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番外 II

何物比春风

“……桐青!宁桐青!宁桐青!别睡了!快起来!大过年的,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帮妈和我做点事情?!”

听到卧室外传来的声音,宁桐青裹着被子,很艰难地又缩回被子里——开玩笑,作为一个周末都要睡到下午一点才起来的人,过年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他睡意阑珊地腹诽,埋头继续睡,过了片刻,门外没了声音,宁桐青刚松下一口气,忽然门锁声一响,房门直接开了。

“宁桐青!”

伴随着这一声,宁桐青的睡意在下一秒烟消云散——倒不是催促他起床的声音多么有穿透力,而是家里的活祖宗毫无预兆地跳上了床,直接坐在了他的胸口上。

“……苏麻离!”

宁桐青近于嚎叫着弹了起来,一把推开狗,一时间人声狗声连成了一片。而拿着钥匙的宁桐音看着被自己亲弟弟赶下床的狗,先弯腰抱起了苏麻离,哄了几句,又对宁桐青说:“看你这动静,把狗给吓的。”

“看他这动静,把我给吓的!”

闻言宁桐音瞥了一眼弟弟:“你和狗比?”

“我哪儿敢和狗比啊?”宁桐音抓抓头发,看了一眼苏麻离,“我的好姐姐,您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

“都几点?再说我就奇了怪了,这几天我们是要你搬砖了还是胸口碎大石了,你一天要睡多久啊?”

“平时缺觉啊。”

“可少熬夜吧。”宁桐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爸妈这么多好习惯,没见到你学一学,最坏的倒是学了个十足。你们知识分子,要是能在白天就把事情都做完了,就不用熬夜了。”

宁桐青笑了起来:“‘你们’知识分子……姐,这话一定要在爸妈面前说啊。对着我说不算数。”

“行了行了,没空和你贫嘴,快起来。今天不是要带苏麻离去诊所吗?”

说话间,苏麻离已经从宁桐音的怀抱里溜了出来,又跳上了宁桐青的床,拿他的小脑袋讨好地蹭了半天。宁桐青一边给他顺毛,一边答:“是啊,可是约的是下午三点。”

“现在都中午了。难得天气好,你赶快起来,我给你把被子晒晒。”

“好,我这就起来……那个,姐,要不您回避一下?”

宁桐音又送给弟弟一个白眼,然后从床上抄起苏麻离:“大少爷慢慢更衣,小的们先告退了。”

待宁桐青收拾好自己走出卧室,发现苏麻离又睡到了宁远的膝盖上。见状他不禁笑着摇头:“哎呀,现在我知道家里真正受尽宠爱的是谁了。”

宁远从书上移开视线:“你妈和你姐姐忙了一早上了,你既然醒了,去厨房看看能帮她们什么不?”

宁桐青答应下来,想想又说:“今年姐夫和小可都没回来,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真不用天天做这么多菜。姐姐也难得回来,还是多休息休息。”

“下次早点起来,再说这话。”

宁桐青反正从小脾气就好,谁说都不大容易生气,这时也还是一笑:“我去厨房看看。”

一推开厨房的门,肉香扑面而来——宁桐音一面炸着肉丸子,一面和常钰闲聊。听见门响,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回过头,然后宁桐音指了指厨房的一角:“我刚炸出来一盘,你先垫垫,慢点吃啊,别烫着。”

宁桐青委实饿了,不用姐姐吩咐,已经捻起一个放进嘴里:“……呃,淡了点。”

宁桐音瞪他:“嫌不好吃那就吐了。”

说完又对常钰说:“妈,你和爸爸年纪都大了,平时炒菜什么的盐可得少放点。任识他妈妈做饭一直咸,以前怎么说都不听,结果好嘛,没有一点预兆地就中风了……幸好发现得早,家里又有其他孩子。但这事要是发生在我们家,您说任识和我常年驻外,桐青也不在你们身边,可怎么办啊?”

