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七章

谁堪逝川上

按照郑大夫的说法,是这一路劳累过甚、又在翻山时着了凉,寒气侵入肺腑,但程勉素来身体健康,所以看似是急症重症,实则不伤根本,好生歇息几天,待热度退下去就无碍了。

元双担心程勉的病情会传染,本想将自己和茹娘子暂住的那间偏屋收拾出来,让程勉在那里休养,但郑大夫一再保证这是不会传染的病症,而萧曜也觉得屋子太小腾挪不便,索性自己搬去了西偏屋,方便她们照顾病中的程勉。

玄池岭这一程走下来,没有伤病的倒成了极少数,萧曜就是这极少数之一,但尽管无伤无痛,也是元气大伤,不分昼夜地只管蒙头大睡,这样食少眠多的日子过了两天,也与他人一样,消瘦了些。

冯童受了冻,但没有外伤,很快就回来照料起居。萧曜见他走路一瘸一拐不利索,想方设法地要打发他休息,冯童一律唯唯诺诺地答应,过不了多久,又笑嘻嘻地凑到眼前来了。

在元双和茹娘子不眠不休的看护之下,程勉的高热两天后就退去了,人也恢复了意识。如此一来,虽然安西驿内交织着因病痛和羁旅而生的惨淡愁云,但在萧曜周遭,倒是说得上一句“诸事大吉”了。

庞都尉原定在安西驿至多逗留两日,可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能启程的迹象。炭火可贵,萧曜和程勉日间都同室而处,只是两个人以往就不大搭话,如今程勉病体初愈,更是寡言,经常一整日都听不见一句话。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冲一冲病气,元双索性让茹娘子带着燕鸿过来,在照顾萧曜和程勉之余,正好一起做女红打发时间,而燕鸿也能沾沾萧曜他们的光,不至于挨冻。

一天午饭完,元双见程勉气色不错,就自告奋勇要为萧曜和程勉煮茶。她这一手本领来自内宫,别说普通人,就连品秩低一些的官人家庭也未必见识过。燕来夫妻多年在士人家中服侍,举止都有分寸,可是燕鸿年纪还小,看得都呆了,元双一停下来,他趁着萧曜和程勉都在喝茶,大着胆子绕到元双身边,搂着她的脖子,和她说起悄悄话来。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元双听后就笑了,看向程勉,说道:“燕鸿想借五郎手边的地图看一看。”

程勉点头:“你来取吧。就在案边看也行。”

燕鸿欢呼一声,当即凑到程勉身边去看地图,神情专注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珍宝一般。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转头问茹白玉:“阿娘阿娘,明明还有路能到连州,为什么还要爬山啊?”

萧曜坐得本不远,也能看见燕鸿所指的,正是通往昆连的南道。这时他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追问过,为什么非要取北道而行。

茹白玉生怕他打搅了贵人,轻声嗔道:“就你话多。官人们本就是不走那条路的。”

“但是……但是,明明有路嘛,也没有山。”

“路已经变了。”

萧曜这时也好奇起来,插话道:“变得如何了?”

茹白玉没想到萧曜会出声,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诚惶诚恐地拜倒:“小儿多话,请殿下恕罪……”

“不妨事。我只知道官员出仕昆连走北道是不成文的规矩,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既然都说南道易行,为何要走崎岖的北道呢?”

 “所谓南道易行,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数十年前桑河改道,长干滩的气候和风土都变了,如果不是有识途的老马和向导,那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而且……” 茹白玉起身,犹豫了一下,“我听阿爷说,就算是当年还能走的时候,官人都忌讳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那是决计不走的。”

这几天为了安抚兵士,每天萧曜都要和庞都尉、吴录事一道去驿站边的山神庙上香,如今忽然又听到“忌讳”之说,当即皱了眉:“玄池岭有山神,想必南道也有河神滩神了。这些神仙都这么难相处,肯定脾气不好,才处处与人为难。”

说完,萧曜莫名觉得有人在看他,可是真的去找,又找不到视线的来处。这时茹白玉又开口了:“河神确实是有的。不过官人们不走南道,据说是因为一个故事……”

她膝行几步来到案前,在地图上辨认了一番后,用手指轻轻一划:“这图上果然已经没有桑河了。小人的祖母是从南边迁到昆州来的夷人,祖父则是西边入关的胡人。我听祖母说,昆州以南,曾经有过一个叫舒乐的小国,国都就在桑河的边上。国主有两个儿子,年长的聪慧仁厚,但因为很小的时候没了母亲,国主宠爱少妻幼子,王子成年后,就在桑河的下游给了他一片封地,让他离开国都。

