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第三章

第三章 明星何煌煌

程勉在宫人们的带领下没走出多远,隐隐能看见远处一片云蒸雾绕,想来就是温泉所在之处了。

程勉问在一侧引路的宫女连翘:“陛下常常到这里来吗?”

“入冬常来。”

“那京城里皇宫怎么办?空着太可惜了。”

连翘瞪大眼睛,抿嘴一笑:“程大人说笑了。怎么会空呢?还有许多人住着呀。”

“哦……”程勉摸摸耳朵,“我说呢……啊呀,我不知道要住下来,可没带换洗的衣袍。”

这下连翘索性扑哧笑出了声:“程大人,宫里也不会少您一身新衣裳啊。”

程勉一想也是,跟着笑了。

较之日间,雪小了许多,离温泉越近,四下也越暖,程勉晚上吃饱了,手上的冻疮又痒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当着人乱抓,便将十指缩入袍服下,手炉也悄悄塞进了袖口。

他自认做得隐秘,没想到刚一走进引入温泉的室内,连翘一边为他脱去罩袍,一边问:“程大人,下水前奴婢替大人再上一次药吧?”

“什么……?哎,不必了……不打紧。”

“奴婢生过冻疮……”她冲程勉一笑,“宫里的膏药见效快。涂了就不痒了。”

上过药之后连翘和另一个宫女又要为他再更衣,服侍入浴,程勉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这一下猛然惊醒,紧紧拉住衣衫,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再近一步。

他这一挣扎,两名宫女也都红了脸,互相一看,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程勉更是整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不不不……不必……真不必……我我我自己能行。你们……你们走吧!”

结结巴巴说完,他见宫女太监们还是站着不动,索性亲自动手,硬是把人推出去了。

闩上门后,程勉隔门说:“你们去吧……外头冷!”

连翘啼笑皆非地回话:“大人,程大人,还是开门吧。奴婢们守在外间就是。”

程勉犹豫半天,想想门外实在太冷,也不能让女子在外头受冻:“那……那你们可别进来!”

“都听大人吩咐。大人若是不需奴婢们伺候,奴婢就远远候着,听凭大人召唤。”

如是保证再三,程勉终于缓过神来,又将反锁的房门打开了。

门栓拿开的一瞬,他亦如惊弓之鸟般,飞也似的冲进内室去了。

有了这一番波折,程勉很是战战兢兢了一番。任何一点来自外间的风吹草动都让他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人忽然进来。

可在汩汩的热水里浸着,再怎样的警惕心也慢慢消散了。程勉中途还打了个盹,直到热水漫进耳朵里,才扑腾着醒过来。

温泉的水经久不凉,程勉不知道自己泡了多长时间,总归是不觉得冷,就是有些无聊。他算算时间也不早了,出水后扯过袍子裹住自己,正要喊人,冷不丁瞥见右边胳膊上的几道伤痕,又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早前皇帝与他说的那些话,想来想去,一定是自己曾经救过皇帝,不然哪里说得上“代朕身死”这几个字。就是不知道之前是怎么死的,身上没留下外伤,说不定自己的不记事,也是因此而起……

程勉东转西转、翻来覆去地看了自己很久,确定身上没有什么致命的大伤疤,这让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一门心思都在找伤疤的结果是,程勉忽然鼻子一痒,接着打了一连串的喷嚏,直打得眼泪婆娑、连舌头都给狠狠咬了一口。

外室几乎是立刻有了动静:“程大人……?”

程勉赶快牢牢裹住衣服:“我没事……!”

“可是炉火熄了?”

“没有没有。”程勉吸一吸鼻子,又说,“我好了,那个,你们可以送衣服进来了……就叫个小内官进来吧?”

