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四章

第四章 同是宦游人

梦中景象潮涌而来,萧曜必须定一定神,才去看不远处的程勉。他没想到会遇见别人、特别是会遇见程勉,片刻后终于迈开脚步,朝着程勉所在的方向走去。

萧曜将此时心中一切的尴尬和仓促均归于那个过分逼真的梦境,寒暄时声气都柔和了下来:“程五在看什么?”

“我的屋子离溪水近,听了半夜的水声,醒来见天色尚早,索性出来看一看。殿下休息得还好么?”

萧曜将目光从缓缓流动的溪水转到程勉身上,很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一开口,说得却是:“……当年你替我在崇安寺修行,寄养在佛祖名下,我从不知道此事,直到临行前,池婕妤才告知我。”

程五眨了眨眼,转向萧曜,看神色,似乎是以为他言之未尽,在等他把话说花。见状,萧曜头皮一麻,只能继续说:“……我虽然知道得迟了,应当向你道谢才是。”

 “不敢当。君臣自有分际,为殿下分忧,也是臣的本分。”

明明与元双赌气时说过相似的言语,可从程勉口中平淡地说出,完全是另一番滋味。萧曜耳朵一热,稍作沉吟,故作稳重地继续说:“昨日你说落选校书郎才来连州,既然你志不在此,我理当上书,让你回京城去……我自会尽力举荐你,诸卫府如何?我看你鞍马娴熟,去做校书郎、成天埋首故纸堆,怕是埋没了。”

这番话其实正是萧曜昨夜睡前所想,程勉诸事胜过自己是真,连州非他所愿是真,而自己也不喜欢他,既然都不是心甘情愿,索性让他回去算了,免得相看两相厌,更是不美。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了,却没想到何时何地与程勉说起。眼下一无旁人,二来不说话也尴尬,自然而然之下,倒成了一个好时机。

程勉闻言,深深一揖:“程勉虽是殿下的下属,可也是朝廷选官,拿着吏部的告身,不是殿下延请的门客幕僚,殿下这话,恐怕是不妥,恕我不敢领受。”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登时萧曜从耳朵到颈子都热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程勉很快又说:“落选秘书省,是我学识浅薄。连州确是我自请前往,十六卫非我所愿,也请殿下不必费心。”

听他益发不留情面,萧曜反是镇静了一些。他索性也问:“天下之大,为何要选连州?”

“人生短暂,我久闻昆连之名,既有良机,自然不容错过。”程勉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

听到这个答案后,萧曜心想,既然早有远赴边关之意,为何要去做校书郎?可程勉的神色虽然平淡,其中的坚定之意绝难隐藏,很难相信如此神色和气度的年轻人会是巧言令色之辈。萧曜想了想,继续说:“路上你也听见了。近年来昆州没有战事,也许去了只有边陲之苦,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如果确是如此,待三年任满,我再自请前往昆州。”

霎时间,萧曜觉得又在程勉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凛然的锐意,他一顿,也正色说:“既然你决心已定,我再多言,倒显得小器了。如若连州真如吴录事所说,我自会举荐你往昆州,免得你平白蹉跎。”

程勉再揖:“方才既然殿下言及崇安寺,也请殿下不必为此旧事挂怀,更无需因此厚待我。”

萧曜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不由一怔,又强调道:“我已说了,我并不知情。只是不知为什么,池婕妤知道了你自请去连州任职之事,她以前服侍我母亲,你替我寄养于崇安寺的往事她也知情,便向陛下进言,促成了此事。”

程勉本来略垂着眼,听完这番因果,抬眼道:“原来如此。”

明知程勉与自己同岁,可萧曜总是觉得难以从此人的神色间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过话说至此,萧曜自认开诚布公,一时间竟有了几分畅快感。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各自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的溪水或是更远处的群山。约一刻钟后,冯童找了过来,见萧曜无恙,神色也无不快,便说:“殿下和五郎原来在这里。”

既然有了第三个人,萧曜也乐得打破这一刻的沉默,接话道:“难得醒得早,也想看看此地风貌。”

“殿下怎么不叫醒奴婢,元双也在找殿下。”

“我特意没有叫她。怎么,要动身了么?”

