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恩自难测
这一夜程勉睡得很差,整个人冷一阵热一阵,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硬是撑着没有使唤守夜的宫女。
冷得厉害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找回家的那个雪夜。他莫名有些委屈,但眼前一再晃过的景象,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带着两个年轻女子,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为他送行。
程勉原以为是安王妃,费力地定睛想看清楚,偏偏眼前一片模糊,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他焦急地大喊车夫,要马匹回转,可事与愿违,驾车的马越跑越快,很快地,那三个人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天边的一痕淡影。
这一刻他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再无法忍耐,一把推开车门,要把车夫的马鞭给抢回来。
“回转!回转!”
程勉大喊。
脚下猛地一空,他重重地摔了下来。
一番恍惚后,程勉才知道自己又做了个梦,可心口跳得厉害,好像人还坐在那驾疾驰的马车中。就在不知今夕何夕之际,守夜的宫女已经闻声赶到床边,隔着床屏问:“程大人?”
眼前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晕黑,程勉重重掐了一下自己,才能发出声音来:“没事……我做了个梦。”
“大人做噩梦了?”
“也不是……你不必管我……”
可宫女已经听出他声音有异,不肯离去:“大人口渴么?奴婢为大人倒一杯茶吧。”
说完也不管程勉的答复,转去为他端来一杯热茶水。
喝了茶,又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程勉觉得好过了些:“什么时候了?天亮了没有?”
“卯时刚过,天亮还早呢。”宫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为他擦去额上的汗水,“大人只管安睡。”
“我看窗外亮着。”
“是雪。”
程勉又躺回去,这一次过了很久才睡着,等再次醒来,天真的亮了。
可是那个送别的梦境仍在,程勉觉得昏昏沉沉的,梳洗更衣过了好久,人还坐在镜前发呆。宫女等不到动静,只好问:“朝食已经备妥,大人要不要用一点?”
程勉也没有胃口,有气无力地说:“瞿元嘉瞿大人在哪里?”
自从昨夜分别,程勉再没见到瞿元嘉,入睡前询问了他如何安置,也没什么确切的消息。这时他又问起,宫女只是回答:“多半也在用朝食。”
“我能不能去见见他?”
“奴婢这就为大人打听。”
看着她的笑脸,程勉不由想到不知人在何方的连翘,他有些鼻酸:“要是瞿大人还没吃完早饭,我和他在一处吃。”
再见到瞿元嘉时,程勉都有些恍惚了。
转念一想,也就是一夜没见,两个人都还住在翠屏宫里,此时心中的酸楚实在没道理。留意到瞿元嘉正盯着自己,程勉赶快掩饰了一下,还笑了笑:“昨天你睡得好不好?领我去安置的宫女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天黑了,我也不好去找。”
瞿元嘉气色倒好:“好。你睡得不好?”
“我也好。我们吃了东西就快走吧。”程勉摇头,在瞿元嘉身边的案边坐下,近于无声地说,“陛下饶恕了连翘,今天就把她送回家里。”
这个结局似乎完全不在瞿元嘉的意料外,闻言,他点头:“那就好。没有枉费你跑这一趟。”
因为心里记挂连翘,程勉很快吃完了早饭。这边他刚放下碗筷,冯童就进来了,眉毛上似乎都挂了一层薄霜,也不知道在堂外等了多久。
程勉不愿得罪他,客气地招呼:“你吃了早饭没有?要是没有,一起来吃一点。”
冯童和气一笑,点点头:“两位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瞿元嘉淡淡答:“有劳冯阿翁关照,很好。”
“奴婢已经命人将连翘送回程大人府上,车马也备妥了,大人随时可以动身。”
程勉立刻答:“我随时可以动身。”
见他满脸的归心似箭,冯童又说:“奴婢为二位大人带路。”
程勉一听,当即站了起来,瞿元嘉却不动,看着冯童:“也请冯阿翁代为通传,臣等求见陛下,向陛下谢恩、辞行。”
“陛下有些小恙,尚未起身,特让奴婢转告二位大人,走时不必辞行。”
“啊呀……陛下病了?”程勉惊讶地插了一句。
“已经有一二日了。”冯童恭敬地转向程勉,“昨夜难道大人没有发现么?”
