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第一部 番外

何处春生

“连州的春天?那还早着呢。”

说完这句话,颜延一扬马鞭,遥遥一指:“不像京城,不仅宫墙内柳树已绿,墙外也有了春意了。”

顺着他所示的方向,程勉转过目光,果然见到自丽景门往东,一直到护城河畔的东南角,那一排高大柳树的梢头已然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翠色,仿佛一团团的绿云。

这蓬蓬的绿意十分可人,但程勉的注意力却很快转向了别处——本该在家陪伴、侍奉母亲的瞿元嘉,正站在一棵垂柳之下系马,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若是以往,程勉不知道该如何高兴,但眼下互相见到他,心里不由得重重一跳,生怕他也是奉诏而来。

程勉喉头一紧,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和疑问,若无其事对颜延说:“元嘉怎么也来了?”

颜延恐怕是早已经看见了树下的人,笑着随口反问:“不是来接你的么?”

有了之前与萧曜的一场对谈,此时再听到这句话,程勉身子一晃,差点没坐稳。他紧了紧缰绳,朝颜延一瞥,勉强开口道:“他昨日回家去了,不知道我奉诏入宫的事。”

“年轻人哪里愿意和父母久处?肯定是回家之后见完了父母,就找个由头溜出来,与亲朋厮混才好。”

一问一答之间,瞿元嘉已经系好了马,转过身后他也很快看见了宫门旁的程勉和颜延,顿时露出了笑容。

他笑得开心,程勉心里反而一抽,几乎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扬起手,告诉瞿元嘉自己也看见了他。这时颜延又说:“程五,我这一去,下次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瞿元嘉找到了你,他的家人亲近你、照顾你,你与他们交好天经地义,但陛下也是你多年的知交好友,你哪怕不记得旧事,不妨多去看看他。”

程勉顿了顿:“我是陛下的臣子罢了。你自己也说,故人偶尔见见还行,常见才是讨嫌。”

颜延哈哈一笑:“那你就偶尔见见他,不要不见,更不要躲着,只当替我们这些见不到的人关怀一二。他有心事也不与他人说,净生闷气去了,实在吃亏。”

程勉本来想回答“那也轮不到我”,可见到颜延难得一脸郑重,这句话再说不出口,又看了一眼树下的瞿元嘉,勉强道:“我没有躲他。再说,陛下是天子,除了等传召,还能登门求见不成?”

“我就是提一句,你脾气还真不小。”颜延还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无怪以前旁人总是认错你们。行了,都由你吧,反正人与人是否投缘,一点强求不来,你要是愿意见他,他肯定是没有不愿意的。”

随着这句话,程勉的心又是一沉。眼看着他们离瞿元嘉越来越近,程勉勒了一下马,一咬下唇,还是问出了口:“我与陛下在连州时,难道还是朋友么?”

“连州时,哪里来的君臣?”

“那也……”

颜延摆了摆手:“但你说得没错,旧情本是全天下最昂贵的。而且什么是旧情,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听到前面半句时,程勉本想反驳“我没有说过”,可听着听着,又莫名生出了些因离别而起的不忍之意,于是他叹了口气,垂下双目,再不说了。

与瞿元嘉会合后,颜延先下了马,一拱手道:“我过几日动身回连州,没想到临行前还能见你一面,也是赶巧。”

 “就回去了?” 瞿元嘉颇有些意外。

“虽然在京城不足一月,但算上路途,一来一去,也离开三个月了。是得走了。”

瞿元嘉点头,道:“那就一路珍重。当年在连州时多蒙你……”

“这都不必说了。”颜延打断他,“当年是你自己找来,我们实在也没有帮上你。上次你来去匆忙,恐怕也没心思一探连州风物。现如今连州再不是伤心之地,要是有故地重游的一天,我们好好喝几杯。”

瞿元嘉一一应承下来,接着颜延转向程勉,朝他笑了笑,拍拍胸前道:“说不定下次你们来时,也能在连州看见柳树了。”

言毕,他掉转马头,扬起手道别,程勉听了颜延的歌声,那是他记忆里不曾听过的曲子——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宫城周边不可驰马,但颜延是驭马高手,片刻已经看不见身影。程勉听见瞿元嘉问“他出发之日你去送行么?”,迟疑片刻,终是怅然摇头道:“不去了。”

他又一次望向颜延离去的方向,似乎直到此时才想起身旁人是瞿元嘉,定定神,问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家么?”