“在出城的路上,有人拦住路,劝王子向国君求情,将封地改在上游。王子说,大王已经下令,一言九鼎,如何能够轻易更改?虽然下游是不毛之地,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将荒地开垦成良田。拦路的人又劝他,要他放弃水路,改走陆路。出发时正是秋天,水路便捷,于是王子又谢绝了。这个人被拒绝了两次后,并不气馁,第三次劝他,不要孤身赴任,带一个好朋友一起去。王子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比骨肉兄弟还要亲,正好也在送行的队伍里,听到这个劝告,觉得正合心意,当下就告别了父母亲人,和王子一起去赴任。

“有了朋友的辅佐,封地日益兴盛富庶,王子也得到了百姓的爱戴。但忽然有一天,国都传了旨意来,说王子在河里投毒,国君吃了桑河里的鱼,生了重病,要将王子捉回国都问罪。王子辩解,说国都在上游,他在河的下游,就算是投毒,怎么能祸及上游?但他听说父亲生病,他愿意回到国都,亲自向国君解释。前来捉拿他的将军同意了,将他软禁在王府里,约定第二天一早动身。

“王子因为问心无愧,当夜睡得很踏实,可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最好朋友的衣服,身在一条小舟上,顺着桑河随波逐流,身边只有两个最亲近的侍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担心被国君误会,便要求上岸,尽快赶到国都回。他的侍卫告诉他,国君已经死了,毒鱼只是借口,是小王子要斩草除根。他才知道,前一天夜里,他的朋友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在他的茶水里掺了迷药,趁王子不省人事时,两人互换了衣服,用秘道送他出城,假装自己就是王子,准备回京城复命。

“得知真相后,王子只求追上他的朋友,不让他为自己而死。可这时往下游是顺风顺水,回程却要顶风逆流,乘船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王子要求上岸,侍卫这时说出真相,他的朋友已经自尽而死,尸首也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了。就算是小王子认出死者不是自己的兄长,届时王子乘舟而下,追兵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这就样,王子离开了故国,流落到下游的另一个国家。他的弟弟成为了新君,将他朋友的尸体认作是兄长,以弑父叛国的罪名砍下头颅,沿着陆路一城一城地示众,最后来到王子的封地,示众十日后,被抛入了桑河。再后来,王子隐姓埋名,成为了别国的大将军,最终亲自灭了舒乐。破城后,他悬赏千金,寻找朋友的尸骨,一时间无数人献上无头的尸骨,可他知道,这都不是他的朋友。有一天,他又来到城外桑河边的码头,又一次遇见了当年那个劝过他的人。他认出了来人,就拦住他,要以妖言罪杀了他。那人反问,‘我劝了你三次,前两次你都不听。怎么能怪我?’王子问,‘我在上游,投毒的冤屈如何自辩?’‘你在下游,难道不会被诬陷么?你水路逃生,你朋友的头颅难道不是以你之名,一程程替你走完到这一程陆路么? 你要是在上游,就算救不回来他的性命,顺水顺风,一路急流而下,难道不能抢回他的尸体么?’

“王子没有杀他。他在王宫大殿里烧掉了所有的无头尸骨,孤身一人从国都走回封地,在朋友的头颅被扔进河的地方,跳进了桑河。

“从国都到封地的故道,就是南道过长干滩的必经之路。”

荒唐。

这是萧曜下意识的反应。

可是别说燕鸿听得全神贯注,就连元双都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唯有和程勉目光相触的一瞬,萧曜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

随着故事告一段落,室内一时间静得诡异,突然,燕鸿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怎么都死了!阿娘,你骗我!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他扑进茹白玉的怀里大哭,充满稚气又真情实感的哭声反倒打破了此时的沉闷局面。茹白玉尴尬地红了脸,训斥不是,安慰也不是,元双见状,忙放下手边的事帮着安慰:“就是假的,都是假的。你是昆州出身的儿郎,小小年纪跟着你阿爷阿娘走了这么多州县,哪里有舒乐这个地方。都是你阿娘讲故事呢。”

