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第一章

第一章 草木委冬雪

冷。

一想到这个字,他就后悔了。要是不想,就不这么冷了。

可他已经这么想了。一时间,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单薄棉衣。十个脚趾头僵硬得厉害,还痒,他急急忙忙走两步,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步伐一快,两只脚又钻心地疼起来——塞在鞋子里御寒的稻草时不时地戳着脚心,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他一阵阵地哆嗦着,记不得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却不觉得饿,肠胃里沉得很,像是揣着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连肺腑都被噎得满了。三两个无声的嗝后,他吸了吸鼻子,又和着冷风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

天色阴晦,浓乌色的云积在远处,连成了无边无尽的山。

娘的,有雪。

他拢了拢袍子,没好气地在心里咒骂着。

想到要下雪,他不免生出了忧愁,更大的还是埋怨:马上要宵禁了,怕是走不回惠国寺了。为什么走呢?要是待在惠国寺外,说不定还能从香客手上讨来一两文钱,而惠国寺香火鼎盛,哪怕在墙外蹲着,也比在别处要暖和些……

他一门心思地埋怨自己,倒忘了自己是被其他乞丐赶出来的这件事,浑浑噩噩地贴着街边走着,又不敢离沿街的店铺太近——要是被嫌晦气的店家泼了凉水在身上,那今晚真的是熬不过去了……熬不过去就熬不过去吧……要是有人给碗热水喝,说不定今天也就过去了……面汤就更好了,要是能再搁一点盐,就更管饱了……

他忽然停住了。

没精打采耷拉着的眼皮也抬了起来,细瘦的脖子直直地竖着,鼻子急切而贪婪地抽动着,他张惶地四下观望。

是香火的味道。

莫不是近处还有庙宇么?

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了一点亮光,他顺着香火味没跑两步,又被不争气的脚给绊倒了,头晕眼花地爬了好久,总算从被冻得坚硬如铁的地上坐起来。正在他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揉腿时,不知何时来的顽童围过来,一边拍手一边笑:“叫花子要饭摔跤咯!”

他胡乱挥手,想赶走顽童,却惹来了更大声的嘲笑,他又胡乱抓起了地上的石子,作势要砸人,这才将尖叫着的孩童们赶开了。放下手里的泥团碎石,他咬牙爬起来,走了两步,不由得唾了一口:膝盖怕是摔坏了。

但他还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有香火的地方,总是暖和些。

刀刃一般的风刮在脸上,他低下头,拖着脚走出一段才看看路。天色晚了,眼看着要下雪,街面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无不行色匆匆,见到有乞丐,更是避得远远的。好在香火的气味越来越重,像一把看不见的钩子,勾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呸。

看清这股香火气的源头后,他粗喘过气来,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香火气不假,可哪里有什么寺庙,只是有人家在做白事。两根巨大的蜡烛插在门口,门边摆着个盆子,两个披麻戴孝的小丫头正在往盆里烧纸钱,哭声顺着北风声,一阵阵地往站在下风处的他的耳中刮来。

晦气归晦气,他却挪不开脚步。这家人不知道用什么油点的长明灯,香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酥透了。

直到听见小丫头们惊恐的尖叫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原来恍惚之中,他竟然走到了这家人门口,要拿长明灯的灯油喝。

尖叫声引来了门里其他的下人,主人家一待问明事态,便有人拿起门边的门闩要打,他慌得一把扔开刚到手的油灯,拔腿要跑,心里却在想:可惜了,怎么也没先喝一口呢。

一阵剧痛自腿上传来,他一声痛呼,抱着膝盖摔倒在了地上。

没命了。

他紧紧地抱住头,将背露出来,绝望地等待棍棒落下。可不曾想到的是,预料中的皮肉苦头迟迟未来,反而听见有人说:“……算了,也是可怜人,要是夫人还在,定会施舍他一碗热粥的。重新点盏灯,再把早先粥棚没舍完的那些粥端给他,让他喝完了、打发走吧。”

“粥”字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再顾不上别的了,松开双手,胡乱地转了个方向,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磕起头来。

