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俱在五弦间
从帝京往连州和昆州的官道共有两条,南道虽然平坦,但较北道要多出近千里路程,北道则要翻山,十分艰辛。可是尽管南道易行,赴任的官员多择北道,也已成为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进入祁州后,驿站间的距离变长,为免在户外留宿,一行不得不加快行程。但离京城越远,官道的维护也越发怠慢,萧曜即便是乘车而行,还是觉得苦不堪言。
但颠簸尚可忍受,路途中的百无聊赖最是难熬。萧曜不能寻访沿途的名胜,身为亲王亦不可与地方官员结交,连读书都格外费劲,从早到晚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和元双大眼瞪小眼。
萧曜深恨骑术不精,不能像程勉一样骑马,又不愿意让闲杂人等知晓自己也会琵琶和五弦,多少个夜晚,只能听着程勉的琵琶入梦。在偶尔的辗转难眠中他也会想,乐声美则美矣,可惜冷冰冰全无一点人情味,白搭了这一手好技艺。
然而在元双和冯童的口中,程勉简直是另一个人——善骑能饮,既可以与元双谈华服熏香,又能和军士下围棋博双陆,分明是十分随和解语的少年郎君。有一回,当元双又一次在萧曜面前夸赞程勉时,萧曜忍不住反驳:“他要是真的如你所说的合群,如何能弹出没有一点人味的琵琶。”
元双瞪圆了眼睛,下一刻就笑了:“原来殿下听了程五弹琵琶。”
萧曜蹙眉:“几乎夜夜不停,我不瞎不聋,如何能听不见。”
“殿下自小就喜欢乐器,恰好程五也精通此道,何不召他前来,清谈也好。”
“不必了。” 萧曜不假思索地回绝。
“……殿下,连州路远,程五一则是殿下的僚属,一则也与殿下年龄相仿,殿下如愿与他结交,既是殿下的气度,也是程五的福报。”
“这一行中难道只有程勉一个同龄人不成?” 萧曜内心里就是抵触对程勉示好,“他既然是我的属下,有公事我自然会召他问话。”
元双深深看他一眼,再不劝了。
与元双不欢而散后,萧曜想想,召来冯童,说是要在驿站里活动一下腿脚。可刚一离开下榻的院落,他立刻改了口,要冯童找几个马术好的兵士,陪他骑马。
冯童回头望一眼随侍的护卫,陪笑道:“殿下,夜骑伤眼。”
“到连州还有好些时日,要我镇日窝在车里么?再说连州疆域广阔,我还能处处乘车?”
“殿下要想骑马,还是等明日启程时吧。奴婢这就去为殿下挑选马匹和马夫。”
萧曜沉默不语地望着冯童,火光下的神色异常执拗——他深知自己骑术欠佳,更从来没有长时间的骑行过,原本是想着病痊愈了,找些精通骑术的兵士,趁着夜间不引人注目,悄悄练好了骑术,至少到了后半程需要翻山过垭口时,能够不再乘车。
他不肯表态,冯童看着萧曜长大,清楚陈王的性格,但到底担心他身体,软声又劝道:“殿下也说了,到连州还有好些时日,何必急于一时?何况殿下素来宽仁,兵士们白日里都在赶路……待明日奴婢一定吩咐下去,让军尉挑选三五个骑术出众的,陪同殿下骑马。”
萧曜依然不吭声。冯童何尝不知萧曜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动摇。这一点上,倒是和今上别无二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躬身道:“如若殿下决意夜骑,也容奴婢先去安排一二……”
对答间,冯童发现萧曜的视线转向了别处,而且目光中颇有诧异之色,他忙收住话头,顺着萧曜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程勉从东侧门进了前院。
程勉似乎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萧曜,脚步一顿,然后转向了萧曜,遥遥地见了个礼后垂手站在门边,并不走近。
萧曜看见他只穿了一身单袍,再想到自己还要披裘,内心更是不豫,略一点头:“程五还未歇息?”
程勉这才近前几步,低声答:“我刚去照料了马匹,仪容不整,还请殿下恕罪。”
“马夫呢?怎么还要你亲自洗刷坐骑?”
