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元嘉站在岸边,冷着脸朝程勉递出自己的手。
程勉却没动,视线犹犹豫豫地在画舫和瞿元嘉之间转了好几圈,说:“冰厚。”
瞿元嘉皱眉:“水深。快上来。”
程勉也皱眉:“你好好说。做什么这么凶。”
见程勉一本正经,瞿元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看见程勉梗着脖子站在冰上一动不动,只能硬生生咽下那股急火:“你先上来。冻疮还没好全,又不怕冷了?”
说完他作势也要下到冰面上将程勉牵回来。程勉知道瞿元嘉言出必行,纵然再不情愿,这时也只得说:“你不要动,我上来就是。”
他的手刚一碰到瞿元嘉的袖子,脚几乎就立即离开了冰面——瞿元嘉钳住了程勉的双臂,将他半搂半提地抱上了长廊。程勉起先还试图挣扎,在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后,他也意识到要是再乱动,也许两个人会一起跌倒。
就算没多痛,那也够冷的。
一旦想到这点,程勉不再挣扎,而一待他的双脚落回地面,瞿元嘉立刻松开了手。细细打量一番气呼呼的程勉,瞿元嘉问:“寒冬腊月,你到冰上去做什么?”
程勉整了整袍子,还在为方才瞿元嘉那抱孩子似的动作不愉快:“不做什么。”
“结了冰,船也系了,船动不了。”瞿元嘉柔和下语气,“你要是想游湖,等天暖和了也不迟。”
其实程勉也不知道为什么陡然间生出要上船的念头,不过他眼下并不愿意在瞿元嘉面前示弱,还是说:“冻得很严实,不会有事。”
“小心点总不为过。没有什么‘一万’。我刚下值,才知道你来小住几日……”
程勉瞄了眼瞿元嘉,蓦地发现对方的神色实则有些局促,绝不是方才大声喝止他时那副神气劲头,奇问:“要不是你向安王妃告状,她怎么会一定要我来做客?”
“什么?”
“你既然已经送走了连翘,何必还要告诉得天下皆知?”这件事至今仍然像心上的一根刺,稍一提起,足以让程勉气短,“不就是想让安王妃为你做说客么?”
瞿元嘉一愣,没接话,片刻后徐徐说:“你既然知道母亲的用意,你为什么要来?”
“我还能不来么?”
“怎么不能?”
被反问了这么一句,程勉真是有些恼了:“我不想让你把连翘送走,你又听了?你……你实在是……”
他气得有些结巴了,索性不说了,愤愤然看着瞿元嘉,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又在想,不管他说什么,自己一定要反驳到底。不想瞿元嘉只是无奈一笑:“你怨我把她送走,也是应当。可真正伤她的人,你连夜赶路求见一面,原来不是为了求情?”
程勉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他震惊地盯着瞿元嘉,都不知道从何反驳,偏瞿元嘉这时又说:“……只是送她走时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侍妾,要是知道,我会另想办法……”
程勉气得浑身直抖,打断瞿元嘉:“你胡说什么?”
瞿元嘉淡淡说:“他送你一双妙龄少女,原来是为你穿衣梳头、弹琵琶解闷的。”
程勉狠狠一跺脚:“就你想得龌龊。我丧服未除,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与陆槿本来也不是真夫妻。服丧之事,原就荒唐。”
“瞿元嘉!”
程勉厉声一喝,瞿元嘉不说话了。
程勉气得不轻,双颊滚烫,双眼发红,还是勉力压着声音:“连翘和忍冬就只是服侍我穿衣梳头、弹琵琶解闷……我对安王妃说谎,是不想在这件事多纠缠。连翘因为我没了半条命,要是我说个谎,能让忍冬日子好过一点,也不枉她们对我好。”
瞿元嘉的神色始终有些难以形容的阴沉,喜怒均不分明。他看了一眼结冰的湖面,又将视线转回程勉:“人家对你好,你就对其他人撒谎,这是什么蠢法子,也不怕有后患。”
程勉被这么说反而不生气了,苦笑道:“我本来就不是聪明人。这种事,天知地知,我不说她不说,还能有什么后患……”
说到这里,他赶快又看着瞿元嘉:“……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瞿元嘉似笑非笑:“我能告诉谁?”
