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第四章

第四章 世事两茫茫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程勉跳下车驾,三步并两步地赶到瞿元嘉的马旁。

见程勉跑来,守在城门边的瞿元嘉翻身下马,笑着向程勉解惑:“宫里传了旨意来。我算着时间合适,就来等一等你。”

“怪冷的。等了很久?”

瞿元嘉摇头:“刚到。”

“你今晚有没有别的事?”程勉急急说,“皇帝送了我好几篓橘子,可甜了,分一篓给你。”

瞿元嘉愣了愣,又笑:“这是御赐之物,你分给我像什么话。柑橘越冬不易,你喜欢吃橘子,自己留着吃吧。”

程勉大方地一挥手:“分你一篓。也给娄夫人尝尝……那个,皇帝说了,赏赐给我的东西,怎么处理由我说了算。今晚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一起晚饭,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说。”

“无事,我遣人回家说一声就是。”

程勉知道瞿元嘉有官职在身——他听过家里下人唤瞿元嘉作“大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个多大的官。这些时日来,他留意到不仅是瞿元嘉带来的仆役,连自家的下人们对他也是敬畏有加,以前也想过要问他一问,可后来又想,元嘉就算官职再大,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吩咐完同行的仆人后,瞿元嘉转向程勉:“好了,快上车吧。一道回府。”

程勉一味摇头,凑过去低声和他商量:“你借我一匹马吧?我和你一起骑马。”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住了——他不会骑马。

可瞿元嘉似乎没留意到这点:“外头冷,你平时总喊冷,这个时候要骑马,不是要罪受么?”

程勉犹豫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宫车,更犹豫地接话:“呃……不冷。衣服暖和。”

这期期艾艾的语气终于教瞿元嘉看出破绽。他顺着程勉的视线一同望去,语气里有些打趣的意味:“陛下难不成送了你活老虎?”

程勉左右一看,凑得更近些,低声说:“是两个人。车里挤死了。闷得很。元嘉,借我一匹马吧。”

这下瞿元嘉不见了笑容,微微皱眉又望了一眼宫车,不说话了。

程勉只是不记事,又不傻,见瞿元嘉半晌不语,也知道他不大高兴。于是他抓了抓头发:“那个……说来话长,反正就是送了我两个人,要给我梳头。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分你一个。”

“……”瞿元嘉撇了撇嘴角,“你还挺大方。”

程勉揣测一番瞿元嘉的神色,咽下一口气,又说:“要是你想,两个都给你也行。我家不缺仆人,多两个人可要花不少钱吧!”

瞿元嘉没理他这一茬,转过身去让随行的下人让出一匹马来,然后他将自己手里的缰绳交给程勉,淡淡说:“好了,你想骑马就骑。你骑我这匹。”

程勉接过缰绳,打量了好久瞿元嘉给他牵过来的马,正要硬着头皮翻上去,忽然腰上一紧,瞿元嘉已经先一步扶着他跨上马了。

视线骤高让程勉有了一刻轻微的眩晕,身子微微一晃,倒是给他稳住了,双手控着缰绳,腿一夹,那马儿立刻听了差遣,乖乖转了个身。程勉忙把缰绳拉住,兴高采烈地对瞿元嘉说:“原来我会骑马啊!”

瞿元嘉此时也上了马,听到这句点点头:“你要是不会骑马,那才稀奇了。”

说完他一抖缰绳,不紧不慢地向城门内走去,程勉毫不费力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他回头一看,那架红彤彤的宫车也远远跟了上来。

他上了马之后觉得又新奇又有趣,下意识地想跑起来,却被瞿元嘉拦住了:“京城内不能纵马,要是想跑马,等天气暖和了,出城有的是地方。”

程勉伸手摸了摸马鬃,回身对瞿元嘉笑起来:“哎,刚才和你商量的事呢?你怎么说?”

瞿元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事?”

程勉又一次折身回望,然后控着马走到瞿元嘉的马边:“连翘和忍冬头发梳得可好了。手脚也轻,你要是不缺人,送给你娘亲,她们逗趣的本事也好。”

这下,瞿元嘉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呆子。御赐的东西都不能等闲送人,何况是人。再说了,谁说这是送你梳头的?”

