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中如往日
第二日萧曜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发现腿上敷了药,但两只脚还是肿得几乎穿不上靴子。
冯童和元双绝口不提前夜,若无其事地劝萧曜多歇息一天——启程已迟,今天无论如何赶路,也不可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了,索性安心休养一天,次日早点启程就是。
“去打听一下,看看途中有没有可以借宿的寺庙,哪怕是在野外宿营,今日也得动身。既然规制如此,就不要破例。”萧曜听后,只是平淡而坚决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再替我借一双合脚的靴子来。”
元双没想到萧曜这么坚决,本来想再劝一劝,但冯童并不与她一处心思,领命后转身走了。萧曜见元双欲言又止,朝她招招手:“元双姐姐,快来替我梳头。”
元双被这久违的称呼喊得一怔,反是迟疑了。萧曜笑了笑,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自从陛下命我离京,诸事就不同以往了。若是遇事总想着要破例,徒留下许多话柄,即便是陛下不追究我,恐怕旁人难以免责……哎呀元双,你不要站着不动,我真的脚痛。”
元双见他竟然撒娇,眼睛一酸,飞快地低头掩饰过去,走到萧曜身旁,跪在一旁依言为他梳头:“殿下不必为我等考虑……陛下和殿下是父子,殿下少年时,陛下也曾为殿下的病情担忧,彻夜难眠。如今殿下身体不适,需要停下休养,是人之常情。何况即便是寻常官员赴任,因为生病而耽搁行程,也不罕见。”
萧曜静静听她说完,还是笑:“可惜我不是寻常官员,理应更自律。”
说完,他语气一转:“池真为了我,受了许多委屈和迁怒,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们也是一样。”
元双手上动作不停,却过了片刻才回话:“陛下是……受了蒙蔽,一时不查,殿下不必灰心,一定有陛下回心转意,真相大白的一日。”
萧曜对此宽慰不置可否,望着镜中的影子低声说:“昨夜我好像梦见了母亲。”
元双的声音一颤:“那……那一定是牵挂殿下,专程回来探望殿下。”
萧曜怅然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她。梦里她也不说话。我就想起来,其实赵氏的郡望就在连州,迁进关内不过是两百年前的事。我这一次去连州,也算是回到母亲的故乡了。既然是去她的故乡,那就是好事。之前我一直没想到这一桩,她怕我心怀怨恨,专程来提醒我的。”
这时,元双再也忍耐不住,捂住脸低泣起来。
萧曜没有安慰她,亦没有阻止她。元双很快止住了泪水,擦干净脸后又拿起梳子,仔细地将萧曜的鬓角梳整齐,方哽咽道:“无论殿下去哪里,奴婢都跟随殿下。”
他转过身,见元双颔下犹挂着一粒泪水,伸手抹去了,说:“你们已经是这样做的了。”
不多时,冯童也回来了。他腋下挟了一卷地图,两手各拎着一双靴子,回复说:“殿下,往西四十里就到了奉县地界,县城外还有一座寺庙。”
“不去县城。”
甚至都未展开冯童奉上的地图,萧曜已经给出了回答。冯童对此亦不意外:“只是我们人数众多,仓促去寺庙借宿,恐怕容纳不下。”
“那就遣几个人快马去问一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进城。”
冯童出去传话后元双拿起了他留下的两双鞋,见都是新的,这才捧过去给萧曜试穿。说来也巧,第一双就正合适。
元双将另一只靴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觉得手工精致,内心颇有赞叹之意。萧曜穿上新鞋后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他穿惯了轻软的薄履,换上厚底的靴子难免不习惯,但也觉得这双鞋子大小合适,简直像是专门为他裁做的一般。
元双看见他走路如此艰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商议道:“殿下今日暂不骑马了吧?”
