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无霜雪
在回暂住的小院的路上,萧曜正好撞上出门的元双。
之前没告诉她去哪里,元双以为他散步回来,见萧曜发间沾了雪花,习惯性地伸手掸去了:“殿下去了好久。”
她正捧着个包袱,萧曜不由问:“你要去哪里?”
元双笑答:“先前殿下吩咐奴婢做一双靴子还给五郎,奴婢也没顾得上,这几日有茹娘子帮手,总算是赶出来了。现在时辰还早,就想给五郎送去试试。”
听说她是要去找程勉,不久前所见又浮上眼前。萧曜当即沉下脸:“不必去了。”
看见元双露出不解的神色,萧曜蓦地有些烦躁,却不肯细说:“今天也不出门,明日再送不迟。”
言毕他绕过丢下仍在疑惑的元双,疾步往屋内走,这时冯童对她飞快交待了两句,元双一怔,才跟着冯童一道追赶萧曜去了。
萧曜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窗,仿佛不如此就无法荡去沾染上的无形的污浊之气。刚推开两扇窗,元双和冯童都赶到了,元双惊呼:“殿下,外头风大雪大,着凉了如何是好!”
“大惊小怪什么!”萧曜不耐烦地一甩手,窗户被风刮得不断开合,发出劈里啪啦的乱响声。
他难得动怒,元双登时收敛了声音,关好窗户后才试探着说:“殿下刚从外头回来,难免觉得热,一会儿汗收住了,就能察觉到冷了。”
萧曜不觉得热,只有手心有些汗意,他发现元双还拿着包袱,当即又蹙起眉头,不待元双靠近,自己先脱去了外袍,扔出门外后,又扭头进了内室。
片刻后冯童悄无声息地也跟了进来。萧曜依然冷着脸,冯童稍作迟疑,劝道:“殿下素来是目下无尘,可有些事,也不好过问。”
萧曜反问:“我如何过问了?”
冯童缩缩肩膀:“奴婢言语不查,望殿下恕罪。”
萧曜从小被元双和池真细心服侍,养尊处优久了,难免有些洁癖,这一路上虽然辛苦,日常起居轻易也不容其他人靠近,一想到那个女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近程勉,且程勉居然还容她近身,就觉得异常烦躁。
不过他再觉得两人间的举止不堪,也不会和冯童、更不会与元双直言,只是脸上的不悦之色始终不去,原本看书的打算也因为心浮气躁而看得七零八落,总觉得今夜处处和以往不同,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决定索性什么也不做,早早睡了。
吹灯之际,萧曜猛然意识到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他没有听到程勉的琵琶声。
第二天萧曜醒得比平时略早些,在冯童的服侍下更衣完毕后,才知道元双早已起来了,正在外间收拣衣箱,将平日赶路时来不及打理的衣物熨烫整齐,再一一熏香,供萧曜日后穿戴。
这件事不仅琐碎,而且颇耗精力,以前惟有熏香一事需要元双亲历亲为,其他琐事自有宫女来做,如今只她一人,就算有冯童在旁帮手,也成了一项大工程。
虽然听到了萧曜的脚步声,但元双正在熨一件萧曜贴身穿的绸衫,怕分神坏了衣裳,不抬头地说:“殿下恕我无礼了。殿下今天醒得好早,难得不需赶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这话应该我说给你们才是。”萧曜见元双手上不停,看了一会儿,说,“你们总想让我觉得和在宫里一样,额外花了许多力气,以后不必这样了。”
元双先拿开衣物,然后答:“照顾殿下是我等的分内事。是我动静太大,吵醒殿下了么?”
“没有的事。连州和京中有许多不同,我去连州之后,如果事事都要依宫中的做派,那是不成的。其实这一路上我渐渐也习惯了,衣物只要干净,香事什么的,都免了吧。得闲就歇一歇,你瘦多了。”
元双脸上闪过酸楚黯然之色,又很快抹去了:“我做这些事也惯了。不为殿下整理衣箱,也要找别的事情做,不然总不安心……冯童说昨夜殿下没吃什么,我这就让人送朝食来。”
她匆匆地转过脸,起身出了门。元双今天还是穿着男装,萧曜不免又想到前一晚所见。他不愿多想,无奈地对冯童说:“你也要劝一劝元双。”
冯童苦笑:“殿下把话说破,元双怎能不哭?”