程勉心想,连翘的事不就是你说给安王妃的。
想归想,现在瞿元嘉知道了他和忍冬的内情,程勉觉得总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他又对瞿元嘉强调:“那就谁也不要说。”
瞿元嘉轻轻一笑:“反正旁人都以为是真的,弄假成真也不迟,就没有后患了。”
程勉登时红了脸,盯着瞿元嘉,认真说:“忍冬对我没这个意思。”
“这不由她。”瞿元嘉还是说,“天下男女之情,要都是你情我愿,哪里还有怨偶?再说她有什么不愿意的,你问过她了?”
程勉只觉得脸更红了,继而想到连翘,不免怅然:“没有。她这么聪明灵巧,惹人喜欢,还是嫁个好人家吧。”
“陛下登基后,将婚龄的良家女都放出后宫,她们这个年纪,若无别的内情,十之八九是因家人入罪罚作奴婢。你的这些打算,就不要再想了。”
瞿元嘉所说的程勉一无所知,刚想要细问,娄氏遣来的侍女找到他们,他只得暂时将这些不解压下来,想等稍后两人独处时再问。
可整整一个晚上他和瞿元嘉都再未有独处的机会:娄氏召他们二人一起晚膳,在席间也不知是怎么说着说着,原本的一两日小住就变成了住到元宵再说。撤席后萧宝音萧妙音也到了娄氏的住处,与瞿元嘉一同陪着母亲聊天解乏。
娄氏双目已盲,新鲜事物全靠他人告知,萧氏姊妹都精于此道,姊妹俩一唱一和,将娄氏逗得乐不可支,更让程勉大开眼界——哪里有一丁点盛气凌人的痕迹?
也许是他的惊异到底是有所流露,瞿元嘉忽然凑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要是乏了,只管离席。”
宝音妙音正在堂上妙语如珠,瞿元嘉声音也压得极低,但话音刚落,娄氏已然把视线投在了程勉所在的一角:“五郎累了?累了就快去歇息,不要在这里枯坐。”
程勉说不上累,就是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在至亲骨肉的谈笑中实属格格不入。听到娄氏这样说,他当即起身告别:“那我明天再来给王妃问安。”
娄氏笑着冲他点头:“你我之间哪里能用这两个字。明天你要是没别的安排,中午来与我一起用膳。”
答应下来之后娄氏又叮嘱瞿元嘉送程勉回住处。程勉推辞再三,还是不得不依了她的意思。离席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到室外,程勉将声音压到最低:“哎,你把人支开,我和你说个事。”
“那也得走远一步,不然还是说给我娘听了。”
程勉吐舌,快步走出一箭之地,瞿元嘉对欲跟上的下人做了个手势,从他们手上取了一盏灯,独自追了上去。
程勉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回头找瞿元嘉的身影,见他跟了上来,便问:“这里安王妃听不见了吧?”
“天知地知。”
程勉吁气,又打量了一番四下,确保没有旁人,才说:“元嘉,我得同你商量个事。”
瞿元嘉笑了:“你不要欲言又止,说吧,我还能不答应你不成?”
“你给我找间屋子吧,我今晚另找个地方睡。”
……
看清瞿元嘉脸上又是忍俊不禁又是心知肚明的神情后,程勉立刻后悔了。
他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下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简直要恼羞成怒了,躲到灯火找不到的地方,说:“你、你笑什么?算了……当我没说,你走吧,我也走了。”
他甩袖要走,尚未迈步,已经被瞿元嘉挡住了去路:“三更半夜,你灯也没有一盏,认得路?”
程勉劈手又想夺灯,结果也没如愿。他不由沉下脸:“你好没道理。不帮我一把也罢,还来看我的笑话。我又不是没长嘴,还不会问么?让开让开。”
见他真的动气,瞿元嘉收起笑容,侧开身体让出路:“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我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连装个样子也不愿意,不想与她同床,打发她去别处睡就是了。”
“那不就露馅了吗?”程勉惊讶地反问。
“也不知道你在连州怎么过的。”瞿元嘉假意叹了口气,“你要是今晚住在别处,才容易露馅。还是打发她走吧。”
程勉略一思索:“也未必。我可以就在你书房睡下,要是别人问起,就说我找你聊天聊得兴起,索性住下了。”
他自觉这个法子很好,不料瞿元嘉听了,反问:“你要住几天?”