他被施舍了半桶粥——白米粥,煮得很稠,这样的天色下还没冻成坨,几乎可以说是一口热食了。这家人还给了他碗和木勺,他只接过勺子,起先还一勺勺地舀起来吃,几口犹有余温的白粥下肚,七窍仿佛跟着开了,沉甸甸的脾胃顿时变成了一只空布袋子,他连勺子也嫌累赘,索性直接端起木桶,将那小半桶粥,全部喝了个一干二净。

喝完之后他又拿过勺子,将桶壁上的残粥一点点刮下;残粥喝完了,再去舔勺子;最后则是将手指和脑袋都伸进了桶里,唯恐有一丁点的浪费;眼看着实在是什么都刮不出来了,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吁出了气,扔开桶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再也站不起来了。

端粥来的下人没有掩盖眼中的嫌恶。等他抛开木桶,立刻上前:“吃完了吧?吃完了还不快走?”

他忙点头,撑着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陪笑:“谢谢大人家赏赐。您老人家好人有好报,一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紫气东来、福如东……”

“海”字还没说出口,胃里猛地翻江倒海,他想伸手捂嘴已经太迟,好不容易吃下去的白粥,又被他吐了出来。

他心里一面喊可惜,嘴上一面吐,把人家干干净净的墙根吐得一片污糟。等再能直起腰,他直觉得膝盖软得厉害,又不舍得跪在吐出来的一片腌臜中,便怯怯地看着施饭给他的那家下人,口中讨饶:“小的……”

刚说两个字,对方眼中的怒火吓得他什么也不敢开口了。

他又要捂头,之前那个示意舍粥给他的声音又出现了——他想,这真是今天的大贵人了——“……没有一点规矩。我要你们给他一点东西吃,你们就端一桶冷粥给他,简直胡闹。好人也吃坏了。行了,别说了,扶他进来,先给他一碗热糖水,再去找点米汤来。”

“……可是……”

“夫人的魂魄尚未走远,你们如此行事,倒是不怕她伤心么!”

他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又不免为了即将有热糖水喝而欣喜若狂。他正要再谢,可那主事之人已经先一步背过身去,他只看见了一身重孝。

“……大人洪福齐天哪!”他用呕哑无力的声音喊道。

有了这番吩咐,下人虽然还是满脸嫌恶,却不敢怠慢,真领着他从偏门进了府,在门后一处避风的角落端来了个火盆,又支了个马凳安置他坐下,甩下一句“你且等着”,又匆匆走了。

见到有火,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恨不得将脚也架上去,差一点就烧着了破棉衣。手忙脚乱地拍灭火星之际,下人们又回来了,托盘上的每一个碗里都冒着热气,教他不禁吊死鬼一样地踮起脚,想看个究竟。

四个大碗被依次放在几案上,一碗热水,一碗汤面,另外两个碗里堆满了馒头和包子,白花花的晃乱了他的眼睛。他咽下不断从嗓子里翻上来的酸水,一时也不敢伸手去拿,缩作一团支着脖子听下人说话:“水和面你吃了,其他吃食容你带走。我家有丧事,要给夫人积阴德,不与你计较了,吃完了赶快走。”

“是是是……”他畏畏缩缩地点头,顺势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待再抬头时,小院里已经再没有旁人了。

他赶紧坐下,端起热水喝了一大口,直喝到第二口,才发现是甜的,不由得一股脑地喝了个精光,喝完又摸了个馒头,一撕两半,小心翼翼地沿着碗边将碗擦干净,然后再将沾上了甜味的馒头吃干净,这才又端起那碗热汤面,埋头吃了起来。

有了前头的教训,这一次他吃得很慢,此时若是有旁人在侧,恐怕都能称赞一声“斯文”了。汤汤水水喝完之后,那因急剧呕吐而起的冷汗已经全散了,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连手脚的冻疮也再次开始隐隐发痒了。

舔干净碗,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忽地察觉到指尖一凉——下雪了。

他连忙将犹有余热的馒头连碗揣进怀里,躲回长廊之下,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又冒着雪忍着烫把火盆也端到了回廊,缩在角落里避风烤火。

这场雪已经憋了一天,终于是落了下了,天色渐渐亮堂了起来,他见一时无人催他离开,便壮起胆子,坐在火盆边上烤起衣服和鞋子来。

待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之后,雪还是没停,他看着看着,忽然生出点说不出的心思,一瘸一拐地走到庭院里,掬起新雪,擦起了脸和双手。冰凉的雪触上热起来的皮肤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又有些贪恋这股清凉和洁净,非要把自己擦干净不可。

“……什么味道!”

