让,谦让来谦让去,之前的六个是送走了,未来还要再来八个,除了做精细活的侍女,连杂役也一并送来了。
不过有了昨晚“惊魂”的前车之鉴,萧曜相信以元双之精细、冯童之周全,都会有所防备,自然也会有变通的法子,再不济,还能分一半人给隔壁院子里的程勉。拿定主意后他决定不再为这些琐事多费心思,抬头看看天色,依然是白日昏昏,浮尘漫漫,但既然人已在连州,干坐更是无趣,就对冯童说:“官员们都在休沐,去不了公府,那就城里走走吧。反正是微服,元双要是想去,也一起去……也问一问程勉。”
冯童想了想,自请亲自去探望程五。萧曜就知道之前的“程司马未起”根本是托词,就为让他喝药来着,不免又剜了一眼冯童。冯童只管装糊涂陪笑:“我先陪殿下进屋,和元双商量一下再去。”
“我自会和元双说。你直接去看程勉吧。”
冯童很快就回来复命,说程勉也要一同前往,稍后就来求见殿下。说完后见萧曜神色淡淡,补充道:“我怕燕来和茹娘子不方便进屋,便自己进去了……五郎一人睡在窗下的窄榻上,屋里并无他人……”
萧曜觉得冯童这番话纯属多嘴,没搭理他,转头交待元双:“既然程五要来。那你叮嘱他们,可以在檐下生炉子,准备熬药了。”
可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程勉终于姗姗而来。一见之下,萧曜不免皱眉——他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沐浴完毕。
倒还应了“休沐”了。
萧曜没好气地想。
程勉仿佛浑然不觉失仪,如常地见了礼,说:“冯內侍告知下官,殿下要去城内。臣愿意随行。”
他嗓音和以往大不相同,彻底哑了。
还不等萧曜细问,因室内再无闲杂外人,元双先惊讶地开口了:“五郎嗓子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饮酒,还是吹风,一早醒来,就是如此。”
“头发怎么也湿着?五郎不能仗着年轻,将来上了年纪,得了头风如何是好?”元双皱眉又问。
“我一时找不到干净的手巾,又怕殿下久侯……”
元双立刻起身从柜子里翻出没有染上灰土的布巾,自请为程勉梳头。程勉这时似乎迟疑了一下,竟有了几分罕见的不自在。
可元双根本不容他拒绝,麻利地找来镜子和梳奁,不由分说地解开程勉半湿的发髻,仔细地为他擦起头发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在絮絮叮嘱,说的都是解酒汤和去火药。
看着难得无措、垂眼不动也不言语的程勉,萧曜本来颇有点幸灾乐祸,权当看笑话,可眼看着乌黑的头发被打散后披落了一肩,藏住凌厉的眉眼和分明的额角,心里没来由地一动,想,他脾气这么坏,头发原来这么软。
真正出门时已经过了正午。起了风,天色略亮些,空气中的土腥味也更重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街面上许多人都掩住了口鼻,萧曜一行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萧曜和程勉都没有穿裘服,骑的也是普通马匹,但走出官邸不足一里地,迎面而来三五个人,为首的男子年在而立,见到萧曜后立刻翻身下马见礼,扬起了半丈高的浮灰。
萧曜觉得来人眼熟,肯定是昨夜宴席上见过的人,但委实没认出来,正在等他自报姓名,与他并辔而立的程勉先一步开了口:“彭县尉。”
来人正是正和县的县尉彭英。听到程勉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又将视线转向程勉所在的一侧,眯起眼辨认了一番后,惊讶又恭敬地接话道:“陈王殿下竟然还记得下官!今日休沐,天气也不好,殿下与程司马这是……私服出游么?”
“我……”
“殿下初到连州,不欲声张。”萧曜满脸和气地先抢过了话头,含笑看了一眼程勉后,继续对彭英说,“县尉不必多礼。”
他一开口,程勉很是惊讶地望了过来,冯童倒面无表情。萧曜说完,彭英更不疑有他,坚信萧曜就是程勉:“哎呀,殿下与司马远道而来,竟也不休息,就来探视连州风土了……卑职的郡望就是正和,如果殿下不嫌弃卑职职位卑微,下官厚颜,斗胆为殿下和司马做向导。啊……卑职知道殿下意在微服,一定不做声张、不做声张。”
“不……”
“我正有此意。那就有劳县尉了。”
这一次,换作了程勉抢到了先机。
苗头别到这个份上,换了男装跟在一旁的元双叹了好几口气。萧曜简直要被气笑了,但毕竟是自己开的头,这时也只能顺水推舟。他感觉到冯童投来的目光,却硬是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附和起程勉来:“皆由殿下定夺。殿下微服既是出行,县尉直呼程五其名即可。”
“吾表字子俊,行十,今日行非常之事,卑职在此先为僭越告罪了。”
“程司马有捷才,司马也为我挑个合用的称呼吧。”
萧曜眼皮也不眨地答道:“殿下身份尊贵,我等自然以郎君相称。”
程勉看着萧曜,轻声问:“却不知赵三可合适么?”