“呃,反正过完元宵就回去了,也没几天,至少今晚先借我住一宿。”
瞿元嘉一顿,摇摇头:“今晚你想住哪里都行,但还是告诉我娘真话算了,免了以后的烦恼。”
程勉抽抽鼻子,不得不承认瞿元嘉说的确是正理——天下哪里有不戳破的谎话:“过了今天再说。那你说,不然我送忍冬走吧,不要她服侍我了,回家去。”
他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呵了呵手:“冷死了。我不和你说了,你要是让我住,我就住,不然我也只能回去了。”
“说冷是你,不冷也是你。”瞿元嘉为程勉拢紧皮裘的领口,“我书房冷得很,你住不得。”
“王府里又不缺一间暖和屋子……”
就在他低声嘀咕时,瞿元嘉又一次迈开了脚步,同时,程勉觉得袖口被轻轻一扯,只听他说:“我还能不答应你不成。”
压在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了地,程勉一下子有了精神,疾步跟上瞿元嘉,索性继续与他商量:“那要不要找人捎一句话?”
瞿元嘉的语调里也带着真切的笑意:“也不问我带你去哪里?”
“只要有个地方住,去哪里都行。”程勉几乎说得上雀跃了,顺着瞿元嘉的话往下说,“找回家之前,我好像哪里都过过夜,就是没在床上睡过。头上有片瓦,身上能盖一捆稻草,已经是谢天谢地。我怕冷是怕冷,可你不知道,我耐冻得很。元嘉,我其实觉得家里的炉子烧得太旺,和他们说了都不听,一个冬天,要费多少炭呀……要不你和他们说说,你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他絮絮说了一通,终于意识到瞿元嘉一直没接话,不仅不接话,脚步也越来越快。程勉转念一想,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低声喊了一句瞿元嘉的名字。
一听到程勉出声,瞿元嘉就停住了。他执着灯,背影显得格外高大,却没有回头。
程勉盯着他的背影,蓦地生出几许惶恐:“元嘉,你……你怎么了?”
瞿元嘉依然不回头,片刻后,低声开口询问:“五郎,你值得么?”
程勉被问得心头莫名重重一沉,可他还是认真想了良久,郑重答道:“不记得了。但既然做了,自是不悔。”
仿佛平地生出一阵风,引领着他们的那一簇火光剧烈地摇晃起来。
待那阵风吹过,瞿元嘉侧过身,回头看向程勉,灯烛之下,瞿元嘉的眉目半隐半现,神情更是无从探究。程勉呆呆看着他,一阵无来由的伤心涌来,刺得他双目剧痛,几乎立刻就能落下泪了。
这伤心毫无道理。
程勉想,一念之后,又觉得想明白了——他不是为自己伤心,而是为瞿元嘉的伤心而伤心。
程勉一颤,急急地走到瞿元嘉身边,捉住他执灯的手,更为急切地开口:“元嘉……对不起,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仿佛将一块腊月天的生铁捂在了手心,程勉忍不住更剧烈地哆嗦起来。瞿元嘉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程勉:“你说过了。我都知道。”
程勉还欲再辩解,话到嘴边,又没了言语:人如何能为一片空白的往事辩解?家国天下,君臣父子,生死忠奸,又岂是能去妄言和“辩解”的?