惊怒声再次响起,他一惊,差点滑倒到雪地里。只见下人匆匆赶来,指着烤在火盆边的鞋子说:“臭死了!你这叫花子好不知羞,我家好心收留你,给你汤饭让你避风,你也不嫌脏了我们家的地!”

看着火盆旁淅淅沥沥滴下污水的鞋,他面红耳赤,顾不得膝盖的外伤,急步收拾起了鞋子,匆匆忙忙地套回了脚上。

“快走快走!”那家的下人催促道。

“是是是……”他唯唯诺诺地躬身,“贵大人的恩情小人万死不敢忘,以后佛爷面前小的一定给贵府大人上香祷告,愿夫人早登极乐……”

“不要啰嗦了,快走就是。馒头你带上,免得我等为你这叫花子挨骂……”

不用他们说,他已经将所有的食物牢牢地揣进怀里,跟在这家下人身后被“请”出了府。大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大街上,街面上早已是一片莹白,再看不到什么人了。

他又一次摸了摸怀里的馒头,直起腰,心想今晚可以就在这家门口糊弄一夜,这时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正门边还跪着几个人,想来是在给亡者烧纸钱。

刚吃完东西,站在雪地里一时也不觉得冷,想到是这家人给了他吃喝,略一迟疑,还是朝着正门方向走去,隔得还有丈把远,先跪将下来,给正烧着纸盆的主人家又磕了一个头。

“祝夫人早登极乐……祝大人家富贵满堂。”

“哦,吃过东西了?那欢娘,赏他一吊钱吧。”

那个给他饭食的声音又出现了。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此时也在烧纸。

一时间他嗓子仿佛被堵住了,连道谢都忘记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膝行几步上前想再说几句吉利话——半是道谢半是领赏钱,可这一动,怀里的东西全掉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滚得满地都是的馒头,不知不觉就到了纸钱火盆的近前。眼看主人家的鞋履就在几步之外,他忙抬起头,讨好地笑了:“谢大人……”

“……大、大人……?”

同样的两个字,颤抖不已的声音,却是从对方口中蹦出来的。

他对上一双难以置信的双眼,一怔,便彻底懵了。

坐进温暖如春的正堂主座上已经好一阵了,他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不久前还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现在则是忽然被奉为一家之主,这其中的天渊之别,真是教他目瞪口呆。

施舍他粥饭的人此刻正坐在几步之外,他木然坐了良久,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刚一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别……”嚅嚅许久,也不过吐出一个含糊的字。

“……多年来生死不明,却不想今日归来……可惜、可惜……”说到这里那家主人再说不下去,终于伏地无声恸哭起来。

他只得裹着貂裘坐回去,待那哭声稍加平复,惶惶然问:“你是谁?”

堂下之人仰头:“五郎不认得元嘉了吗?”

对方神态实在悲伤可怜,他迟疑了片刻,摇头,又问:“我是谁?”

这句问完,又伸出满是冻疮的右手,指了指堂上的灵位:“死的又是谁?我……我不认得字。”

眼见“元嘉”眼中蓦然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不由得缩进裘袍深处,结结巴巴地说:“不是验过了么……前头说了,认错了,也不能打我,这袍子也已经给我了。”

早前他被下人们拥进室内,就是这自称“元嘉”的人不论他如何折腾、亦不嫌弃他一身褴褛,先是按住他,要去脱他那双已经无一处不是破洞的鞋子。他脚上也是冻疮,一挣扎起来,苦不堪言,但再痛,也比众目睽睽下叫人按着扒鞋子好些——虽然究竟这“好些”是好在哪里,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就在他挣扎之中,对方按住他的膝头,跪在一旁说:“你若不动,我验完之后,即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予你五十金作为酬谢。今夜也定以贵宾之礼相待。酒水吃食,床褥新衣,你只管提。”

“五十金”三个字已经让他飘飘然,耳朵里仿佛有人在重重敲钹,后面那些承诺全都顾不上记着了。他紧紧拉住身上的袍子,舍不得任何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咬紧牙关、鼓足勇气,看着瞿元嘉说:“那……这身衣服也得给我。”

瞿元嘉略一顿,点头:“一言为定。”

他不知道对方要看什么,忙着从怀中的盘子里拿点心吃,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除去他脚上的鞋袜,抱在膝上,然后看了一眼他的脚心。

他听见对方问:“怎么有伤?”