燕鸿却只盯着茹白玉,泪水断线一般从腮边滚过也不擦,非要阿娘亲口向他保证。茹白玉抹去他的脸水,低声说:“好了好了,就是假的。这么大的人了,又是在殿下和程大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萧曜本来觉得这“忌讳”的缘由荒唐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其间不知道经过多少道附会,流传下这样一个怪力乱神的版本。若不是看燕鸿强忍着眼泪,还抽抽搭搭地打起了哭嗝,萧曜肯定要说一句“胡说八道”。可他虽然忍住了,却听程勉皱眉说:“碰到这样一个糊涂虫,这国怎么能不亡?旁人为他而死,他既学不了伍员鞭尸,也做不到郑庄叔段,费劲力气灭了祖国,自己却也跑去死了。他这个朋友,真是死得不值得。一条好路被祸害成了凶道……不仅辜负朋友,还连累后人。”

萧曜只是不喜这段旧事中的虚妄之处,没想到程勉批评的会是他人的死生抉择。他当即沉下脸,反驳道:“一个人为挚友赴死,难道还错了?”

程勉转过依然缺乏血色的面孔,淡淡说:“先死的那个是没有错的。后面死的大错特错。”

不假辞色的言辞梗住了萧曜,不服气之下,他又说:“人都有一死,大仇得报,孤零零活在世上,没什么意思。”

程勉不屑地一笑:“就算他以死报答了朋友,却不知道辜负了多少其他为他而死、因他而死的人,如果不是软弱,那也太虚伪了。”

一个故事竟引来一番针锋相对的争执,茹白玉深感后悔,讪讪地看向元双,以目光哀求她代为周旋。元双也担心程勉不知还会说什么,赶快笑着说:“殿下和五郎都没到及冠的年龄,往后有的是锦绣前程,为一个亡了的国、一个不知有多少附会的旧闻动气,又何必呢?”

元双一开口,程勉虽然那还是满脸的不以为然,但也不作声了;萧曜觉得胸口噎着气,也一笑,继续问:“以程五看,怎样才是刚强真挚呢?”

程勉顿了顿,终是说:“真情与否,本当和生死无干。权势从何而来?是旁人拿自己的荣辱性命交付的,如若当不起托付,他投河投得太晚了。”

“……五郎!”

情急之下,元双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连萧曜仿佛都被刺了一下。程勉回头看了眼元双,看似歉意地笑了笑,又向萧曜一颔首,平静地说:“俱是胡言乱语,殿下恕罪。”

萧曜的不平之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去了,若有所思缓缓道:“只要是真心话,就不会时时顺耳。你无需请罪。本来是否投机,就是要说真话才会知道。”

程勉目光一闪,摸过早已放凉的茶水,慢慢饮尽了。

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气氛又僵了,茹白玉自是不敢再说话了,元双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触到这两位小祖宗的眉头,干脆一门心思绣荷包,任萧曜和程勉在屋子里各自埋头读书。

到了傍晚,在郑大夫那里帮手的冯童带回来了晚饭和程勉每天要吃的药。他一进门,立刻察觉到了室内气氛异样,虽然也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趁着萧曜和程勉不注意,悄悄给元双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各自找了个由头,一前一后地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元双带回来一点炭,冯童则端回来一瓮新化的雪水。这时萧曜已经将晚饭吃干净了,而程勉虽然吃完了食物,可药一点没动,正借着最后的天光读书,恰好避免了抬头时能看见萧曜的动静。

虽然萧曜强调了不要另作饭菜,程勉这一病,正好让元双借此在饮食上照顾二人。可毕竟食物紧缺,厨子亦不尽人意,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萧曜和程勉吃饱而已。

冯童还带回来了好消息:“殿下,庞都尉派人来通禀,雪已经停了两日,风势也在减小,如果明日不下雪,就可以准备启程了。”

这个消息让萧曜眼睛一亮,又问:“昨天郑大夫来时还说,冻伤的士兵为数不少,怎么,就恢复好了么?”

“奴婢也有此疑问。据庞都尉和吴录事商议,伤得太重的,就留在安西驿静养,不然困在此地缺薪少食,就怕消磨了志气,到时候没病的也拖疲乏了,就更不妙了。而且现在已经过了玄池岭,再往西,路就好走了。”

萧曜略一沉吟:“清点出人马没有?”