稍后,当真是个小宦官进来服侍程勉更衣。换好干净的衣袍后,那宦官还跪下来为程勉整理了披在最外面的齐衰的下摆,又说:“程大人的头发湿了,让忍冬姐姐为大人梳个头吧,她的头梳得可好了。”

若不是这小宦官提醒,程勉真没意识到头发也湿了。他想了想,点头答应:“好吧。”

于是连翘和忍冬一并服侍他梳头,篦头发时篦子碰到了程勉颅上的那道疤痕,忍冬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而后她意识到失态,赶快说:“程大人恕罪,奴婢不知道……”

其实两个人的动作轻柔,根本没有一点不适。何况这伤有年头了,轻轻这么一碰,哪里会痛?程勉笑着摇摇头:“藏在头发里,又看不见,不怪谁……你们的手真轻,我都没觉得。”

“当初很痛吧?”连翘翻开这一块头发,见那伤痕足有一指长,不由得轻声问。

“不记得了。现在是不痛了。”

“程大人的头发长得好,服服帖帖的,有这样头发的人脾气好。”忍冬在一旁感慨。

“还有这事?”

程勉顺手摸了摸鬓角,然后凑到镜子前一番顾盼,发现发髻果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都跟平常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法,程勉一时倒说不上来。他扭过头,笑着道了谢,对连翘和忍冬说:“在家里都是玉娘给我梳头。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每次都扯得我头皮疼。”

“大人怎么不告诉她?您的头发很好梳,也不费事……”

“她眼睛不好,却瞒着不想别人发现……算了,疼一会儿就过去了。”程勉还是笑,“也不怎么难受。”

说完,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连翘就问:“大人乏了?”

“嗯。”

“温泉助眠,大人今晚一定有个好梦。”

“哎?”程勉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我好久都没做过好梦了。”

连翘不免又是一笑:“那今晚大人试试。”

外间设有床榻,程勉原以为这就是今晚的住处,刚要坐下,又被宫女们拦住了,告诉他此地湿气重,不可过夜,住处另设在他地。

当程勉跟着宫人们又一次走到室外时,雪彻底停了,一弯孤月远远悬在天边,和数不尽的宫灯一道,照得雪地一片亮白。

程勉生平第一次看到深夜里的雪景,顿时忘却了睡意和寒冷,喜不自禁地踏进了平整如新的雪地里,一个人乐不可支地玩了好一阵子。

待他终于回到檐下,已经是双手冰凉,而双颊滚烫,睡意早已被抛去了九霄云外。往住处走的路上,程勉喜不自禁地对那两名宫女说:“我第一次知道,雪其实也挺好的。”

忍冬说:“可下雪冷。雪也冷。”

“吃饱穿暖就不冷……了……”

他突兀地停住了。

两列缓缓而行的灯火吸引了程勉的视线。

许是注意到了这一侧廊下的灯火,皇帝停了下脚步,依稀是朝他们望了过来。程勉这边的宫人们早已跪倒一片,程勉迟了一拍才跟着跪下见礼,可跪下之后,他还是直勾勾地望向了灯火中的皇帝。

火光和雪色的映衬之下,即便隔了这样远,程勉还是看清了皇帝的身形。夜色中,他比白天看起来还要单薄,仿佛一柄冰冷、耀眼的长刀,极薄又极利,凛然的光芒直可划开这寂静深沉的夜色。皇帝的侧脸还是白得动人心魄,但不再是程勉记忆里的堪比美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寒意和孤独。

像永远不会化开的冰。

程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他觉得皇帝也正在看着自己,甚至觉得连皇帝的神色也看清楚了——他看见了月亮。

月亮高悬在天,光华皎皎,却从不回应世人的目光。

一直到那两列橙色的灯火消失在宫阙的最深处,程勉还是愣愣跪在地上,没有想到起身。

连翘与忍冬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以为是他忘记了宫规,或者痴病又犯了,一群人无声地一合计,不由分说地将程勉扶了起来。

程勉久久不能回神,迷迷糊糊地问:“……陛下这是去哪里?”