程勉很奇怪地看着一下子没好气起来的瞿元嘉:“陛下亲口说的。”

瞿元嘉看起来简直气结,半天没接上话。又过了好一阵,他终于说:“那陛下真是无微不至。”

程勉点点头:“还真的是。元嘉,一开始我听说陛下要见我,害怕得不得了。真的见到了,其实也就和我们一个样子嘛……也没看到什么紫气金光的,两个眼睛一个脑袋,而且,陛下真年轻啊,连胡子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兼之随从们都隔得远,瞿元嘉也不好出声打断他。等程勉说完了,瞿元嘉静了许久,又说:“你连陛下也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程勉摇摇头,无奈而黯然地说:“他说起往事的时候,似乎还挺伤心,可惜我听着就像听陌生人的事一样……他问我是不是怨恨他。就算他不是皇帝,我也怨恨不起不记得的人和事了。”

瞿元嘉眼波一闪,终是没有开口。

这时程勉忽然问:“元嘉……我和以前,差得远吗?”

这一刻他的神色里又流露出不经意的惊惶之色,甚至有些怯怯的,明明问得毫不迟疑,视线却避开了。

瞿元嘉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略一沉默,说:“判若两人。”

程勉似乎被这个答案惊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这样啊……”

他又问瞿元嘉:“你这么说。陛下虽然嘴上没说,好像也是这个意思。可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程勉?说书的先生不是总说嘛,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奇事……两个人有着一样的容貌……元嘉,你们不是真的认错人了吧?”

瞿元嘉缓缓摇头:“错不了。你只是暂不记事,不要胡思乱想。”

程勉反而较真起来:“可是你也好久没见过我了吧?我之前死了几年?三年五年?十年八载?你怎么能知道一定……”

瞿元嘉打断了他的话:“你我一起长大,我还能把你认错了?五郎,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他不信你?”

“没说什么。他也说我是程勉。”程勉摇头,还是心情说不出的沉重阴沉。

瞿元嘉神色一动:“你不记得了。你陪他远赴连州,多年来朝夕相处,又对他有救命之恩,就算是我想念过甚、认错了儿时玩伴,陛下缜密深沉,又心细如发,他也断然不会错。”

“我真的救过皇帝啊?”程勉的注意力迅速被瞿元嘉的这番话转移了。

“嗯。”瞿元嘉似是不愿多提,很简短地点了点头。

“我……我以为他是……”

“是什么?”

程勉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极小声地说:“瞎说的。因为我一家人都死了,我和他又有些交情,他见到我起死回生,高兴之下抬举我。”

瞿元嘉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又勉强压抑住了:“五郎,你代他死过一次。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程勉倒是不为这个特别挂怀:“是就是吧。也不是什么人都有命为皇帝死一次的。而且……而且似乎也不是很痛,反正我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眼看着再走走就要回到坊内,程勉想起道别前皇帝说过的话,便对瞿元嘉说:“对了元嘉,陛下说,过去的事,只要我想不起来了,就问你。”

瞿元嘉一凛:“问我?”

“对。他是这么说的。”看着瞿元嘉神色忽然严肃,程勉愣了,“……怎么了?”

瞿元嘉重重咽下一口气,苦笑说:“是了,也应当问我。这些年来程府发生了什么,除了我,恐怕再无第二人说给你听了。”

“他还说,要是你不知道的,就让我去问冯童。”

“那你想知道什么?”瞿元嘉对冯童不置可否,反问程勉。

程勉猛地被问到,反而怔住了,他呆呆看着瞿元嘉,以前总觉得有千百个问题要问,可现在这一刻,反而一下子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谁是程勉?程勉做过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没死,家人朋友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这些年来,程勉又在哪里?

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都要去问,那程勉真是程勉吗?

程勉垂下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土地——京城的大街上铺的是上好的石板,两旁则是防尘的细沙,雪落在上面经久不化,又被差役们铲到两边,防止行人们滑倒。雪水混着沙土堆在街边,放眼都是灰茫茫的一片,同是落雪,落在京城大街上的和落在翠屏宫里的,怎么不是判若云泥?

骑了这么一路的马,程勉终于感觉到有一丝刺骨的寒意,正顺着华服的缝隙,一寸寸地爬上皮肤。

程勉紧了紧袍子,接着抬起眼,望向目光饱含关切之意的瞿元嘉,冲他笑了笑,问:“元嘉,你去过翠屏宫没有?”

