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毕昴出东方
“冯阿翁……”
程勉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叫住了在前面领路的人。
听见他的声音,冯童立刻停下脚步,回身应道:“程大人有何吩咐?”
“……我好像又忘记阿翁的交代了。”
冯童一怔,见他踟蹰之意愈重,便笑了:“大人言重了。奴婢哪里敢交代大人——陛下已然交代过我等,程大人尚在病中,虚礼皆可免去。稍后面圣,大人记得多少,做多少就是。陛下见到大人欢喜也来不及,礼节之事,无须多虑。”
他面上一团和气,神色恭敬之余,并无一丝奴佞,可程勉自从接到要入宫面圣的消息,一直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如今听到冯童的宽慰,心中的畏惧也不曾稍减。
程勉藏不住心事,所想全写在脸上。见他还是迟疑,冯童又笑言:“陛下还在等程大人呢。”
“阿翁……”程勉惊惧地一抖,下意识地回头,想去找瞿元嘉。可皇帝只召他一人面圣,此时簇拥随同的一行人里,除了冯童,其他人就更是陌生了。
“程大人,您这称呼实在折煞奴婢,直唤冯童就是对奴婢莫大的恩典了。”
“可是瞿元嘉就喊你冯阿翁。”
冯童还是笑:“那是瞿大人与奴婢说笑,抬举奴婢。一会儿在圣上面前,程大人切切不可再这么称呼。”
程勉迷糊地又抬眼看他。从父母和妻子灵前回来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冯童。起先见他穿着一身绯红的锦袍,人又高大魁梧,以为是什么达官显要,一直到送他走后,当从瞿元嘉处得知此人是个宦官时,他呆了许久,还是不敢置信——“这这这……这是个太监?”
瞿元嘉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惊讶:“是。他是近侍,天子身边的人。”
“可可可可……他的长相……还有声音……?”
程勉越说越凌乱,人都结巴了,瞿元嘉不由得笑了:“那又如何?人有百相。”
程勉流落在外时,偶尔也见过宦官,可像冯童这样看起来像个武官的却是第一次见。他原本想以自己的见闻反驳瞿元嘉一番,话到嘴边,又被心头浮起的另一件事抢了个先: “哎……可他来做什么?怎么门也不进,茶水也不喝一口?”
当时瞿元嘉脸色不好,却没有细说,程勉累了一天,也没有多问。而就在第二天,冯童为何来访有了答案——宫中传来宣程勉面圣的旨意。
与这道旨意同来的,还有御医、不计其数的赏赐、甚至一名据说是教导礼仪的宦官。程勉接到上谕后整个人都傻了,最后还是两名小宦官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的。他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地看着笑容可掬、神态恭敬的冯童:“……这、这、这,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程大人病着,连陛下也不记得了。陛下听说大人回来,甚是思念,特意令我一早前来传旨。”
“那我见到他,说什么啊?”程勉浑身冒汗,“你莫不是诳我?我怎么认得皇上呢?见面了又说什么?”
“待见到圣上,大人自会知晓。”
“大人……?”
程勉一震,终于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挣脱出来,意识到冯童和一众宫监都在等自己,程勉红了脸:“啊……?”
