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第五章

第五章 所遇无故物

到了旬日,程勉早早就起来,自行换好了丧服。忍冬来时见他全身上下均是严阵以待的架势,也不说话,沉默地为他梳好头,才轻声相询:“大人,安王妃初愈,又是您的乳母,您第一次去作客,不然,折中一下,换一身吧?”

冯童登门之后,两人间生疏许多。如今听她这样说,程勉只是板着脸不吭声,忍冬依然温言细语:“这几日收拾衣箱,找出一件半旧的道袍,奴婢拿与大人看看?”

“我又不是道士,穿来作什么,去给主人家驱鬼吗?”

忍冬便告诉他近些年来京内风行黄老之术,道风极盛,一些场合以道服代丧服已是高门大族间的风尚。程勉听完,想了许久,到底是拿起了忍冬带来的那件旧袍子。

这袍子比他其他衣物都要阔大,程勉穿上后不由问:“这是我的袍子?”

忍冬点点头:“是奴婢和连翘在大人的衣箱里翻找出来的。”

她蹲下身为程勉整理了一番袍角,又说:“长短正好。是大人当年穿的吧。大人委实是太瘦了。”

道袍是灰色的,穿上后也没有丧服那样扎眼,的确是更适合作客。程勉想到这些天来整日和忍冬不说一句话,她却还是这样周到求全,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就一边多此一举地整理着袍角,一边若无其事地问:“等一下你也去安王府吧?”

忍冬摇头:“奴婢口拙,行事也不机灵,还是连翘跟着去好。”

程勉奇道:“那就一起去。这又不是掷骰子抽签。”

除了忍冬和连翘,程府几乎再无青壮仆役,连车夫也是年近半百。不过也是因为有了忍冬和连翘,这一行也不显得过于寒酸孤苦。为了消解路途上的无聊,连翘说了些安王府的逸事,也是有了她的一番说词,程勉才知道原来安王与娄夫人初次相见就是在程府,一时惊为天人,便将带着个半大儿子的乳娘带回府上做妾,无限宠爱不说,待前王妃病故后,更是不顾非议,硬是将娄夫人娶做了王妃。

“……听说那时安王妃因为思念故主过甚,哭瞎了双眼。但安王还是非她不娶,为了这门婚事,连平叛的封赏一律都辞去了。加上瞿大人的功劳,陛下特下旨意,准许了婚事,才有了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恩典。”

程勉这时多少明白为什么忍冬之前说“连翘跟着好”。真是一句话也不要问,她自己先说个没完没了。不过年轻俏丽的女子说什么都能让人听下去,何况程勉本就对瞿元嘉和安王府的纠葛好奇,不知不觉就问了下去:“什么功劳?”

“当然是平佑之乱时护主从龙的功劳。之前在宫里时,听年长的宫人们说过,陛下的玉玺是安王世子找到的。奴婢进宫太晚,又一直在翠屏宫服侍,从未有幸见过安王和安王妃,这次终于是要见到了。”

见她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雀跃,程勉实在是很难将已经熟悉起来的、温和乃至有些絮叨的瞿元嘉和“平叛”连在一起。

他会用剑吗?有没有杀过人?

程勉忍不住想,也不再压抑自己对于瞿元嘉的好奇,继续问连翘:“那元嘉现在做的是什么官?”

因为惊讶,连翘略略瞪大了眼睛:“瞿大人在卫府做长史……哪里来着……”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忍冬也摇头,程勉更是不知道长史又是个多大的官,稍后又想,大官小官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天底下最大的官不过是皇帝,也没有和寻常人有多大不同就是了。

“不要紧,等一下见到了,我问问他。”程勉随口开解。

连翘又陆陆续续说了好些安王夫妇的旧闻,一直到车驾停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张望了一眼又赶快放下,说:“大人,瞿大人在府外候着呢。”

程勉没想到瞿元嘉会在门口等他,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安王府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挥了一通手,车刚停稳,他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去了。

见他这般雀跃,瞿元嘉笑了:“五郎今日是有什么喜事么?”