程勉老实地摇摇头。他昨夜根本没怎么正眼看皇帝,心思也都在连翘的事上,这时知道内情,立刻内疚起来。程勉看了好几眼冯童,后者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笑着问:“程大人要是有话想说,奴婢一定转达。”
低头思索片刻,程勉慢慢说:“那……那愿陛下早日康复。待陛下身体好转,我再谢恩。”
……
回京的路上,程勉源源本本地将与皇帝的一番对谈告诉了瞿元嘉。
一想到瞿元嘉对事态的分析严丝合缝,程勉愈发对他佩服不已:“元嘉,你真厉害,前因后果都和你预料的一样。我要是有你的本事,也就不会给连翘惹来事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瞿元嘉瞥了一眼目中流露出无限钦佩的程勉,神色如常地答道:“这有什么难的。陛下嫌恶这宫女,全是因为她不懂规矩。我娘送给你用的那些下人,要是做这种事,也要受罚。”
程勉依然不觉得这是大事,但有了这番经历,他也知道了厉害:“连翘已经受了处罚,她以后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饮酒误事,祸从口出。”程勉一顿,转向冲瞿元嘉一笑,“还有,你实在是我命中的大贵人。”
瞿元嘉怔了怔,嘴角一撇:“你知道个鬼。”
被这么说了,程勉也还是笑:“也是。我是鬼也不知道。”
他认得如此爽快,瞿元嘉哪里还有脾气,重重咽下一口气:“……陛下厚爱于你,那你知不知道?”
即便有了连翘这一遭,程勉也确实觉得皇帝对自己很好,点头:“我觉得也是……可,我就是有点怕他。”
“你怕是应当。”瞿元嘉似乎是没想到程勉会这么说,“以后凡是与宫中有关的人和事,你说话做事之前,一定要多想一想。”
“想什么?”
“我要你想,你怎么问我?”
“你比我聪明得多,什么都知道。不问你,我还能问谁?”程勉理所当然地回答。
瞿元嘉又被程勉给问住了。他面色沉了沉,片刻后抛出一句:“我能管你一辈子不成?”
程勉一呆,人也不笑了:“是了……”
可这一次瞿元嘉没有宽慰他,也没再说话,仿佛平地间起了一条大河,远远地将两人隔开了。
程勉依稀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偷偷觑了好几次瞿元嘉,发现他神色并未和缓,也不敢和他再说话,自己缩到角落里去了。
瞿元嘉不再和他说话,再加上放下了一桩心事,程勉慢慢地又睡着了。睡着前他还想自己不能这么贪睡了,但还是敌不过睡意,很沉地睡了过去。睡眠中依稀觉得近旁有暖意,他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直到被瞿元嘉摇醒,程勉才晓得自己从翠屏宫一路睡回了家门口。睡眼惺忪之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清贴在眼前的五色斑斓之物是瞿元嘉袍子的下摆——这下那令人贪恋的暖意有了源头,原来是贴在瞿元嘉身侧睡的。
他赶快爬起来,这时披在身上的两件裘袍先后滚落,程勉犹豫地看了几眼瞿元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不高兴,轻声商量着问:“到家了?那元嘉……你要不要喝杯茶水再走?”
“我看看那个宫女就走。”瞿元嘉拎起程勉的狐裘,为他披好,“我不渴。”
程勉也不知道瞿元嘉是怎么了。他莫名觉得说不出的委屈,又不敢显露出来,更不敢反驳:“那好……你要留下来吃饭,也可以的。”
瞿元嘉终于很轻地一笑,而后正色说:“五郎,你的病急不得,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无论记得还是记不得你们以前的事,他已经是天子,你再有恩于他,他再厚爱于你,你都不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我没有……”
“人家但凡对你尽心一点,你就全无余地地回报,这实在是太险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瞿元嘉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推开了车门。
彭磊已经在门边相迎。程勉看清他的脸色,半边身子就僵了:“……连翘送回来没有?”