“庞都尉已经在着手了。”冯童回完话,又不着痕迹地转向程勉,“也请五郎体恤,尽早康复才是。”

程勉面无表情地盯着冯童,一口气将药喝干净了。

抵达安西驿时还有五六十人,离开之际,已经少了小半人马,不少人犹面有病色,加上大雪过后天色阴沉,着实有些凄凉。程勉尚无法骑马,萧曜又不愿意和他挤在车里,加上一段时日以来已经习惯了驭马,相较于刚出发时,两人竟不经意间调换了位置。对此巧合,萧曜心里暗自有些说不出的得意,接下来的路程中,无论是风吹日晒,都仿佛是黏在马鞍上,决计不乘车就是了。

自玄池岭以西至连州的这一路上,虽然高山不复,可是荒漠滩涂连绵不断,一起风,就带起漫天的烟尘,加上道路废弛失修,一行走得也很是辛苦。而比起赶路的辛苦,更让人不适的还是无处不在的浮沙和日渐炙热的烈日,不过眼看着连州在望,萧曜也习惯了苦中作乐,到了夜间更衣时偶尔自我解嘲,让元双称一称抖落下来的沙子,看是不是比昨日更重了。

但连州给萧曜的第一份礼物,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下马威。

一进入连州的地界,吴录事便先行请辞,要早一步赶回治所所在的正和县,通知刺史府上下官员出城迎接。按照路程,大队人马至多只晚到半天,可吴录事刚走不久,萧曜无意中察觉,西边的天际尽头,隐约可见云气涌动,极不寻常。

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比如这一路上,他见过一山之隔晴雨分明,也见过被吹得打横的雪花,大雨滂沱、浮冰横江、破云而出的朝阳、浓墨泼天的黄昏,如今再想起,也说不清是模糊还是清晰了。

还容不得他感慨此行漫长,庞都尉打马来到他身旁,蹙眉道:“殿下,要起风沙了。”

吴录事提醒过他们连州春秋两季多发沙尘,发作起来,不仅掩埋道路人马,连巨石都能撼动,今日分别前,吴录事还说“一路上没有遇到一次沙尘,俱是殿下福泽深厚之故”,现在看来,这福泽还是不够顶用。

不过庞都尉又说:“看天相,多半不是沙尘。但为万一计,还当快马加鞭,尽快进城为上策。”

萧曜闻言仔细又朝远处张望了一番,还是看不出丝毫起风沙的迹象。但庞都尉素来可靠,他立刻答应下来,然后专门去车旁提醒元双,即将快马疾驰,要车内诸人提防颠簸。

一旦策马,马蹄扬起烟尘滚滚,萧曜忍不住想,沙尘来不来未可知,沙子倒是吃得不少,但不多时,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不知不觉间,天地皆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块漫无边际的褐黄色的细纱,太阳反而惨白起来。

整队人马越骑越快,天色则是越来越暗,冰冷的风吹干新生的汗,也带来细砂,刮在领巾无法遮蔽的眉眼处,留下细微然而真切的疼痛,渐渐的,萧曜发觉,他只能勉强看见前面一个人的背影了。

感觉不到疾风,战马的喘息声压住了人的喘息,却压不住心跳声,萧曜知道队伍紧凑得像一根鞭子,但他一点看不见理应已经很近了的正和县的城墙。

队伍前方传来的一阵长嘶声撕开了眼下极度喧嚣又极度沉默的局面,却撕不开铺天盖地的沙幕,萧曜急忙勒马,接着拂去粘在眉目间的沙粒——一道几乎和眼前黄沙融为一体的城墙,就伫立在不远的前方。

又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样的天色下,来者的面目也模糊了,驰到近前,来人一一翻身下马,拜道:“下官见过陈王殿下。”

萧曜回头,只见刚刚走下车、却莫名受礼的程勉默然又无奈地望向了自己。

“在下程勉,继任连州司马,因途中偶感风寒,病体难支,不得已借用陈王殿下的车驾。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程勉从容向前来迎接的连州同僚们见罢礼,就侧身让到一旁,将目光定在萧曜身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认错了上司,纷纷转向还在马上的萧曜,又是行礼又是告罪,乱作了一团。

萧曜先摘下领巾,稳稳地下了马,和颜悦色地还礼:“有劳别驾、长史及州府上下出城相迎。风沙蔽日,请免了虚礼、进城后再叙话吧。”

萧曜一行初抵连州,伴随他们的,只有风沙,没有风光。他到任之前别驾刘杞代为主理一州事务,也是由他亲自陪同萧曜前往收拾一新的官邸下榻。

刺史府上下官员,除了萧曜和程勉,最年轻的也在而立之年,刘杞和长史彭全皆已年过半百,论年纪都是长辈,萧曜本来也无甚身为高位者的自觉,所以当刘杞提及今晚将为他们接风时,萧曜虽然一路车马劳顿,还是不便驳对方的面子,应承了下来。