就在他无言以对的间隙里,瞿元嘉已经先一步收拾好自己,平静地转开了话题:“不记得好。不记得又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娄氏也说过,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万籁俱静,从瞿元嘉口中说出,仿佛响了千百倍,又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还是得想起来。不然也记不得你了。”
片刻的沉默后,瞿元嘉沉沉开口:“那就慢慢想。人回来了,什么也不晚。”
他示意程勉继续走。两个人起初还是隔着半臂的距离,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成了并肩而行。一路上程勉扭头看了好几次瞿元嘉,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瞿元嘉只是看着前路,一言不发。
到了居所门前,尚未扣扉,门先一步开了。瞿元嘉吩咐前来应门的下人:“程大人来与我叙旧,今夜在此留宿,你找几个人,将书房收拾了,找些厚被褥出来。”
那下人年纪不大,动作极其利落,走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活像一只猫。进院后瞿元嘉对程勉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不要派人去传话,今晚便应付过去了。”
“都听你的。”
察觉到程勉神色中的迟疑,瞿元嘉笑了笑,又补上一句:“不过你要是不想她伤心,说一声也无妨……苦等总是难捱……也罢,你的情债,我不多嘴。”
程勉本来专心一致地走路,听瞿元嘉这么一说,差点就是一个趔趄。手忙脚乱站定后,他瞪了一眼瞿元嘉:“你要我讲多少次……”
“好了好了,是我说得不对,再不说了。”瞿元嘉牢牢扶住他,确保程勉无虞后,才放开手,继续引他往屋内走。
程勉没想到的是,瞿元嘉直接带他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堂。从幽冷的夜里走进明亮的屋舍,程勉有了一刹那的恍惚,回过神后,他忙去找瞿元嘉的身影,生怕自己被一个人留在个陌生的地方。
瞿元嘉站在门边,见程勉又不自觉露出惶惶然的神色,便轻轻喊了他一声,然后问:“你怎么了?”
程勉醒神,四下一望,发现东屋和正堂都亮着灯,西屋暗着,理所当然往东边一侧走了两步:“没什么,屋子里太亮,走神了。”
瞿元嘉顺手接过程勉脱下的冬衣:“也晚了。稍后有人来服侍你更衣,你早点休息。”
这时程勉留意到瞿元嘉没有脱下他的外袍,不由问:“你怎么还穿着冬衣,不热么?”
“我一会就走。”
程勉大为吃惊:“那你住哪里?本来就是我来找你求援,要睡书房,也没有主人睡的道理。你要住哪里?我去住。”
“我平日不读书,书房在西侧偏屋,不常生火,冷得很。”
程勉当然不肯:“那不行。那我回去。”
瞿元嘉袖着手不动,含笑看他:“院门都落锁了,你要走也晚了。客随主便,听我的吧。”
“你这主人做得不讲道理。”
程勉自是不会甘心,又在室内转了一圈,隐约在东间看见南窗下摆了一张窄榻,就朝那边一指,觉得自己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可以睡那里。”
“你病还没好,要是在我这里着凉,我娘能扒了我的皮。”瞿元嘉只当没听见他的提议,“以前我被他们欺负,躲到你屋子里避祸,你也是把床铺让给我的。”
这也是程勉分毫记不起的一桩往事。程勉惊讶地盯着瞿元嘉,后者以为他不信,又说:“以前都是五郎庇护我。又不是厚禄美人,一间屋子、一张床铺而已,你再推辞,真是生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勉再无话可说。他看着瞿元嘉,想仔细分辨此时他的情绪,可最终还是没有看明白。就在他暗中打量之际,瞿元嘉继续说:“你冷不冷?要是冷,等等让他们再烧几个暖炉,塞进被褥里,很快就暖了。”
他带程勉去看今晚的住处。进屋之后,其朴素令程勉大为吃惊——娄氏的住所称得上华美之极,翠屏宫都犹有不及,但是同在王府之内,瞿元嘉的住处居然简朴至此。
瞿元嘉看出了程勉的吃惊,简单解释道:“我在行伍多年,又孤身一人,这样最好,免得消磨了意志。我吩咐他们换新的被褥。你还缺什么,只管开口……不过暖炉再好,也比不上活人暖和,你既然舍优取劣,那就多担待包涵吧。”
旧话再提,程勉不免一怔,见瞿元嘉又在笑,他心想,明明忍冬的事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来取笑,真是可恶。
“女子是没有男人暖和……”程勉莫名生出将瞿元嘉一军的心思,忍着耳尖的热意,故意慢腾腾地一顿,“原来我舍近求远了。”
闻言,瞿元嘉瞪大眼睛,打量了程勉一番:“哦?你倒清楚。”
被瞿元嘉这么看着,程勉很快现了原形,再装不下去,直摇头:“不不不,我不清楚,香炉塞几个都可以,千万别塞活人进被子里。”
程勉流露出苦恼的神色,瞿元嘉干笑了一声:“我哪里给你变活人去?”