瞿元嘉道:“你怎么样?累不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路上说。”

虽然只一天没见,可程勉心里已经叠了好几层心思,偏偏没有能在此刻宣之于口的。只要一碰上瞿元嘉的目光,萧曜的那番话就开始在耳旁回荡,搅得他从喉头到肺腑都在翻滚。

可他不说,神色却难以隐藏。瞿元嘉默不作声地从解开自己坐骑的缰绳,替程勉牵住马头,轻轻说:“今早去见我娘,才知道她一直操心,又替我寻了个住处……”

程勉一个激灵,下意识追问:“你要搬出去?”

瞿元嘉侧过脸对他一笑:“最近你总是心急。话不让我说完。”

程勉一时间觉得心跳得太快,声音都开始颤抖:“……明明是你说得太慢。”

他这抱怨实无道理可言,瞿元嘉并不反驳,不紧不慢地说:“是一个小山亭,离尚书省只有一坊之隔,又在坊北,即便是步行,至多一刻就到了。”

程勉一声不吭地听着,过了片刻,瞿元嘉又问他:“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心烦意乱之下,程勉的语气有些急躁和冷淡:“心急也是你说的。安王妃心疼你,恨不得你多睡一刻都好。那你几时搬出去?”

瞿元嘉脚步缓了下来,回头冲他笑:“那山亭久无人住,我娘找了好些天,都没找到主人。今早一说,我恰好知道主人是谁。”

此时的程勉根本听不得他卖关子,满脑子恨不得拿鞭子抽瞿元嘉一下,才好解气。偏偏瞿元嘉还停顿了片刻,方继续说:“……大郎当年痴迷一名歌伎,为她置下产业。平佑年间京内大乱,那歌伎也生死不明,山亭自此荒废了,后来陆槿嫁到你家,我陪她一起盘点过程家的产业,这处山亭的最后一道锁还是我上的。”

听完这一通来龙去脉后程勉愣了愣,接话道:“既然已经无主,你怎么不去住。”

瞿元嘉反问:“谁说无主?你不就是主人么?”

 “那你来是为什么?说了这么一通,找我借钥匙?”

瞿元嘉一挑眉,又笑起来:“我现在住得好好的,做什么要去住个荒废多年的山亭?不过我早前时候确实是去你家取山亭的钥匙,这才知道你进宫了。”

程勉不知道瞿元嘉到底是什么意思,分外心烦意乱起来。他不舍得真的抽瞿元嘉,只能随手抽了一记马,瞿元嘉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看了看程勉,又说:“五郎,你气色不好。”

“我好得很。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你。”瞿元嘉折回程勉身边,轻声对他说。

“你……”

程勉的脸腾地热了,狠狠瞪了眼瞿元嘉。瞿元嘉却只是一笑,还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眼?”

“不去。”程勉冷着脸问,“既然不去住,你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要是喜欢,我就收拾出来。”

程勉益发觉得瞿元嘉今天说话颠三倒四的,突然听见他说:“你不嫌家里人多么?”

至此,程勉终于回过神来。脸红心跳之余,更恼他这点事说得曲曲折折的,想了很久的这一鞭子,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瞿元嘉的肩头。

瞿元嘉所说的那座山亭就在皇城正南的大宁坊东北角,与坊内其他宅院相比,这一处山亭的正门开得极小,程勉又是第一次来,稍不留意,直接错过了。

那是一个狭长的庭院,占地不过半亩,前院的池塘早已干涸,甚至还能看见几具鱼骨,通向各处的长廊上悬挂的帘幕亦多有残损,早春的阳光通透,可还是遮掩不住无处不在的黯淡而凄凉的气息。

程勉一进门就不喜欢这个地方,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对走在前面领路的瞿元嘉说:“冷得很。”

“久无人住,没有人气,是冷得很。”瞿元嘉牵住程勉的手,“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我们回去。大宁坊无主的宅院实在太少,也亏得大郎能找到这么个地方金屋藏娇。”

听到这句,程勉不由得瞥了一眼瞿元嘉,抿抿嘴唇,道:“要是你住下来,金屋藏娇的人,岂不是成了我么?”