“今天午后出发,傍晚就能到驿站了。”冯童笑着说完这句话,又转向程勉,“五郎想必醒得早,头巾都被露水打湿了。”

程勉对冯童素来很客气:“我一听到晨课的更板,自然就醒了。”

“是了。”冯童点点头,“奴婢动身找殿下时恰遇上庞都尉礼佛完毕,还想五郎是不是也去了。”

程勉还是一贯的平淡神色:“我不信佛。离开崇安寺后,等闲不去佛寺了。”

冯童愣住了,笑容也僵住了:“奴婢早听说程尚书兄弟皆精通庄老,程氏家学渊源在道不在释,可惜奴婢身份卑下,不曾见识过程尚书清谈的风采。”

程勉看他一眼:“我也没见过。”

冯童难得接不上话的模样让一旁的萧曜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很快地,他又收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程勉。

程勉对眼下的沉默似无觉察,他指了指头巾:“多谢冯内侍提醒。我是出来太久了,连头巾湿了都不曾留意到。”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萧曜请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萧曜奇道:“你们都说他有盛名,难不成他的名声,是因为直言不讳而得的?既然如此,去什么秘书省,御史台不是更合适么?”

冯童闪过一丝苦笑:“程五没有冲撞殿下吧?”

萧曜摇头,还是盯着几乎看不见的那一抹灰色,徐徐答:“没有。”

一问一答间,下起了蒙蒙细雨,冯童忙护送萧曜回程。在路上,萧曜沉吟半晌,忽然问:“既然程氏信道,做什么把程勉送到崇安寺?京城十万户人家,总不可能只他一个人与我同一天生辰。程尚书也不是佞臣,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

一犹豫,萧曜认定他必然知情,当下站定:“你们不要瞒我。要是真有内情,我早晚也会知道。”

冯童引着萧曜先走到廊下,低声解释:“其实这是程尚书的家事……”

萧曜牢牢盯着他,示意冯童不要隐瞒。冯童先四顾一番,见左右再无旁人,只好说:“奴婢听说,程五的生母是程尚书任扬州刺史时结识的士族孤女。当初赴任时程尚书没有携眷,直到回京履新前,才告诉夫人有了外室和小郎君……不想履新途中,那外室夫人染疾,竟故去了,从此程五便由王夫人亲自抚育。后来赵贵妃发愿,将殿下寄养为佛弟子,在寻找同生辰的儿郎时,不知程尚书从哪里听闻此事,找到了徐国公,才有了程五寄养崇安寺一事。”

他所说的徐国公是赵贵妃的同胞兄长、萧曜的舅父。觑见萧曜神色有些异样,眉头也拧了起来,冯童停了下来,等他吩咐。终于,萧曜转过脸,不悦地轻声说:“天下的爷娘既然不喜欢儿女,何必都养出来?”

冯童略一迟疑,还是答道:“人若怀有爱恋之情,难免会生嫉恨之心,迁怒他人亦是常情。也许程尚书正是怜爱幼子,才托请同僚向贵妃美言,将程五寄养在崇安寺内也未可知。”

对此番解释,萧曜始终沉默地望着如织的细密雨帘,不置一词。

这阵春雨来得突然,收得也快,再动身时地面已经干得差不多,但为免意外,自庞都尉以降,皆放慢了速度。

这对骑术尚不熟练的萧曜而言,无疑是件好事,正好可以不慌不忙地学习驭马。程勉看来也乐得清闲,反正萧曜每次无意间捕捉到他的背影时,都见他在倚马读书,很是自得其乐。

不知不觉中,萧曜习惯了骑马,曾几何时,虽然尚无法像程勉一般在马上回信读书,但分心看看地图和道路旁的风景再非难事,连原本如同天书的连州口音,也渐渐能听懂五六成了。

出裕州之后,需翻山方可至雅州和连州,而翻山之前,必须渡河。

裕州治下的渡口有好几个,但官员们渡河,首选都是裕州治所承宁县西北的承宁渡——这是不仅是裕州境内最大的渡口,水流平缓,没有暗涡,宦游人四海为家,总是愿意讨平安的口彩,徒慰路途中的险阻。

前一日萧曜一行赶到驿站时,裕州刺史柳岭已经在驿站内等候,专程为他接风并送行。萧曜一路上都刻意避嫌,不与当地官员往来,但柳岭不仅是裕州的主官及他的前任,更是长者,尽管旅途劳累,萧曜还是和程勉及其他属官一并赴宴去了。