“……”彭磊一时没有回答,瞥了一眼程勉身后的瞿元嘉,上前对他附耳说了两句话。
极不好的兆头在程勉心中闪过。他生怕有变故,牢牢捉住瞿元嘉的袖子:“出了什么事?元嘉……你们别瞒我。”
“她受了凉,送她看大夫去了。等看好了,再送回来。”
瞿元嘉的语气轻柔得过了份,程勉看了他一眼,猛地甩开手,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院连翘和忍冬的住处跑。
可他又哪里跑得过瞿元嘉,还没跑出多远,整个人已然被瞿元嘉牢牢揽住了:“……五郎,别去了。”
“你……!”程勉又气又怕,也恨自己挣脱不开,他狠狠踩了瞿元嘉好几脚,但瞿元嘉的胳膊仿佛是铁水浇出来的,锁得他动不了分毫。
“忍冬!忍冬!”程勉高喊忍冬的名字,又喊连翘,可谁也没有出来,他实在无法,拧着脖子恳求身后的瞿元嘉,“元嘉……求你……你别吓我……你也别骗我……”
他急得恨不得大哭,手脚发软,要不是还有瞿元嘉抱着,恐怕已经瘫倒了。但程勉还是不肯就此罢休,一边拍打一边喊:“……她怎么了?是死是活?人怎么了!”
瞿元嘉还是说:“别去了。”
程勉越想越怕,气急败坏之中,扭头重重地咬住了瞿元嘉的手臂,可瞿元嘉始终都没有松手。
腥咸的气味在唇舌间蔓延开,程勉想不明白瞿元嘉为什么要拦住自己,同时,已经开始涣散的意识多少知道,他是拧不过瞿元嘉的了。他无计可施,也无法心甘情愿,只好再一次看向瞿元嘉,向他哀求:“……元嘉,我求你……人要是回来了,就是他们骗我,已经死了,我也得看一眼……就一眼……”
钳制他的双臂松开了。
程勉如蒙大赦,再顾不得瞿元嘉,跌跌撞撞去找连翘的下落,却摔了个五体投地。他一时觉察不到疼痛,手足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走,又被抓住了手臂。他生怕是瞿元嘉改变了主意,反手一推,不曾想下一刻全身都凌空而起,却是被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挣扎。瞿元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别动了。我带你去看她。”
“……元嘉……”他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感激,但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攀住了瞿元嘉。
瞿元嘉横揽着程勉,疾步带他到了连翘的住处。还在门外时,程勉已经听见屋内传来的哭声,他不禁蜷缩起来,恨不得将整个头都埋进瞿元嘉的怀里,手也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这时,瞿元嘉也停了下来,声音里尽是怜悯:“五郎,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安置她,你别看了。”
“……真的活着吗?”
“嗯。”
听到这个答复,程勉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勇气:“……那我得去看她。”
程勉搂住瞿元嘉的脖子,慢慢地从他身上下来,扶着他在地上站稳。抹掉脸上的泪后,程勉仰头看着瞿元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害了她,我至少要看看她。”
瞿元嘉的手扶在门上:“何苦?看了徒增难受。”
程勉惨笑:“我有什么难受的?”
所有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刚一进去连五指都很难看清楚。程勉站在门边,只能看见床边有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
他之前那样害怕,走进来,恐惧反而消退了,他松开不知不觉间拉扯着瞿元嘉袖子的手,缓缓地走到床边。
上一次见到她,连翘坐在他屋里的熏炉前为他熏衣香。她说:“大人人好,穿什么都是佳风度。”
忍冬听后笑说:“我们虽然从没有在大内服侍,但一定不教大人在皇城的宫女、内官面前失色。”
程勉闭上双眼,扭开了头。
她被打断双手,绞去头发,人瘦得脱了相,整个人都变了。
忍冬不知何时起抱住了程勉的双腿,哭声闷死在袍服的深处。瞿元嘉坐到床边,检查完伤口,又探了鼻息,严峻的神色略有些缓和,对程勉说:“上过药了。性命应当无碍。”
程勉气得浑身发抖,良久从胸膛里挤出一句:“……他们……!”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哪里是他们,分明只怪自己。
被带离那间屋子时,程勉没有反抗。
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了,一时间,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知道走出去多远,忍冬追了上来,跪倒在程勉脚下,求他给连翘找大夫。
程勉像是忽然从一场大梦里醒来,茫茫然四顾,最终总算想到瞿元嘉还在,刚要出声相求,瞿元嘉已经接下话:“我先送你回房。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都会安排妥当。”
程勉忽然又想到,他不该待在这里,他得再去一次翠屏宫。
念头一起,他又一次甩开瞿元嘉的手,朝着大门的方向走。瞿元嘉又一次追上来:“五郎,你去哪里?”