“夜深了,陛下去歇息了。”忍冬一顿,“大人也歇息吧。”

程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头一阵巨震,答得心不在焉:“陛下没笑。”

不仅不笑,连那份温煦和善都不见了。

随行的宫人们久久没有接话,最后,连翘颤声说:“陛下是天子……”

程勉身形一晃,又一次抬头,定定望着月亮:“哦,陛下是天子。”

有了月色下的这一场偶遇,程勉的睡意散去不少,一同消失的,还有刚入宫时的兴奋。他辗转反侧良久,好不容易睡了过去,结果真如宫女连翘所说,做了个好梦。

或许称不上“好”,那至少不再是噩梦了。

他孤身走在莽莽雪原之上,四下无人,连鸟雀也不见一只,远方似乎是有一棵巨大的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朝着那棵树走过去。

他只穿着单衣,还配着丝履,可踩在雪上时,不冷,也不湿,风好像凝住了,极轻地拂过他的脸颊和脖子。

程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树还是在很远的地方,他喘一口气,想看看路程,待他转过身,依然是莽莽雪原,一个脚印也没有,惟有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缓缓自山后升起。

天亮了。

隔着窗屏和帷幕,程勉依然能感觉到梦外的天也亮了。屋子里熏着上好的沉香,连指尖仿佛都染上了甜美。程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起身后刚要动身推开床屏,帷幕先一步被掠起了。

他一惊,差点又缩回床榻深处,片刻后连翘的声音响起:“程大人起了?”

程勉没想到是她:“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连翘笑答:“大人留宿翠屏宫,身边不能缺人伺候,冯阿翁安排了我等守夜。”

程勉忙推开床屏,果然连翘忍冬都在,他顿觉不好意思,拢了拢衣服站起来:“你们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连翘作答:“程大人睡得熟,奴婢不敢惊扰大人的美梦。”

于是程勉更不好意思了,挠挠头说:“那你们避一下,我换好衣服,再叫你们。”

“我们是服侍大人的奴婢呀。”

“那也男女有别。”

忍冬年纪略小些,听到这句扑哧一笑:“奴婢就是猫儿狗儿,不分男女。”

闻言程勉手上动作一顿:“这话不对……反正你把衣服递给我,我有手有脚,衣服还是会穿的。”

宫女们见他坚持,只能依言将准备好的衣袍奉上,然后退到了外室。程勉很快地穿好袍子,却被衣带难住了,不过这时他已经算得上衣着整齐,试了半天,又将忍冬和连翘叫进来。

梳头时他问连翘:“今天我要做什么?”

“大人想做什么?”

“呃……要见陛下吗?”

“陛下尚未传召。”

“哦……”程勉想了想,“那我可以回家喽?”

“陛下也未下旨送大人回府。”连翘见程勉露出一丝失意的神情,赶快说,“大人用过朝食后,要不要去赏赏雪?”

程勉双眼一亮,正要点头,猛然间想起离家前瞿元嘉的提醒,问道:“在宫里,可以乱跑么?”

“程大人是陛下的客人,哪里说得上乱跑呢?”

听到这句话,程勉立刻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宫人们领着程勉上了步辇,一路穿廊过院,最后来到一个庭院。离宫本是依山而建,这庭院据着半山腰一块平坦的腹地,正是远眺的上佳位置。

刚进月亮门,庭院深处遥遥地传来孩童的声音,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忍冬这时不仅停下了脚步,神色也略略起了变化。

程勉原本没有在意,但队伍一停,倒教他留意到了变故。

“……怎么了?”

忍冬转身,脸色有些发白:“程大人……奴婢带错路了。”

“不要紧,那就……”

可他话还没说完,庭院深处有了新动静,说话的人也是个宦官:“何人在此?”

这声音对程勉来说很陌生,但对方一出声,除了步辇上的程勉,和抬辇的几个年轻太监,其他人已经忙不迭跪下了。

程勉以为是皇帝,扬起声音说:“是我,不对,是臣,程勉。”

那一头静了一静,没多久,一个容貌甚是端正的小宦官匆匆绕过堆满积雪的山石而来:“不知道是程大人来了。冯阿翁请程大人一同饮热茶。”

原来里面的人是冯童。程勉觉得挺高兴,下了步辇后走出几步,发现一群人还跪在雪地里,他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想把忍冬和连翘扶起来,可两个人谁也不敢起身,这时冯童遣来的小宦官又说了声“起来吧,阿翁不恼”,一行人才终于稀稀拉拉地起了身,脸上的惧意却久久不消。