“千万不要……我不惯和人同床。”
“真是巧了,我也不惯。”瞿元嘉短促一笑,“就不与程大人联床夜话了。”
程勉觉得屋子里更热了。他胡乱一挥手:“不敢不敢……清净点好,清净点好。”
虽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都没停下,可是越往下来说,越觉得别扭,简直不知所云。如果一开始还有点赌一口气非要说出个高下的意思,说到后来,连彼此的眼睛都不看了。程勉暗自骂了一句自己多嘴,生硬地截断话头:“呃,那个……如果书房冷,你换床厚被褥。”
这句话久久没有得到回音,于是程勉抬起眼,想看瞿元嘉是不是又在等着笑话自己的笨拙。
然而瞿元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仿佛是在审视陌路人,却也像是在凝望故友。
偏生他程勉无从分辨。
好在无论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还是起死的故友,都是自己。
不多时,有下人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更换被褥、熏香暖屋,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收拾妥当。替程勉更衣的是一名略有些年纪的女仆,举止十分利落,但远不及忍冬和连翘手脚轻柔,更不与程勉闲话。
梳洗完毕后,程勉披衣回到堂上。瞿元嘉还没走,而是坐在最亮的一盏灯下擦刀,听见脚步声的瞬间瞿元嘉回过头,略一颔首:“你要是都安置好了,只管去歇息。我很快就走。哦,你半夜醒不醒?我这里平常没有下人守夜。”
程勉的注意力好一阵子都在横在瞿元嘉膝头的那柄短刀上,很久才意识到瞿元嘉是在问他,赶快摇了摇头。收刀入鞘后,瞿元嘉起身朝程勉走去:“我明天还要当值,一早就出门,你醒了之后,陪母亲用朝食吧。”
“好。”
“你肯来小住,母亲十分欣慰。你音讯不明的那几年,她一直恳求安王,求他派人去打听你的下落。她眼疾之后,身体也远不如前,老得多了。”
安王妃和瞿元嘉对自己的情谊,程勉自是不疑有他。他已经没了对父母兄弟的记忆,此时此刻,安王妃和瞿元嘉就是他的至亲。瞿元嘉说完后,他问:“安王妃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你同我说一说,我都记下来,也好哄她开心。”
“她双目只能在天亮时见到一点光,日常起居都要靠人照顾打理,以前喜欢的事情,现在多半不能做了,无外乎与人闲谈、听曲乐解解闷罢了。”
“……我就怕我说错话。”
“你能说错什么?从小到大,在她眼里你就没有错处。”
瞿元嘉怕程勉受冷,格外叮嘱下人将暖炉烧到最旺,程勉体虚,不会觉得热,但冻疮药膏在更衣时已经洗去了,室温一上来,手脚处的冻疮又开始发作了。
药膏随身带着,但现在瞿元嘉还在,程勉有些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上药,悄悄将双手背在身后,想熬过去。
可他的手刚背过去,瞿元嘉就说:“你的手怎么了?”
瞿元嘉的心细如发程勉是知道的,但到这个份上,还是没想到。他扭捏了一下,还是老实说:“……我刚才洗手,还没上药。”
瞿元嘉挑眉,了然道:“那还不赶快上药?不要留下病根,年年复发,那才受罪。以前……”
他突兀地收住话,不肯再说,将短刀系回腰带上:“药膏带在身边没有?要是没有,我这里还有。”
“有的、有的。”程勉连连点头,“那你也早点歇息,我上好药也睡了。明日早些起来,去见王妃。”
答完这句,他也凑到灯前,坐下后掏出随身荷包里的药盒,开始给自己上药。药自禁中赐下,连药盒都精美非凡,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上药的一刻伤口痛得很,想来是养尊处优的贵人不生冻疮。
在程府,上药的事素来都是忍冬和连翘在做,程勉一边抹药一边吸凉气,心想真是凡事都有诀窍,忍冬和连翘连上药都舒服得多。
好不容易敷完双手,程勉才想到居然把双脚给忘了个干净。他暗骂自己愚蠢,但脚趾痒得厉害,不涂不行,只能自认倒霉,就当手上的药白上了。
程勉无奈叹气,认命地支着刚上完药膏的十指,费力地弯下腰脱袜。
“我来吧。”
乍听见瞿元嘉的声音,程勉还以为听错了,接着想起来瞿元嘉好像是还没走。他尴尬地直起上身:“要不得。这怎么要得?你快走吧,是我自己糊涂,再上一次也不打紧。”
可瞿元嘉已经走到了他身旁,再自然不过地坐在了地板上。见状,程勉浑身都绷紧了,下意识地将药盒紧紧攥在手心:“元嘉……这真的要不得。”
瞿元嘉状若寻常:“看你上药上得龇牙咧嘴,何苦再吃一遍苦头?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脚。”
两个人四目一触,显然都想到了重逢的那天晚上,瞿元嘉一定要查看他的脚心的往事。他莫名觉得好笑,又说不出地紧张,勉强笑了笑:“不一样。那回是验人,不作数,这事不该你做……你快走吧!”