程勉神情恍惚地看着瞿元嘉:“……我……我想去见……”
瞿元嘉揽住他的肩膀:“你糊涂!”
程勉被喝得不住地哆嗦,人还是稀里糊涂的。瞿元嘉惊怒交加,不顾忍冬还在场,直言道:“他要是见你这样,这宫女的命必定不保。可在他心里,你和她何止云泥之别。要是知道她让你伤心至此,她还能活得了么!”
他声音不高,可每说一个字,此时听来都像是一个炸雷。程勉身子一晃,下意识地要反驳,又在看清对面人眼中的沉痛和焦急后沉默了下来。
瞿元嘉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看过了,用的是好的接骨药,五郎,切切不要再提了。”
程勉哽咽得厉害:“是我害她……”
“人生来有贵贱之分,怪不了别人。”瞿元嘉低声回答他。言语深处,尽是说不出的酸楚。
当日,瞿元嘉将连翘送走了。
他没有告诉程勉连翘的去向,只承诺一定会治好她、妥善安置她的余生。为此程勉冲着瞿元嘉发了火,他深恨自己无力,连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都留不下来,眼睁睁看着她从此下落不明,也为瞿元嘉的生硬和沉默而愤怒。可瞿元嘉没有一句话的辩解,默默地等程勉发完脾气,无动于衷一般转身走了。
两人不欢而散的次日一早,安王妃派了下人来,接程勉过去小住。因为连翘的遭遇,再加上和瞿元嘉的那场龃龉,程勉落了桩心事,一口回绝了。可到了当天下午,安王妃亲自到了程府,最终还是将精神恹恹的程勉接回了王府。
安顿好程勉后,安王妃摒退了下人,说:“五郎,你要是精神还好,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程勉心想,她一定是知道了。可眼前人是自己的乳母,他对她有些天生的亲近和喜欢,还是点头答应:“您说。”
“昨天元嘉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两天里的事。我听出他十分难过。他送走那个宫女,你不要怨恨他。”
虽然猜对了安王妃的来意,但心中的苦闷和伤怀反而更重了。程勉正色对娄氏说:“我知道元嘉不会害我,我不该和他争吵。可是……就算是一定要送走连翘,至少也告诉我下落。我将来也能去看看她。”
娄氏轻轻叹了口气,又问:“五郎中意于她?”
程勉有点犹豫地回答:“她服侍我十分用心……”
“想留下做姬妾么?”
“不不不!”程勉一惊,连声否认,“这……没有、没有!”
娄氏侧过脸,冲着他声音所在的方向缓缓摇头:“没有就好。”
要不是娄氏提及,程勉根本没往这一处想过。他不由尴尬起来,低声重复:“真的没有……”
“若只是个宫女,等你养好了病,纳几个喜欢的姬妾,都无不可。可既然陛下已经对她生了嫌恶,她就是个祸害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连翘被称作“祸害”,内心不服气之余,更是凄凉,索性不说话,盯着娄氏头上的珠玉出神。
“五郎,你不要怪我势利自私。”娄氏久久等不到程勉的声音,无奈地笑了笑,“可你得知道,程氏一门,现在只有你一人了。”
程勉其实并不明白这又意味着什么,只见娄氏的神色十足伤感:“你们在连州共患难,你更用自己的性命助陛下登基,但陛下已经是陛下,程氏的兴衰荣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再不是往日的陈王了。”
“安王妃,要是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往事,又该怎么办?这么久了,我还是一丁点往事都想不起来。无论是谁和我说什么,我都想不起来……只像、只像在听别人的事。”
他声音里不自觉流露出诸多惶恐,娄氏的语调中充满了怜爱:“那也不打紧,真要依我的心意,只希望你下半生平平安安,子孙满堂,功名利禄什么的,谁爱争就争去。”
言至于此她话风忽然一转:“闹出一场风波,还是因为家中缺乏主母,无人张罗。陆槿已然不在了,等丧期过去,你身体再好些,还是应该尽快娶妻,才算是真正安稳了。”
“娶、娶什么妻……”程勉吓了一跳,慌张地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要害人。”
娄氏不以为然地一笑:“这叫什么话。五郎这般出色的儿郎,怎样的妻子都娶得。”
程勉面红耳赤,不接话不是,接话也不是。他因病久旷不假,但即便是细细回想,也不记得和女子亲近过,支吾半天,只希望能蒙混过去。偏偏娄氏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又或许是有意为之,对程勉近来的内闱之事颇有一番敲打,听到后来,程勉总算是听明白了——娄氏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以为他与忍冬有私。