“没鞋子穿。脚破了。”他满嘴都是点心的甜味,含糊接话。本来想从瞿元嘉手里收回脚,可是对方的手心很暖,反正鞋袜都破了,倒是被他握在掌心更暖和些,也就随着去了。

答完这句话,一直到盘中的点心空了一半,他才想起来对方已经久久没有说话了。动了动脚,他谨慎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问:“好了没有?”

瞿元嘉这才松开手,飞快地低了低头,然后转身向门外的下人说:“取冻伤药和绢袜来。再端一盆热水。”

他放下盘子,想了半天,到底心里不安,说:“说好了,五、五十金。”

瞿元嘉轻轻抬头,不知何时起,眼中已然尽是泪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瞿元嘉分明打了个寒颤,下一刻,人已经重重伏下身,终于是失去了一切忍耐,哭出了声音。

他也听不出这声音是高兴还是失望,抑或两者皆有。他摸不着头脑,也看了看自己的脚板心,除了些新老伤疤,实在也看不出来什么特殊之处。

直到眼前之人告诉他“元嘉”这个名字,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和这个正在办白事的府邸,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直等不到答案,他有些胆怯,又与瞿元嘉小声说:“是你们非要让我进门的……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不、不要送我见官。”

瞿元嘉见他满脸惧色,短短几句话说得口齿不清,便藏起满怀伤心,放缓了神色,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不记得了。”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他摸到颅后的一条伤痕,然后迫不及待地扒开头发展示给瞿元嘉看:“喏。”

“还记得什么?你住在何处?”

这一次他想了许久,还是摇头:“都不记得了。”

瞿元嘉也想了许久,始终沉默不语,久到他几乎害怕起来。可就在他恨不得夺门而逃之际,瞿元嘉忽地落下两行泪,郑重地拜倒:“五郎终于回来了。”

……

眼看着瞿元嘉久久没有起身,亦听不见哭声,只是双肩颤抖不止,他到底还是害怕起来,稍一思忖,一瘸一拐地抽着凉气从堂上起身,走到瞿元嘉的身旁:“我……我是真的记不得了。我是个要饭的,连名字都不记得。是你非要我到这里……不然你再认一认……要是认错了,给我五十金,我天一亮就走。”

他觉得此人面善,说着说着,倒消去了一些心中的畏惧,也敢偶尔偷觑一眼对方了。听他这样说,瞿元嘉又一次起身,声音极低,语气却是没有一丝犹豫迟疑:“不会错。程家五郎没有死……没有死。”

他呆了一呆:“你认得我?我到底是谁?”

“你是程勉。”最后两个字,更是轻得近乎无声。

这名字陌生无比,程勉怀疑地看向瞿元嘉:“程勉是谁?”

“是我家大人,四——五年前,旁人说你死了。”

“……我没死。”程勉自言自语,“可我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原来我叫程勉?”

他已经把“不记得”翻来覆去说了太多次,瞿元嘉这一晚大悲大喜数次,冷汗早已浸湿了重衣,这时听他再说一次“不记得”,还是情不自禁地又朝程勉望去——形销骨立,狼狈不堪,与诸人知晓的那个“程勉”,确实说得上云泥之别了。

程勉右脚脚心有一粒红痣,这乞丐的脚心只有层层叠叠的伤疤,诸事一问三不知,连字也不认识一个,瞿元嘉不由得想,倘若秦国公伉俪死而复生……或者陆槿从棺中起死,又是否能笃定地说上一句,此人就是五郎无疑?

内心叹了口气,瞿元嘉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你叫程勉,行五……一时半刻记不起不打紧,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程家五郎。如今终于回来了……”

念及此,他又忍不住轻轻一咬牙,才能忍住哽咽和心中激荡,可正要将说了一半的话再说下去,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起,程勉竟是靠在几上坐着睡着了。

瞿元嘉没有叫醒他,而是沉默地望着程勉。他醒着时唯唯诺诺、畏畏缩缩,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哪里还有半分程勉的模样?可此时他半张睡脸藏在皮裘深处,神色平和宁静,不是程勉起死回生,还能是谁?