他本想借赴宴询问柳岭连州的近况,可入席后光应付裕州官员的敬酒就已经应接不暇。幸好冯童挡酒,又有庞都尉和程勉代饮,才勉强周旋下来,只是连州的近况,自然是无从问起了。

虽然滴酒未沾,可第二天出发时萧曜还是觉得异常疲惫,反是来送行的柳岭不改精干之态,丝毫看不出昨夜豪饮的影响。

两人略作寒暄,一行人便各自上马,朝承宁渡而去。这一程里,萧曜总算是找到了空闲向柳岭请教。闻言,柳岭呵呵一笑,执着马鞭朝河的方向一点:“某在任上时,常觉得时岁如流,公务如山——四季往复间,不知不觉就刷白了头发咯。殿下宽心,连州地远而事少,且公府自别驾刘杞以降,大多世代居于连州,对州内事务十分熟稔。待殿下到任,他们自当全力辅佐殿下……程司马亦是少年才俊,昨日吴录事提及,他是自请往连州任职,真是了不起的志气啊。”

忽然听到程勉的名字,萧曜这才想起昨天他替自己挡了许多轮酒,散席时忙乱,没顾得上他,也不知道他醉了没有。

萧曜找了一圈,方在队尾瞥见程勉的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色,身姿还是一如往日,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略一迟疑后,萧曜交待一旁的冯童:“去看看程勉。”

“昨夜殿下歇息后,奴婢就去看过程五了。”冯童答,“怕他醉后要饮茶,还安排了侍卫守门。”

“真的醉了么?”

冯童摇头:“看不出。”

昨夜程勉不仅替萧曜代饮,自己还饮了不少,萧曜不由愣了一下,这才点头:“他倒是海量。”

冯童笑答:“确实人不可貌相。殿下知道么,程尚书滴酒不沾,可是朝内闻名的。”

承宁渡离驿站骑马只需一刻钟的光景,到渡口时正好有人从北岸渡河,两艘渡船在水波不兴的河面上显得格外伶仃。

往来官渡的没有平民,柳岭就打发人去打听是何人渡河,不多时消息传回,说是昆州司马崔敏致仕,返乡途中绕经裕州扫墓。

萧曜不认识此人,倒是柳岭听到这个名字后对萧曜说:“崔子捷与程尚书在扬州共事过,要不要问一问程五,可相识么?”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程家的故人,萧曜点点头:“也好。”

他让冯童找来程勉。走近之后萧曜看清程勉脸色隐隐发青,便猜想肯定还是喝多了,不由放缓了声气,指着此刻正在靠岸的渡船说:“方才柳刺史说,船上的人是昆州长史崔敏,他与程尚书在扬州时是同僚,如果两家相识,正好一见。”

程勉的目光掠过江面,神色很平淡:“回殿下,不相识。”

柳岭道:“是我想当然了。既然如此,那就请殿下登船吧。”

萧曜此行不足百人,但颇有些辎重,就在一行人等着装卸辎重时,载着崔家人的渡船先到岸了。

见到这样的阵仗,崔敏果然也遣了仆从来询问是何人渡河,听说是往连州赴任的陈王,当即带了家人前来拜见。

崔敏身材瘦削,因为常年在昆州居住,皮肤晒得黑红,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是端正的好相貌。不知为何,萧曜觉得此人有一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他已经到了致仕的年龄,头发也全白了,但同行的两个儿子年纪还小,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父子三人见过萧曜后,接着又去拜会柳岭。柳岭显然与崔敏相识,很亲切地抚摸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头顶,说:“适才我方感慨时岁如流,上一次见到子捷兄时,小郎君尚在襁褓中,现在已经是少年了。”

崔敏说的是非常标准的官话:“柳公说得极是。正是有十年未见了……”

他停顿得非常突兀,神色也为之一变,仿佛陡然间遭遇了大变故。萧曜不明所以,便顺着崔敏目光的落点望去,还没看出个究竟,只见他满脸难以置信地朝着河滩的方向快步走去,用颤抖的声音喊出来一个名字。

萧曜不由得看了一眼柳岭,后者也是一脸的迷惑,但这时萧曜已经知道了崔敏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程勉飞快地退后了一大步,将自己和踉跄而来的崔敏硬生生拉开一人有余的距离,然后克制而不失冷淡地轻揖:“十三舅父。”

崔敏像是丝毫没有看出程勉的冷漠,激动得几乎哑了:“……竟真的是阿眠么?”