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生事端,稍作迟疑后,到底没再吭声,竟是默认了,总算是将娄氏的关心应付过去。等娄氏离开后,程勉松开绷了不知道多久的那根弦,一阵空虚的疲乏立刻泛上全身,他不知道接下来又有什么安排,只想着反正现在没人来给他下指令,不如打个盹再说。
刚走到内室,门外忽然有了动静。程勉以为是娄氏去而复返,赶快将脱了一半的外袍又穿好,走出去想一探究竟。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是娄氏贴身的侍女,其后是两个年纪稍小的侍女,抬着衣箱和杂物,而走在队列最后的,是满脸惊讶不安的忍冬。
程勉尚未作声,娄氏的贴身侍女先笑着见礼:“程大人,王妃令奴婢们将忍冬的衣物移来大人这里,方便服侍大人。”
程勉不由哑然,飞快地打量一眼贴门而立的忍冬,两个一打照面,忍冬便迅速别开了视线,贴在门边低头站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娄氏会如此安排,不由自主闹了个大红脸。幸好是屋子里温暖如春,其余下人一时半刻都没太留意,安置好忍冬的杂物后,就将两人单独留在了室内。独处的两个人很久都没有打破尴尬的寂静,程勉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该自己说点什么,咬咬牙,朝着一直杵在门口的忍冬走近了两步,低声说:“这……是我不好。”
自连翘被送走,忍冬日渐消瘦,本就十分地憔悴可怜,眼下室内光影暗淡,看来更是十二分的娇弱无助。听到程勉的声音,她怯怯抬眼一望,又垂下目光,跪倒在地:“大人喜爱奴婢,奴婢欢喜还来不及,大人又何来此言呢?”
可就算程勉再愚钝,也实在无法从忍冬的语调中听出一丁点的“欢喜”。他愈发感到抱歉和尴尬,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又斟酌着说:“安王妃问我许多事情,我答不上来,稀里糊涂一气乱答应,牵连你了……我,我没那个意思。”
他越说,脸越红,最后连正眼看忍冬也不敢了。说完话后余光瞥见忍冬还跪着不动,越发有些着急,想拉她起来,手伸出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忍冬始终木然地跪坐在一角,仿佛个聋哑之人,程勉数次欲言又止,如此再三,一句话死死地噎在嘴边,反倒是夺门而逃,一刻也不敢和忍冬同室而处了。
慌不择路的结果就是在偌大的安王府里彻底迷了路。程勉生怕问路后会被安王府的下人送回房,只能硬着头皮在安王府乱逛。也亏得他是王府的贵客,一路上虽然碰见不少人,但始终无人拦他,好像他也是王府的主人一般。
穿过无数条仿佛没有个尽头的长廊后,程勉停住了脚步——不知不觉之间,他走到了传说中能行船的安王府的湖边。望着湖面,程勉低声道:“原来是真的……”
湖面早已结冰,黄昏的日光沉甸甸地落在冰面上,洒开一片暧昧、混沌的光。一只精美的画舫孤零零地停在岸边那萧瑟的枯荷深处,被渊冰困得寸步难行。
眼前所见不知为何让程勉看得着了迷,又一次不知道今夕何夕起来。他怔怔在岸上看了许久,又猛地醒了神,忽然生出了上船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很快变得难以抑制,仿佛是一件非做不可的要事,而且一定立刻就要去做。见近处没有下人的身影,程勉紧了紧袍子,在廊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决定先上石桥,从冰面蹚到船上。
主意打定后他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也不烦躁了,三步并两步,小心翼翼地踩着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走到湖岸边的石桥上。深冬季节,湖上的桥人迹罕至,桥面难免湿滑,走得艰难,好在程勉专心致志,每一步极其缓慢稳当,用不了多久,就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画舫的跟前。
程勉吁出一口长气,直起腰板,顺理成章地跨过桥面。
“程勉!你做得什么好事!给我站住!不许上冰!”
瞿元嘉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程勉正好站上了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