连州刺史官邸在城北,与衙署比邻而居,是一处三进带东西侧院的宅第。萧曜没有成家,加上冯童、元双和贴身的侍卫,就算再算上日后要雇佣的仆役,全住下都绰绰有余。程勉原打算在找到合适的住处后先在官驿暂住,偏元双说:“既然这宅子宽敞,程大人何必还要去住官驿,就暂时在这里安顿一段时日再做计较如何?”

刘杞也说:“我们原也是想,程司马随陈王殿下赴任,在找到合意的宅邸前,不妨暂住官邸……连州气候苦寒,眼下刚开春,迁居有诸多不便,还是等适应了本地的水土,等春暖花开时再慢慢挑选也不迟。”

其实萧曜知道,程勉多半是不愿和自己同住的。但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在不明就里的刘杞等人听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猜测。他索性不表态,只等程勉拿主意。程勉等了一会儿,等不来萧曜说话,对元双说:“如果殿下愿意收留几日、又不给元双姐姐添乱,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听到这里,萧曜终于开口:“程五这话何其见外。”

程勉笑笑:“多谢殿下厚待。”

刘杞笑着附和:“这样安排,是再好不过……哦,对了,除了刚才跟随殿下进城的人马,后续还有人赶到么?”

萧曜摇头又点头:“过玄池岭时有些兵士冻伤了,留在了安西驿养伤。”

彭全特地提醒:“殿下和程司马均没有携家眷上任么?”

萧曜指了指冯童和元双:“他们一直服侍我。程司马也有追随的仆役,一家三口。”

闻言,刘杞和彭全对视一笑,然后说:“陈王殿下千里奔波,终于平安抵达。现在时辰尚早,请殿下略作休整,稍后下官再来迎接殿下赴宴,为殿下与程司马接风。”

萧曜总觉得两人的笑容颇有深意,但他今日一路皆是疾驰,已然尘灰满面,嗓子更是干得恨不得咳出血来,多一个字都不愿再说,罔论追问一句了。

这个谜题很快被萧曜跑去了九霄云外,又在入夜开席后真相大白——刘杞不仅招来了为数众多的胡姬歌伎陪酒,还另挑了六名眉目姣好的年轻侍女“供元宫人驱使,服侍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萧曜忍了半天,总算没有当场发作。冯童赶快亲自把人领到后院的元双那里,再匆匆赶回来,生怕萧曜脸皮薄、又没有和地方官员交往的经验闹出什么不愉快。他回来时诸人已经按官职尊卑就座——萧曜自然是坐在主座上,右手下首是刘杞,左手的首座本该是彭全,可因为程勉也属于被接风的“远客”,硬是被推到了首座。

落座之后先由刘杞敬酒。明亮的灯烛下,那杯盏中的液体荡漾着娇艳的深色波光,香气亦是十分诱人,是西北诸州常见的莆桃酒,萧曜知道这是他到任连州的第一杯酒,盛情之下,不喝难免不合时宜,但他没有饮酒的习惯,新年的屠苏、端午的雄黄都是至多沾一沾唇,可眼看着刘杞和连州官员均已满饮杯中酒,犹豫了片刻,没有再按裕州的旧例找人代饮,而是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

酒杯尚未触及嘴唇,两道声音阻止了他。

先是冯童一路小跑地上堂。在京中时,冯童算得上身材魁梧,但到了连州地界,似乎也没有出奇之处了。他跪在萧曜和刘杞之间的空地,低声道:“殿下才服的药,美酒解药,奴婢斗胆扫兴,请殿下斟酌。”

一旁的程勉也稍稍离座,倾向刘杞所在的一侧,慢条斯理地解释:“刘别驾有所不知,按医嘱,陈王殿下不可饮酒。”

刘杞放下空杯,拍额笑道:“实不知殿下在服药,这就叫人送茶水来。只是连州风俗如此,日后抚恤孤寡、祭神问天、总是难免要与乡民往来,到时候……”

“日后事,日后再议也不迟。”程勉笑道,“今日下官自请为陈王殿下代饮。”

“我等已听闻程司马海量。只是程司马又要自饮,还要代饮,这酒盏恐怕就不合宜了。”

程勉不去看酒盏,依然笑着看向刘杞:“不知别驾可有监酒的人选?”