“任识的妈妈中风了?你们怎么不和我们说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春天。是任识不准说的,就是怕你们担心。现在恢复得挺好,就是嘴有点歪,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种事,以后要第一时间说。”常钰皱起眉,又强调了一次。

宁桐音笑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桐青你也是啊,少熬夜,最好不抽烟。”

这时常钰又说:“但生老病死这种事,该来总是要来,能怎么办?倒是你们常年在外,多注意身体是真的。”

闻言,姐弟俩飞快地对望一眼,宁桐音又说:“知道了……妈,我现在分不出手来,您替我尝尝卤牛肉,要是软了我好加盐。”

“我尝不出来,桐青去吧。”

宁桐青放下盘子走到宁桐音身边,刚一揭开锅盖,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姐……我觉得可以了……我能试一块吗?”

“你拿筷子先戳一下看看,我没加盐啊。”

“不要紧,不是加了酱油吗?”

宁桐青在热气腾腾的砂锅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块小的,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吹了几口气,吃完之后还跳了两下:“……烫。”

常钰和宁桐音都笑了起来。宁桐音还骂了一句:“你几岁了?吃个东西还被烫到,是不是活该?”

宁桐青赶快喝了一大口凉水,只觉得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我觉得正好,顶多再加一小勺盐了。”

“你加吧。”宁桐音将手边的盐盒递给他。

从姐姐手里接过盒子里宁桐青的动作却是一滞,这引得宁桐音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宁桐青片刻后回过神,掩饰地一笑:“姐姐,你都有白头发了。”

宁桐音也笑了,拿筷子的另一头轻轻戳戳宁桐青的胳膊:“你当你姐还是十八岁啊?不说我了,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也有白头发了?”

“我还真不记得你十八岁什么样子了。”宁桐青搂住她的肩膀,轻声说。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上一轮不止的弟弟,宁桐音能管得了他淘气,却从小招架不住他撒娇。被揽住之后宁桐音顿了顿,假意嗔怪地抱怨一句:“你撒手啊,别一天到晚就添乱。我这儿还有油锅呢。”

宁桐青还是笑,不忘回头冲常钰眨眨眼:“常女士,我发觉,还是有姐姐好。”

多出一个人之后,本来还算宽敞的厨房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姐弟俩索性将常钰请出了厨房,宁桐青更是拍着胸脯一再保证“有我在肯定没问题,您就去看看电视玩玩狗,等着吃饭吧”。

待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宁桐音先是炸好了所有的肉丸子,然后另起砂锅烧了个肉丸豆腐汤,这才抽出空来,让宁桐青帮着洗点大白菜。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宁桐青问姐姐:“姐,现在妈也出去了,你婆婆身体真没事吧?”

“人上了年纪,身体总是一天不如一天。”短暂的沉默之后,宁桐音回答了他的问题,“所以我和任识商量好了,等今年小可考上大学、年底他的这个外派任期结束,我们就回来。”

宁桐青手上动作一顿,朝着宁桐音看了过去。

任识在一家通讯公司工作,常年驻外,在孩子五岁时,宁桐音辞掉了国内的工作,一家三口这才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他们出国定居已经有十多年,宁桐青以前是觉得怎么也要等姐夫退休姐姐才会再回国,没想到自己回国没几年,姐姐这边的情况也有了变化。

这对年迈的父母来说,当然是个好事。宁桐青便问她:“你告诉爸妈没有?”

“还没。等这次的假休完,任识再打报告,有了准信再说,省得让他们空高兴一场。”

宁桐青点点头:“倒也是。不过这样一来,小可那就是一个人在外头了,你舍得?”

“我不舍得有用吗?当年你我出国,爸妈难道就舍得?”宁桐音撩一把头发,“就这样吧。到了我和你姐夫这个年龄,就是老老小小都要操心,蜡烛两头烧。”

这话说得宁桐青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本来想笑一笑,勉强牵了牵嘴角,又说:“你回来好。这样我们都在爸妈身边了。”

“是……哎,对了,妈今早才告诉我你换工作了,上次回来你不是在N市博物馆干得挺好吗?不是还办了一个瓷器展?怎么又换到T市去了?”