“臣这匹马是友人所赠,他爱马成痴,叮嘱我凡是良驹,不可当作寻常驮物载人的牲口,唯有视之如友朋,方能物尽其用。”
萧曜这才明白程勉额角的汗迹从何而来。他只一笑,问冯童道:“孤不善骑。冯童,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
“奴婢也不善骑马。但……自古以来的名将,出入沙场时何止一匹坐骑,要是每一匹良驹都亲自照料,那一天十二个时辰怕不够用。”说完这一句,冯童又转向程勉,关切地招呼,“五郎一路来都随着骑队赶路,路上辛劳,这些杂事还是交待马夫去做吧。”
程勉静了静,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对萧曜说:“殿下,臣实在是仪容不堪……”
萧曜打断他的请罪:“孤听闻你精于骑术,哪里学的?”
“殿下过誉。勉强能不坠马而已。不过是少年时贪玩,与同伴一道玩闹时胡乱学的。”
萧曜从小体弱,一直养在生母身旁,开蒙都不与其他兄弟一道,记忆里似乎没有过和同龄的玩伴肆意玩耍的时刻。听程勉这样说,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程五过谦。程家五郎,名满帝京,孤即便是长于深宫,也略有耳闻。”
他这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京城名门子弟万千,他只知道自己的表兄赵淦是颇有点名气的鬼难缠,其他管什么张三程五齐十一,即便真有佳名,轻易也难传到深宫里。不过这一番客气话说完后,程勉也没多说,跟着笑一笑:“不敢有辱殿下清听。”
依萧曜来看,程勉虽然说不上容貌风度如何出众,但是声音倒是悦耳,只是神态恭敬得过分。萧曜从小见惯了这样的神态,最厌烦这般作态,不愿再假意寒暄下去:“孤一时好奇,倒忘了你衣着单薄。夜也深了,程五早些歇息去吧。”
程勉落落大方地一揖:“多谢殿下体察。”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萧曜也不知是要发问还是自言自语地低语:“他还真的自己喂马?”
这一夜萧曜到底是没能如愿夜骑,不过到了第二日动身时,驿站外的车驾旁真多了两匹骏马,一赤一白,鞍辔精美,衬得两匹马也是十足神秀。
萧曜一扫昨夜的种种不愉快,指着两匹马问:“原来还备了富余的马么?”
冯童答:“是。赤色的叫绛云,白色的取名皎雪。都是殿下离京前太仆寺精心挑选的名驹。”
萧曜顿时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想要一试。身形刚动,一名马夫已经先一步牢牢拽住了缰绳,另一个则匍倒在地,以身作梯供萧曜上马。
见状,萧曜反而迟疑了。冯童上前扶住萧曜,轻声道:“殿下不是学过骑马么?”
队伍整装待发,萧曜不肯人前示弱,一定心神,脑海中努力回想着为数不多的上马经验。冯童的胳膊有力地搀扶着他,他脚尖刚一离地,整个人就仿佛被冯童托起一般凌空而起,再回神时,已然坐在了绛云上。
萧曜久不骑马,乍一坐定,首先觉得视野开阔得多。再片刻,微微的眩晕感也消失了,划过马鬃,总算有了真实感。他下意识地去找冯童和元双,见他们都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便冲他们轻轻一笑:“启程吧。”
坐在马上,能毫不费力地看见蛇形的队伍沿着官道迆逦前行。夹着尘土气息的晨风划过萧曜的面孔,带来陌生的寒意,然而萧曜无暇他顾,近于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道路北边是连绵无尽的黑色群山,山顶的积雪藏身在云雾的深处,南侧则是广阔的土地,沉默地蜷曲在初春清晨的白霜下。
有那么一刻,他被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感所笼罩,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折身回望已然走过的漫漫道路。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见了程勉,和他的马。
那确实是一匹极其显眼的良驹。通身如同笼罩着暗得发乌的青霜,皮毛在初萌的天色下闪动着夺目的光彩,而程勉正身端坐其上,身姿挺拔,莫名有一缕和他年轻的面庞不相衬的肃然。相较之下,绛云虽然披金着锦,却简直像是南方进贡来的果下马了。
萧曜所有的兴致烟消云散。
冯童只能看出萧曜一下子变了脸色,却不知陈王陡然的由晴转阴所为何来。他忙调转马头,凑到萧曜近前,小心询问:“殿下可是有吩咐?”