程勉被室外的寒意一激,下意识地眉眼都皱成一团,连呼了两声“好冷”,这才睁开眼睛看向瞿元嘉:“什么好事?”

“我问你来着。你怎么反问我?”

程勉确实觉得心里高兴,却也不知道高兴什么,笑着摇摇头:“倒是没什么。你怎么在外面?不冷么?”

“我刚才在屋子里烤火,下人说看见你家的车马来了,刚出来。”

“哦。是怪冷的。”程勉点点头,“那到车上去,里头暖和。”

说话间,忍冬和连翘也下了车驾与瞿元嘉见礼。瞿元嘉扫了她们一眼,又对程勉说:“你快上车吧,我娘一早就在等你了。”

“娄……安王妃病好点没?”

这个称呼让瞿元嘉格外看了一眼程勉:“好了。”

“那就好。”程勉又笑起来,“我不坐车了,我们走着去好不好?连翘告诉了我一路安王府有多好,你也带我看看。”

“哦,你又不怕冷了?她们有没有告诉你安王府的水塘可以行舟、花园可以跑马?你想想要走多远。”

“乖乖!”程勉惊呼,又摇头,“没有!那能住多少人!”

见他当了真,瞿元嘉忍笑,旋即正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所以还是赶快上车,不然午饭都赶不上了。”

“那你怎么办?也上车来。”

“我怎么能和你家的女眷同乘。”瞿元嘉摇头。

“什么女眷……?哦!你是说忍冬和连翘……”程勉靠近瞿元嘉,压低声音,“她们想来安王府见见世面,我就带来了……再说,听说你家可气派,我家要是连个模样周正的侍女都带不出门,多丢脸啊。陛下送我两个人,不仅头梳得好,充门面也是一流的。好了,你快上车来。”

说完,程勉不由分说拉起瞿元嘉的手,非要牵他一同登车。抓住他手掌的瞬间,程勉猛地发现他的指节处尽是厚茧,手掌也十分宽大,真不是寻常人的手。

瞿元嘉没想到程勉会动手来牵,只得一同与他上了车驾,随后忍冬和连翘也跟着上车,低头坐在门边。

一坐定,程勉又一次掀起了车帘,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了车外。谁知道一路上虽然也是雕梁画栋华贵非凡,水塘花园不止经过一处,但一直都没有看见大到可以行舟的池塘。程勉本来想问问还要多久才能看见,可回头看了瞿元嘉好几次,又觉得既然是来作客,还是规矩一点好。

车子稳稳地停住了,引路的下人掀起暖帘,恭敬地请程勉和瞿元嘉下车。程勉奇问:“不是就到了吧?那个……可以行舟的水池子呢?”

瞿元嘉终于笑出声来:“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程勉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都是瞿元嘉哄他坐车,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好哇!元嘉!你骗我!我、我信了你!”

瞿元嘉这时也拉住他的手,扶他下车:“安王在城外有一处大别业,临着绳池而建,那里是可以跑马行舟。但这是京都,一个臣子的私宅,能有多大?”

程勉犹在忿忿,挣开瞿元嘉的手以示不满:“那……你也不能骗我!”

瞿元嘉先下了车,自己提着帘子等他:“五郎,如若这也是骗人,那前半辈子,你何止骗了我千百次。”

说这句话时,瞿元嘉敛去了之前与他玩闹时的笑容,神色间极力隐藏着怅然。程勉见他忽然不笑了,本来想反驳,又发现记不得往事的坏处之一,是连反驳也没有根基。

这时他也意识到之前的忿忿然实在过火,顿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呐呐下了车,见瞿元嘉还是神色淡淡,又轻轻叫了一句他的名字:“元嘉……我刚才瞎说的。和你闹着玩的……你不要气恼。”

瞿元嘉白他一眼:“这都要气恼,我怕是早就被你气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程勉又笑,语气里不知不觉也带上些讨好的意思:“前事我都不记得了。但自从我回来,你待我最好。我是知道的。”