“这话说来有点长……”

宁桐音瞄了他一眼:“那你捡重点给我说说。我们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可以吃午饭。”

宁桐青只好把昨天才和爹妈说过的话又对着姐姐重说了一次——瓷器展办完不久,省政府忽然下发文件,要成立一个全新的海上丝路贸易研究中心,首批研究人员要求原则上优先从省内各个文博系统和大学择优抽调。这是一个独立行政编制的研究机构,办公地点暂时设在T市的另一所与T大齐名、但以文史哲研究更有优势的大学内。

虽然工作地点是在T市,可文件传达到N市博物馆时,宁桐青起初并没有动心。后来是向岚先收到了调令,在她的说服下,宁桐青在和展遥认真商量之后,这才开始认真考虑接受这个新工作。

这份研究中心的新工作的优缺点都很明显:于公来说,优点自然是起点更高、平台更大、资金也更充足、而且新成立的机构总是能多一些朝气少一些行政和人事上的束缚;于私而言,则是可以结束宁桐青借调期满后和展遥异地恋的局面;但这样应大形势设立而成的新机构,到底又要做多少应景文章、能让研究人员有多少时间精力做自己本领域的研究也是目前没人知道的一个巨大“未知数”。

当时展遥听宁桐青分析完这份新工作机会的优劣后,第一反应是:“你喜欢不喜欢这个新工作?我觉得你还挺喜欢博物馆的工作的。”

“还没开始的工作,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工作性质都差不多,如果我到T市来工作,你就可以不必住学校宿舍了。”

展遥似乎是才意识到宁桐青换工作还有这样一个好处。可是在短暂的思考后,他说得却是:“这当然好了。但是你要是不能做自己喜欢的研究,那很没劲吧?而且我九月要开始实习了,忙起来肯定住哪里都一样。这是个很重要的决定,你别考虑我。”

宁桐青就笑:“展大夫大公无私,以院为家。”

展遥白他一眼,重重地捏宁桐青的颈子:“大家都是这么忙的。反正你不要考虑我。”

宁桐青还是笑,不顾展遥发出的抗议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是是是。”

展遥表示这个回答毫无诚意,宁桐青又说:“你不是说九月才去实习吗,那好歹还有半年的好日子可以过。”

“什么好日子?”展遥懒洋洋地枕着宁桐青的腿翻了个身,“学习怎么做医生家属这种好日子?”

“随你说。太多人喜欢你了,我离你近点总行吧?”

“……桐青?”

宁桐青一个激灵,望向姐姐:“……啊?”

“你怎么回事?走神走到哪里去了?”

“……没有。”宁桐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头皮一麻,试图岔开话题。

可惜他这一套在宁桐音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她眉头一挑:“有情况。”

虽然姐弟俩近年来一年未必见得到一次,但宁桐青从来是瞒爹妈易,唬姐姐难。他暗自咒骂了一声走神的自己,还是没放弃糊弄一把的努力:“我饿了。”

“骗鬼吧你就。”宁桐音哼了一声,“不说拉倒。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

宁桐青蹭到姐姐身边,爪子刚伸出去,就被打开了。他甩着手,嬉皮笑脸地又说:“姐,过年不宜谈工作。”

“你刚才在想工作啊?笑得满脸春心荡漾。”

“没有吧?”