萧曜瞥一眼冯童的动作,再环顾四周,觉得除了自己,人人都称得上鞍马娴熟。他便问:“今日要走多少里地?”
“离下一处驿站约有一百二十路。”
“昨日呢?”
“约莫一百里。”
萧曜默算了一番两地间的距离,又说:“那至多再两旬,就能到连州了。”
冯童笑道:“正是。不过后半程需要翻山,山路难行,尤其是春季山中气候多变,殿下千金之体,万事稳妥第一。”
“难行?比翠屏山如何?” 这是萧曜活到如今所见过的最高的山了。
“奴婢也未去过连州。”
他又一指北方的山脉:“比这些呢?”
冯童让侍卫换来在前面领路的连州籍官吏,意在让其为萧曜讲解沿途的路况和风貌。可是此人不仅紧张,官话也说得不好,十句话里,萧曜顶多只能听懂一两句。他昨天因为吹了冷风,本就隐隐头痛,如此一来,头痛都更分明了。
而在马上待久了,萧曜也发现此事远非看来这样潇洒和轻易,没有遮蔽不说,颠簸也远胜乘车。走出不到三十里,萧曜已经没有了观赏途中风物的心情,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还不停下,活动一下双腿也好。
其实冯童也问过几次是否要乘车,萧曜均拒绝了。最后一次拒绝时他状若无事地回头瞄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程勉,发现他姿态闲适地与身旁的人谈笑,神情间颇为自得其乐。
时近中午时,队伍总算是停了下来。萧曜又觉得自己几乎是被冯童和其他侍卫架下来的,不由得涨红了脸,却已无力甩开他们了。
他在车里闷闷吃过午饭,吃后原打算小憩片刻,但骑了半天的马实在太累,竟真的睡着了,再醒来时队伍已经在行进中,元双则照例守在一角做女红。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声,萧曜低声道:“怎么不叫醒我。”
“殿下骑了这么久的马,腿痛不痛?”
“怎么不叫醒我。”
听出萧曜语调不悦,元双柔声答:“是奴婢自作主张,没有叫醒殿下。”
萧曜翻身坐起,冷冷道:“你确是自作主张。我这是去赴任,不能骑马,岂不惹人轻视。”
“殿下身份尊贵,天资聪慧,何人敢轻视殿下?奴婢虽然不懂骑马,但天下大多事情无非是熟练。待殿下习惯了,一定也会精于此道。”
萧曜垂目不语。元双再劝道:“殿下是我等的主人和主官,我等此行,都仰仗殿下啊。殿下如果不以保重身体为第一要务,如何能实现远大抱负呢。”
听到“抱负”二字,萧曜轻不可见地一哂,然后掀起帘子,目光投向群山:“在元双眼里,还有比我更十全十美的人么?”
“殿下要是不时时逞强,在元双心里,才称得上十全十美。”
其实即便是元双早些时候叫醒他,萧曜也清楚,今日自己也是难以再骑马了——不过半日光景,自腰到腿俱是抽痛不已,稍一动,就觉得双股仿佛被狠狠捶打过,恨不得锯掉了事。
他出神良久,忽地转头看向元双,平静地说:“元双,陛下命程勉随任,是为了训诫我。”
元双大惊:“程勉才华人品出众,陛下选他随任,是因为深爱殿下,怎会存训诫的心思。”
萧曜本想说“你不懂陛下的心思”,转念间,又觉得自己何尝懂陛下的心思。程勉虚有其名也好,出类拔萃也罢,还不是要和自己一起去那荒蛮之地。
“……殿下可是不愿去连州?”