众目睽睽之下,程勉并没有被戳穿托词的不安,他的神色始终平淡,和早前回答萧曜“不相识”时一模一样:“不曾想在此地遇见十三舅父。舅父身体康泰么?”

崔敏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我方才还疑心认错了,还想,怎么会在此地见到阿眠?不想真是你——不想我还能认出你……”

程勉略一颔首,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现任连州司马,在赴任途中。”

 “你……你怎么去连州任职?你阿爷准么?” 崔敏难以置信地反问。

“陈王殿下接任连州刺史,陛下为他擢选属官,我素来心慕昆连,便求官同往。”

崔敏回头看一眼萧曜,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后,满脸黯然地重重叹气:“你阿爷竟不拦你。”

程勉毫不为所动:“在此地遇见十三舅父,实属意外之喜,见到舅父康泰,也放心不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惟愿舅父和两位表弟保重身体,平安返乡。”

说完,他深深一揖,然后绕过崔敏,朝着渡船扬长而去。

虽然亲眼见证了程勉睁着眼睛说瞎话,萧曜并不生气,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直接跳上了渡船,留在崔敏浑身发抖地擦泪,倒生出些恻然来。

明明是亲戚重逢,却满是决绝之意。萧曜明知这其中必有内情,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对柳岭说:“昨日偏劳柳刺史及接风,眼下辎重已经装好,不敢耽搁行程,就此别过。”

柳岭当即知机地接下话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再简短寒暄了一番,萧曜便率先登上了渡船,准备过河。

过江用的渡船至多只能乘坐十人,于是萧曜在的这条船上,除了程勉、冯童和元双,其余皆是宫中的侍卫。而因为出发前的这场变故,开船之后无论是萧曜还是程勉都没有开口,整条船也跟着鸦雀无声,一时间唯有刺骨的江风呼啸而过,在远行人的脸庞上划下尖锐的寒意。

自离开帝京,已近一月,离京越远,仿佛离春天也远了。所幸尽管天气寒冷,但河面没有结冰,初春的水面也浅,算是易渡的季节。

船行出一段之后,萧曜有意无意地回首眺望:送行的人都还留在岸边,崔敏父子三人的身影也清晰可辨,可是程勉面向着北岸,并不回头。

渡船仅方寸之地,萧曜不多时便留意到程勉脸色铁青,神情亦甚是冷峻。起初他只当是程勉在置气,后来发觉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扶着船舷的右手亦在微微发抖,转念间,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晕船么?”

声音虽低,可萧曜正好在上风处,程勉当即回头,瞪了他一眼。再接着,就见程勉身形一晃,吐了。

事发突然,在萧曜愣神的一瞬里,元双和冯童已经一前一后地赶到程勉身旁慰问。程勉一面倚在船舷上吐个不停,一面连连摆手,也不知道是说无事,还是要他们不要靠近。

程勉吐了半天全是清水,显然早上没吃任何东西,元双看他吐得七荤八素,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他不说,还出言安慰:“就要到岸了、就要到了。下船之后,奴婢给大人冲点茶吃。”

程勉好不容易止住吐,一张脸惨白,眼睛倒是红的。他面对着元双却垂眼并不看她:“是我失仪了。不要紧。到岸上自然好了。”

元双颇同情地看着程勉:“奴婢以前也晕船得厉害,登船前还想,幸好只要渡一次河,不然,可怎么办哪。”

她有意引程勉说话分散注意力,程勉意会,接话道:“只怪我昨夜贪杯。”

元双听他的意思是不晕船,又说:“饮多了酒么?那五郎头痛不痛?”