“太有了。”宁桐音对他投来一个“你继续编”的眼神,然后挥挥手,“我不管你的事。你要是不想在爸妈面前露馅,等一等照了镜子再出厨房。”

他不做声了。

自从明确性取向之后,宁桐青从未和家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内心深处他觉得父母和姐姐应该都知道了,可他并不向他们确证,正如他们也从不对他求证,一家人在心照不宣中达成了和解。

但“同性恋”是一回事,对象究竟是谁又是另一回事。事实很重要,程度也同样重要。这些年来,宁桐青和展遥偶尔也会讨论,“如果被发现”怎么应对,可当宁桐青独自思考两个人的对策时,他才意识到,他们讨论的从来是“被发现”,而不是“如何坦白”。

宁桐青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又望向了宁桐音,他对姐姐笑了一笑,说:“姐,我刚刚想的是展遥。”

宁桐音有一瞬间的迷惑,很快的,她像白日看到鬼一样地死死盯住了宁桐青:“……你再说一遍?”

“饶了我吧,您明明听见了。”

“……你……你们?”宁桐音的脸都白了,“……什么时……不对,这事还有谁知道?瞿意和展晨知道吗?”

宁桐青耸耸肩:“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爸妈应该不知道。您应该是两家人里第一个知道的。”

宁桐音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然后快走两步,在宁桐青身边急急停下,丢出一句:“你们这是要出人命啊!”

要不是此刻姐姐的神色太严峻、太如临大敌,宁桐青真的很想把这一刻已经下意识涌到嘴边的话给说出来——您放心,就我们两个人,怎么也闹不出人命来的。

宁桐音等了半天等不到弟弟的解释,愈发觉得血压飙升。她索性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宁桐青,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这他妈的比小可告诉我他女朋友意外怀孕刺激多了。”

闻言宁桐青笑出声来:“唉哟,小可都有女朋友了?您见过啊?”

“你少给我贫嘴。”宁桐音伸出手,作势要抽他,声音却压得低低的,“重点是这个吗?你还嫌气不死我是吧?宁桐青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那可是小十啊!展晨和瞿意的……”

“姐。”宁桐青轻声打断了她。

宁桐音恶狠狠地瞪着他,思前想后半天,发现太多的话根本是无从说起,可要是不说,那真是血管都要炸了。最后,她才吐出一句:“他是自己愿意的吗?”

“完了,我在我亲姐姐眼里到底又是什么形象啊?”

宁桐青虽然嘻皮笑脸的,眼睛里却一点也没笑意,平静乃至坦然地看着她;宁桐音神情更是严肃,整张脸死死板着,脸色直发青:“宁桐青,这件事你做得不对。”

“姐,我告诉您这件事,不是向您认错的。就是想让您知道。”

“然后呢?”宁桐音紧张地瞥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厨房门,“你现在就是仗着木已成舟了家里人拿你没办法是吧?行,你想和小十谈恋爱就谈,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你想做什么都随着你的性子来。考虑过一点点其他人没有?我告诉你,宁桐青,这件事情上,你真是自私之极,混蛋透顶。”

宁桐青默默听完姐姐的这一段话,一个字也没有辩解,还顺手把已经煮开了的砂锅的火关到最小。见他不出声,宁桐音更生气了,不仅气,更难受,再开口时,眼泪都下来了:“宁桐青,你自己说说看你这做的算什么事!这是你爹妈学生的儿子啊!”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宁桐音一抹眼泪,“你招惹谁不好?纸包得住火吗?你准备瞒他们一辈子吗?”

他并不准备和姐姐讨论细节,等宁桐音这阵子急火过去,宁桐青递给她纸巾,又说:“姐,我告诉您,不是要您原谅我或者掩护我。我们俩在一起好几年了,就算展遥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我是知道后果的,我和其他人的事情都没和家里提过,但和展遥,您说得对,早晚家里都会知道。”

宁桐音这时也冷静下来:“好哇,那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了,先把我拉到你这一边是吧?”

宁桐青又一次笑起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您说哪里去了。我们什么时候不是一边了?”