猛听到这一问,萧曜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淡淡道:“身为臣子,理当为君父分忧。”
元双沉默许久,极轻地一叹气:“如果当初殿下向陛下表明心意……”
“人无心怀四海之志,就是苟活一世。” 萧曜断然地打断了她的话。
接下来沉默再次来临,可就在萧曜以为他如愿地让元双住口之后,她又开口了——
“殿下太像贵妃了。”
“可是母亲已经故去了。”他近于决断地回答。
萧曜生平第一次长途骑马可谓是有始无终。赶到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却也免去了他在人前步履维艰的尴尬。进屋后他立刻要冯童服侍更衣,无论如何不准元双靠近。
腿上的青紫淤痕出现在冯童眼前时,萧曜罕见地因为冯童的在场而难堪了。自从宫中有了莫名的谣言,萧曜很是忌讳旁人拿他肤白说项。但即便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骑了半天不到的马,两条腿竟会像是被杖打过一般。
冯童也吓了一大跳,萧曜不容他凑近细看伤势,一把将人推开,低叱:“蠢东西,连骑马的行头都置办不好。”
冯童皱眉:“奴婢这就召大夫来。”
“不准去。”萧曜恼了,“动辄召大夫来,陈王是纸糊的不成?我看过了,没有外伤。你不要声张,快快替我更衣,免得元双察觉到,又大惊小怪。”
“殿下,明日还是乘车吧。”
萧曜只当没听见,由着冯童为他系好腰带,自顾自地问:“程勉的告身,你见过没有?”
冯童一面细致地整理萧曜的外袍,一面答:“奴婢不曾见过。不过此行随任,是程五初次授官,告身中恐怕也读不出什么。”
“他是程品的次子么?”
“程尚书四子五女,程勉是第三子。”
“哦,那程勆呢?”
“那是程尚书的长子。”
萧曜唔了一声:“我记得他与曹王交好。”
“程尚书的次女嫁与了刘家的七郎,两家既有婚姻之好,程家大郎与曹王结交,不足为奇。”
除了自己的外家,萧曜从来不留意京中名门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戚往来,听冯童拆解完后,想一想后说:“他们只管与曹王亲近就是。既然人人都夸程勉出众,何必埋没在荒蛮之地,不可惜么?”
冯童似是没料想会从萧曜口中说出这番话,一怔后陪笑:“程五是自请随任,定有远大抱负,跟随着殿下,哪里说得上埋没?”
萧曜也笑,徐徐说:“你们不必哄我。他如果真如你们说得聪明不凡,就不会自请随我来;如果真是自请去连州,那多半是外强中干,徒有虚名……是不是池真向陛下求情,他不得不来。”
在冯童和元双面前,萧曜还是按习惯直呼庶母的名字,冯童本不作声,听到最后才接话:“殿下这次错了。确实是程五自告奋勇。只是池婕妤听说他自请随任,十分高兴,向陛下进言,促成了此事。”
赵贵妃信赖的几个内侍也彼此亲密,即便在有了主仆分界的现下,冯童在池真的事情上总是说得很准。他这样笃定,萧曜反而不豫:“除了你和元双,现在谁会心甘情愿在这个时候陪我去连州。多半是他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语,才有了现在的自食其果。”
冯童无奈地对萧曜一笑:“在宫中时众内侍最羡慕奴婢们,不仅因为贵妃宽慈、殿下聪慧,更因为二位殿下不以疑心待奴婢。殿下明明知道程氏门第清贵,程尚书忠直板正,教养出来的儿子,怎么会卖弄这样不入流的把戏……莫不是殿下听到了什么传闻,程五言过其实,德行不堪陪伴殿下,那也有办法尽早遣他回去。”
萧曜幼年时罕有同龄玩伴,除了父母,见得最多也最熟悉的就是内侍。冯童因为体格高大强健,神态有内侍少有的英武之气,被赵氏认定能镇鬼邪,亲自挑选他服侍萧曜。冯童年长萧曜十余岁,能写一笔出色的隶书,见识和与人结交的身段皆不凡,赵氏去世后萧曜受到天子的冷落,曾有其他嫔妃希望冯童能去服侍自己的儿子,亏得池真得宠,冯童才得以始终陪伴在萧曜身旁。
正是因为过于熟悉,萧曜很轻易地就听出冯童的言下之意。其实说完“哗众取宠”后萧曜也有些后悔,不过既然覆水难收,要萧曜再为程勉美言,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池真多事。没有程勉,我还不能上任了么?非要戳在眼前,惹人厌烦。”
这话完全是在赌气了。萧曜说完觉得莫名出了一口闷气,爽快了不少。他原以为冯童又要规劝,已经暗自拿定主意,待冯童一有此意,非立刻打断他不可。不料冯童再开口却是:“既然殿下厌烦程五,不如打发他回去吧。”
萧曜意外地盯着冯童,有些迟疑地反问:“怎么打发?”