元双和冯童昨天一起为萧曜上药,见过他腿上的淤痕,正要规劝他不要骑马,刚一开头,却被回来复命的冯童给中断了。
冯童告知萧曜已经派人前去安排,队伍也随时可以出发。闻言萧曜点点头:“动身吧。既已迟了,就不要再多耽搁了。”
冯童应了个“是”字,伸手欲搀扶萧曜。萧曜轻轻摇了摇头,将他甩开了。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问:“你借来的鞋是谁的?赏些银钱,再替我道个谢吧。”
“殿下穿的这双是找程五借来的,另一双则是庞都尉的,寻常人也不会多备新鞋。借时我就想庞都尉的靴子恐不合脚,果然还是程五的这双合适。我留意鞋子做得用心,可见程夫人治家有方。”
萧曜脚步缓了缓:“既然是程五的鞋子,赏他财物不妥,元双抽空做一双还给他吧。”
驿站大门外车和马都备着,萧曜目光向跟在几步外的冯童一扫,便径直向绛云走去。
上马后登时觉得双股剧痛,萧曜皱了皱眉,没有做声,回过神后,发现程勉和昨日问过话的连州吴姓录事均勒马守在几步之外,想必也是冯童的安排了。
吴录事倒也罢了,程勉因为坐骑格外高大,竟比同在马上的萧曜高出一个头来。
对此悬殊萧曜并没说什么,吩咐了队伍开拔后,就对冯童说:“召程五和吴录事来叙话吧。”
正如冯童所言,程勉确能听懂连州话,有他在身旁,萧曜与吴录事的对谈当真通畅不少。不过在略问了几句后,萧曜发现自己对连州知之甚少,很难问出具体的事项,用不了太久,只能漫谈一些往连州途中的风貌了。
而且如果萧曜不发问,随从均不会交头接耳自行交谈,且借有意地拉开了与萧曜的距离。萧曜此时更希望有人说话分散一下骑行中的痛苦,想了想梦中醒来后下定的决心,决定还是和程勉寒暄一句:“程五的连州话哪里学的?”
话音刚落,他立刻感觉到冯童投来的目光。萧曜只装没看见,转而望向左手边的程勉,同时格外摆出一副自觉可亲的神色。
“回殿下,臣不会说连州话,一路上听他人交谈,勉强能听懂一些。”
“现学的?果真是天资聪慧,常人所不能及了。”
程勉出身名门,又是自请随任,在不足弱冠之龄,被恩授了连州司马的官职——连州地域广大,然而地广人稀,按民部的标准,勉强算是“中州”,可初授就是六品的职衔,已然是许多人仕途的终点了。
对此称赞程勉仅仅略一欠身,萧曜本来也就是客套:“你在连州可有亲朋故旧?”
“不曾有。”
萧曜飞快地抬眼端详他一番,他自认有识人不忘的本事,可实在想不起之前见过程勉,于是又问:“听说你少年时曾经在崇安寺修行,我曾随母亲去过崇安寺数次,倒不记得见过你。不知是不是少年时不记事,忘记了。”
程勉很平静摇头:“臣也不记得了。印象里从未见过殿下。”
话说到这里,萧曜忽然觉得多问一句也无妨了。他挺直了脊背,看着一臂之远的程勉:“孤着实好奇,程五为何自请去连州呢?”
程勉抓缰绳的手一动,低垂的双目中似乎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然后,他转头看向萧曜,缓言:“殿下既然先相问,臣不敢不直言以告。”
萧曜点头,心里莫名有些期待:“是当直言。”
“臣落选秘书省校书郎,自感无颜留在京中,恰好听闻殿下要赴任连州,连州是离京畿最远的州府之一,便请求随任,不想却中选了。”
不急不徐地回答完萧曜的问题后,程勉嘴角一弯,竟然笑了。
京内名门子弟入仕,按门荫选官,最常见的任职是卫官。校书郎品秩不过九品,可是选拨时考察才学,即便是贵胄子弟,入选者也是寥寥无几,而且秘书省因设在皇城,出入间常见权贵,又与典籍相伴,不仅是诸校书之冠,更是十足风雅清贵的美职。
听闻程勉居然落选校书郎,萧曜格外多看他一眼——论容貌他不落于人后,身世亦不逊色,既然落选,想来想去,只有才不如人这一点了。
萧曜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丝毫不露:“没有一试集贤殿、弘文馆么?还是皆没有入选?啊……原来是无心插柳到了连州。既如此,惟愿五郎宏图大展,一偿所愿了。”
程勉仿佛全然听不出他这自问自答中的言下之意:“蒙殿下不弃,愿意收留程某。”
萧曜也笑了一笑,至此,客客气气地中止了这一番寒暄。
这一日驿道上除了他们这一行,往来最多的就是邮使,都是行色匆匆,往来间扬起的烟尘许久都无法散去。
忽然,有一骑邮差驰到了近前,勒住马后,四下张望着扬声问道:“往连州赴任的程司马可在么?”