瞿元嘉摇头:“胡说八道。走,我们见我娘去。”

程勉原以为这次拜访就是见见安王妃,叙叙旧,没想到堂上有许多人,且都是些女眷,成年男人只有他与瞿元嘉。这般阵仗让他傻了眼,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最后想到瞿元嘉就在身边,赶快求救一般地看着他,指望他说点什么。

这时瞿元嘉恰好也在看着他,目光却是留在程勉的那件半旧道袍上——室内温暖如春,女眷们都脱了裘袍,程勉和瞿元嘉自然也不例外。程勉莫名觉得瞿元嘉这目光里颇有些内情,但众目睽睽之下,一切都无从问起了。

不过瞿元嘉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还朝他轻轻一笑,然后镇定地给母亲问了安,便携着程勉一同走到安王妃座前:“娘,五郎到了。”

程勉跟着要见礼,轻声喊了一声“安王妃”,但刚要作揖,娄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程勉的胳膊:“五郎,你我竟也这样生疏了么……”短短一句话间,又落下泪来。

这是程勉第二次见到她,第一面时他身体不好,她一来就大哭,他无法好好地看她。这一次,他才留心到安王妃有着一双妙目,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是个盲人,单从言行举止来看,那是决计辨认不出的。

娄氏攀着程勉的手,摸索着又抚上他的脸庞。微凉的十指让程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可没有避开,而是顺势跪坐在她身旁,低声回答:“王妃勿怪。我不记得奶娘,只知道安王妃了。”

闻言,娄氏愈发悲伤,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滚在腮边,可她哭起来并不合眼,看起来更是可怜。程勉任她攀着,心里想,忘了君父,忘了朋友,也不记得妻子,这下奶娘也成了陌路人,他们却还记得他,那在自己浑浑噩噩不死不活的那四五年里,至少不是个孤魂。

“娘,你这样哭个不停,惹五郎也落泪了。”

瞿元嘉一开口,娄氏的手指也拂向了程勉的眼角,程勉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也哭了。他赶快抹干眼角,说:“我是想到自己还有人记着,心里欢喜。”

安王妃掏出绢巾拭去泪水,说话时朝着程勉的那一侧,仿佛能“看见”他:“你刚回来时骨瘦如柴,这一次见,真是好多了。记事不记事都不打紧,只要你还活着,程家就还留有一脉……”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也平复下来,收住了眼泪,继续说:“程府对我恩同再造,没有秦国公与夫人,哪里有今日的我……五郎,奶娘老了,也瞎了,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我怎么也要留着这一双眼睛……我是真想看看你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你随着陛下去连州赴任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现在肯定与当年大不一样了。”

程勉不知如何接话,索性任她说下去。瞿元嘉陪着听了一会儿,便挥手示意随侍在侧的下人们散去,等程勉再回过神来时,发现偌大的堂上,除了他们三人,就只剩下两个妙龄少女了。

她们两人差了三五岁,一望就知道是姐妹。程勉再一细看,猜到她们多半是安王妃再嫁后生下的孩子。果然,安王妃示意那两名女子也到近前,然后说:“这是我另两个孩子,大的是宝音,小的是妙音。你去连州时她们都还小,她们都不记得你了。但今日之后,就算是认过了。”

萧妙音年不过十二三,自程勉进屋就一直盯着他看,娄氏说完,她走到程勉面前,指着程勉扭头对母亲和兄长说:“程文卿怎么会是这样!”

她语气中的失望毫不掩饰,程勉除了内心隐约有点为小郡主的失望感到抱歉,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就是一时想不出言语来安慰她。这时,萧妙音又说:“他这么瘦,容貌风度和陛下毫不相似,怎么会是程文卿?程文卿肯定不是这个样子!都说天子一言九鼎,原来陛下也骗了我……”

“妙音。”娄氏喝止了萧妙音,“谁把你教得这样没有一点礼数?你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口气,是不是还由你说了算了?”