“待过了这玄池岭,就到雅州和连州了。你们为我委屈,却不能说,还想方设法宽慰我。还有些话能说,可都不说,我却不能不说明白。”
萧曜走到窗前,推开一线,近处是一片晶莹世界,再远处,就是横亘连绵的山脉,如同沉睡的白色巨兽。凛冽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裴氏因一己的私欲,进谗言离间陛下与我。如今外祖父和母亲都已经去世,舅父们要维系赵氏一门,不能忤逆陛下,我惟有去连州。太子久病,可论年龄,萧晔比长生还小些,今日是我去连州,焉知明日不是萧晗萧皓他们?”
长生是太子萧晟的独子,他出生前萧晟染上重疾,几近不治,又在他出生后奇迹地转危为安。为此天子赐名“长生”,对长孙的喜爱亦是尽人皆知。
这是他离京后首次对近侍提及宫中事,冯童意外地正了正神色,略一顿,接话道:“今天一大早收到了池真给元双的信,她又有了身孕。”
萧曜转身看了一眼冯童,两人面上都很平淡:“她要是能有子嗣,对她是好事。以她现在的处境,本该少写信来。我提醒过她,她也不听。”
“池真在信中说,她日夜惦记殿下。”
萧曜轻轻笑了笑,旋即正色说:“你们如果回信,想法子提醒池真,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她也许有别的计较,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要去做,不要自作聪明。”
萧曜等了片刻,没等到冯童接话。又强调:“你不要装傻,想蒙混过去。告诉她,不准她为我多说话,只当不认识我,安心地生下孩子,她才能有依靠。”
冯童语气唏嘘:“奴婢无能,只能跟随殿下去连州……”
“他们都说昆连艰苦,常人难以久居,可你看这几日遇见的西北诸州官吏,籍贯天南海北,不都半生在西北为官么?他们既无三头六臂,我也不是弱不禁风,有何不可?”
这番话近日常在他心头徘徊,因为没有怨气,说完之后也生出几分壮游在即的意气。说话时“何况程勉也做得”这句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及细想,又让这个念头飞快地溜走了。
不多时元双亲自捧着朝食回来。萧曜一边吃,一边和两人闲话,可这一刻舒适的闲暇光景并没有维持太久,吃到一半时庞都尉求见——玄池岭中的烽燧传消息来,昨夜起山中雪势转弱,接下来几日正值圆月,可以翻山了。
明明这几天等的就是这个消息,萧曜听完后还是觉得心重重往下一沉,声音难掩颤抖:“……既然如此,那就请庞都尉整备兵马,一概事项,全仰仗都尉了。”
庞都尉素来寡言,领命后就要去为翻山做准备,萧曜原想留他共进朝食,也被他坚决地推辞了。他离开后萧曜也没了胃口,说不清是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还是险境当前的惴惴难安。他食之无味地喝掉了一大盏茶,看着都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警觉和紧张之色的冯童和元双,忽地一笑:“既然我领了连州刺史,高山也好,荒漠也罢,那就都去会一会。”
庞都尉告退不久,程勉和吴录事也来求见,想必都得到了不日将要过玄池岭的消息。此时天色尚早,吴录事还有些萎靡劲头,程勉却和平日无异,衣冠整齐,神情亦是一丝不苟。
只是萧曜见过他饮酒后懒散的情态,眼下再到见他不苟言笑的神色,总是有一丝怪异感,莫名就格外多看了几眼。也许是目光在程勉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点,终于引得程勉也抬眼看了看他,两个人目光一触,也不知道是谁先移开了视线。
不过这时萧曜彻底没了胃口,喝了好几盏茶水,还是觉得口干,所幸庞都尉带来的消息已经不再让他心慌,语调终于平缓了下来:“二位想必都知道了,翻山的日子就在眼前,孤已委派庞都尉负责行前的整备,吴录事想来多次往来玄池岭,若有什么行路的经验,也请告知我们。”
吴录事正是为此而来:“过玄池岭极易头痛胸闷,体弱之人因此丧命的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冬春两季,最是艰险。殿下和程司马都是初次翻山,还是准备得周全些为好。常年要翻山行路的商旅有一种秘方,饮后可缓解不适,下官每次翻山,与随行人都要先饮两天汤药再动身。”
萧曜尚未表态,冯童先开口了:“这药服用时可有什么禁忌么?”