“大人可是乏了?忽然停下了。要不还是乘步辇……”
“没有,没有。”程勉拼命摇头,“走吧。不累。”
冯童却没有迈步:“陛下已等待大人多时了,稍后进了殿内,大人就可以休息了。”
程勉移开目光,放眼看了一圈四下,亭台楼阁披着白雪,真和仙境一般。他一想到这就是皇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冯阿翁,我第一次进宫,觉得进了仙境。”
“哎呀,是奴婢的疏忽,不曾告知大人。此处是翠屏山下的离宫。”
听到这里,程勉才回想起接他去见皇帝的车马确实走了很长的一程路,起初还能听到车外有些声音,后来人声越来越小,这么看来,原来是出城了。
他原以为有机会进一趟皇宫,前一晚激动得没睡好,现在得知真相,不由得失望起来。
“翠屏山下有温泉,论舒适宜人远胜大内,陛下冬日常来离宫小住。而且陛下也是听闻程大人病体未愈,特意选在此地召见大人。”
程勉抓抓头:“陛下人真好。”
冯童一笑:“陛下心怀天下,是仁德之君。”
有了这一番话,一行人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继续前行。程勉努力回想了半天这些日子来太监的教导,还是不得不丧气地承认,似乎忘得更多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程勉手脚上的冻疮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加上有华服暖裘,虽然是步行,也不觉得寒冷。他的目光时不时被远近处的楼阁吸引,好几次走着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下来,走神去看长廊两侧的风景。对此冯童并不催促,还不时轻言解释几句,竟是走出了几分游园赏雪的意味。
程勉跟着冯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最终停在了一处院落前。院门前披甲的兵士见到冯童,先肃了一肃,随即放了行。
这院落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程勉忍不住打量了一圈,不仅谈不上气派恢弘,连雕栏画栋都看不见,他不由想:和家里也差不多,原来皇帝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但自从进院,自冯童以降,所有人都不见了笑容,换作了庄重恭敬的神色,引路的小太监肩头落满了白雪,也不见他们伸手拂一拂。走到屋檐下之后,又有小太监将冯童的斗篷摘去,再跪下给他换鞋,冯童自行整理了衣冠,见程勉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一旁,终于缓缓一笑,再次朝他见礼:“程大人稍候。奴婢失陪一步。”
“……哦……”
这时正堂大门无声滑开,一时间,程勉只觉得一阵挟带着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想打个喷嚏,又硬生生地忍住了,脑中忽然闪过受过的教导,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和战栗,不仅没有低头,反而眯起眼睛,朝着堂内看去。
也不待他看清,正门很快又合上了,惟有香气在凛冽的北风之中久久未散。程勉觉得自己等了许久,等得手脚都凉了,也没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莫不是……
他也没想清楚“莫不是”后面是什么,忽然,冯童的声音从紧闭的门扉内传来,锵然响亮仿佛刀剑互相敲击,回声在整个院落里久久回响——
“上谕,宣故秦国公之子、太康郡公程勉上殿。”
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一刻,程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脚下如同生了根,良久也迈不开步子。
守在门边的小太监只当他是敬畏天威,轻轻又喊了一声“程大人”,如此一来,程勉终于勉强迈开了脚步,步履虚浮地跨进了室内。
就算别的叮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进门要磕头这点,程勉还是知道的。他不敢多看,低头正要跪,另一个声音止住了他:“免了。程勉,你上前来。”
程勉正跪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当即一愣,待想明白说这句话的是谁,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了堂前。
是冯童亲自扶起了程勉。经过这一摔,程勉整张脸涨得通红,好久都不敢抬起头朝皇帝哪怕是看一眼。
可冯童在身侧小声提醒他上前面圣,程勉被他半搀扶着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他鼓足勇气抬起此时重得像生铁块一样的头颅,直直地朝上座的皇帝看了过去。
“啊……”
意识到自己轻喊出声后,程勉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这个皇帝和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样,竟是个肤色雪白的年轻人,容色摄人之极。
他愣愣盯着皇帝好一阵,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垂下视线,心里想,原来皇帝这么年轻。
可再一回想,程勉又觉得皇帝虽然是年轻人的相貌,却有着一双老人的眼睛。
“你坐吧。”皇帝又说。
坐下前程勉忍不住揉了揉膝盖,这才在冯童的引领下坐到了皇帝下手的座上。坐定后他忍不住又偷觑了皇帝好几眼,不料皇帝这时说:“程勉,你是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些喟叹的意味,温和而伤感,程勉一则见他年轻,二则亲眼见得皇帝也没有三头六臂和通身祥云紫气,便壮起胆子,老老实实答:“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是……是瞿元嘉告诉我的。”
两个人现在坐得很近,程勉能更清楚地窥见圣颜:皇帝虽然容光摄人心魄,但脸色算不上好,甚至比他这个据说还在生病的人还要苍白些。
皇帝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程勉耳中——这句话却是对着冯童说的:“以前旁人说瞿元嘉一身是胆朕还将信将疑,今天是不得不信了。程勉回来这件事,他倒是真沉得住气,要没有你亲自跑一趟,还不知道瞿大人几时才教外人知晓。”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但程勉再愚钝,也能听出皇帝语气中那暖意不见了。程勉生怕瞿元嘉要被罚,忙说:“……是我不记事了。元嘉找了大夫,一直在给我看病。”
他这一插话,冯童的眉头随之轻轻一动,皇帝也朝程勉投来了目光,片刻后,还微微笑了一笑:“朕倒忘了,你们本来是乳兄弟。”
这笑容看得程勉好半天接不上话,心口像被大石头重重砸了一下。待终于找回声音,也是结结巴巴的:“呃……他是这么说的……陛、陛下,我脑子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元嘉对我很好……你不要责罚他,砍他的头。”
皇帝眉头一挑,还是笑:“我好好的为什么要砍他的头?他找你回来,我应当嘉赏他才是。”
程勉小心地观察了一番皇帝的神色,觉得这话应该是真的,吊起来的心暂时放下去,又说:“元嘉很好。陛下赏了我很多东西,我愿意都给他。”
皇帝先又去看冯童:“冯童你看,程勉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本性却是一点没变。”
冯童躬身说:“五郎最是敦厚慷慨,当年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始终铭记在心,须臾不敢忘记。”
“陛下为什么想见我?”程勉忽然问。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明明是被反复叮嘱过的,决不能在皇帝面前先说话。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赶快低下头,生怕被责罚。
可没想到的是,皇帝对他的唐突不仅不以为忤,还接了话:“你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么?”