他看着程勉枯蓬一般的乱发,鸡爪子似的伤痕累累的十指,目光最终落在左眉梢那个几不可见的伤痕上——天长日久,那伤痕像是一粒极小的白星,无声无息地栖息在眉角的深处,如今,竟也成为一枚印记了。

瞿元嘉默默守在程勉身边,久久不忍将他叫醒,一直到端水取药的管家回来,他这才转开视线,轻声吩咐:“先不要上药了,你们唤醒他,更衣梳洗之后,让他睡吧。”

管家疑虑地瞥了好几眼程勉,忍不住低声问:“瞿郎君……这、这真是大人?”

瞿元嘉再不看程勉,略一点头:“他看起来心智尽失,不知道这几年来受了什么罪。待明日,我将此事禀明母亲,让她过府来看一看他。”

“可娄夫人……”

瞿元嘉当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自从平佑之乱,他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现今已是目不能视物,即便看了,失明对失忆,能辨认出什么?

不如……

这两个字刚刚起头,又被迅速压了下去。瞿元嘉折身望了望灵堂,黯然道:“或许是老天开眼,竟真的让五郎回来了……偏偏还是今日。若日后他恢复记忆,真的是相貌如此相似的乞丐,再做计议也不迟。”

不知何时起,他面上流露出极重的悲哀与疲惫之意,管家见状,恭敬地行了个礼,再不多言。

“哦……五郎回来一事,暂时不要外传。”瞿元嘉轻声道。

“这……”

瞿元嘉轻轻苦笑:“也罢,无论他现在记得什么,回来都是好事,何必瞒。”

说完这句话,他挥挥手,似是不忍再多看程勉,也不等管家将程勉叫醒,无声地离开了。

就在住下的第二天傍晚,当程勉从一个长长的午觉中醒来,发现不知几时起床榻边坐了个瞎妇人,听到他醒来的动静后,二话不说伸手在他脸上摸了半天。程勉不认得她,但还记得站在近处的瞿元嘉,揣摩了一番瞿元嘉的脸色后,程勉决定还是让她摸吧。摸着摸着,那瞎妇人忽地大哭起来,搂他入怀,翻来覆去地喊起“五郎”来。

他后来才知道,这瞎了的妇人是瞿元嘉的生母,也是自己的乳母。

可别说乳母,就连自己的亲娘是谁,程勉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归记不得,程勉现在很乐意当“程勉”——既然别人说他是程勉,给吃给穿给药,还有人伺候解闷,虽然暂时不能出门,但有着这样的日子过,别说程勉,李勉周勉王勉都当得。虽然一觉醒来告诉他死的那个人是他妻子,他要穿白衣服服丧,程勉也只是心里觉得晦气,还是答应了。

他还问瞿元嘉:“我有儿子没有?女儿呢?”

瞿元嘉正在看仆人为他换上齐衰,片刻后摇摇头:“没有。”

程勉抓抓脑袋:“哦。好吧。我妻子……是怎么死的?”

“急病。”

“她好看吗?”

瞿元嘉一怔,似乎是考虑了很久如何措辞,终于答:“陆夫人未出嫁时,是京内出名的美人。”

因为没有任何与妻子共同生活的记忆,程勉并不觉得如何伤心,听说是个美人,只是惋惜:“哦,可惜了。瞿大人你呢?娶妻没有?”

“没有。”

对于瞿元嘉,程勉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讨好巴结。他很是惋惜地说:“您这样一表人才的伟丈夫,年纪也不小了,居然还没有成家,太可惜了!”

瞿元嘉还是摇头:“也说不上。这几天休息得还好?”

“好、好、好。”程勉喜不自禁地回答。

“衣食住行,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没有没有。习惯得很。瞿大人,我以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大官?不然怎么有这样大的宅子,吃穿都和神仙一样?”