瞿元嘉无所谓地笑笑,捞起程勉的左脚,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的膝头,再趁着程勉措手不及,从他手里取过药盒:“你别乱踢,我手轻,很快就好。”
程勉背后一麻,要说的话一时间全忘光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这如何使得”,但所有声音都卡在嗓子里,呆若木鸡般直勾勾地看着瞿元嘉倒出药膏,先在手心里熨暖了,才轻而快地抹在程勉脚趾的伤处。
手指贴上皮肤的一刻程勉又是一嘶,整条腿下意识地往回一勾,奈何瞿元嘉上药的动作虽轻,捏住他脚踝的力气却丝毫不松懈,程勉的反抗俱化作了流水,不得已,只能眼睁睁地由着瞿元嘉替他擦药。
瞿元嘉所言不虚,他的动作极轻,接话的同时动作不停,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处理好左脚,接着又去捉程勉的右脚。
“元嘉……”
“唔?”
答应之后听不见回音,瞿元嘉抬眼望向程勉,见后者坐立难安兼之面红耳赤、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的劲头,便又垂下眼:“不痛吧?”
“不、不痛。”
精心调养了这些日子,程勉脚上的冻疮愈合得很慢,两只脚上伤痕累累,简直说得上触目惊心。这固然与新年前后他数次出门、步行变多脱不了干系,归根结底,还是流落在外那段时日受罪太过。
药上好后瞿元嘉为程勉穿回袜子,装作没留心程勉的神态,淡淡说:“不怪你舍不得连翘,她们服侍你确实用心。鞋袜是要宽松些才好。”
瞿元嘉的手虽然已经离开,可脚踝上,似乎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炭火,刺得程勉好不自在。他难以自制地看向瞿元嘉,落入眼帘的是他宽阔舒展的肩背,却因为正在替自己穿鞋而微微屈着。
他说不出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呆呆思索了半晌,一直等瞿元嘉又直起腰,才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元嘉,我们少年时再要好,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我是朋友,你救了我,要说报恩,也该是我来做……你不必做这些。我过意不去。”
瞿元嘉并不看他,随手把玩那个小小的药盒,片刻后似乎是极短促地笑了笑:“不必。何况你也说得不对。要没有你,我早死了,哪里还有今夜和你同堂而坐的机会。”
他说得极其平淡,仿若是他人身上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可程勉知道,哪怕自己什么也记不得了,瞿元嘉所说的,绝不是客套话。
果然,瞿元嘉很快又说:“你生来是程家五郎,我可不是天生的‘瞿大人’。要不是母亲生了宝音和妙音,我连安王府的大门也进不了……”
他再次抬眼,乌黑的眼睛牢牢地盯住程勉,一字一句地说:“……可如若没有她们,那你去连州时,我就能随行了。”
经年的愤怒和执拧的悔恨小心翼翼地蛰伏在这双眼睛的最深处,沉默得太久了,已经化成一个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
程勉忽然觉得,从未有人这样看着自己。
灯影摇曳、满室皆辉,然而,不可名状的酸楚笼罩住静默如石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无法再开口说话。
程勉望着咫尺之遥的瞿元嘉,终于发现,不知何时起,后者的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他难以想象瞿元嘉会害怕,但此刻的自己心如擂鼓,喧嚣声震耳欲聋,背上不知几时起有了微薄的汗意,如同平白生出看不见的手,催促着他必须再往前一跃——
对于那无迹可寻的记忆,程勉有过惶恐、有过焦虑、亦有过失落,他曾经害怕自己不是程勉,又终于信了自己是程勉,可在这个依稀窥得瞿元嘉秘密的深夜里,他给不出任何应该来自昔日程勉的回应。
一如水滴落入荒漠,尽是一场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