 “那倒不。”

“不痛就好。不过还是要吃一点热食,宿醉的人寒气最容易侵入肺腑,可不要病了。”

“昨夜冯內侍专门遣人照顾我,还送了热茶来。”

听到程勉提及自己,冯童笑道:“地方官场应酬风气浓厚,宴席间总是更放肆些。程大人一人挡了大半的酒,但若非如此,也不知道程大人如此海量。”

程勉一笑,并不掩饰自嘲之意:“要真有海量,就不会出丑了。”

他们三人的对答悉数落入了不远处的萧曜眼中,越是留意程勉的言行,越发让萧曜觉得之前曾隐约冒出的念头并非凭空而来——程勉对自己总是心怀防备。

在元双和冯童有心的陪伴下,在余下的行程中,程勉没有再吐。一待上岸,萧曜便让元双向渡口的守军借炉火煮茶,煮茶时又有船从南岸来,下来三个自称是崔家家仆的人,奉崔敏之命前来照顾程勉。

他们来时程勉正在渡口守军的官舍里等茶水兼避风,屋舍里除了守着炉火的元双,萧曜、冯童、另有两三名侍卫也在。程勉见状,本要去屋外说话,萧曜却拦住了他:“不妨事,让他们进来答话吧。”

程勉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可冯童只当没看见,萧曜话音刚落,当即亲自出门把崔家的下人领进屋里叙话。

来人两男一女,看年纪应当是夫妻俩带着孩子,果然,其中那个中年的男子见礼后说:“崔长史得知大人此行没有带仆从,担心大人不服连州水土,命小的一家跟去连州,服侍大人。”

程勉摇头:“不必,我不用人照顾。你们还是跟着崔长史回故乡吧。”

来人看了看四周的情况,见上首的萧曜没有表态,又说:“长史说当年大人跟随父母返京时,他没有……”

“不用说了。”程勉微微皱起眉,不大客气地打断他,“崔长史与我母亲虽皆出于崔氏,可昔日并无往来,不敢领受这份厚意。”

那下人并不为程勉的言语所动,一拜后继续说:“大人,昆连皆是荒蛮苦寒之地,气候恶劣不说,风土人情也与扬州大不相同。大人没有在边塞诸州生活过,会有诸多不便。小人跟随长史赴任昆州,娶了当地的女子,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水土,也不怎么思念故乡了……还有这小儿也是在昆州生养的,蒙长史和先夫人的大恩,跟在小郎君身边使唤,能识几个字,也通晓胡语,跑腿传书、端茶递水都做得。大人是去任官,连跟随的仆役都没有,到了连州,同僚间如何相处呢?”

程勉闻言,反而笑了:“我俸禄微薄,雇不起你们。”

听到这里,萧曜心想这人面不改色信口开河的本事倒真是不错,于是他轻声道:“崔长史顾虑周全,你们只管好好照顾程司马,不必担心工钱。”

他说话时不看程勉,说完以目光示意冯童,冯童立刻接话:“殿下、程大人安心,奴婢会亲自料理此事。”

萧曜看着崔敏派来的下人,和颜悦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陈王殿下,小人燕来,我家几代人都受崔氏深恩,现奉主人之命前来服侍程大人,不敢求金帛钱财,只求殿下美言,让程大人留下小人一家。”

直到这时,萧曜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程勉——后者神色间看不出太多情绪,惟有嘴角边还有一丝笑意。不过萧曜隐约觉得,此人心里越是不以为然,反而会笑,这时见他面有笑意,也笑了笑,指着跪地不起的燕来说:“崔长史一片好意,送来得力的忠仆,程五就不要推辞了吧。”

程勉的笑意果然深了些:“我没有家累,实在不需要这么多仆人。殿下也是初赴连州,若是觉得崔氏的仆人堪用,我斗胆借花献佛,转赠给殿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萧曜继续含笑点头:“既然你做主人的如此说了,孤自当笑纳。”

答应下来之后,他又问了燕来妻儿的姓名,然后叫住奉茶后准备退到一边的元双:“程大人将燕来一家转赠与孤。孤的起居素来由你掌管,你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吧。”

这屋子也不大,元双在煮茶时已将几人间的对谈听得一清二楚,哪里会不知道萧曜的弦外之意,当即说:“奴婢这几天就在想,是要有个当地人指点连州的水土风物,现在有了茹娘子,正好可以向她请教。”

主仆一问一答间,分明是真的要将燕来一家带去连州。程勉这时知道此事绝不会如自己所愿,朝着萧曜很轻地一笑,再不看他们了。

他虽然不理会燕来一家,但再启程之后,燕来却带着自己十岁出头的儿子燕鸿,始终骑马跟在程勉几步开外处。燕来还好,一路上沉默寡言,如果萧曜不发问,绝不出声,可燕鸿年纪还小,也不知道父母叮嘱了他什么,每次程勉无意中瞥见他们父子,都能见到燕鸿眼巴巴地望着他。