宁桐音始终绷着脸,不买他的帐:“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收起你的笑脸了,你这次是闯了大祸了。”

听姐姐这么说,宁桐青还是笑:“已经闯了。等知道那天,尽力弥补吧。”

 “桐青,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宁桐音抬眼看了看他,摇摇头,再次说,“你太自私了。”

无论是哪一句话,宁桐青依然没有任何的解释和反驳。他不觉得痛苦,没有内疚,更无从去谈解脱。在各自表达完意见和态度之后,宁桐音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之后,姐弟俩再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到了餐桌上两个人的话还是不多,这教宁远夫妇都看出了异样。常钰问宁桐青:“你做了什么好事,惹你姐姐不高兴?”

宁桐青还没来得及开口,宁桐音快一步垫上了话:“我说我难得回来一趟,干脆肉丸子啊卤菜啊什么的多做一点冻起来,你们平时要吃拿出来热一热,他倒好,一口一个三高,吃个饭也这么烦。”

常钰听了就笑:“那是他怕你累着了。刚才说平时要吃淡一点的也不知道是谁。”

宁桐音假意皱眉:“妈,你总是偏心小的。”

常钰不说话,笑呵呵地挑了个大的肉丸子吹凉,喂给在桌子下面不安分的苏麻离吃。一面喂,一面还和苏麻离说话:“苏麻离啊,多吃一点,等一下要去受罪了。”

宁桐音和宁桐青对看一眼,后者有点无奈地说:“妈……吃饭呢。”

老太太顶不高兴地看了眼儿子:“听听,你们做得,我还说不得了。”

苏麻离到了宁家之后,这些年来过着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好日子。可他天生残疾,成年之后一直得不到校园里其他异性的青眼,加上宁远两口子年纪大了,出门不易,绝育手术说了好几次都拖延下来。直到年前,他为了追一只漂亮的小母狗弄得常钰差点摔跤,宁桐音姐弟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后,苏麻离的手术时间很快就定下了。

手术约在下午三点,本来说好了宁桐音也一块去,可吃完午饭后,她就躲进了厨房忙碌,让宁桐青一个人带狗去诊所。

对此宁桐青没多说,索性早早出了门,在路上展遥发短信给他,问他在忙什么?

宁桐青带着狗,只能在红绿灯的间隙回消息,一来一往比平时慢得多:我在开车。带苏麻离去宠物诊所做绝育手术。

我以为早就做了呢。

没有。说了好几次了,但我爸妈年纪大了,出门不容易。这次我和姐姐都在家,干脆一起解决了。

苏麻离情绪稳定吗?

目前还是一个幸福的无知无觉者。你在家?

没。我也在宠物诊所。

展遥太喜欢小动物,苏麻离养在宁家之后,他就加入了T大的流浪动物救助社团,后来索性给学校附近的一家宠物医院做起了义工。

宁桐青停好车后,拨通了展遥的电话。没响两声展遥接起了电话:“你到诊所了?”

“刚停好车。你又找了一家宠物医院做志愿者啊?”

“没有。下午我陪我妈去买东西,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找到一窝小猫,母猫不知道去哪里了,五只小的死了三只,我把活着的送到医院来。”

宁桐青一愣:“你还好吗?”

展遥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稳定:“还可以。小猫都挺好看的,要是能救回来,应该能找到人家。其实我妈一直想猫……算了,不说了。”

“找个好人家吧。”宁桐青宽慰他一句,“你待会儿拍两张照片给我,我帮你问问我之前的同事。”

“好。你也给苏麻离拍张照片吧。”

宁桐青笑着答应:“行。不过不是前几天才发给你吗?又不是小奶狗,几天没有什么变化的。”

“哦。就是想看看。所以你见过这次手术的大夫了?”

宁桐青难得去宠物医院,不知道这还有讲究:“呃……没有。我高中同学推荐的诊所,之前打电话时就说直接带过来就能做。”

“靠谱就行。”展遥想想又说,“苏麻离不是小狗了,还是要注意点。”

“知道了,小展大夫,有什么特殊情况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展遥被他逗得一笑:“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去看看猫。”

“去吧。”

挂掉电话后,宁桐青把狗从笼子里抱出来,脸贴脸地拍了张自拍发给展遥。片刻后展遥回了信息:谁要看你啊,我要看苏麻离。

我今天待遇真的有点差,哪里都不受待见。连和苏麻离同框入镜都被你嫌弃了。

那什么,宁桐青,我才知道他们送了我个外号。

他们是谁?

