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何不秉烛游
若不是忍冬的神色过于惊恐绝望,程勉真是要疑心自己听岔了。
他疾步上前要扶起忍冬:“你慢慢说……好好说,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带走连翘?”
忍冬死死攀住程勉的一只胳膊,整个人还是不停地往下滑去:“……元日,就是元日……天不亮,宫里忽然来了内官,将她提走了。”
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仿佛都会随着声音一起折断。听清楚之后程勉脑子里一轰,也变了颜色:“你们是陛下赏赐我的,我还见了陛下……是谁……他们就这么把人捉走,说了什么没有?”
忍冬不敢在程勉面前落泪,神色愈发可怜,说着说着人就瘫坐在地上:“奴婢问了,也说了大人您在宫里,可……”
纵然没有亲眼看见,可程勉知道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大事,不然忍冬也不至于惊惧至此。何况这些天他就在宫里,却根本没人和他提一句这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只好又去问忍冬:“带连翘走的人你认得不认得?”
忍冬拼命摇头:“奴婢们常年在翠屏宫,不认识大内的内官。”
程勉宽慰她:“你不要着急,或许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就回来了。我……我也去问问冯童。”
一听他这番话,忍冬顿时哭了:“大人……我本和他们说,大人你在宫中未归,就算连翘犯下过错,但她已经不是宫女,没有主人不在就捉拿领罚的道理……可他们根本不听,硬是拖走了……”
“拖走的?”程勉大惊失色。
忍冬伏地抽泣:“求大人救救她……求大人去问一问她的下落……”
程勉方知事态严重,他用力抓起忍冬的手要拉她起来:“你随我去见彭磊……”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住,喊来贴身的奴仆,急道:“你快去找彭磊来!这么大的事,进门怎么不说!”
谁知道见到彭磊后,一问之下,他也惊讶不已,说:“我以为大人已经知道了连翘的事。”
程勉气得眼前发黑:“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她们在哪里?我还要给连翘琵琶呢!”
彭磊这下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为难地说:“……可大人,宫里连夜来人,要带连翘走,起先说得客气,我还以为是您在宫中不惯,他们要她去服侍……后来是连翘不肯走,这才……宫里的事,我等如何能过问?原来大人也是一点都不知情么?”
程勉摇头:“谁来捉她的?报了名字没有?有提到什么名字没有?”
“来提人的有五六个人,从未见过。他们说,这是奉冯童之命,我们就再不敢过问了。”
程勉怎么也没想到冯童会牵扯其中。他脑子乱成一团:“真的说了冯童?”
一时间他耳边全是忍冬的哭声,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再不知道前因后果,程勉也能感觉到这一定是出了大事。他一咬牙,对彭磊说:“……快快!快去把宫里来的车子拦住,我去找冯童!”
他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但人到了门口时,宫车早已经不见踪影,待心急如焚的程勉乘上自家的车马急急忙忙一气追到宫城外,始终没有追上那辆送他的宫车。
不容他追到丽景门,禁卫已经将程勉所乘的车马拦在了宫墙之外。程勉顾不得其他,二话不说跳下车,随手拉住一个禁卫:“我是程勉,叫冯童来。”
他用尽了全力,那个禁卫还是纹丝不动,一板一眼地问:“腰牌何在?”
程勉哪里有这个东西,他索性再不多问,只想往里闯,可惜还没走出一步,已然被严严实实地拦住了。
他不由得又惊又怒,正要争辩,这时有人低声喝了一句:“何人在此地喧嚣?”
来人年纪不大,但披挂着满付铠甲,神态亦甚是威严,程勉便知道此人一定有官职,他深深吸了口气,稳住气息对来人说:“大人,我下午才从丽景门出来,现在想再进去,找冯童。”
那禁卫闻言摇头道:“入禁中需验明正身,不管你是何人,均不得违例。私闯禁中者,按律打死也可不论。”
“……我来时没人找我要什么腰牌。”听到“打死”程勉哆嗦了一下,却没有退缩,“我不进去也不要紧,那请大人喊冯童出来。我家里有人被他的人带走了,我找他要人。”
对方打量了一番程勉,冷冷道:“我等只认腰牌、敕令,不识程勉。”
说完这卫官不再搭理程勉,还喝令禁卫将程府的一行人等驱离。眼看宫门紧锁、禁卫如林,程勉这时也知道,眼前这一群人,是绝不可能会去把冯童喊出来的了。
这是程勉从未遇到过的境况。他望着森然的宫墙,怎么也不敢相信,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连一道门也迈不过了。
程勉不由沮丧之极,满脑子想的是“我偏要闯闯看,难道还真的要打死我”,就在他已经暗自拿定主意时,身后忽然传来瞿元嘉的声音:“五郎,你还真在这里!”