程勉点头:“元嘉告诉我了。可我是怎么死的,又怎么回来的,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皇帝指指他面前的盘子:“这是南方来的水果,你尝一尝,然后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
这时程勉才留意到自己面前摆着果盘,盘子里放着些金灿灿的果子,他拿起一个,随手擦了擦,正要咬,皇帝忽然笑了,摇摇头:“连这个都忘了。”
程勉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不敢再有所动作,他看着皇帝也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果子,先是将那黄澄澄的外皮剥去了,然后交给冯童:“去,给程勉吧。”
接过之后程勉一时还是不敢下口,直到皇帝又一次笑起来,对他说“这下可以吃了”,他这才醒过神来,囫囵地吃了下去。
甜美的汁液在喉舌间弥漫开的一瞬,程勉禁不住笑了:“甜……”
“千里迢迢送来的柑橘,换来你一个甜字,也值得了。”皇帝始终在笑,神态很是温和,“剥了皮才能吃得。程勉,说说你还记得什么。”
咽下最后一点橘子后,程勉接话:“记得……记得做了乞丐。记得冷,和饿。”
“怎么进京的?”
程勉摇头。
“有没有人欺负你?”
程勉想了很久,一笑:“记不得了。”
然后他又将如何找到家门的事情说与皇帝听:“……实在是太饿了,闻到香火味以为是寺庙,没想到是自己家里在做白事,死的还是我的妻子……陛下,求陛下告诉我,我的妻子,又是什么人?她的娘家人在哪里?”
皇帝之前都还听得专心,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程勉,反问他:“你的妻子是什么人,怎么问起我来?”
程勉想想也是,有些耳热,掩饰着喝了一口茶,低声说:“是家里的侍女告诉我,我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后,她抱着我的牌位嫁进了我家……可我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她。现在更是连她什么长相也忘记了。”
“瞿元嘉没有告诉你么?”皇帝问。
程勉摇头:“没有。他、他怕我伤心,不说这些事。可我想知道啊,我虽然病得记不得了,但父母和妻子,都是至亲,哪怕是当故事来听,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啊。”
“确实,谁没有骨肉至亲,何况你生死未卜这些年,想知道家人近况也是常情。”皇帝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冯童,“你安生养病,待好一点,自有人一一告诉你。”
这几件事程勉记挂了很久,越说,越觉得难受:“我的父母都不在了。回家之后,除了娄夫人……啊,就是元嘉的娘……也没见到其他亲戚,好像也没有朋友。妻子死后,不知道她的娘家还有什么人没有……之前大家以为我死了,我还有个墓,现在我活着,可不记得任何亲人朋友,更像孤魂野鬼了。”
“陛下……”程勉拼命忍住一阵接一阵涌上眼眶的酸意,直勾勾地看着皇帝,“你和冯阿翁既然都见过我,我……我真的是程勉吗?”