挨骂之后萧妙音满脸的不服气,但到底还是没再反驳,又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了程勉好久,神色间还是写满了不信。

察觉到娄氏的尴尬、气愤与伤心,程勉这时笑了,仰首看着只离自己一两步远的萧妙音,问:“我伤了脑子,不记得往事了,不知道小郡主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萧妙音看着他,半晌,挣出一句:“……反正不是这样的。程文卿是天地间第一流人物……陛下这么说,阿兄也这么说……”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瞿元嘉,仿佛是要从他这里找到同盟。

可瞿元嘉这时只是俯身靠近程勉,低声说:“妙音年幼,我们都把她宠坏了……”

程勉当然没有把小女孩的话放在心上,他抓了抓头,无奈地笑着说:“啊呀,那个第一流的程文卿可能是死了,我就是借着他的躯壳回魂了吧……”

“五郎!”

娄氏和瞿元嘉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娄氏的语调中满是怜惜,瞿元嘉则严厉得多。程勉被训得一个哆嗦,不说话了。

娄氏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命她道歉,萧妙音本不情愿,又在觑见瞿元嘉的脸色后轻声快速地道了歉。程勉赶快自己先揭过这一页,转向娄氏说:“其实不止小郡主一个人这么想,就连我自己,有时夜里醒来,也会想,要是我不是程勉,那可糟了。”

娄氏微微变了脸色:“你怎么不是程家五郎?我眼睛虽然瞎了,但脑子不糊涂,心也不瞎。即便是我瞎了,元嘉和你一同长大,是你的乳兄弟,他还会认错你?五郎,你委实吃了太多苦……当初没有寻到你的尸骨,就该一直找下去,早一天找到你,你也少受一天罪……”

程勉怕她又要流泪,赶快说:“真的都不记得了。连是不是吃了苦都不记得了。”

“那是你病了。总要想起来的呀。”

程勉不敢说“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甚至不敢细想“想起来”是不是件好事。他又一次看向瞿元嘉,指望他来打一打圆场。

瞿元嘉果然有求必应,做了他的救兵:“娘,您今后是想让五郎多来家里,还是少来?”

 “你又净胡说些什么。不是明知故问吗?” 娄氏皱眉。

瞿元嘉笑着伸手搀扶起娄氏:“若我是五郎,见到主母无端落泪、幼女频频无理,哪里还敢上门?”

这俏皮话引得娄氏一笑,萧妙音本来还想再辩,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宝音猛地拉了她一把,总算是勉强压住了她的话。

一直到开宴,程勉都没有见到安王府的主人,入席前他见主位一直空着,本以为安王会来,最后却是娄氏坐了这个位子。

除了娄氏和她的儿女,再无他人作陪,这也让程勉少了几分拘束。席上的菜都是他没吃过的,听娄氏的意思,这都是他当年喜欢的菜色。但说来有趣,这些菜里,与不久前在翠屏宫吃过的那些没有一道相似。不过程勉也比较不出到底更喜欢哪种,反正是一气吃了个干净。

娄氏原想留程勉在安王府小住几日,程勉想起在翠屏宫的种种不自在,连忙推却了。这次也还是瞿元嘉帮了他一把,以程勉在病中不宜迁居为由,费劲了一番口舌,总算是说服了娄夫人。

他虽然没有留宿,但带走的却不少——待到告辞时,随行中多出了好些人:除了若干青壮年的仆役,还挑好了厨子和花匠。程勉起先无论如何不肯,说家里就他一个人,但仆人已经有近十名,最近皇帝还送了他两名宫女,如今要是再加上这些佣人,一天吃米都不知道要吃多少,他养不起。

娄夫人却说:“你家现在的仆役都是当年陆槿从陆家带来的,但现在她不在了,家里诸事全无一点章法。那天要不是元嘉也在,他们连认都认不得你。这些仆役都是我挑过的,在你找到新主妇之前,姑且用着,要是有不合意的、刁钻的,你自行发落就是。”

说到这里她还重重叹了口气:“你和陆槿真是阴错阳差,连最后一面也错过了。但她还是等到你了。她一定是都知道的。”

时近黄昏,微暗天光中娄夫人的神色显得分外伤感。程勉看着她的面孔,又想到当日冯童传与他的那一番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追问娄夫人:“我妻子的娘家,现在还有人吗?”