冯童身材高大,在一群人当中,颇有鹤立鸡群之感。但最先吸引程勉视线的,是他肩膀上扛着的一个小孩子。

程勉停下脚步,有点好奇地打量起那个孩子来。

冯童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袍子,乍一眼看上去,像个强壮的田舍翁,也就愈衬得他肩上幼童的鲜红色锦袍艳丽夺目,仿佛一团盛大的牡丹花。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笑嘻嘻地要去够一旁的腊梅花,冯童一面稳稳扶着他,一面与程勉寒暄:“程大人好雅兴,这是来赏雪么?”

程勉点点头:“不知道你在这里。没有打搅你的清闲吧?”

“哪里说得上。奴婢正在陪信王殿下玩耍,无法全礼,还望程大人不要见怪。”

“不必不必。这是……陛下的儿子啊?”程勉心想,皇帝年纪不大,儿子倒不小。

“信王殿下是陛下的幼弟。”

这若是弟弟,那又未免太小了些,做儿子也要得了。程勉心里啧啧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年幼的信王。也就是这多望的一眼,教他看出了端倪——

小殿下虽然是满身华服,但掩不住身形瘦弱,细观神态,更是说不出地怪异,与寻常的孩子大不相同。

程勉心里一惊,莫非是个傻孩子?

一旦有个这个念头,他不免又朝着信王多看了几眼。这时冯童将孩子从肩上卸下,抱在怀里,陪着他一起摘了一枝花,然后又对程勉说:“程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好,好得很。”程勉匆匆收回目光,答道,“你呢?”

这个问题惹得冯童轻轻一笑:“我等做奴婢的,哪里敢劳程大人有如此一问。程大人冷么?若是冷,屋子里有热茶,喝了正好驱寒。翠屏山比京城里要冷些,切切不要着凉了。”

“不冷。这衣服暖和,一点也不冷。那个……今天我还能见到陛下吗?”

冯童看他一眼:“程大人有事要见陛下?”

程勉摇头:“没什么事,就是陛下也见过我了,要是没事,我也该回家了。”

“怎么?连翘她们服侍大人不尽心吗?”

“没有没有!太尽心了!”程勉赶快说,“好得很。就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皇宫里吧?”

冯童微笑:“陛下就是想留程大人多住几日,调养病体。翠屏宫清静,又有温泉,最是适合大病初愈之人休养。”

程勉这才听出他是在留自己多住几天。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有些想家了,也思念瞿元嘉——这皇宫虽然衣食住行都好,但规矩太多,一点也不自在。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告诉冯童自己想早点回家之际,信王那边忽然出了变故,他忽然将上一刻还好好在手上握着的花枝折成几段,一把抛在地上不算,还肆意哭闹起来。

孩童的哭声总是尖锐刺耳,没有一丝克制。程勉先是被哭声一惊,后来看他哭得满脸通红,帽子也因为推打冯童掉在了雪地里,便给他捡了起来,原想递还过去,可眼看着一群宫女太监动也不动,又犹豫了。

小殿下闹得凶,对冯童更是连打带抓,丝毫不假辞色,偏偏冯童一点也不着急,心平气和地将小孩子抱在怀里,和颜悦色自不必说,后来索性是跪在雪地里,以身作马,终于将信王哄好了。

程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忽然听见冯童喊他:“程大人,请将信王殿下的帽子递给奴婢。”

他回身,上前两步,半蹲在冯童身前,亲自将帽子替信王戴好,还顺手擦去了孩子脸颊上的泪水。

做好后他又低声问冯童:“雪里冷,冯阿翁还是起来吧。要不……换个地方?”

冯童折腾了许久,额头上隐隐有汗,他只是摇头:“谢谢程大人,不妨事。我再哄一哄就好了。失礼之处,教大人见笑了。”

程勉不忍心见他一直趴在雪里,也不想让冯童觉得难堪,就找了个怕冷的借口,躲去室内喝茶吃点心。

吃了两块糕点,室外忽然又响起了孩子的笑声,程勉知道这多半是哄好了,就对陪进来的连翘说:“你说要不要给信王送点甜糕吃?”