渡河之后,往西再走两天,就到了玄池岭下。玄池岭自古即是重要的关隘,山岭东西两侧均设有关防,是往来连昆二州北线上的必经之地。

按照计划,一行人应该在抵达岭东的长门驿后稍加休息,然后挑一个月明之夜出发,这样就能在第二天的傍晚翻过玄池岭垭口,赶在日落前抵达岭西的安西驿,这样就免去了在山中过夜的风险。

但就在他们入住长门驿的那天晚上,岭东下起了大雪。

如此一来,行程自然而然地耽搁了,一行人不得不羁留在长门驿,等待雪停。长门驿不同于一路上的其他驿站,既有守军,也允许经由玄池岭往来东西的商旅留宿。因为这场大雪,本来就繁忙的驿站聚集了更多天南海北的旅人,尽管萧曜等人住在驿站的最深处,住客们的喧哗笑闹还是不分日夜地传来。

这一路来萧曜几乎都忙着赶路,如今意外得到几天的休整,先是乐得清闲,过了两天,到底好奇前头的热闹,便换上了不显眼的衣服,带着冯童和燕来去一探究竟。

朝廷久不对外用兵,即便是地处要害之地的长门驿,也看不到枕戈待旦的紧张气息,守军中不少人还在当地成了家,连带着驿站也兜售酒水,为逆旅中人暂解漂泊在外的孤苦困顿。

一进前厅,扑面而来的就是炭火的热气和劣酒的酸气,夹杂着冬衣特有的膻腥气,熏得萧曜登时红了眼睛。不过经过一个月的奔波,萧曜也养出几分随遇而安的好脾气,稍作适应后,燕来领他挑了个墙边靠窗的位置,恰好有一丝半缕的北风从窗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此时此地,不仅不冷,反而有了难得的清新。

惟有身临其境,萧曜才算是明白了在院落最深处听见的喧闹声的源头:夜来无聊,无非是划拳拼酒、赌博吹嘘、也有趁机贩卖货品的,遇到胡汉间语言不通,比划着比划着,声音越发大了。

萧曜自幼养在深宫,一见之下,只觉得人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眼睛赤红,形容可谓不堪,尤其是不远处有人喝得烂醉如泥,竟伏案大哭,可同桌人仿佛视若无睹,不仅不停下划拳,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萧曜原以为他们并不相识,可眼看那大哭之人还要摸酒,前一刻还在专心致志划拳的人已先一步将酒壶挪走了。

待得时间越久,萧曜越是不解。忽然,耳旁传来冯童的声音:“……此地嘈杂,还是回去吧?”

萧曜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忍不住问:“这到底有什么趣味?场面着实不堪。”

冯童思索片刻:“俗伧之乐,总有自己的道理。何况饮了酒,就身不由己了。”

萧曜不以为然地皱眉,陡然觉得厅内气味十分难以忍受,再也不愿多待:“走吧。”

他本来也没有落座,说完立刻迈开脚步,一刻都不愿多停留。可目光一转,忽然又停住了,下一瞬,刚勉强松开的眉头再次锁了起来。

在重重人群的深处,程勉亦栖身其中。他不知来了多久,因为饮酒和火烛,平日间总是略显苍白的面孔倒有了别样的光彩。

不过让程勉焕发光彩的也许并不仅仅是酒,还有身边人——

那正牵着程勉袖口的,分别是名男装丽人。

她嘴角含笑,眉目含情,殷切地对程勉低语。

萧曜自是不可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唯见程勉一扫冷淡的神色,眉眼间仿佛都笼上了薄纱,是从未见过的柔和生动,却摇了摇头。

那少女一咬嘴唇,反而凑得更近了,伏在程勉耳旁,又说了几句话。

程勉只笑,答了一句,还是摇头。

她并不气馁,左右一看,竟咬了一下程勉的耳垂,接着撑住程勉的肩膀站了起来,伸出双手用力拖住程勉没有执盏的右手,不依不饶地非要拉他起身。

程勉被她拉着离席,人声鼎沸之中他们的离去并没有引来旁人侧目,仿佛两尾鱼,游进了水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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