瞿元嘉被这句话引得短促一笑,没有直接答他:“你先好好休养。大夫说你辛劳过度,心智有些受损,等身体调养好了,说不定都想起来了。”

程勉点头:“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是我该知道、却不记得的了。”

“你能找回故宅,就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急不得。”

程勉虽不记事,可察言观色的本事没丢,知道自己虽然是这家的“主人”,但家里刚刚去世了主母,也没有其他长辈,真正主管一切的,应该就是眼前的瞿元嘉——下人对瞿元嘉的恭敬乃至畏惧,远远胜过对他的。所以程勉也跟着把瞿元嘉的“急不得”当成了金科玉律,只管放心吃住,每日等着医生上门给他看病开药,慢慢调养。

程勉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安逸舒适的生活,吃穿不愁,更不必担忧他人打骂,偶尔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赶得无处容身,惊醒之后身下是温暖的被褥,屋子里更有说不出的香气,让他后怕之余,不免还是庆幸:瞿元嘉说得不错,这必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如果自己不是真的程勉,谁会给他白吃白穿,还像菩萨一样供着伺候呢?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程勉渐渐想明白这一点,心头最后一点“认错人”的忧虑也烟消云散了。

因为生活安逸,他的膝伤已经结痂,手脚上的冻疮也有了起色,有一日沐浴出来,无意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程勉不免吓了一跳——原来自己长得也不差!确实有点公侯大人的气派。一旦发现这点,他不由得美滋滋照了半天镜子,全没察觉有侍女,待听到声音,整个人一抖,差点仰面摔了一跤。

府上的侍女都上了年纪,看不到年轻的美人,程勉起先有些失望,后来发现侍女们年龄虽大,但服侍起来甚是体贴,渐渐也习惯了。待对方为他梳好头,程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玉娘,我们之前见过没有?”

玉娘摇头:“我是随夫人陪嫁来的,不曾见过大人。”

“哦……”程勉哦了一声,又忽然警觉,“没见过?你既然是陪嫁来的,新婚时总见过新郎官吧?”

他自觉这话问得很有道理,没想到一问之下,玉娘竟红了眼眶:“大人是真忘了,也真不知情……当年夫人是捧着大人的牌位成的亲。”

“什么?”程勉惊得站起来,“牌位?”

“大人……夫人自从出阁,这些年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盼到大人回来……却是阴阳两隔了……”她说到伤心之处,忍不住呜咽起来。

程勉没想到自己那记不得长相的妻子竟然还有这么一遭往事,好半天都没有接上话。嘴唇抖了半天,终于颓然坐倒,真心实意地难过起来:“那……她太苦了。”

到了次日,当瞿元嘉又来探望自己时,程勉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出门。”

“大人要去哪里?”

程勉总觉得瞿元嘉对自己说不出是恭敬还是亲密,但下意识里并不喜欢他称呼自己做“大人”:“说了好多次,叫名字就行,不要一口一个大人……那个,昨天玉娘告诉我,原来我那死去的妻子,是捧着我的牌位嫁进来的。不管我之前做了什么,她总是我的妻子,这些年肯定也吃了不少苦,现在人死了,出殡我也没有发送她一程,我昨天一夜没睡好,觉得应该去她墓上看一看。”

瞿元嘉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一线窗子:“你说得不错,是该去看一看。但今天大雪,车马不便,等雪停了,再出门也不迟?”

程勉却摇头:“不。我昨天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她死时心有不甘,魂魄找到我,我才找到了家门……”

闻言,瞿元嘉轻轻抿了一下嘴,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吩咐下人安排车马。天气不好,如若宵禁前赶不回来,今晚怕是要住在城外了。”

“你也去吗?”

“我也无事,一起去吧。”

瞿元嘉并不住在府内,这些天来,都是下午才来。程勉之前也没想过瞿元嘉住在哪里,又做的什么营生,这时才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实在不少。但听说瞿元嘉也一起去,程勉顿时安心不少:“好!一起去。”

他说要出门,程府很快就安排好了车马,由瞿元嘉和另两个下人陪着出城祭扫。车外是鹅毛大雪,车内则温暖如春,程勉体虚,兼之前夜为亡妻之事一宿未眠,坐着坐着觉得昏沉起来。他本想和瞿元嘉说话提神,不料自己的困顿早已被瞿元嘉看在眼里:“你歇一歇,路途还远,待到了坟前,我再叫你。”

有了这句话,程勉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程路,他做了个梦。

吃饱喝足之后,程勉鲜少做梦。偏偏这个梦里,他一面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一面又动弹不得,更醒不来,只能绝望地看着无边无尽的大雪和流沙一层层地盖住自己……

“……五郎……!”