T市宠物医院的同事。

哦?是什么?

不说。

不带这样的啊。不过肯定不是你喜欢的那种……那还是说吧,让我开心一下。

这次一直到宁桐青办完宠物登记卡,展遥才回消息:宁桐青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宁桐青微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谁收到新外号还不开心。正好护士告诉他医生还在做手术,让他带着狗先去称体重,宁桐青忙里偷闲不忘继续打趣展遥:我一直想,你们诊所有没有考虑过让你抱着等待领养的小动物拍照,肯定成功率特别高。

展遥连发了五个翻白眼的表情给他。

宁桐青忍不住笑意,正想着怎么继续逗展遥,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了?出什么事了?

他一愣,下意识地回:谁说我不高兴了。

没有就好?

宁桐青盯着那个“?”看了足足三秒,轻描淡写地回复:那你还是告诉我一下外号吧。

直到大夫出现、苏麻离进了手术室,展遥都没再理他。

雄性的绝育手术相对简单,宁桐青被告知不需要等太久。他在休息区看了一会儿杂志,想想还是给展遥发了个短信:我今天告诉我姐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按下发送后,他一直握着手机,可这一次,过了很久,手机一点动静都没有。

展遥的电话是半个小时后拨过来的。

“……小猫死了一只,我没顾得上看手机……”年轻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顿,“你要我过来吗?”

宁桐青问他:“你过来做什么?”

展遥略一沉默:“想见你。”

“我还有几天就回去了。”宁桐青微微一笑,“别过来了。没事的。”

听到他这么说,展遥沉默了更长时间:“桐音阿姨还好吗?”

真是乱了套了。宁桐青暗自苦笑。他定定神:“还可以。”

“那就是不好。”展遥的语气急切起来,“我还是过来吧。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买今晚的火车来。”

“胡闹。你来干嘛,抢亲?”

展遥一点也没被这个冷笑话打动:“宁桐青……”

宁桐青打断他:“她肯定是生气的。不过是气我。所以我哄哄她就好了。目前我还没挨打,你要来了就说不定了。”

“………………”

听他沉默不语,宁桐青又说:“其实我觉得她接受得还不错。”

“你怎么和桐音阿姨说的?”

“我说漏嘴了。”

展遥似乎并不信他:“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不单独说这件事。”

“意外事件。我道歉。”

“……毛病。”

“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可以让我开心一下了吗?”

话音刚落,展遥直接挂了电话。

宁桐青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刚暗自感慨完“小伙子年纪大了,脾气也渐长,真不知道是喜是忧”,只见展遥发过来一个超链接,附带硬邦邦、很能看出情绪的三个字——

自己看。

展遥发过来的页面是他做志愿者的宠物医院的公共号,最新的一篇推送介绍的是医院里的志愿者,撰稿人的语气和用词都非常轻快活泼,给文中的每一位志愿者都配了一个绰号,仿佛人人都是上了梁山泊的英雄好汉。展遥是所有人里压大轴的,配图下面七个字:快手灭绝小师傅。

宁桐青笑得差点没从椅子上给摔下来。

这绰号虽然起得是叫人哭笑不得,配图却是太服务读者了,居然找到了一张睡着了的展遥抱着两只狗坐在长椅上的照片,宁桐青看了好几遍,这才关掉页面给展遥发消息:小师傅,这照片谁给你拍的啊?很不错嘛。

你开心啦?不准这么叫我。

转移话题要不得。别人就可以叫?

别人不可以叫!谁都不准这么叫!他们发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

一想到展遥此时此刻的表情,宁桐青也顾不得是在公共场合了,登时低低笑出声来。他索性走到室外再次拨通电话:“快点坦白,谁给你拍的?这种照片别人拍合适吗?”