娄夫人一怔,片刻后才点点头:“倒是还有。”

“那……还请您告诉我他们住在哪里,我该登门拜见才是。”

“还是不去的好。”娄夫人神色有些复杂,“陆槿是自己嫁到你家的,程陆两家,早已多年不来往了。”

程勉黯然道:“我连累了她一生,她父母恨我,也是应当。”

“并非因为你们的婚姻。”

听到瞿元嘉插话,程勉下意识地又问:“那是为什么?”

“陆览附逆,害秦国公一家横死,你们两家这婚姻,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陆槿一个人认。”

短短几句话让程勉呆了好久,才似乎是明白了一点。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难以置信地轻声问:“谁……陆览是谁?”

“陆槿之父。”

“他人呢?”程勉的双手仿佛都冷木了。

瞿元嘉眉头轻轻一动:“我已亲手杀了。“

程勉一阵腿软,差点没站住。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瞿元嘉,良久说不出任何话来。瞿元嘉见他脸色难看,极轻地托了一把他的右臂,可刚一碰到程勉,程勉立刻退了一大步,神色间又是难过又是不信,两人之间的僵持只一瞬,最终还是程勉认输了。

他忽然觉得冷得厉害,连看也不敢再看瞿元嘉,绷着脸向安王妃告辞,本来还硬扯着脸要笑一笑,后来想到她也看不见,就不再勉强自己,抖着嗓子说:“那……那我走了。”

娄氏紧紧握着他的手:“五郎……你莫怪元嘉。陆贼附逆在前,他是为程氏一门报仇。”

程勉的喉中如同被塞了一大团雪,冷热莫辨,也说不出话来。他“嗯”了一声,就如惊弓之鸟一般回到了车中。

刚一坐定,车帘又被掀开了。见进来的人是瞿元嘉,程勉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缩了一缩。见状,瞿元嘉无奈地一笑:“我娘要我送你回去。”

“不、不必了。我认得路。”

“时候不早了,要是赶上宵禁,还麻烦。”瞿元嘉淡淡说,“五郎,你不要怕。”

程勉硬着头皮接话:“我不是怕……”

瞿元嘉本来盯着自己的膝头,听到他这句瑟瑟发抖的回应,终于又看向了他:“其实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好。”

说完,瞿元嘉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动身。程勉猛地想起忍冬和连翘还没上车,直起身子惊呼:“忍冬和连翘还没上来呢!你怎么把她们抛下了。”

“丢不了。她们在另一驾车上。”

程勉掀开自己这一侧的帘子,从窗口张望出去,果然见到有几架稍小的车马紧跟其后,随后他又看见娄氏带着两个女儿为他送行。她们的身姿让程勉莫名觉得熟悉,必定是在何时见过。

他蓦地眼热起来,也不在意娄氏看不见,冲她们挥了许久的手,直到车马驶到另一条街上,这才放下车帘。

“妙音素来骄横,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元嘉,我以前有姐妹吗?”

瞿元嘉看他一眼:“秦国公有四子五女,你是第三子。”

“那除了我,还有活下来的吗?”

瞿元嘉的沉默就是一切的答案。程勉涩然朝后一靠,这时车马恰好碾过一块碎石,车身颠簸,程勉一时间觉得五脏六腑都随着翻腾起来。他止不住地眩晕和恶心,但因为是在车里,只能强行忍耐住。昏昏沉沉中瞿元嘉说了什么都听不大清楚,自己怎么答的更是不清楚,唯一分明的是背上尽是冷汗,难受极了。

他的异状不多时就被瞿元嘉察觉。程勉觉得瞿元嘉的手探上了自己的额头,烫得好似热铁一般。程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忍冬”,就用力推开了瞿元嘉,伏到窗边将一日里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这番变故之下,一行人马顿时都停住了。程勉吐了个天翻地覆,等再回过神来时,忍冬和连翘已经回到了他所乘的车中。

见到她们他也并不觉得如何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能随时剖开胸口跳出来,程勉扯了一把领口,费力地盯着她们:“……别丢下我。”

连翘急得直哭,抓着程勉的手不放开。忍冬沉稳得多,一再柔声宽慰:“大人,奴婢们就在这里。大人是着凉了?还是吃坏了东西?”