皇帝已经有一阵不见笑容,程勉如此一问后,他一顿,又微笑起来,不急不徐地言道:“天下没有第二个程勉。你就是程勉。”
一听见这句话,程勉心中的一块巨石也跟着落了地,但奇怪的是,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随之而来。他定了定神,又一次望向天子。因为急切兼惶恐,他半个身子都压在几案上,仿佛是恨不能离皇帝更近一些:“那我求陛下……早早告诉我,现在我和妻子的家人怎么了?过去的我又怎么了?我死在哪里?传我死讯的人呢?”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对皇帝的恐惧,声音亦不自觉中拔高了。待喊完后,程勉发觉并无一人应声,他一僵,讷讷地又愣住了。
就在他浑身僵冷之际,上首的皇帝此时离座而起,朝着堂下走来。
眼看着皇帝一步步走近,程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别说有任何动作了。
皇帝在程勉身边停下了脚步,他俯下身,翻开程勉的头发,冰冷的手指触到颅上伤口的瞬间,程勉也不知为何,几乎要哭出来。
可他到底没有落泪,在冷热交织带来的颤抖中,程勉觉得自己恍惚起来,说不定是惊惧交加中起了谵妄——若非如此,为何他觉得皇帝的声音和神色如此伤感:“程勉,你的死讯,是我当年亲自带回来的。”
这短短一句话,虽不过只言片语,可落在程勉耳中,不啻于九霄降了个霹雳,震得他疑心整颗心都跟着魂魄碎开了一回,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归了位。
他再记不得什么礼数,直勾勾地盯着年轻的皇帝,想从他的表情里再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出来什么。过了良久,脑子里终于闪过一个念头——皇帝说了,我真是程勉!我就是程勉!
他双眼蓦地一热,泪水莫名就落了下来。
皇帝见程勉满脸痴痴呆呆恍恍惚惚,眼泪却流个不停,神情便如同从一场巨大的梦境中被忽然叫醒,于是也暂时止住了言语,示意冯童递上手巾。程勉默默流了许久的泪,始终不言不语,皇帝略一思虑,静静问:“可是记起什么了?”
程勉摇头,飞快地一合眼,又是一串眼泪顺着双颊滚落。
皇帝轻轻叹气:“程勉,你是替朕死的。如若当年不是你代朕受难,就绝无今日之朕。这些年来,朕每每想起当年,都悔恨不已,不该同意你去涉险,让你生死不明,受这样的活罪……”
说着说着,皇帝垂下视线,双眼闪过一线幽深的柔光,最后一句话,更是轻得几乎成了一道叹息。
到了这个份上,程勉哪怕再不记事,也能从皇帝的言语里听出,自己与皇帝当年颇有些交情,而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恐怕与当年也脱不了干系。
程勉脑子里乱成一片——放在一个月前,要是有人在破庙边茶楼前对正在要饭的自己说“你是大官的儿子,与皇帝还有交情”,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可现在,不仅有人这么对他说了,而且对他说的人,正是皇帝。
皇帝……天子啊!
程勉一个激灵,擦掉脸上的泪痕,急急说:“不、不要紧……我也没死嘛。也找回来了……”
这时冯童亦跪倒在侧:“陛下,程大人历劫归来,正是吉人自有天相,实在是天大的喜事,还请陛下、程大人不必过哀,万万保重才是。”
“是了。本来是好事,怎么弄得对泣起来……”皇帝摆摆手,示意冯童起身,“去,拿块热手巾来,让程勉擦擦脸。”
程勉闻言,赶快拿袖子擦了擦脸,擦完见皇帝要走,他心里有事,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了皇帝的袖子:“陛下……”
“嗯?”皇帝的目光从自己的袖子移到程勉的脸上,又有了浅浅的笑意。
“陛下……陛下既然记得过去的我,求陛下告诉我……”程勉意识到情急和唐突,立刻松开了手,双眼却始终盯着皇帝不放。
皇帝想了想,问他:“程勉,你可曾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过怨恨?”
程勉一愣,摇头:“以前可能有。但现在不记事,能怨恨谁?”
“可你这流落街头、失忆患病都是因朕而起,难道对朕没有一丝怨恨么?”
不曾想到皇帝会有此一问,程勉唬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低头,片刻后到底忍不住,又悄悄抬眼偷觑了一眼天子——他必须仰着头才能看见皇帝,此时的皇帝长身静立,神色平淡,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看不出一丝询问试探之意,仿佛刚才发问的并非他自己。
玄色的锦袍衬得皇帝肤色如玉,整个人就好像美玉雕出来的,风采实在令程勉觉得目眩,情不自禁地就想拜服,又想亲近,只为能再近一分。程勉怔怔看着皇帝,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醒神,慌张而真挚地说:“可是……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多少人都是为了皇帝而死,我能为皇帝死,不怨恨。”
“你的父母,皆是因朕而死。骨肉兄弟、亲眷故旧,无不如此。”
“……”
“你的妻子,如果不是对你思念过度,或许也不会患上顽疾早早去世,你们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
毫无预兆之下,皇帝再次望向了程勉:“先是你自己代朕身死,至亲、朋友因朕蒙难,虽然你现在侥幸未死,也落得心智不全浑身是伤,连父母妻子都一概记不得了,这一切的源头都在朕,你怎么能不怨恨朕?”