连翘见他问得认真,只好答:“信王殿下的饮食都有专人伺候,还是不要了。”

他想起小殿下的神态,心里觉得有点可惜,又问:“一直如此吗?”

连翘沉默半天,怯怯地轻轻一点头,飞快说:“不过奴婢也未伺候过信王殿下。”

“可怜……”回想起冯童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再想到信王的神态,程勉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所想。

以前他也见过以乞讨为生的痴呆儿,最是可怜,受尽欺负犹不自知,性命也短,可没想到在皇帝家,原来也还是有痴呆孩子。

他想得久久不能回神,等被连翘唤回时,手里的点心还有一半,茶汤早就冷了。尽管她满脸关切,程勉并不想告诉她自己想了些什么,掩饰着喝了一大口冷茶,然后问:“怎么了?”

“大人,陛下传召。”

程勉一惊:“不是说今天不要见我吗……哦,不对,你们也不知道。”

程勉任连翘为自己整理好衣冠,一推门,却见冯童守在门外——他也换下了那身便服,穿着红袍,在这雪地里格外耀眼。

一时间程勉都觉得自己的双眼被这一袭红色刺得发痛,他定定神,问冯童:“冯阿翁陪我去见陛下吗?”

“正是。”

“那信王……”

冯童一笑:“交给乳母了。”

说完冯童先行在前面开路,眼看着即将离开这一处花香醉人的庭院,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幼儿哭声,一时间别说程勉,就连冯童也是讶异地停住了脚步,回过神来一探究竟——

满脸惊魂未定的信王一路狂奔跑到冯童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后,稍作喘息,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随同程勉的宫人和追在后头的服侍信王的乳母、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片,冯童先是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的程勉,什么也没对他解释,只是蹲下身,又将信王抱了起来。

信王年幼,兼之神识不全,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程勉虽然就在冯童身边,也只能听懂“阿翁”两个字,但冯童仿佛什么都听得懂,柔声哄他:“殿下,奴婢要离开殿下一会儿,殿下乖乖听乳母的话,奴婢很快回来。”

信王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紧紧抓着冯童的前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论战战兢兢凑上前的乳母如何哄劝,也不肯放手。

他的口水和眼泪沾得冯童一身都是,冯童丝毫不在意,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后来更是不知道哪里变出了一小块饴糖,连哄带说,总算是又一次止住了信王的啼哭。程勉没想到这样魁梧威严的人,哄起幼儿来竟然温柔至此,心想难怪信王对他这样依恋。

在又一次轻轻抚了抚信王的额发后,信王总算是松开了拽住冯童的手。又在回到乳母的怀抱里之前,硬是凑过去亲了一口冯童。

冯童一下子笑了,紧了紧信王披着的斗篷,淡淡瞥了一眼乳母,就转向了程勉:“程大人久候。”

他目送信王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这才又带着程勉迈动脚步。上步辇之前,程勉想想,还是对冯童说:“信王真是特别亲近你。”

冯童扶着程勉上了步辇,接话道:“殿下年幼,对身边人都很亲近。”

程勉知道这不过是一句谦辞。痴呆之人不会说谎,亦不可能隐藏心思。他察觉到冯童不欲多谈信王,就问:“陛下为什么召见我?”

“大人不是想家了么?”

程勉想了半天,确定自己没对任何人提过,也不知道怎么就泄露了心事。

“倒也不是……”

冯童又一笑:“想家是人之常情。程大人既然想回家,辞别过陛下之后,奴婢亲自送您回家。”

“那……陛下没有不高兴吧?”

“这又从何说起?您平安归来,若是想见陛下,也不在眼前这一两天。不过翠屏宫是要冷清些,远没有都城热闹。”

听到“冷清”二字,程勉猛地想起另一桩事情来。

“那个……冯阿翁,昨天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梦做迷糊了,好像总听到有人半夜在弹琵琶。”

“哦?”