“这汤药不可与其他药剂混饮,其他倒没有了。”
“一定要饮足两日?”
“那倒也未必。有些人就是翻山前饮上一剂,为的是行路时胸口不憋闷。”
冯童揣度了一番萧曜的神色:“既然如此,那请吴录事告知药方。行伍中有大夫随行,待看过药方,即可煎药。”
“也不是什么药方。就是山岭间一种野草。其实军驿里就常备着,供往来行人取用。”
听到这里萧曜心想多半是求个心安的汤剂,没打算真的找来喝。吴录事说到这里忽然一停,瞄了一眼元双,又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说:“先前冯內侍问服药的禁忌,这草药寻常人喝都没什么,妇孺也能服用,就是从来没有服过的青年男子,容易起兴……所以第一天不可过量……”
片刻后,萧曜才反应过来,还来不及说话,脸已经不由自主地热了。
“也会周身发热,非饮凉水、疾步走不能解么?”
而此时座中另一青年男子不仅面色如常,反而进一步饶有趣味地提起问来,与萧曜的故作镇静可谓截然相反。
吴录事像是被问住了,竟认真思索了一阵:“那没有听说过。”
程勉莞尔:“可惜也不是时时管用,不然,京中诸人就不必费重金制寒食散了。”
吴录事忙摆手解释:“不过是本地山间的野草,缓解翻山时的症状而已,如何能和寒食散这般贵重之物相比?更无法为房事助兴……”
冯童轻轻咳嗽几声,打断吴录事:“……既然人人都喝,想来是无碍的……稍后奴婢遣个人去取药。”
“还有一事。前几日玄池岭下了雪,这积雪一时半刻融化不得,殿下和程司马、还有宫中的几位内管,都请务必乘车。第一次过雪山的人容易盲雪,因此而瞎了双眼的人也是常有的。在来见殿下的路上,下官也遇到了庞都尉,他正在遣人去准备翻山的车辆。出发在即,惟请殿下安心静养,尤其要注意保暖,若有任何不适,望殿下及时派人告知我等,也好早作计较。”
将这些要紧事项提醒完之后,吴录事立刻请辞,去和庞都尉汇合。程勉本来也要和吴录事一并离开,可元双叫住了他:“程大人请留一步。”
她将做好的新靴子交给程勉,程勉微笑着道谢:“元双姐姐有心了。你平日里事务繁多,还专门抽出空来做这些琐事,我如何过意得去。”
元双同样笑着回礼:“是殿下亲自交待的。就是因为抽不出空来,才做好。不过天又冷了,恐怕得晚一些才能穿了。”
程勉闻言,又转过身向萧曜道谢:“殿下心细如发,我受之有愧。”
他的态度不可谓不恭敬,萧曜的回答也很宽厚:“想来你不缺一双靴子,只是既然借了你的东西,总要还给你才好。”
程勉躬了躬身,既是道谢,也有道别之意。萧曜本来已无话要和他说了,又忽然改变了主意,问:“这几天下雪,无处可去,你在忙些什么?”
“殿下也说无处可去,除了回信和看雪,就是与吴录事清谈、下棋。”
“从来也未问过你如何打发闲暇,平日里又有何喜好。倒是孤的疏忽了。” 萧曜微微一笑。
见萧曜展颜,程勉也笑:“不瞒殿下,我是个极乏味的人,并无什么喜好。”
萧曜一挑眉:“不是弹琵琶么?”