他生怕自己听错了,急急转身去找,发现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瞿元嘉,顿时欢喜激动得什么都忘了,三步并两步赶到他面前,情急地抓住瞿元嘉的手:“元嘉……冯童派人带走了连翘,我、我得找他要人。”
瞿元嘉拉着他走远两步:“你一出门,彭磊就送信来了,我怕你乱闯,赶快追来。”
“我没有乱闯……我没有……我也不要进宫,可我要见冯童。”
瞿元嘉一面以目光示意车夫,一面不动声色地牵着程勉的手,引着他慢慢走远:“你不要急,到底出了什么事?想明白了,再作计较也不迟。”
可程勉想不明白,只好把忍冬和彭磊告诉他的一股脑地转告给瞿元嘉,越说,越是沮丧难受:“……他们去抓连翘时,冯童还和我在一块,一直到今天我走,他居然一个字都不提,实在可恨!”
听罢这一番来龙去脉,瞿元嘉先是沉默不语,后来不忍见到满脸焦急的程勉,这才说:“你啊,找冯童能有什么用处?”
程勉反问:“冯童下令来抓人,我不找他,还能找谁?”
瞿元嘉看他一眼,指了指马车:“上车再说。”
“为什么?没见到冯童,我不走。”
“没说要你走。”瞿元嘉先上了车,又伸出手拉他,声音压到很低,“冯童一个宦官,他凭什么去你家抓人?”
“……!”
瞿元嘉不许再他说下去:“上车来。我有话问你。”
程勉终于反应过来事态比他料想得还要复杂。他依言上了车,关好车门后,难以置信地又去问瞿元嘉:“元嘉元嘉,你是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后面半句说得极为艰难,说完后,程勉觉得整个喉咙里都像是被塞满了米糠,噎得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甚至立刻反驳了自己:“不可能。元日的凌晨,陛下还赏赐了我金钱,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带走连翘?“
瞿元嘉的神色却笃定得多。看着满脸慌乱疑惑的程勉,他只问:“五郎,你家这个宫女,有没有与你说过内宫里的事?”
“是说了。她以前是在翠屏宫服侍的,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而且,就算是她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什么也没说?”
“真的没有。”程勉信誓旦旦。
“你再想想,在宫里那几天,你和陛下说过什么?”
“我就见到他两次。第一次是进宫时,除夕前一日,就根本没提宫里的什么事……第二次是除夕夜里,元日子时,一屋子都是人,吵闹得很,无非是些吉祥话,陛下弹了曲琵琶,就走了。”
听到这里,瞿元嘉叹了口气,继续问:“他弹琵琶?”
程勉傻了。
下一刻,懊丧与悔恨潮涌而来。程勉直直地盯着瞿元嘉,声音轻得像在梦游:“……你没听过他弹琵琶的么?”
“宝音去你家那天,我在你家堂上看见一把琵琶,那个连翘,是不是善于此道?”
程勉反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打了一下还不够,正要打第二下,瞿元嘉牢牢捉住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程勉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无穷无尽的后悔和后怕潮涌而来:“不是琵琶!不是我求陛下弹琵琶的事……是……是我自己胡乱拨的那几下……”
元日那晚皇帝奏乐之后,他凑趣拨的那几下,现在再想来,正是当日连翘弹给他听的。
她反复叮嘱的神情程勉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还是害了她。
程勉用没被瞿元嘉捉住的手狠狠捶自己的大腿,欲哭无泪:“是我……我害死她了!”
瞿元嘉始终冷静:“你不要急于自责,未必就是这么一点小事。再说,事发已经数日,真要杀她,早已杀了,也一定会告诉你。”
“……真的么?”
瞿元嘉仿佛冷笑了一下:“既然一直瞒着你,多半是小惩大诫,等你去求情。何况元日刚过,即便是个奴婢,也没有元月杀人的道理。”
听了瞿元嘉这一番话,程勉顿时觉得有道理多了。他朝着瞿元嘉的一侧膝行两步:“我去求他!可是……我现在根本见不到陛下啊……哦,出宫前冯童告诉我,他不在宫里。”
瞿元嘉眼中闪过一抹深沉之色,他放开程勉的手,宽言道:“你在车里好好坐着,我去问问。”
“……那个当官的凶得很,你有那个什么腰牌没有?” 程勉将信将疑。
瞿元嘉对他一笑:“进内廷的倒是没有。我也不进去,就是打听打听。”
“那……你要小心。不要和他们硬来。”
瞿元嘉无奈摇头:“你自己记得这话就好。”
隔着车帘,程勉看见瞿元嘉走向守城的禁卫,说了短短几句话后,他便回来了。
门帘一动,程勉立刻迎上前,追问:“怎么样?”