瞿元嘉被问得一顿:“……没有。”

“特别漂亮,像神仙洞府。”程勉回想起在翠屏宫暂住的这一日一夜,想起皇帝,然后是冯童,接着莫名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信王,“我在那里见到了信王殿下。他好像和我一样。”

瞿元嘉大为不高兴地摇头:“怎么一样?一点也不一样。信王是天生神智不全,和你不是一回事。”

程勉不禁感慨:“原来皇帝也会生出傻儿子来啊……”

闻言,瞿元嘉先是左右一望,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五郎,这话即便是真的,也不能在大街上说。”

程勉一惊,惊魂未定地抓抓头,满口答应了一番,也跟着四下张望,直到确信无人留意他们,又低声说:“生出来就这样啊?怪可怜的。”

瞿元嘉轻轻一笑:“小殿下是陛下的幼弟,生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般活着,他要是还被称作可怜,普天下其他天生痴呆的孩子怎么办?后天断手断脚、无父无母又怎么办?”

程勉低下头,看着马蹄溅起的雪泥,过了片刻,还是轻声说:“都可怜。”

瞿元嘉沉默了少许:“是可怜。但世上没有菩萨,救不了所有可怜人。”

“哦,信王特别亲近冯童,明明别人都怕他得很。元嘉,冯童是很有权势么?”

似乎是全没想过他会有此一问,瞿元嘉略一思索,飞快点点头,然后说:“是吧。”

程勉又想起冯童趴在雪地里给信王当马骑的场面,不由得莞尔:“那他对信王真好。”

见瞿元嘉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他便把早前的见闻大致说了,不料瞿元嘉听完并没有笑,告诉程勉:“平佑之乱后,陛下赶回京城,却无法入宫,是冯童打扮作兵士混入内庭,与信王的生母里应外合,这才开的宫门——冯童有拥立之功,自然不同于寻常内侍。”

程勉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冯童看外表确实不似一般的宦官,要说是个威武的大将军那也当得。他不知道瞿元嘉为什么说起这一遭,随口接话:“那他还是个大忠臣了……可是,陛下是皇帝啊,皇帝还能被关在皇宫外头?”

瞿元嘉看了看他,神色倒是平静:“皇帝也不是生来就是皇帝。他和你在连州多年,多少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原来他是从连州回来后做的皇帝。”程勉还是觉得迷糊得很,“那个时候我在连州做什么?”

瞿元嘉抿了抿嘴角:“我不知道。你要去问陛下。”

程勉隐约觉得这两句短短的答复里有些说不出的置气,不由又一次望向瞿元嘉:“……元嘉?”

“唔?”

“我是真的记不得了。”

瞿元嘉露出一个很轻的苦笑:“五郎,我是真的不知道。”

程勉忙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见过了?”

他本想说“你都差点没认出我来”,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又赶快补上一句:“不过陛下也说了,你不知道的,要我去问冯童。”

“你问了他什么?”

“还没顾得上。也不知道要问什么,就回来了。刚才你说什么信王的生母……所以信王不是陛下的亲弟弟?”

问完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可笑——论年纪,要说信王是陛下的儿子也当得了,怎么可能是一母同胞。果然瞿元嘉听了之后也是说:“池太妃早年间是服侍赵太后的宫人,因为信王,又失了宠。她和冯童都是赵太后亲近的内侍,不然冯童陪陛下在连州多年,哪里能这么容易回到大内。”

这不是瞿元嘉第一次提起“平佑之乱”,程勉依稀觉得自己应该问上一问,可不知怎么,总觉得这四个字重若千钧,让舌头仿佛被浇灌上了铁水,五脏更是紧紧揪住。他觑了觑瞿元嘉的侧脸,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忍不住问:“元嘉,我之前是个好人么?”

 “你这叫什么话?” 瞿元嘉似乎被问得僵住了,极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答案让程勉有些失落:“我……我就是问问。”

瞿元嘉皱起眉,眼看着要说话,又硬生生地顿住了。他狠狠咽下一口气,拧在一团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好。”

“什么?”

“你不是问之前你是不是好人?”

可他脸色实在不好看,程勉缩了缩肩膀,识趣地再没问下去了。

不过就在一问一答之中,他们已经并骑着到了程府所在的坊外。瞿元嘉勒住缰绳:“五郎,我晚上还有些杂事,就不相陪了。过几天是旬日,我娘想请你上门作客,你要是愿意走动,我让人送请柬来。”

程勉想哪里需要这么多礼数,忙说:“不用麻烦了,你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我自己去。”

瞿元嘉想想,笑着说:“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也好。”

约定好也道了别,瞿元嘉拨马欲走,这时,程勉眼角余光瞥见后方的宫车,他当即一拍额头,喊住瞿元嘉:“哎……元嘉!你真的不带一个回家么?”