程勉忽觉脸上一阵刺痛,他一凛,眼睛睁开了——

咫尺之外的,果然是瞿元嘉。

见他转醒,瞿元嘉的神色顿时和缓下来:“你做噩梦了?”

程勉心有余悸地点头,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冷得很……我是说梦里。”

说完他略动了动,察觉到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他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难怪他们说梦是反的,热。”

程勉起身,想解开夹袄,瞿元嘉制止了他:“你大病未痊,大夫说切不能再着凉。”

“实在是热。”

瞿元嘉倒了杯热茶给他,待程勉喝完,又说:“梦见了什么?我看你神色实在可怖,这才叫醒了你。”

“叫醒了好。”程勉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是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梦见陷在沙子里,然后雪重得很,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说完还冲瞿元嘉笑了笑,不料瞿元嘉听完良久都一言不发。程勉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赶快又说:“你说可笑不可笑,沙漠里炎热无比,哪里会下雪?”

其实程勉并没见过沙漠,不过是先前在茶馆外讨饭,听里头说书的人提过罢了。

怎么说来着?

——极西之地,有荒漠千里,四季炽热如焚,鸟兽皆不得过。

程勉犹在苦苦回忆,不防备车身微微一震,然后才稳当地停了下来。

思绪忽被打断,程勉莫名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朝瞿元嘉望去:“到了?”

瞿元嘉掀开车帘:“唔。”

程勉也想凑过去看看,可还来不及动作,车外传来人声:“是哪家的车驾?”

询问之人语调颇为威严,瞿元嘉先是对程勉交待了一句“你在车上少坐,我就来”,接着自行下了车。程勉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心里好奇,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想偷偷看个究竟。

冷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内,程勉一个哆嗦,但这时也看清楚了,拦住他们车马的,竟是一群身着甲胄的军士。

他正要再看得仔细些,这时车帘一动,眼看是瞿元嘉又回来了,程勉赶快放下车帘,又坐回原处。可惜他此时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好奇,瞿元嘉一见之下,笑着摇摇头:“不用怕。陵寝重地,盘问来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程勉听不大懂这话,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有军爷把守?”

瞿元嘉仔细合拢车门,这才接话:“是宁陵。”

“什么?”

“五郎,秦国公夫妇……还有你,均被赐陪葬宁陵。”说到这里,瞿元嘉似乎是觉得实在别扭,不由得皱了皱眉,“所以陆夫人去世之后,自然也是归葬于此。”

“哦……”程勉恍然大悟,“对嘛,他们以为是我死了。妻子也应该和丈夫葬在一起……”

瞿元嘉点点头,又说:“到坟前还有一段路,你要是困,就再休息一会儿。”

这一段路颇是走了些时间,等马车再一次停稳,还是瞿元嘉先下了车,亲自掀开门帘,搀扶着程勉下车。

从温暖的车中出来,程勉先是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个喷嚏,又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好冷”。说来也怪,之前只有一身空心烂棉衣和一双破草鞋,似乎都没眼下的寒意刺骨难挨。

他摸了摸鼻子,冲着瞿元嘉不好意思地一笑,正想说话,目光恰好扫到瞿元嘉身后的一片空地上——恰逢日暮时分,日头已经失去了光明和热度,白惨惨地坠在白了头的苍山身后,一点残光之下,山脚下那林立的墓碑,无不斜拖着浓重的长影,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程勉目瞪口呆:“这……”

他半天挪不开脚步,两只脚仿佛被灌了铅,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牙缝,嗓子里也塞满了风声。见状,瞿元嘉轻轻抚了一把程勉的后背:“我引你去。”

瞿元嘉再不说话,引着浑浑噩噩的程勉走到一座坟前。坟前的纸钱、香火痕迹犹新,一看就知道是新做的丧事。盯着墓碑看了很久,程勉这才伸出手,指着崭新的墓碑问:“就是这个?”

瞿元嘉点头,然后又把程勉领到另一座墓前:“五郎,这是秦国公和夫人的墓。这些年来,我和母亲时时祭扫,不敢怠慢。你既然回来,先给大人和夫人磕个头吧。”

程勉只觉得如在迷梦之中。他转向瞿元嘉:“他们是谁?”