这是用了母姓与诸王间的排行。萧曜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就依三郎。”
正和县县城呈一个倒“吕”字,整个地势东北高而西南略低,州府位于城北,而县衙则在城东,因此官人们和本地士族多居于城的东北,惠观寺和悦海寺一在城内一在城外,隔着位于城正中的鼓楼遥遥相对,风沙蔽日之下,惠观寺双塔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本朝佛教兴盛,惠观寺也是连州出名的大伽蓝。彭英本欲先带萧曜和程勉游览一番惠观寺,结果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拒绝了。
萧曜决心玩“李代桃僵”的把戏,程勉也当仁不让起来:“我不信佛。佛寺就不去了。”
彭英瞪大眼,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连州百姓素来崇信佛教。历任太守不仅时时前往寺庙礼佛,惯例还向城西天马山中的寺庙捐功德、开佛窟哩。”
程勉一时没接话,萧曜就问:“哦?开佛窟?这要多少金帛?”
“柳刺史离任前,协夫人及全家一道还愿,捐了一年的俸禄,开了个面阔三间、进深三间的大窟。待天气转暖,匠人们就要进山了。恕卑……在下多嘴,西北各州百姓莫不信佛,既然在此地为官,还是当顺民心而为。而且连昆常有天灾,四季祭祀不断,也是多少年的惯例了。”
程勉听得认真,却很少表态,由着彭英带他们从城北来到鼓楼一带。从鼓楼以南一直到正和县城的南门的一路上,道路两旁多是各种商铺。但在萧曜和程勉来看,规模并不足观,但城内的百姓似乎对这般天气不觉有异,不少人犹在街边闲谈,偶有人认得彭英,还遥遥作揖问候。
站在鼓楼时,城墙四界都能尽收眼底。也不知道是否是天气的缘故,目光所及之处,都灰扑扑的。萧曜当然知道边陲州县不可与京都赤县比肩,但好歹是一州治所所在,未免也太荒凉凋敝。
忽然,他听见程勉问彭英:“我来时看过连州地图。依稀记得南城有一处瓮城,那是守军驻地么?”
“郎君真是心细如发。”彭英赞叹,“其实到了西边,胡汉分际早不分明,但是柳刺史的前任胡刺史任内,城里发过一场大水,将南边的城墙冲塌了,引发了一些事端。修补城墙完毕后,胡刺史便下令让以长街南端的吊桥十字为界,另起了一道内门——也就是俗称的‘小南门’,辖内的本地胡人,一律迁往从内南门再到南城门的这一片地界居住,但往来胡商,不受此限,可以在内城投宿……不过胡汉风俗不同,好些胡商途经正和,为求方便,多也在瓮城投宿整顿了。”
萧曜目光一闪,望向长街的尽头。程勉又说:“城池不大,还专门辟出一块,不是更不方便么?在京中时,各坊内也是胡汉杂居的。”
“哎呀如何能和京中比。胡刺史做此安排,本来是为了安全考量。我等祖祖辈辈在此地生活,也没觉得几时更便利,几时又不便利了。”彭英回话。
“那昨夜陪宴的胡姬和乐手,也都居住在城南么?”
彭英点点头:“是的是的。不过散席后,如果尚在宵禁,乐手们多在门房略作休息,胡姬们……总有去处的。”
他冲着萧曜一挤眼,笑说:“昨夜我见和姬屡屡示好,五郎,此姬在连州艳帜高张,风头极盛,轻易不许人的。五郎青春年少、风姿出众,她钟情于你,正是常情。”
萧曜觉得这简直是无端代人受过,忍不住瞥了一眼程勉。偏偏程勉此时视线落在远处,下一刻,他轻扬马鞭,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这分明是要去南城,萧曜一怔,也跟了上去,彭英紧跟其后,又说:“其实城南地势低矮,街巷狭窄,没什么看头……倒是城外的悦海寺,求签很是灵验。三郎、五郎……要不要去求个彩头?”
萧曜淡淡看他一眼,没做声,彭英讨了个没趣,再没多劝,骑着马跟在两人身后。不多时,适才彭英提及的内城门,以及连接内城和瓮城的吊桥,就在跟前了。
城门大开,也无守城的兵士,来往的人流中,果然多出了很多胡人,和在城北所见大不相同。打马至吊桥的北端后,程勉勒住了马,回头问一步之外的萧曜:“五郎愿意同往否?”
吊桥另一侧隐约可见矮小的屋舍沿着狭窄道路依次建成,唯一勉强说得上“气派”的是城西南角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但从吊桥这一侧望去,也看不出个究竟。萧曜虽然不知道此处有什么值得看的,但是程勉问完后,他再自然没有地点了头:“去。”
回答完后才反应过来,去哪里呢?
这时,过桥的一个行人忽然朝他们走了过来。萧曜还没做声,冯童已经先一步挡在了马前。来人看都没看冯童,径直走到程勉的马旁,扯下风帽,露出一张明珠般皎皎生辉的脸,一手轻轻牵住辔头,一手扶住被风吹动的云鬓,笑道:“大人怎么到了这里?琵琶已经修好了,正要送还给程大人去。”
萧曜没好意思去看彭英的反应,就连程勉,在和薇阴错阳差戳破他和萧曜的这个把戏之后,耳朵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