感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如电,程勉无可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可他并没有多想,言语就源源不断地出了口:“我、我虽然不记得之前是怎么为陛下去死的,但自我见到陛下,心里没有一丝怨恨难过,那……那一定就是不怨恨的。 而且……而且……”
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说了:“如果陛下觉得我会怨恨你,一定也不会告诉我我的父母和妻子是为陛下而死。他们的死,肯定有其他缘故……皇帝总是不好做的。说不定等我好一点,想起来,就都明白了。”
程勉伏下身去,重重磕了个头:“你是皇帝,都是别人为皇帝死啊。”
这一次,程勉久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一直跪得膝盖都疼了,刚想着要不要悄悄挪一挪,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搀扶起来。
依然是年轻的天子。
他还是看着程勉,神色始终淡淡的,并不如何欢喜,亦无赞同之意。
他冲着程勉摇摇头,终于是笑了:“若是昔日的五郎,恐怕听不到这番话。”
“可……我就是五郎啊。”
握着自己的手一紧,这时程勉猛地察觉,皇帝的手上趼子不少,力气也大,和他那翩然若仙、如珠如玉的风姿并不相称。
皇帝引他回到座上,等程勉坐定,才又说:“那恐怕是你现在不记事。不过,待你将来记事了,前因后果俱知晓,即便对朕怨恨,朕也无二话……程勉以性命待我,我自当以性命待之。日后无论你记起什么,也不要忘记这句话。”
“……我……!”
程勉正要自辩,皇帝没有让他说下去,转而令内侍传膳。程勉才意识到天色欲暮,而皇帝分明是要留他一起晚饭。
“和皇帝一起吃饭”这个念头让程勉既好奇又不安,生怕哪里做得不对,闹出个笑话来。
他的担忧很快就落了空,传膳不久,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冯童去而复返,对皇帝耳语数句之后,皇帝便对程勉说:“这顿饭看来你要一个人吃了。”
“那……我等陛下?”
皇帝笑着摇头:“不必等。吃饭有什么好等的。你吃你的,我稍后回来陪你饮酒。”
目送皇帝离开后,程勉想,还是错了,竟然没有站起来送行。
不过随着一道道的菜肴在眼前摆开,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了脑后。
皇帝这一走,程勉就成了在场最尊贵之人,一切无不以他的喜好为先。程勉起先还有些不适,后来吃着吃着,渐觉胃口大开,加上皇帝久久没有回来,他也就抛开了拘束,认认真真吃起今天的第一顿正餐来。
不过这顿“御宴”真的吃在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叫程勉说,无非就是比家里吃得更精细些,每一道菜都合胃口得很。程勉知道这想必是他当年喜欢的菜色,才有这样一番安排。吃到一半时,他已经饱了,但因为舍不得这些菜剩下,硬是吃得一干二净。
于是等宴席撤下后,程勉吃得一身是汗,几乎站不起来。他知道这样实在不好看,偷偷看了好几次服侍的太监和宫女,揣摩他们的神色。
宫人们的神色始终殷勤而恭敬,最后一道甜食上完,一个穿着浅藕色衣裙的美貌宫女还特意询问:“程大人,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别别别……”甜羹还没完全咽下去,程勉差点咬到舌头,“够了。太够了。”
小宫女无声一笑:“大人要吃饱。”
“这么多道菜,怎么会不饱。”程勉摇摇晃晃站起来,先是朝门口张望了一番,“陛下还没回来?我……能不能出去走一走?”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吃多了。站着都费劲。”
那宫女又说:“天黑了,又冷,大人还是不要出去了吧?冯阿翁先前交代过,要是大人不乏,不如去泡一泡温泉,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程勉没泡过温泉,之前他手脚都有伤,连热水澡都没好好洗一个,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响应:“好啊……哎呀……不对,这么晚了,我得回家。”
闻言,宫女掩口一笑:“城门已经闭合,各坊坊门也下匙了,程大人今夜自然是要留宿翠屏宫。”
程勉一惊:“那怎么行!我还没告诉元嘉呢!”
“大人进了宫,瞿大人也是知晓的。冯阿翁也定是遣人告知府上了。”那宫女年龄不大,口齿甚是伶俐,“再说,陛下也没让程大人走啊。”
这话真是让程勉为难了:“可是……”
“奴婢陪大人消消食,走一走,若是稍后有旨意到,也有宫车可以送大人回去。”
眼前人笑靥如花,兼之声音柔美,让程勉不知不觉地答应了下来:“……这……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