冯童一笑,扶着萧曜坐下,温言细语地说:“奴婢虽不知道他为什么惹殿下厌烦,但自然是他的不是。殿下如若厌烦他到了不愿他随任的地步,要他离任、转任,都是易事。”
萧曜以目光示意冯童说下去:“殿下可以直接驱赶他,若吏部事后问起,只说他失礼于殿下就是。”
“……倒也没有。”萧曜原以为会有什么手段,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奴婢请殿下明示,程勉哪里顶撞了殿下,惹殿下不快。”
萧曜意兴阑珊地抿了抿嘴,反问:“我若是驱赶了他,他回到京城,又会如何?”
冯童稍加思索:“于公,自然从此仕途艰难;于私,名门大族最重门第风度,程勉被殿下驱赶,肯定也有家法族规惩戒。不过殿下不必为程勉的前途挂怀,他既然忤逆殿下,都是咎由自取。”
萧曜一顿,忍不住瞪了眼冯童:“……冯童,你明知道程五根本没有忤逆行状,为了哄我开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被拆穿后冯童又一次笑起来,蹲坐在萧曜身旁:“既然程五没有忤逆殿下,殿下为什么厌烦他、以至于甚至要驱赶他呢?”
“我几时说过要驱赶他?”萧曜气鼓鼓地反驳,“不过他镇日板着一张面孔,十分惹人不快。”
冯童眨眨眼,很惊讶似的又说:“依我等所见,程五称得上健谈。说不定是因为敬畏殿下,所以在殿下面前更……庄重一些?”
萧曜不以为然地一勾嘴角:“反正无论是元双还是你,骨子里都是替他开脱,为他美言。他莫非喂了你们迷魂汤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对别人也高看一眼。”
冯童还是笑:“若说我们高看程五,不为别的,只为他与殿下的几次因缘——程五曾替殿下在崇安寺修行,如今他又随着殿下赴任,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倘若他言行举止间有不足之处,殿下若宽大以待,他以殿下为鉴,才更显得殿下气度超然啊。”
他不提崇安寺这一节也罢了,萧曜听后,当下嘲讽地一笑:“怎么,难道他去崇安寺,也是自告奋勇的不成?”
冯童一噎:“……当年程五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少年,哪里能想到这个……是贵妃听说程五与殿下同龄,连生日都在同一天,便请求陛下召程尚书夫妇进宫相商,才成就了此事。”
萧曜拖长声音“哦”了一句,似笑非笑地说:“那我应该感念的,是母亲的苦心才是。”
冯童终于流露出无可奈何之意:“殿下说得极是。”
感觉自己终于驳倒了冯童,萧曜收起了嘲讽的神色,看了一眼冯童,然后略提高声音正色说:“池真、元双还有你,都是真心怜惜我,竭尽全力地照顾我……母亲更是用心良苦。可神鬼因缘之说纯属无稽,人与人结交,看重的是志趣和品性,同年同日的生辰又如何?真有什么灾祸,他还能替我去死、以命换命不成?要是真能以命换命,我也不必吃这么多药了……”
这时,帘外传来元双急切的声音:“殿下说得这叫什么话!殿下福报深远,万事皆有神灵相助……”
萧曜无奈地顿了顿,又说:“反正不管程勉是什么心思,现在他既然是我的下属,我自会公正待他。他如真如传闻一般出众,自有他展现的时候。其他的,都不必多说了。”
冯童答了个是字,片刻后又说:“我见程勉几日来都与连州来人相谈甚欢,殿下既要询问连州事务,何不让他随驾?”
“他怎么还会连州话?”下意识地问完后,萧曜暗自懊恼自己又失言了,他疑惑地看着冯童,“还是程氏郡望就在连州?”