看见冯童有如此反应,程勉一怔:“呃……也可能不是琵琶。”

“三更半夜,应无人会在禁中奏乐,惊扰程大人休息了?”

“没有,没有。”程勉生怕有人因此受罚,赶快接过话头,“我也是模模糊糊听见的,还觉得怪好听的……”

“大人素来喜爱音乐,待奴婢稍后查查,到底是何人深夜奏乐。”

“不必了。也许真的是我听岔了,是风声也说不定。不过……”程勉顿了顿,还是问了,“人失忆之后,是不是什么都变化了?你说我喜欢音乐,我也一点都不记得了。就是觉得怪好听的。”

冯童笑答:“奴婢不是大夫,也答不上来。程大人少年时就是以广通音律、善乐器闻名京城……”

“当真么?”程勉吃了一惊,全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长处。

“当真。”

程勉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居然这也不记得了。现在的我,真是和废物一般。”

“程大人这是什么话?死里逃生,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和福气,治病么,总是急不来。”

冯童劝慰起人来,总是有一种能教人格外信服的本事。程勉纵然心事重重,听到这里,也不忍反驳,勉强笑笑:“那就托你的吉言了。”

再见到皇帝还是在昨日的那个院落里。在夜里的那一场偶遇后,再相见的一刻,程勉心里不免浮起了沉甸甸的畏惧,皇帝的“免礼”二字说了许久他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冯童亲自扶他起身,还是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落座后就是传膳,膳食上齐后皇帝照例说了一句“不要拘束”,说完见程勉还是一副束手束脚的模样,他又说:“朕听说你想家了。那就快快吃了便饭,也好回家去。”

程勉看案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也不急着拿筷子,而是说:“太多了,吃不完。”

“你捡喜欢的吃。要饮酒么?”

程勉摇头:“会醉。”

皇帝笑了笑:“也是,要是让御史知道白日饮酒,又是一番口舌。你不要怕浪费,做了不吃,不是浪费更甚?”

这顿饭说是设宴,倒不是说是皇帝陪程勉用膳。但席上很安静,连伎乐都没有一个。

程勉越吃越紧张,生怕皇帝要对他说话,提心吊胆,胃里头像是塞满了石头,每道菜都吃不出什么滋味。他没有藏心事的本事,很快教皇帝看出了端倪,对此皇帝也只是笑,温声问:“是不饿?还是没胃口?”

“没、没有……哎呀,不是没胃口……”程勉乍被问到,筷子都差点丢了,“就是不大习惯。”

“不合口味?”

程勉重重咽下一口气:“不大习惯和陛下一起吃饭。怕做错了。”

皇帝笑容愈发深了:“怎么?五郎觉得朕面目狰狞?”

“怎么会!陛下十分好……”他硬生生咽下“看”字,一句从说书先生那里偷听来的话闪过脑海,他急中生智,“陛下龙凤之姿,臣……得沐天恩,实在是……呃,诚惶诚恐。”

皇帝听到他嘴里蹦出这么一番话,静了一静,片刻后忍俊不禁地指着程勉对随侍在侧的冯童说:“听听,造化弄人,程勉也肯说这样的话了。”

冯童也跟着笑了,程勉不知道这话好笑在哪里,颇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帝:“陛下……?”

皇帝一边笑一边摇头:“无妨无妨。你不记事,说什么都不足怪。你要是在这里拘束冷清,想回家,直接与冯童说就是。不要闷在心里。以后也是这样,你要是想到什么,见到我,就同我说,要是一时见不到我,那就让人传话给冯童,我自就知道了。”

他笑起来实在是十分好看,程勉纵然再敬畏,这时也忍不住出神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他忙答应:“没有拘束……挺好的。就是,都太好了,好得像做梦一样。”

最后一句话倒不算是假话。皇帝听了,笑容淡了些,看着程勉说:“不是梦。”

“嗯。”程勉忍住抓头发的冲动,低声答,“……我这些天掐了自己好多次了,痛得很。”

“下次别掐了。”