喊到第二遍时,程勉排众而出,从风尘仆仆的邮差处接过两卷信札。
打赏邮差后他便打马回到了队伍中,拆信看信时他也不避人,读完来函后先将信札收入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接着从中取出纸笔,倚马信手回完了信,待遇到下一个往京城方向去的信使时,正好又将回信捎走了。
这一来一去一气呵成,可谓水到渠成。萧曜是第一次亲睹“倚马可得”的风采,原本心里的不屑也被新奇暂时盖过去了。
程勉不仅可以在马上回信,还能在马上读书,相较于萧曜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确保自己不落马的全神贯注,程勉简直像是长在马上一般,无论萧曜几时掠过目光,端正的身形始终不见丝毫懈怠。
不过这个下午萧曜也没顾得上多看程勉——他也收到了信。
这是他自离京起收到的第二封来信,但来信的人只有一个。信写得很短,笔画也颇稚嫩,名贵的冷金笺仿佛也成了幼儿练字的麻纸。颠来倒去,无非是加餐饭之类的寻常叮嘱,只是纸上墨迹洇染,显然沾上了写信人落下的眼泪。
萧曜读了两遍,将信塞回信封里,顺手递给冯童:“池真的信。还是那些话。你替我回了吧。”
冯童接信时不小心触到萧曜的手背,发觉后者的手指冰凉,定睛一看,鬓边隐隐可见冷汗,一张脸显得更白了。
他一凛,然而萧曜眼神严厉,分明是不准他声张。冯童只得噤声,听萧曜继续吩咐:“信不要回得太长。至多一页纸……哦,不用学我的字。”
冯童暗自苦笑,忍不住低声说:“殿下心细如发,用来宽待程五,那真是锦上添花。”
萧曜剜他一眼:“刚才他说什么,你没听见不成?”
冯童又笑,讪讪将信揣进怀里,拉开了与萧曜的距离。
无论这个理由如何不讨喜,确实是最合情合理的答案。萧曜再看程勉,反而不觉得此人冷漠倨傲了。
他甚至想既然程勉西行不是出于本心,若将来有机会,大可找个由头让他回去——即便是选不上秘书省,但已经授了六品的官衔,有的是清贵去处。
想清楚这一层,萧曜释然不少,又一次招来吴录事和程勉问话。
“吴录事,连州治下官员考核,是几年一次?”
“按制是三年一考。但连州地处偏远,不像京城周边诸州官员升迁频繁,长期没有升迁也是常事。就好比刘别驾与彭长史……还有前任的白司马,都在任上七八年了……而且昆、连、金、雅四州的官员,多半也是终老此地了。”
说到职务,吴录事的连州口音也不那么难懂了,不需要程勉代为沟通。说完后他见萧曜默然不语,又补充道:“柳刺史迁任裕州,白司马又去了金州,现在州内事务由别驾和长史暂领,无法脱身,这才由下官来迎接殿下……”
吴录事提到的四州俱在西陲,又以连昆最远,萧曜早上才看了地图,知道他们很快进入裕州地界,便问:“柳刺史不是在裕州履新么?裕州素来殷实,可见此四州的官员也未必都是终老于此。”
吴录事看了看萧曜,见他和颜悦色,兼之姿态风雅,缩缩脖子,吞吞吐吐地说:“这是近三十年来的第一桩。”
萧曜听出他曲折的疑问,确实,柳刺史年近花甲,裕州固然是上州,但如果仅是考虑荣休,大可授一个散官,免得他遭受舟车劳顿之苦,或是让自己领裕州。如今做这样的安排,无怪连州的官吏心生疑惑。
这蹊跷处的要害不必与他明言。萧曜一笑:“孤斗胆猜测上意,想必是柳刺史半生兢兢业业,老而弥坚,是陛下特给的恩典……”
这话他说得自己也不信,不过生在宫中,别的本事不论,一本正经地解释上意实属轻而易举。吴录事听后连连点头:“是是是,柳刺史素来公忠体国,右迁裕州,也是情理之中。”
“连州的治所现在何处?”萧曜又问。
吴录事回了一大通话,这一次萧曜只听懂了寥寥几句话,只能转向程勉。程勉回复道:“回殿下,连州的治所设在最西的易海县,但近年来边关无扰,易海气候恶劣,不是久居之地,连州刺史改在易海往东四百里的正和县办公,已有近百年的传统了。”
“四百里?”萧曜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我记得连州治下统共就三个县,易海县在州西,和正县又在哪里?”