“雕虫小技,实在有辱殿下清听。”
萧曜觉得此人真是虚伪,恐怕是难以从他这里听到什么真话。他又一次勾起一点笑意,转向元双说:“程五的技艺要是都能叫‘雕虫小技’,那天下不知几人敢自称精于此道了。”
“五郎的琵琶真是动听。”萧曜难得愿意和程勉多说几句话,元双哪里有不附和的,“奴婢斗胆多嘴一问,五郎的琵琶是师从何人?”
“寄养在崇安寺时,有几位法师精于此道,他们尽心教我,我却学得不好。”
元双露出惊讶之色:“竟然是法师们么?那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你在崇安寺住了几年?”萧曜忽然插进话。
“不足三年。”
萧曜心中一动,又问:“何时离开的?”
“刚满八岁,就离开寺庙回家了。”
程勉的说法证实了萧曜的猜想——他少年时身体不好,五六岁上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断断续续时好时坏,有整整一年的时光,他都住在翠屏宫休养,一直到八岁生日前夕,太医宣告他已痊愈,为此,在他生日当日,天子特下敕令,免去天下一年的赋税。
萧曜断不至于以为自己痊愈是因为程勉在庙里住着,替自己在佛像前烧香磕头念佛经。可是母亲去世之后,萧曜益发怀念翠屏宫的岁月,尽管常常为反复的发热所苦,可翠屏宫依山而建,四季都是胜景,如今再想,竟是他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可毕竟自己的自在是用程勉和家人的分离换来的。念及此萧曜的心绪难免有些复杂。他略作思索,继续问:“除了跟着僧人们念经读佛,还有刚才说的弹弹琵琶,你在寺里还做些什么?”
“寻常孩童做什么,我也做什么。”
“就是不能离开寺庙,是么?”
程勉笑了笑,平静地说:“殿下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家事,何必还有此一问。先前在寺庙借宿时,我以为殿下已经将崇安寺的旧事翻篇了。我当日说过,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无论殿下问几次,问什么,这都是臣的真心话。”
平心而论,除了那一次,萧曜还真没专门问过程勉的家事。但毕竟有过前例,所以程勉这番话一说,倒显得萧曜之前的话都异常虚伪做作了。程勉的神情坦然,语气亦是不卑不亢,萧曜被他说得颈子都热了,偏偏程勉继续说:“殿下事务繁忙,无需为这等微末琐事挂怀。我不提崇安寺,一是不敢居功——我当时不过是个孩童,不可能自请为君父解难,全是长辈的主意;而恰好和殿下同一天生日,更与我无甚干系;再则,这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如果殿下不反复提起,我早已忘了。”
元双早变了脸色,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勉淡漠地说完这一通话。萧曜听完,别说后颈了,连指尖都觉得开始发烫。
程勉的声音虽然不高,态度也堪称平和,可萧曜何尝被人如此不假辞色地直言过。他用力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咽下正在不断翻上喉头的热气,也淡淡说:“鬼神之说何其无稽。痊愈是大夫的功劳,也少不了身旁人的悉心照料。无论是谁病了,哪怕有一千、一万人日夜虔诚抄写、背诵佛经,也是决计不可能治好的。”
程勉目光明亮而锐利,高傲坚决的神情鲜明得就像正午时分的刀刃。他定定看着萧曜,半晌后很轻地一点头,沉声说:“正是如此。”
“但是……”萧曜一顿,终是说,“无论你记得不记得,你去崇安寺,确是因我而起。我如果早能知道,一定会恳求母亲,让你回家。”