“陛下是不在宫里。冯童也出宫了。”
“那……”
瞿元嘉笑了笑:“以前的你从来不这么心急。我已经问到了,都在翠屏宫。”
……
程勉从不知道到翠屏宫的路程有这么长。
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掀起车帘看路之后,瞿元嘉终于说话了:“最多再一刻就到了,不要心急。”
天色近于全暗,程勉也知道马跑不快,讪讪放下帘子:“……我也不想心急。”
瞿元嘉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色对程勉说:“稍后见到陛下,你想好了说词没有?”
程勉苦着脸摇头:“跪地求他还不够么?”
“他的脾气秉性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你想怎么说,就只管说。”瞿元嘉略一迟疑,又说,“不过,若真的如你所说,这宫女是因为私自将陛下弹过的曲子弹与你听而受罚,这是她咎由自取,该罚。”
一路上瞿元嘉都是在好言宽慰,眼看着就要到翠屏宫了,居然忽然冒出这样一番话,程勉不由得大吃一惊:“元嘉,这话不对,就算是她不该弹给我听,也不该死啊。”
瞿元嘉轻轻皱眉:“倘若她不是弹曲子给你听,而是将你说的话传给第三人听,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自己说的话,不怪我说,倒怪人家传么?”程勉咬咬牙,难受地说,“这事全是我不好……要是我除夕那天没喝酒,不多嘴,就不会忘记她的叮嘱了。这件事全是因我而起,现在她不知是死是活,我不能不管她。”
“……刚才是我说错了。”瞿元嘉沉默了许久,忽然望着程勉一笑,“以前大郎三郎欺负我,你也是一样。”
程勉一愣,也不管瞿元嘉口中的“大郎”和“三郎”是谁,只是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瞿元嘉还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么说也不对。那时他们是主人,我是仆人,哪里说得上这两个字。只是你从不会这样。五郎,世人说你世故强硬,那都是看错了。你总是心软。”
无论是“强硬”还是“心软”,程勉只觉得都是在说别人,反正无论如何不是自己。但瞿元嘉此时伤感的神色让他没来由地难受,他轻声说:“那是他们不好。”
瞿元嘉的目光闪了闪:“以前你也这么说。”
谈及往事时,瞿元嘉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又指了指额角:“世事全无道理可说。当年他们打我,疤留到现在,你收留庇护我,却一丁点都记不得了。”
瞿元嘉的头发生得好,额发尤其浓密,他指完以后,程勉定睛看了许久,终于看见右额上方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一直蜿蜒到头发深处,亏得他发色乌黑肤色也深,这才不算刺眼。
时隔已久,可看着这道疤痕,不难想象当时的伤口是何等惨况。程勉总归是想不起旧事了,看清之后心口还是重重一沉:“……好重的手。”
瞿元嘉不肯再提旧事,而是对程勉说:“待你见到陛下,不要急着求情,若他责怪连翘泄露宫禁机密,你也不要争辩,切切不要揽罪。你要是一味地维护她,她的性命反而悬了。”
程勉有些迷惑,可既然瞿元嘉这么说,他便十分信任,点头道:“好,我先不求情……元嘉,我上次进宫,陛下说,我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找他。”
“他这么对你说的?”问归问,瞿元嘉的神色并不惊讶。
“嗯。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意就是这个。但你放心,我知道的,天底下只能别人领皇帝的恩典,从没有让皇帝欠情的。就算我过去救了他,我肯定也是心甘情愿。”程勉甚至还笑了出来。
不过这个笑容很短暂,程勉再一次拉开车帘,望着沉沉暮色,喃喃低语:“……老天有眼,保佑连翘没事。”
到了翠屏宫外,瞿元嘉示意程勉先待在车里,由他本人去求见、周旋。有了下午碰的那个大钉子,程勉晓得瞿元嘉比自己能干得多,就乖乖答应了,坐在车里等他的消息。瞿元嘉下车前,问了程勉一句:“天已经黑了,要是陛下不巧又回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程勉知道这其实是在问“如果陛下不肯见你怎么办”。认真想了想,他告诉瞿元嘉:“那我等着。如果连翘有错,我的错就更大了,该罚我。”
瞿元嘉叹气:“你这个傻子。皇帝如果不想见的人,永远都可以不见。不然何来天威难测,又为何说天恩浩荡?五郎,你须答应我,如果今晚陛下还是不肯见你,我们就回去,回京再想办法,你不可在此干耗。”
程勉起先不肯答应,但他不吭声,瞿元嘉也不肯下车。程勉只好说:“那你好好说,要是陛下真的生气,我……我……我都听你的。”
他答应得十分勉强,毫不掩饰面上的沮丧和不情愿。可瞿元嘉还没下车,拱卫翠屏宫的禁卫已经先朝他们走来了:“何人在宫禁前徘徊?”