程勉被喂了一盏热茶,还是直犯恶心,不过耳边轰鸣乱响的怪声总算逐渐消失了。待双目重新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他重重喘了口气,张口便问:“……到家没有?”

“快到了。”

“我难受得很。让车夫快一点。”

“大人哪里难受?”

程勉摇头,先指胸口,又指向了脑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在车上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万分煎熬。等车驾终于停住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下车,可手脚早就没有一点力气了。

恍惚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接着将他背了起来。凛凛的北风迎面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程勉不舒服地打了个寒战,又觉得胸腹间那股没有来头也找不到出处的恶心烦闷被这风刮远了些。他更紧地搂住身下人的颈项,觉得自己知道这个人是谁,就轻轻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对方果然也应他了。

“就到家了。忍一忍。”

“太冷了。”

“以后不会再冷了。”

程勉双眼发酸,止不住的热泪划过被风吹得僵冷的脸颊,刺得他睁不开双眼:“……太冷了。”

但扛住他的脊背极暖,如同一座行走中的山峦,渐渐地,程勉不再觉得寒冷,他很放心地睡着了。

待程勉再醒来,人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榻上,忍冬趴在床脚边睡着了,但程勉刚一动,她立刻也转醒了。

她的神情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惊喜:“大人醒了。”

“啊……”床脚坐着个妙龄女子让程勉觉得很不自在,他往床榻深处缩了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大人太累,夜里受了凉,瞿大人送您回来之后,怕您病情反复,守了一夜……”

“那他人呢?”程勉一点也不知道还有这一桩事。

见他目光在房内乱转,忍冬赶快说:“瞿大人今日当值,宵禁一开,又赶回安王府了。”

程勉这时依稀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吐得个天翻地覆的事情,但怎么也记不起瞿元嘉照顾自己了。他不由懊恼:“你怎么不让他早点回去?”

忍冬抿了抿嘴:“大人抬举奴婢了。”

“你是不是也一夜没睡?”

“瞿大人一夜不眠,奴婢怎么能睡?连翘也是刚刚被奴婢硬赶走回去休息的,大人不要怪罪她怠慢。”

程勉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低眉顺眼的忍冬,重重叹了口气:“我找回家之前,要饭都不知道要了多久,你们这样尽心尽力服侍我,我心里感激。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做派我是不记得了,但现在的我,真不需要这些。不挨饿不受冻,就已经是以前不敢想的了。”

“可大人不会一直如此……大人现在是病了……”

想到萧妙音那失望之极的神色,程勉不由自嘲一笑:“是啊,也不能一直这样。我渴得很,你给我倒点茶来,然后去睡吧。我自己会梳头穿衣。”

程勉坚持要忍冬走,她只好依言离开,离开后不久又有别的下人送药来,等折腾完,不知不觉又过午了。

自从找回家门,程勉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力气,今天尤其,所以起来了也就是倚在南窗下的熏炉边上一边取暖一边看着窗子上树枝的倒影,时不时地打一个盹。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不无聊么?”

陡然响起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程勉,他支起身子,发现不知何时起,门边多出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身量不高的青年,半张脸被狐裘的出锋遮住了,却还是能看出俊俏的眉目。程勉觉得来人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了,眯着眼睛看了这不速之客好一会儿后,他终于迟疑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那客人一挑眉:“你不问我是谁么?”

“反正这些天来都是别人认得我,我不认得别人。问了也想不起来。”程勉还是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摸过茶壶喝了点,想想又给客人倒了一盏,“那你坐吧,门口冷得很,熏炉边上暖和。”

对方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并无其他动作,忽然,他嘴角一沉,声色俱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程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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