程勉的眉头极轻地一动,忽地一笑:“殿下若是为昔日的程勉意难平,实不必要……若是为自己,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
冯童送客归来时,堪堪打消了两人间一触即发的龃龉。
送走吴录事后,他原想让随军的大夫找到药草,为萧曜煎药,可巧庞都尉已经先吩咐下去了,于是他回来时,也顺道将刚煮好的药汤带了回来。
虽然不知道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所为何来,可只要看一看萧曜乃至元双的脸色,冯童正好水到渠成地装聋作哑起来:“殿下,庞都尉已经准备好汤药,正好程大人也在,也一并服一剂吧。”
“不喝。”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视线,又更快地转开了脸。萧曜冷着脸道:“山野游医的方剂,糊弄人罢了,你们倒真信了。”
冯童忙解释:“庞都尉特意叮嘱,这药草确能缓解种种不适,来往山岭两侧的山民和商旅都靠这个翻山,并非庸医胡乱开方……庞都尉自己也是喝的。殿下,有备无患,还是……”
“不必说了。”萧曜打断他的劝阻,“我活到现在,该吃的不该吃的药也吃得太多了,从来没有无事服药的。你们要服便服,我决计不服。要真是命丧于此,也是我萧曜的命数。”
冯童急得汗都出来了,只能转向程勉,软言相劝:“程……”
程勉根本不容他开口,朝着萧曜利落地一拜后,索性扬长而去了。
于是乎,三天后天色欲曙之际,头痛欲裂、昏昏欲睡的两个人,明明同车而处,却各自向壁而坐,唯一的相通之处,就是谁也没力气掀开车帘,亲眼一会皑皑群山间那瑰丽的日出。
夜间启程时,明月照亮积雪,蜿蜒的山道在月色下如同一条隐约可见的细丝带。自庞校尉以降,兵士一律换上防水防滑的冬靴,两人一列,下马步行,一人执兵一人执火,除了领路的头马,其余战马和驭马均被蒙住双眼,五匹一群用牛皮制成的绳索系住,以免受惊和走失。虽然皆已严阵以待全副武装到恨不能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地步,一行人走入山中后,如同微尘落入大海,除了能听到身旁人的行走和呼吸声,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漫山的月光和大雪一道环绕着这支同样沉默的队伍。
为了确保能在第二日天黑前出山,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均被留在了山下。萧曜离京时乘坐的马车也拆改了挡板,卸去部分重量,除了萧曜自己和元双,程勉及燕来的妻儿都搭乘此车代步。
且不说萧曜和程勉两个人都是青年男子,元双和茹娘子皆是身形修长,连燕鸿也比同龄的孩童高一些,如此一来原本宽敞的马车立刻拥挤起来,饶是如此,萧曜和程勉也还是各据一端,别说肢体相触,连目光都轻易不朝对方所在的那一侧移去一分。
起先萧曜还偶尔掀起帘子朝外打量月色下的山脉,用不了太久,前所未有的寒意打消了他所有的兴致——元双将衣箱里所有的裘袍都带进了车里,也准备了若干个手炉,然而寒冷如生铁般刚硬猛烈,又如流水般无孔不入,但萧曜不曾料到的是,寒冷只是序幕。
最先感觉到有异样的是胸口,再怎么刻意排除杂念、放缓一呼一吸,尖锐的针刺感还是缓缓爬到了脑中,又一刻也不肯停歇地朝着眼睛和双耳蔓延——喉间如同被灌下砂石,耳旁不时响起狂啸而过的风雷声,胸间被种下的种子已经萌发,睁不开眼睛,亦无法合上。
而缓缓转动的车轮带来的颠簸和晃动放大了身体每一处的不适,萧曜几无意识地叹息了一声,下一刻,微凉的手心抚上了他的额头。
他知道一定是元双,借着大半张脸掩在狐裘里,委屈地抿了抿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但即便是元双的声音,此时也变得异常刺耳了。
“殿下要饮水么?”