刘杞大笑,呼唤左右道:“替程司马换酒盏。再速速召和薇来。”

不多时就有一名盛装胡姬携着一只比众人所用的酒盏大了一圈的银酒盏施施然而来,进堂后拜道:“妾和薇应别驾大人传召,前来为诸位大人侍酒。”

来者不仅声音甜美,皮肤尤其雪白,在烛光的照耀下真可称得上玲珑剔透,令人目眩。

彭全示意来人起身,坐在程勉身旁:“程司马要寻监酒,和薇可当此任。”

程勉似乎也不惊讶,神色比平日还和煦些,含笑寒暄:“那就有劳和姬。我初来连州,风俗人情一概不知,如有不合礼仪之处,只管提醒我就是。”

和薇眨眨眼,当即放下酒盏满斟一杯,自先饮了,才说:“蒙司马不弃,妾先自饮一杯,再行监酒之责。”

她个子娇小,饮酒的姿态却十分豪爽,偌大的一盏酒,顷刻间就喝了个干净。在她饮酒之时,又有别的歌伎各自就位,准备为今夜侍酒。萧曜见初次接风就用了大量的歌伎,而诸人皆不以为怪,内心已然有了计较。这时有一个极美艳的少女要坐在萧曜和刘杞之间,萧曜便说:“我不能饮酒。你去服侍别驾吧。”

话音刚落,原本退在后排的冯童膝行上前两步,恰好挡住了萧曜身旁的方寸空地。少女亦机警,飞快地瞄了几眼萧曜的脸,笑着坐到了刘杞的下手。

如此一来宾客坐定、侍酒之人也齐备,随着丝竹声,接风宴的劝酒也次第而开。萧曜虽有程勉代饮,但该说的话无人可代,几轮下来,已经觉得耳旁嗡嗡一片,不胜其烦了。

尤其是他不饮酒,酒席间的种种应酬都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官人,饮了酒之后,其中鱼龙混杂之处也实不足观,萧曜原本想听堂下的乐声打发时间,可堂内喧嚣,又哪里能听的清楚乐声。

或许是他百无聊赖的神色过于昭然,酒过数巡后冯童找了个空当,低声询问:“殿下可是乏了?”

萧曜瞥一眼被连州官员纠缠着的程勉,摇摇头:“下午小睡过了。倒也不累,只是……”

那边程勉似乎是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酒盏,玫红色的酒偏偏撒在和薇的胸口上,前来敬酒的官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周遭人哄堂大笑,和薇也笑,顾不得擦去残酒,而是先捡起翻在膝盖上的酒盏,将酒盏交回程勉手中,又大胆地附耳向他低语。

在开席不久时,萧曜曾经数过程勉喝下的酒,又很快放弃了,到后来,他只能时不时去看一眼程勉,试图依据他的脸色来判断对方的酒量,但似乎依然很难,唯一能确定的是,不同于格格不入的自己,此时的程勉仿佛如鱼得水,要说他与堂上诸人相熟已久,肯定也是信的人多,不信的少。

萧曜简直是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冯童,冯童这次没有读到他的言下之意,悄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程勉到底能喝多少?”

“怕是早已醉了。勉力支撑而已。”

萧曜一则不信,一则不解:“为何不避席?”

“这是殿下的接风宴,殿下不开口,他即便是能避席一时,也还是要回来的?何况殿下如有吩咐,他不在场,误事了岂不是前功尽弃。”冯童看似不经意地朝程勉所在的一侧望去,“殿下如果担心程五,奴婢就去提醒别驾,散席了就是。”

萧曜没想到症结竟在自己这里,一怔后说:“我见他们都在兴头上……”

冯童笑叹:“饮酒作乐,陪者再乐,也是相陪。”

“那你快去。”

他原本将信将疑,可冯童找完刘杞不久,刘杞借着一支乐曲收梢的间隙,再向萧曜敬酒并请辞,忽然间,就像是有人在无声间下了号令,原本热火朝天的堂上诸人也都停下了应酬,附和着刘杞来陪饮今晚的最后一盏酒。不多时,酒席自然而然便散了。

这风卷残云一般的气象让萧曜暗自目瞪口呆,目光复杂地看着冯童,半晌后才想起程勉也在,可这时,一晚上都在自己三步之内的程勉不见了。

冯童这时说:“五郎可以避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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