皇帝的和颜悦色渐渐淡去了程勉的焦虑和畏惧,他不由得想,往日的自己肯定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得到了皇帝这样的优待。他壮起胆子,看着皇帝,说:“陛下待我十分、不对、万分好。这才让我觉得是像在做梦。陛下是皇帝,臣为陛下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就算要臣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所以……陛下对我太好了。”

“程勉,你我之间,无须说这些虚辞……”

“都是真心话。”

喊完这一句,程勉才意识到自己抢了话,他又停下来,见皇帝没有怪罪的意思,又说:“等我再好一点,请陛下发慈悲,找个知道往事的知情人,将过去的事告诉我。”

这旧事重提让皇帝沉默了片刻,程勉刚要紧张,皇帝又一次看向他,微微颔首:“你家的事,你去问瞿元嘉。”

“可元嘉不说……他说,是怕我伤心。”

“朕让你去问他,他自然会说了。要是再不说,就让冯童坐到你家堂上,陪着瞿元嘉说与你听。”

 这话说得平淡,程勉觉得自己似乎还捉到了一丝难言的冷淡,他本想替瞿元嘉解释一二,皇帝已经又说下去了:“瞿元嘉不知道的,可问冯童。”

这句话大出程勉的意料——原来连冯童也知道自己的事。

冯童闻言一躬身, 然后转向程勉:“程大人如有想知道的,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谢谢冯阿翁。”程勉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也回了一个礼。

冯童尚未开口,皇帝先皱起眉来:“我知道宫里人多这么喊他,你怎么也跟着喊了。”

也不等程勉解释,皇帝已经转开了话题:“昨天你歇息得好么?”

“好。”

“伺候你的宫女可都尽心?”

“尽心的。两个人都很好。忍冬梳头特别好。”

皇帝看了看他,点头说:“既然你合意,稍后出宫时,也带她们一起回家吧。”

程勉一愣:“带回家做什么?”

皇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嘴角微微一扬:“给你梳头。”

程勉还没回过神来:“我家有人梳头。”

听到这里,皇帝的笑容深了:“朕赐你两名宫女,专门服侍你。你不谢恩也就罢了,还往外推,可见‘尽心’不是真心话。 ”

程勉疑惑地看向冯童,之前皇帝也赐过他不少东西,但没听说宫女还能送人的。

可冯童并没有给他一点提示,程勉想想,好像也没听说可以回绝皇帝礼物一说,只好点头:“是真心话。那谢谢陛下赏赐……但我真的不要人专门梳头,家里不缺侍女。”

皇帝似乎无意在这点细枝末节上纠缠,挥手道:“都随你。要是不中意,你自己处置了就是。你既然要回家,那就趁着天色亮早点动身,冬至时再进宫,到时候一道过除夕。”

待到离开翠屏宫,来时空荡荡的宫车里不仅塞满了赏赐,更多出了两名宫女。程勉晕乎乎的,有些不好意思和她们在这并不宽敞的车内独处,本想另找一辆车驾,结果被连翘和忍冬按住,花容失色地表示要下去也是她们步行,他这才不得不搁置了骑马的心思。

昨天过来的路上觉得去程漫长,今天回程则仿佛要快得多。程勉有点发愁地看着车里的两个大活人,心想皇帝真是大方,就算真的要送个活人给自己梳头,一个也够了,怎么还送一双。

他本来想同忍冬和连翘说几句话,可没想到原本伶俐的两个人,一跟出宫,都变得含羞带怯,连看他一眼都不好意思。程勉莫名得很,问了她们两句没问个究竟,就想,那晚点问问元嘉,看他要不要个宫女梳头。

不过连翘的行李里倒是背了一把琵琶,旅途漫漫,程勉就让她弹了支曲子,自己后来试了试,却一点也不成调。他有些丧气地交还了琵琶,自言自语道:“我会乐器?”

因为宫女们不再陪他说笑,程勉无聊之余,不知不觉就昏昏欲睡起来,直到车身一震,才让半睡半醒的他清醒过来。

“到家了?”他问连翘。

连翘摇头:“好像是有人拦住了车马。”

“嗯?好好的……”程勉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接着,他笑了起来:“元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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