展遥的声音有点抓狂:“这不是重点!我以后还怎么去诊所啊!丢人。”

“不就是说你绝育手术做得又快又好吗,有什么丢人的?”

“不跟你说了。”

“那不行,先告诉我谁给你拍了这张照片我们再考虑结束话题的事情。”

“干嘛?你吃醋啊?”

“醋死了。”宁桐青一到室外就忍不住想抽烟,但一摸口袋,才发现今天出门匆忙,烟没带在身上。

展遥轻轻一哼,不大情愿地说:“我一个一起做志愿者的同学。女同学。”

宁桐青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特别想逗他:“女同学怎么了?有什么要强调的?”

“你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啊?没完了是吧?”

“这就完了。”宁桐青笑眯眯地说,“替我转告一下你这位女同学,照片拍得很好,家属很喜欢,能不能来个原图?有系列图更好。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诊所就该用类似这样的照片去说服大家领养,要不然我给你们想个领养词吧?”

展遥由着他东拉西扯地说完,这才问:“高兴了?”

“还可以吧。”

展遥也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难哄?”

“因为人总是贪心不足,在看到全套的照片之前,很难高兴起来。”

展遥忍无可忍地说:“就这一张!我那天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他们拍完了我立刻醒了。”

宁桐青意味深长地啧啧了两声。

这时展遥已经彻底放弃了在这件事上多做任何解释。他静了静,再次说:“宁桐青,我真的可以过来的。”

“你当然可以。但还没到那个份上。我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爸妈的,但要是你来了,他们就都知道了。”宁桐青问他,“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你想说吗?”

“我不怕。”

“傻孩子。谁怕了?”

电话那边又没了声音。

宁桐青等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好了,多一个人知道也没什么不好。以前我们总是讨论什么是好时机,今天我才知道,想说的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我还不想对常女士讨论这事——我怕她打我。”

展遥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你骗人。我妈说你们家从来不打孩子。她做了常教授的学生之后,才知道天底下有不体罚孩子的父母。”

“那是以前。这次说不定要破例了。”宁桐青半开玩笑地说。

两个人的这一通电话是被诊所的护士给打断的。苏麻离的手术很顺利地做完了,麻药醒了就能回家了。

结果麻药醒得也很快,正好宁桐音也电话来,问他手术怎么样,回来不回来吃晚饭。

他低头看来一眼裹在毯子里还没缓过神来的苏麻离,说:“都顺利。回来晚饭。一个小时后我就到家了。”

“哦,那你绕去超市,再买二十斤牛腱子回来。”

“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喂狗。”宁桐音没好气地说,“还能做什么?反正我都卤上了,多卤一点让你带回去吃。”

姐姐的语气有点生硬,但宁桐青并没有错过她言辞间那讲和的暗示。

他笑着说:“那我再买两个蹄膀吧。小十喜欢吃蹄膀。”

“……那记得买前蹄啊。”

“有区别?”

“区别大了。你前臂那一段就是前蹄。说不清楚就比划。”

交待完之后宁桐音挂了电话,宁桐青依照姐姐大人的吩咐跑了一趟超市,买完牛肉蹄膀之后,想想又带了一大包白豆腐干。姐姐说什么来着的?“反正都卤上了。”

这个晚上宁家是在一片肉香中度过的。手术后的苏麻离要禁水禁食,没精打采的可怜样子把常女士心疼得不行,整整一个晚上,他都被四个人轮流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夜晚:晚饭后没有人看电视,一家四口各自找了个角落看书,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在以前,他们谈的要不是学问,要不就是说说自己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但在今晚,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在家里人的交谈之中——这么多年之后,这个家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成员。

宁桐青笑了好几次,也想了好几次,早晚有这么一天,大家总会坐在一起。

他一直这么笃信着。

忽然,他的手机来了新消息。

只有一句话。

“小师叔,你说得很对。”

这是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称呼。宁桐青正在诧异,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想说的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一怔,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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