萧曜半闭着眼,只是摇头。
忽然,他闻见一股清凉而苦涩的气味,这时说话的人换成了茹娘子:“殿下,翻山时没什么药可以用,小人准备了几个药包,若是觉得心慌反胃,殿下就闻一闻,感觉好些了,就不要再闻了……闻多了,怕没那么有效了。”
萧曜的头疼得厉害,都不知道药包是谁塞进他手心里的,可一时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恍惚中元双将他揽到了自己身侧,又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殿下不要用神,安心歇一歇就到了。奴婢守着殿下,殿下要是难受,只管掐奴婢的手。”
她的身体远没不如自己暖和,可萧曜既没有力气推开她,也贪恋她带来的一点清凉。他任由元双搂着自己,稀里糊涂地想,这真是活回去了。
元双的手缓缓拂过他的额角,最终停在了双眼前,也带来了凉意,萧曜靠在元双的肩头,片刻后,重新被彻底的漆黑所笼罩。
他终于得以入睡,又不时被突发的心悸和气短所惊醒;每隔几个时辰队伍都要停下来略作休息,这时萧曜也会短暂地恢复片刻意识,可用不了多久,就再次昏睡过去。
他几乎睡了一路,起先每惊醒一次,就更难受一分,但渐渐的,不知从几时起,尽管心慌和头痛始终折磨着他,然而耳旁的轰鸣声开始缓慢地退潮,手脚也恢复了暖意。当终于再一次捡回意识时,萧曜陡然间意识到,不知何时起,他或是此刻车中唯一醒着的人了。
这时反而是元双睡进了他的怀里。他半边身体被元双压着,只有一只胳膊能活动,可萧曜不愿叫醒她,小心翼翼地摸过一件袍子盖在她的膝上,他又靠回了车壁,继续闭目养神。
可是他大概睡了太久,这一次在睡不着了,眼睛还是一抽一抽地疼着,只得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盯着一处出神。为了保暖,车中很暗,萧曜过了很久才适应了光线,依稀看见茹娘子搂着燕鸿蜷在一角,而程勉则在另一侧坐着。
单靠此时车中诸人的呼吸声,萧曜无从分辨程勉是否醒着,正在凝神分辨之际,车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角,车帘后闪过个大半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来。
萧曜被雪光闪得下意识地合起了眼,再睁开时吃了一惊——来者原来是冯童,就是别说眉毛,连睫毛上都是一片雪白。
见到清醒的萧曜,冯童露出惊喜的神色,落下护住口鼻的领巾说:“殿下可是醒了。这一路殿下不进水米,可真是让人忧虑。”
元双本睡得警觉,这时听见萧曜的声音,也转醒过来。一旦留意到帘子被掀开,她立刻以身体挡住大半窗口,遮住寒气的同时小声解释:“车里人多,大夫交待,每一刻钟都要通一通气……”
萧曜虽然丝毫不觉得饥饿,但发不出声音来:“……是不是要到了?”
好在冯童读出了他的唇语,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已经到山的西侧了。”
得到这个答案后,萧曜也松了口气。无论一路上如何狼狈,他又如何人事不知,到底还是顺利地翻过了玄池岭。
他情不自禁地吁出口气,几乎是在同时,又头晕气短起来。一晃后萧曜反手抓住窗棱,立刻被凉意激得一哆嗦,当下不敢大意,拢好领口,才凑到窗边张望。
原来他们正走在一处深谷之间,除了正在通过的这条山路,两侧崖壁都是漆黑尖锐的岩石,阳光照耀其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险峻的山势令萧曜目眩,他再说不出话来,在重新涌上的眩晕中,萧曜勉强以目光示意冯童护住五官,就退回了车内。
此番动静没有吵醒程勉和茹白玉母子,趁着通风透气的短暂光景,萧曜总算是瞄了一眼这一路都没有说上只字片语的程勉。西斜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他舒展的眉目和紧咬的嘴唇。程勉显然是在梦中,这般矛盾的姿态下,整张脸的神态是平和的,既不冷漠,也无痛苦,但他做的一定不是一个好梦——
一行泪水如同一缕细细的金线,顺着略失血色的面颊滑进了衣领的深处。
可是除了这一行泪水,程勉再无其他任何动静,萧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个人连胸口间的起伏都看不到了。略作踌躇后,他没有使唤正在放下帘幕的元双,亲自探过身去,伸手探了探程勉的鼻息。
路上湿滑,在身不由己的颠簸中,萧曜不幸失了准头,手指无意间擦去了程勉的泪不说,整个人更是直接扑向了程勉。
怀里莫名摔进来一个人让程勉立刻睁开了双眼。,萧曜顾不上应对程勉的愤怒,亦无视对方冷漠而疑惑的注视,惊讶地皱起了眉:“……你在发热……”
不容他把话说完,程勉伸手捂住了萧曜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