“在连州东,虽然归连州所辖,但距离雅州仅一山之隔。”
“另一个县呢?”
“长阳县居中。”
“即便是易海难以久住,也应该搬到居中的长阳,刺史兼有守土之职,哪里有跑到离边境最远的县城居住、办公的?这样的大事,御史难道不禀报么?”
尽管萧曜对朝政知之甚少,不过起码的职官设置总是知道的,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大为惊讶。吴录事见状,为难地抓抓花白的头发,急忙解释了一番,程勉听完后,略一沉思,解释道:“连州太远,地形狭长,人口稀疏,御史巡查难得一至,即便是到了连州境内,也不愿意走到最西端,想来是经雅州到正和县,就算是巡查过了。”
吴录事远不止说了这么点,不过萧曜看他的神色,颇见畏惧,却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可见程勉的话是准的。萧曜顿时不悦起来:“如此说来,守边的职责落在谁身上?易海县守着西边的门户,要是通敌,外敌岂不是长驱直入了?”
吴录事脸色愈发难看,为难地转向程勉,一气又说了一大通。程勉听完后略顿了顿,才说:“吴录事说,虽然自古连昆并称,但近年来边防险情多出在昆州,连州治内近三十年来没有出过紧急的军情。易海县仍设有军府,平日的兵士训练、守关巡视均由易海县令代为掌管。”
萧曜隐约觉得这种种安排异于常情,不过他一则年轻,二则从不问政,并不知道军政上的规制,天子也没有派遣老练的幕僚辅佐,所以简要的问答间,无从知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他瞥了一眼程勉,见后者神态自若,也定下神,收起不悦之色,继续问:“易海县令是何人?”
听到“裴翊”这个名字,萧曜陡然沉默了,不远处的冯童显然也听见了,跟着投来关切的目光。直至今日,即便萧曜和身旁服侍的宫人从未对此旨意有过任何置喙,可始作俑者是谁,本也不是秘密——
今上的六子中,最得宠爱的是年龄最小的赵王,而赵王的生母,恰好也姓裴。
短暂的沉默下,冯童罕见地插话:“吴录事,敢问裴县令郡望在哪里?”
吴录事不明所以地答道:“裴景彦么?卑职和他没有私交,依稀听别人说起,他出生在昆州,少年时跟着父母躲避战乱,举家迁到连州的。”
萧曜和冯童对视一眼——裴妃祖籍江南道,在其父入京任职之前,三代都在江南、淮南一带任官。
得到答案后萧曜也想,是了,如果真是裴氏的家人,赤县神州之内,哪里不能挑。
对此巧合程勉仿佛浑然不觉,对吴录事说:“裴县令管着一县的桑农,还要兼顾边防,想来是才干出众了。”
吴录事干笑两声:“待殿下与程司马到了连州,可以召裴县令到州府,亲眼一见,就知分晓了。”
这话说得颇微妙,萧曜和程勉都听出来了,但现在人在千里之外,而这吴录事虽然名义上是他们的下属,可毕竟比两人加起来还要年长得多,为官多年,自有其圆滑一面,萧曜不愿意诸事都要程勉沟通,接下来的行程里,再没多说话了。
当然,不愿是一回事,没力气也是实情。精神一旦松懈下来,那暂时被抛在一旁的颠簸之苦又席卷而来,萧曜抬眼看着远方,不知不觉之中,太阳已经落在了山后。
再不多时,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浮屠塔的剪影,这也意味着这一天的奔波即将到头了。
先行抵达的骑兵领着萧曜、程勉等有官衔的一众人等直奔寺院正门而去。到达目的地后除了萧曜,其余人皆利落地下了马。萧曜格外留意了程勉的举动,并未有其他人前来照应,连包袱都是自己拿着,才意识到这一路程勉是孤身一人,连个贴身的仆役都没有。
可他又不愿相信真是如此。等程勉和其他下属向他一一告辞,萧曜在冯童和侍卫的协助下勉强下了马。大半天的骑行后,脚再次落地的滋味实在难以形容,他知道近侍们都是装作没看见自己的狼狈,也装作不知情,若无其事地问冯童:“程五没有带仆人赴任么?”