冯童摇头:“程氏的郡望在泰州。我没听他说连州话,不过观其言行,显然是能听懂的。”
萧曜觉得连州话不仅难懂,而且语调颇为粗鄙,内心不喜,若有个既能说雅正京洛之音、又能听懂连州腔调的人代为沟通,倒是个不错的权宜之计,要是这个人不是程勉,那就更好了。
“除了程勉再没有别人了?”他不甘心地追问。
“……殿下也说了,总要看看程五是否真有过人之处。”
“不必先知会他。明日再提。” 萧曜稍作权衡,悻悻然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指了一下腿,压低声音又嘱咐,“不准说给元双知道。免得她又大惊小怪,我可不想见她哭。”
议定此事后萧曜隐约觉得有块石头落了地,对于即将到来的第二天,更有些不愿言明的期待。
晚饭时他甚至添了一次碗,惹得元双又惊又喜:“殿下今日骑马累了吧?明日可不能勉强了。”
萧曜拿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冯童,见他面色如常,也淡淡点头:“嗯。”
可他应付得了元双,却应付不了自己——夜深之后,两只腿胀痛得厉害,腰胯间更像是被人钉了钉子,可连绵不绝的疼痛,仿佛不在腰腿,而是在脑子里。
萧曜强忍得眼前发黑,终于轻轻敲了一下床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晚上是冯童值夜。他刚一动,冯童立刻有了动静,他狠狠一咬嘴唇,缓过一口气,道:“……我有些积食,睡不着,你去取我的五弦来。”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冯童推开了床屏,低声道:“奴婢去给殿下拿药吧。”
萧曜怒火顿生,瞪着冯童,哑声质问:“你们到底要给我拿几次主意?”
冯童伏下身,不再作答,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不仅带回来了久违的五弦,还带来了膏药和茶水。萧曜余怒未消,夺过五弦后一扬手,药和水全泼在了冯童身上。
冯童没去管一头一脸的水和翻在一旁的药盒,只是将拨子递到萧曜眼前,然后一声不发地将灯烛留在床脚,便合上了床屏,再无一点声音了。
天子喜好音乐,于是诸王均通晓乐器。陈王擅长琵琶和五弦,五岁时就能弹完整的曲子,在宫中传为美谈。赴任连州前,萧曜大病一场,是池真为他收拾行囊,临出发前他听说常用的琵琶和五弦都在,其他一律不问了。
自从离京,一路上萧曜根本没有碰过熟悉的乐器,尤其是在无意得知程勉也精通此道之后。但今天晚上实在是疼痛难忍,不做点别的事情,简直熬不过去了。
萧曜再顾不得不欲让程勉也知道自己也会琵琶的初衷,靠在床边,全凭心意胡拨。其实以他的本事,只要不是失去意识,就算是遮住双目,也能毫不费劲地奏曲。可是萧曜此时全无兴致,也不想与记忆中程勉的琵琶别苗头,只想抱着自己常用的五弦,打发掉这个怎么也到不了头的长夜。
越弹,心里反而越加郁结,满腔的怒气在身体里游走,浑然不顾将怀中的五弦拨弹得尖锐凄楚。终于,这异常的弦声引来了元双,她一把夺走五弦,搂过死死蹙着眉头的萧曜,失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萧曜反手要打开她的胳膊,可是她身上有着宁馨而熟悉的香气,让他下不去手。下一刻,元双又骂起了冯童:“冯童,你聋了不成!殿下这么伤心,你怎么净干坐着!”
萧曜被她牢牢揽着,挣扎了片刻,可元双用了极大的力气,他实在挣扎不开,只能顺势将脸庞藏在她的胳膊上,极低声而坚定地反驳:“我不伤心。”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低,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冯童似乎回应了一句什么,可是萧曜耳旁仿佛有群蜂乱舞,一点都听不分明。他能感觉到元双浑身都在发抖,却宁愿陷在这虚假的黑暗中,也不愿抬起头,去和他们再多说一句话。
在沉重的呼吸声和令人目眩的黑暗中,萧曜隐约听见了琵琶声。已经熟悉起来的优美而冰冷的弦声,不会出自第二人之手。听着听着,萧曜收紧了搂住元双胳膊的手,漫无意识地想,不用假惺惺宽慰,上一个音,他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