瞿元嘉原以为他是有什么别的事,听见旧话重提,又瞪了一眼程勉:“这恩赐我无福消受,你自己好好留着吧。”

程勉一直目送瞿元嘉一行人马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还自言自语起来:“看来元嘉那里是不缺人梳头了。”

这一回皇帝也是赏赐甚丰,待随行的小太监们与程府的管家一一交接完毕,已然是华灯初上。程勉在离宫里吃得好睡得好,到了夜里一点也不饿,就是乏得很,正要去睡,猛地想到连翘和忍冬还在,赶快让厨房做了几个客菜招待她们。

管家对于家里忽然多出两个正当妙龄的宫女一事也是有些丈二和尚,问程勉吧,程勉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和玉娘说一声,先安顿她们吃饭睡觉。”

“……睡在哪里?”

程勉一愣:“家里没有空屋子了?”

管家也一愣,这才应诺着去了。

在去翠屏宫之前,程勉觉得程府已经是人间仙境,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比梦中还要好上千百倍,可这时躺在床榻中,明明也是衾暖衣香,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了。

他在枕上辗转良久,到底想不分明,不知不觉熟睡过去,又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到了更衣梳头时,程勉看着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代替玉娘为他梳头的忍冬说:“怎么也不叫醒我?”

“为何要叫醒大人?”忍冬手上不停,轻而快地回答他。

“太迟了。”

“大人不是在养病吗?这是在养元气。”

“我哪里能算病人。”他在镜子中看到身后的忍冬抿嘴一笑,又问:“哎,连翘呢?”

“她守在炉边,为大人看着药呢。”

自从冯童登门,皇宫里已经派了好几茬大夫来,赏赐的名贵药材更是足够开一间中药铺子。不过程勉一想到药味,顿时觉得倒了胃口,重重叹了口气:“哦,我知道了,陛下让你们来,原来是看着我吃药的。”

忍冬笑意更深:“之前听旁人说到程大人,说您国之栋梁、忠勇无双,怎么、怎么……”

她这样欲言又止,程勉不由追问下去:“我怎么?”

忍冬捂住嘴,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怎么一说到吃药,神情倒和稚儿一般了。”

不过程勉这时心思已经在另两个字上,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忠勇’?”

 “大人于乱军中救了陛下,慷慨赴死,当然是忠勇无双。” 忍冬想也不想地回答。

程勉愕然:“……哦。”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细问下去,而是又看了一次镜中的自己,半晌后移开目光:“那我真得好好吃药了。要是一点往事都想不起来,和废人有什么分别。”

见他神色黯然,显然是无意再深谈下去,忍冬也收了话头,为他披上裘袍后,又说:“一早安王府送了请帖来,送帖的下人说,瞿大人本来要亲自来,但安王妃小恙,他在府中侍疾,就不来了。”

程勉只听明白了“请帖”和“瞿大人”,其他都稀里糊涂的:“谁?安王府又是什么东西?”

忍冬讶异地看了一眼程勉,从几案的一角拿起一封信札:“大人也不知道瞿大人是安王的继子吗?”

程勉摇头:“元嘉又没说过。”

说完,他忽然想起信王来,不由大惊失色:“那个……安王不会是陛下的哥哥吧?”

程勉想的是,要是安王是皇帝的哥哥,瞿元嘉是他的继子,瞿元嘉的母亲又是自己的乳母,这辈份可不是乱了套了。谁知道忍冬却告诉他:“大人,安王是先帝最小的叔父。”

程勉这下更惊讶了:“啊呀,那那那……元嘉不就成了陛下的叔父了!”

这话说得忍冬哭笑不得,可程勉一直盯着她,看来是非要从她这里确认一二。于是忍冬仔细想了一想,低声地说:“这……大人,陛下是天子,安王是先帝的叔父不假,但安王也是陛下的臣子啊。”

程勉一时没绕过来,还是问:“那到底是不是了?”

忍冬先是朝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尴尬地又将声音放低了些:“若是寻常人家排资论辈,倒是也勉强说得上……大人,这话在外头可是说不得。不仅说不得,问都问不得。是奴婢多嘴了……”

程勉这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皇帝对瞿元嘉冷淡的原因。任是谁,也不愿意平白要一个便宜长辈,何况还是天子。他又想到那天抱着自己痛哭的娄夫人,这才惊觉,虽然韶华已去,但她真是一位美人。

他不曾想到瞿元嘉还有这样一番身世,本来想问娄夫人又是怎么带着个孩子成了王妃,甚至想问一问她是怎么瞎的,但看着忍冬那诚惶诚恐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这话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到的,何况……

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响起:何况就算自己什么也记不得了,这种事,也应该去问元嘉。

程勉伸手扶起跪地请罪的忍冬,努力笑着宽慰她:“你哪里多嘴了?明明是我不好,都忘记了。你识字吗?”