“似乎是没有。”
“程尚书有心历练儿子,未免也太苛刻了。他总有乳母吧?乳兄弟呢?”
他本来是随口一说,分散注意力而已。不料问完后,冯童露出微妙的神色,但一直等到他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萧曜走进寺院后,才低声答:“殿下有所不知,程五的乳母现在是安王的宠妾,即便是真有乳兄弟,也不能再做寻常仆役了。”
萧曜印象里是听说过这事,毕竟安王虽然论辈份是他的叔祖,可是仪表堂堂又正值盛年,按理说就算是纳妾,也有的是名门淑女可以挑选,偏纳了个生过孩子的乳母,难免在内宫中传为奇谈。只是萧曜没想过当事人居然能和程勉也扯上关系。不过他对这些轶闻没有兴趣,听了再不多问,满脑子想的是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赴任而已,怎么搞得像是处处来与自己别苗头的。
萧曜嘴角又一撇,内心对程勉已经有了定论:“故弄玄虚。”
赵贵妃信佛,对萧曜而言,在寺庙借宿并非全然陌生的经验。
不过在他少年时,最常去的寺庙并非是为了祈祷他平安诞生、舍家宅建成的崇安寺,而是建业坊内的皇家寺院大明光寺。有一年佛诞节时忽然天降暴雨,雷电劈断了建业坊内几棵古树,据说引发的天火连暴雨都一时无法浇熄。前来礼佛的赵贵妃一行只能在大明光寺借宿一晚。
不过这途中不得已投靠的郊外小寺自然不可与气派盛大的大明光寺同日而语,萧曜不欲惊动本地官府,虽然布施了慷慨金帛,借住时报的却是程勉的名字和官衔。
他们一路骑行下来,都是满面风尘之色,加上此处寺庙的僧人难得见到高官,对此托词一律信了,匀出所有空置的厢房,准备好热水茶饭,也就不再过问了。
元双为了能方便服侍萧曜,早在车上就换作了男装,趁着夜色倒也无人察觉出一样。萧曜原本精神恹恹,见到元双后,也被她的妆容逗得莞尔。
僧人们过午不食,临时奉上的茶饭很是简朴,不过既然是在佛寺中,萧曜依然按照母亲生前的惯例,将所有准备好的食物都吃干净了。
寺院位于城郊,又依水而建,到了夜里,寒气格外重,冯童和元双将车驾里的铺盖和萧曜的两件裘袍都给他加上,到了下半夜时,萧曜还是迷迷糊糊地给冻醒了。
醒来都他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冯童和元双都不在厢房内,惟有衣袍整齐地叠在榻旁。萧曜心里奇怪,轻喊二人的名字也不见他们前来,他只能自行穿好衣服,出门找人。
人虽然没有在身旁服侍,倒是记得将鞋换成了惯穿的。萧曜趿上鞋,发觉自己的双腿也没有前一夜那么肿痛,心想这事还真是熟能生巧。
院子里也不见二人,惟能听见缓缓的松涛声和雀鸟的鸣叫声。萧曜环顾四周,莫名觉得虽然是初次到访,却说不出的熟悉。
他将一切归于天下佛寺的建制大同小异,就好像这些天来走了这么多的驿站,也都差不多的格局。他按照记忆中佛寺的布置,出了院门后走上长廊,想去正殿看一看——元双跟着母亲信佛,多半是起来之后见自己还没醒,先去拜佛了。
昨夜入住时他依稀觉得这庙的布局很是逼仄局促,不想长廊幽深曲折,走出去很远也没找到通往正殿的出口,但能闻见越来越清晰的香火气味,显然是已经很近了。
推开一道镶着金环的木门,萧曜来到一处水池前,这一次他停下了脚步。
他益发觉得此地熟悉了。
他先喊元双和冯童,后来莫名喊起了池真和田蕊,都没有回音后,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娘”。喊完后萧曜心如擂鼓,几可笃定自己一定来过这个地方。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畿之地,又在何时来过呢?