程勉下意识地要接话,可瞿元嘉按住了他,替他答话:“臣太康郡公程勉,有急事求见陛下,烦劳通传冯阿翁。”
听到程勉的名字,车外之人的脚步声停住了:“原来是程大人。某这就去通禀。”
没想到这一次会这般顺利,和下午的景况简直是天差地别。程勉许久都不可置信:“这是……能见到陛下的意思?”
“未必。但至少会报与冯童知道。”
“元嘉,还是你有本事。不像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瞿元嘉摇头:“我哪里有什么本事。”
“这叫什么话!下午在宫门外,你不就问到了陛下的下落么?”程勉反驳。
“那也不是我的本事。”瞿元嘉平静地说,见程勉面露不信之意,补充道,“权势之力罢了。”
禁卫去了好一阵子没有消息,程勉等得着急,下车看了好几次,可宫门始终紧闭,看不出一点端倪。
一直等到都有了睡意,忽然,紧闭的宫门有了一丝缝隙,三五个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程勉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瞪大双眼,想看清楚来人是谁。随着人影渐渐朝他们走近,为首二人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居中者的面容——程勉刚提起来的心总算能有了一刻的安稳,他转头对瞿元嘉说:“冯童来了!”
喊完又要下车,瞿元嘉重重扯住程勉的手:“你动什么,等他走到跟前来。”
冯童脚步极快,就是瞿元嘉这一句话的工夫里,他的声音已经在车外响起:“奴婢接到传报,听说程大人要见陛下?”
程勉又看了一眼瞿元嘉,在后者目光的示意下换上了庄重的语调:“是。我有急事求见陛下,还请你通传。”
“时辰已晚,陛下刚刚就寝……”冯童语气一转,“可是听说程大人求见,又起身了,还命奴婢迎接大人。”
隔着车门,程勉看不到冯童的神情,光听语气,还是十分庄重。程勉想到即将见到皇帝,对冯童之前的隐瞒也没那么恼火,他当即推开车门:“那就请你带路吧。”
冯童正好就站在车门外,一见车内不止程勉一人,笑了一笑:“原来瞿大人也在。瞿大人也要面圣么?”
瞿元嘉含笑与之寒暄:“程大人不认得来翠屏宫的路,我陪他一程。现在既然有冯阿翁亲自迎他,我就在宫外等吧。”
“守卫不曾告诉奴婢瞿大人也在。奴婢就没有禀告陛下。不过山里寒气重,既然瞿大人也来了,不如一并进宫,偏殿内烤烤火也好。”
瞿元嘉并不推辞,和程勉一道跟着冯童进了宫门,又很快地被引到了不同的方向上。和瞿元嘉分开时程勉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等等我,我见过陛下立刻来找你。”
瞿元嘉冲他点头:“来都来了,再大的事,都慢慢说。”
两人分开之后,程勉再没和冯童说话。看着冯童的背影,程勉好一会儿才想起其实半天前还见过这个人,道别时还彼此客客气气的,谁会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不由得恍惚,差点撞上了冯童的后背。冯童反手扶住他:“程大人,陛下在殿内等大人。大人上殿吧。”
煌煌灯烛之下,皇帝的神色仿佛格外地高深莫测。程勉起身时悄悄打量了一眼,不敢多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足尖,只等皇帝发话。
皇帝的语气十分轻柔:“明明是你要见我,怎么不说话?”
程勉暗自打了个寒颤,用力掐了一下手心,说:“陛下,臣是来向陛下认罪的。”
刚说话,程勉就后悔了——想了一路,还是把瞿元嘉教的给忘了。
覆水难收,他再后悔,还是说了。
皇帝对他这句话一点也不意外,先赐了座,甚至还上了茶水,这才顺着程勉的话往下说:“好好的认什么罪?”