瞿元嘉的声音极温和,却也藏不住其中的伤心和无奈:“是五郎你的父母。”

程勉又一次盯着墓碑——他还是认不得碑上的字,末了,垂眼低语:“……原来是我的爹娘。”

他顿了一顿,复言:“原来我的爹娘都死了。”

说完这句,一阵毫无预兆的伤心席卷而来,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程勉磕了几个头,喉头如同被塞了棉絮,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连伤心都好像没了根基。他恨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瞿元嘉扶他起来,在看见自己妻子的墓碑时,程勉突然发现,妻子的墓碑和自己双亲的墓碑一样,好像都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不由大骇,神色剧变,指着墓碑的指尖抖个不停:“瞿、瞿大人……这墓碑上是不是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听他这么问,瞿元嘉也变了脸色:“你想起什么来了?”

程勉死死拧着眉头,重重摇头:“记不得。但这上头有两行字,分明是两个名字……”

好几个念头在心头纷纷而过,最终汇成一个——他程勉没死,那坟墓里头躺着的,又是哪个?

程勉盯着瞿元嘉的嘴唇,膝盖又不争气地软了。

瞿元嘉似乎是完全不知道程勉的恐惧,目光中尽是怜悯:“五郎,当初你死讯传来,尸体不知下落,我们不忍心你做孤魂野鬼,就取了你的旧物,立了个坟冢……后来陛下登基,赐你们一家随葬永陵,随迁的也是这座衣冠冢。如今你回来,这墓碑肯定是要另做的……是我疏忽,吓到你了。”

言罢,他上前两步,握住程勉的手——后者的手僵冷如冰,手心全是冷汗。过了好一阵子,程勉才回了神,他看看墓碑,又看看瞿元嘉,勉强一扯嘴角:“吓死我了……!”

可尽管有了瞿元嘉的一番解释,在回程的路上,程勉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个问题:万一……万一瞿元嘉真的错了,自己不是程勉,那怎么办?

先前他想过自己是程勉,现在又不得不想自己不是,如果真不是,那这些好衣服岂不是要还回去?岂不是又要挨冻受饿?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惊,本来有一千个一万个关于自己身世的疑问,这时都被这个“万一”给盖住了。

一路上,程勉偷偷看了瞿元嘉许多次,可到底不敢再多问瞿元嘉任何一个问题,生怕问得越多,瞿元嘉越生疑。现在自己什么也记不得,要是瞿元嘉说一声“不是”,这衣食无忧的日子肯定就到头了。

他实在害怕又回到饥寒交迫之中去。

在程勉的心乱如麻和胡思乱想下,车驾还是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城里。当车马又一次停下时,程勉觉得一颗心随时都能跳出胸膛,生怕瞿元嘉会忽然说“刚才去上坟也是验你,你不是真的程勉”,不知不觉,前胸后背的衣服都和皮肉被虚汗贴在一起。

“五郎……”

程勉浑身一震,勉强应道:“嗯……”

瞿元嘉温和不改,看来并未起疑:“这一程你也累了,我今晚要回家,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休养,不要过忧,不要胡思乱想。养病之事,一时半刻急不来。”

“哎……”程勉一时间心跳快到了极点,胡乱一应,连看瞿元嘉一眼也不敢。

瞿元嘉冲他点点头,还是先下车为他掀起车帘。可这一次,厚厚的车帘刚掀起一角,瞿元嘉整个人身形一顿,定住了。

片刻后,程勉听见瞿元嘉低低开了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疏远和生硬:“何事敢劳冯阿翁亲至?”

借着瞿元嘉掀起的布帘一角,程勉也看见了来人,就在他家的大门口站着一个极高大的男人,他身着一袭红袍,鲜艳得胜过此时照明的火光。

行路难 I 第一章》有2条评论

  1. 元嘉此次和程勉相见是从第二部程勉赴连州至今,不管间隔了多少时间和世事沧桑,元嘉还能一眼就认出来,实数刻骨铭心。再看也明白了元嘉的“不如”二字是曾冒出让陛下或者冯童辨认的念头,但马上压下也可看出对他们的不满甚至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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