他一面找人,一面找路,不住不觉又过了一道窄门。这一重院落不同于之前萧曜到过的任何一处地方,也闻不到火烛和熏香的烟气,又冷又静,像是一夕又回到了冬天。
不过萧曜并不觉得寒冷——大抵是内心焦躁,反而生出薄薄的汗意。他沿着曲径走向此地唯一的一处房舍,屋前一株看不出死活的老树,枝桠尽是积雪。
然而走近之后,才知那并非积雪,不知名的白花灼灼盛放,灿烂之极。
萧曜一时忘记了焦虑和惶恐,盯着那花树驻足良久,终于回过神来,想去叩门。
尚不及走近,一扇窗无声地开启,窗内探出一双手,手指一开一合间,轻柔的翅膀扑棱声打破了此地的寂寂,一只灰扑扑的小鸟飞远了。
屋内有人让萧曜大喜,快速上前几步,开口道:“请问……”
窗边人的面孔闪现,他再次瞠目结舌地停下脚步——那倚窗而立的少年人,到底是程勉,还是自己?
右膝以下撕扯般的疼痛让萧曜睁开双眼。既无花树、也无飞鸟、更无少年人,只有朴素无华的床帐,提醒他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他心有余悸——抑或是心有不甘,狠狠一锤腿,登时惊醒了睡在屋角的元双。萧曜听见动静,连连指着右腿,一时说不出来话。
他的小腿绷得石头一样硬,元双知道是抽筋了,赶快替他按腿。稍好一些后萧曜不快地抿了抿嘴,擦去额边的汗,说:“不要紧。就是魇着了。”
元双哪里肯信,眉心拧在一团:“殿下不该这样骑马。急于求成……”
“是不是有一年,母亲带着我在大明光寺留宿过一次?”萧曜不容她抱怨,将话打断了。
元双的手心微凉,贴在膝盖和小腿上,颇能缓解此刻的不适。听见萧曜问话,她一顿,不大情愿地答应着:“是有一次。不过那一次我没有陪同贵妃和殿下,是池真……”
“只这一次么?”
梦中的几个片段依然犹在目前,逼真得让萧曜甚至有些心悸。元双见他额头闪着汗珠,可是神情异常严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大明光寺和崇安寺去得是不少,可是留宿宫外,只有那一次。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宫里的树都给吹倒了。”
听到“崇安寺”三个字,萧曜恍然大悟,梦里那个狭长的池塘,不在大明光寺,而是在崇安寺的西院。
可他也确实不记得,寺庙里哪一处有巨大花树的庭院。
见他长时间沉吟不语,元双轻声问:“殿下是做了噩梦?”
“说不上。”萧曜摇头,“不过也不是什么好梦。”
元双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不再死死绷着,她服侍萧曜躺下,坐在一旁低声说:“殿下一定是白天累了,这屋子也冷,睡不踏实。时候还早,再睡吧,我守着殿下。”
她即便是穿了男装,举手投足间,还是女子的薰香。这是萧曜从小闻到大的气味,让他熟悉且安心。他依言闭上眼,不知不觉之间,耳旁只有自己和元双的呼吸声,他朝着元双坐着的一侧靠过去一些,没有睁眼,轻声说:“元双姐姐……我梦见我在大明光寺里迷路了。”
元双似乎是笑了一笑:“殿下怎么会在大明光寺迷路呢?”
久久之后,萧曜更低声地回应:“嗯。不是大明光寺。”
这个回笼觉没有太久。天一亮,屋舍外传来鸟叫声唤醒了萧曜。一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在墙边睡着的元双。察觉到她难得地睡得很沉,萧曜没有叫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扯过一旁的狐裘披好,自行出门去了。
所见的一切和梦中大不相同,这让萧曜释然不少,如果不是右膝以下在行走时还带着牵扯的疼痛,他都几乎要认定连那个梦都是臆想了。
萧曜侧耳听了一会儿鸟声,又顺着石头小径,往寺庙外溪边的方向走去。路上湿滑,他生怕摔倒误事,一直在认真看路,走到柴门边才抬头推门:四周都是微弱的草木萌发的清香和水岸旁特有的潮湿的气味,行经的一路也没有长廊和池塘,一如昨晚入住前所见。
不过,一棵高大的树木恰长在寺庙的女墙外,茂密的枝桠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新绿。
而程勉穿着一身灰袍,正背手站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