程勉硬着头皮接话:“元日那天,我喝多了……闯祸了。”
“前半句你当晚就说了,后半句又是从何而来?”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急不徐,可程勉只要一想到连翘,背上就直冒汗。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下午到家,听家里人说,陛下赏赐给我的宫女连翘,又被宫里的内官带走了。她照顾我十分尽心,我想求陛下将她还给我。”
“程勉,你抬头,看着我。”
程勉纠结了一番,到底依言抬起了头。座上的皇帝还是十分地从容闲雅,神态平和:“她一个祸害,无事生非,你留着做什么?”
“是、是我不好……”程勉脑子里轰然一响,立刻结巴起来,“那个曲子……是我让她弹琵琶曲给我解闷的。我、我不该……”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无话可说,又突兀地停住了。
皇帝始终看着程勉,见他不再说了,方冷冷开口:“她既然敢将偷听来的曲子弹给你听,将来必定也会将偷听来的话传给他人。这种不知深浅的奴婢,也亏得你傻乎乎跑上几十里山路,大半夜地来亲自求情。”
“陛下,我不是为她求情,但是我不知道她的生死,心里着急……她、她年纪还小,就算犯了错,也求陛下开恩,不要杀她。”
“你不想她死?”
程勉又一次伏下身,重重摇头,重复道:“求陛下开恩。”
沉默了片刻后,皇帝终于再次开口:“我让冯童去罚她,是为了你。”
程勉已经满身都是冷汗,却不得不说:“谢陛下。”
皇帝低低一笑:“言不由衷。”
“……”
“你一味心软,奴婢们还怎么会怕你?”
“……我、我不要他们怕我。”程勉维持着伏地的姿势,“陛下,她不守规矩,泄露了陛下的秘密,是她的过错,但她弹这支曲子,都是我多事,错在我好奇,如果不是我反复央求她,她绝不敢在我面前弹奏……而且我醉酒误事,出卖了她……要是我不卖弄,她也不会受罚……我…………”
程勉恶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牙说下去:“我还记得挨打的滋味……实在是太痛了。明明是我犯的错,却让她来替我受罚,我不忍心。”
皇帝瞄了一眼冯童:“冯童,你是怎么处置的,说给程勉与朕听听。”
冯童一肃,答道:“回陛下,连翘泄露宫禁机密,本当杖毙,只是恰逢元月,便暂时收押在掖庭,二月再行处置。”
“倒是命大。” 皇帝嘴角一弯,然后又转向几乎虚脱了的程勉,“听见了?人没死。”
程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哑声道:“谢陛下开恩。”
“你既然觉得她服侍得好,想要回去,就还给你。”
“……谢陛下。”
程勉觉得自己谢恩都谢得木了,可是此时此地,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了。
“冯童,你明日将人还给程勉。”嘱咐完冯童,皇帝又继续对程勉说,“你若是想听这支曲子,我弹一次与你听。”
程勉惊惧交集地看向皇帝。
可此时皇帝的神态就像之前那场求情全没发生过。他让冯童取了琵琶来,弹完之后,问程勉:“可是这一支?”
程勉哪里有心思听曲,反而觉得耳鸣得厉害。他怔怔看着皇帝,一言不发。
见程勉满脸的坐立难安,皇帝极轻地一笑,双目微垂,神色颇为寂寥:“匹夫何罪,怀璧其罪。程勉,你委实太心软。”
“我……”
皇帝摆摆手,也不准他再说下去:“罢了,现在也没人能欺负你了。好了,既然不辞辛苦来了,除了这个宫女,你还要什么?”
“不要……不要了。”
“夜已深了,城门已经下匙,你也回不去了,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早再动身。”
程勉不敢拒绝:“陛下……我不认得来翠屏宫的路,是瞿元嘉陪我来的。”
皇帝无所谓地笑了笑:“也不多他一个。冯童一并安排就是。”
说完,皇帝从座上起身,将刚才弹过的琵琶递给程勉:“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是把好琵琶。”
“我怕糟蹋了陛下的好琵琶。”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勉,缓缓摇头:“器物只要为人所用,就没有糟蹋一说。收着吧。”
程勉只好双手接下琵琶,拿稳后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又一次俯身谢恩,可当他再起身时,皇帝已经不见踪影去向,亮若白昼的殿内,只留下冯童还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