忍冬的神色还是有点怯怯的,重重地咽下一口气,点头答:“认得几个。”

他将信札递给忍冬:“那你替我读一读,告诉我信上写什么。”

忍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程勉却装作没看见,还是笑:“我现在一个字都认不得了。”

信札上约定的是请程勉上门作客的时间,瞿元嘉是知道他认不得字的,所以信写得短而明快,统共三四行字,忍冬很快就念完了。听完程勉点点头:“那没几天了……他也没说要不要来接我。那你替我回一封信,就说那天我自己过去,不要人来接。”

忍冬捏着请柬,吞吞吐吐地告诉程勉,她只能识字,提笔写字实在为难。

“那就……传个口讯吧。”程勉很快拿定了主意。

一直到约定拜访的日子来临前,程勉再未见过瞿元嘉。头几天没消息也见不到人时,程勉还担心过瞿元嘉母亲的身体,后来是连翘出主意,派了个人以问安的名义送了些药物去安王府,这才知道安王妃是感染了风寒,但已经渐好,就等旬日程勉去作客。这几日间宫里也陆续遣了人来,除了日常来问诊的大夫外,冯童还亲自来过一次——也不知道皇帝从哪里听说程勉要去安王府作客,让冯童送来好些华服。甚至赐了一架车马,说是安王美姿仪、好风度,去他府上作客,切切不可怠慢了。

眼花缭乱之余,程勉并未忘记自己现在是个鳏夫,对冯童说:“冯阿翁,我还在为妻子服丧啊,这些衣服,穿不得的。”

冯童本来在座上喝茶,一听他喊“冯阿翁”,当即放下茶盏跪倒在地,连连告罪,一再表示当不起这三个字。程勉一来拉不动他,二来忍冬远远对他使眼色,他赶快改口:“那以后我只叫你冯童。”

有了这句话,冯童重重磕了个头,又道了谢,这时其他小内官再去搀扶,他才起身了。

冯童身材魁梧高大,动作却很敏捷轻盈,程勉甚至觉得与他交谈时,说得上“如沐春风”。起身后,冯童对程勉一笑:“陛下自然也考虑到了,命我向程大人传话,陆氏与大人无媒无聘,也无夫妻之实,但在程大人音讯不明这些年来,她孤身操持程府门庭,实属难得。这才没有追究自诩朝廷命妇的干系。无论是按律还是按礼,大人都不必为陆氏服丧。”

说完这一番话后,冯童还是笑容不改,但程勉已经再感觉不到“春风”,相反,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孤愤之意在堂上蔓延开。程勉眼角余光能看见堂上四角一些当值的下人,他定了定神,直直看向冯童:“那就烦劳你回陛下,如果不是她,我也许现在还找不回家门。她嫁给我时我已经是一个死人,现在我活了,她死了,人总要有点情分,讲一点良心。”

程勉仿佛又回到那个傍晚时分的宁陵。一阵寒意裹住程勉,他也不知道这是来自翠屏宫,抑或是宁陵,手足发冷,脸颊却热得发烫。一阵悲苦孤独之意涌上心头,程勉咬咬牙,又看了一眼冯童,再不说一个字,恶狠狠转头走了。

他噎着一口气快步走回自己居住的院落,一边走,一边听得身后不远处一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程勉明知是谁,愈发加快了步伐,一直到进了东厢,才猛地转身,冲着几步外的忍冬怒喝:“我去谁家作客,也要你来多嘴!”

盛怒之下,程勉整张脸没有一点颜色,嘴唇几乎成了青色。忍冬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这般神色,顺势跪伏在地,一个字也不辩解。

主仆两人隔着丈许远的距离,在沉默中僵持良久,程勉眼前的黑色终于缓缓消退。他望着忍冬的背,终于说:“你和冯童回去吧。连翘也走。”

忍冬依然一言不发,更不动,浑不像一个活人。程勉没了力气,索性在堂前坐下,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缓缓开口:“你怎么不说话。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一个微弱而沉闷的声音响起:“大人,奴婢没有传话。”

程勉抱着膝,一动不动地盯着忍冬:“……我真怕你们。那是我的妻子啊。她为我守寡、为我死了……那是我的妻子啊。”

可他看不见她的面孔,他的眼前没有任何面孔,脑中尽是片空白。

他无法为那因他而死的人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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