瞿元嘉停下脚步,含笑答:“金屋么,这里是算不上的,娇吧……就更差得远了,但只要你肯,我就将这里打扫出来,在这里等你,其他人谁也不让他进来。”

这句话不知如何牵动了程勉的心思,他试着抽回手,可瞿元嘉将他牵得很牢,试了一下没抽回来,他看着瞿元嘉,轻声说:“……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可我从来没有别人。”

程勉一愣,脸又红了起来:“……谁问你这个。”

他用力甩开瞿元嘉,走出两步,又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撞回瞿元嘉的怀里。程勉用尽全身力气勾住瞿元嘉的颈项,一时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回响在耳旁:“元嘉,要是有一天,遇到你我说了也不作数的事情,怎么办?”

瞿元嘉似乎是被他撞得有些懵了,也是愣了一下才回拥住程勉。他甚至笑了起来:“那就跑好了。”

程勉着急得简直要哭出来:“胡说八道。你大好前程不要了么?”

瞿元嘉静了一静,才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大好前途。于安王,我是我娘的那只乌鸦,于陛下……”

程勉急急去捂他的嘴,不准他说下去,瞿元嘉亲了亲他的手心,又去舔他的指缝,含糊地说:“我能养马,我会做的事情可多了……他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天下都是他的,横竖一条命拿走,那我更要好好和你在一起了。”

程勉一直紧紧地搂住瞿元嘉,直到自己的心跳略有平息,依然不肯放开手。瞿元嘉拍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不怕死,只怕你后悔。”

这两个字如同两枚钉子,重重地凿进程勉的脑子里。好不容易掩藏下去的心事又翻了上来。程勉又急又怒,甩开瞿元嘉,厉声问:“怎么人人怕我后悔?怎么后悔的就不会是你?”

见他动怒,瞿元嘉拽住他的手腕。程勉怎么也挣扎不开,只能气喘吁吁、一言不发地瞪着瞿元嘉。瞿元嘉这时意识到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赶快松开手,略一踟蹰,终于道:“你说我和他总想到一处。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么?”

程勉浑身一凉,难以置信地望着瞿元嘉,这时再想起不久前萧曜的那一番话,顿时如同三九天一盆凉水从天顶盖直接浇到脚心,整个人猛地清醒了。

见他眼神有了变化,瞿元嘉不再说话,神色又是平静,又是绝望,沉默地注视着程勉,等他再开口。程勉脑子里炸成了炮仗堆,心里反而是空落落的,一丝一缕都捞不着。等终于能在无边无尽的茫然中捞到点什么时,程勉抬起了眼,却无法忍耐不知源自何处的泪水:“我没想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心有所属、两情相悦的滋味,哪怕我再痴傻、再不记事,也绝不会弄错。”

他无法再看着瞿元嘉,每一瞬都成了巨大的折磨。程勉起先只是低下头捂住脸,但奇怪的是,尽管他并不觉得悲痛,泪水还是无法控制。肺几乎喘不过气来,程勉甚至站不住了,他蹲下身体,将整张脸都藏进双臂中,然后再顾不得瞿元嘉近在咫尺,失声痛哭起来。

他哭得昏天黑地,瞿元嘉并没有阻止或是安慰一二,这反而让他隐隐觉得解脱,他抛却了顾忌,又终于得以释放恐惧,他允许自己在瞿元嘉的面前大哭而不做任何解释。

等他终于哭够了,抽抽泣泣地抬起脸,只见瞿元嘉也坐在一旁,抱着膝盖看向自己。目光交织的一刻程勉又要捂脸,这一回,瞿元嘉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我不记得见过你这样哭过。小时候你从来不哭。”

“因为我现在是个傻子。”程勉回嘴。

瞿元嘉凑过来,笨拙地伸出手想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擦着擦着发现程勉眼角的泪水还是难以断绝,便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仿佛如此,就能将所有的泪水都吃下去。

程勉浑身发抖,不知道还应该和瞿元嘉说什么,又无话说,只想把整个胸膛都剖开来,还想抽他耳光,恨他居然敢问自己“后悔”。

可程勉什么也没有做,他对瞿元嘉全无招架之力。他只能搂住他,委屈地哽咽着:“……为什么是你捡到了我……”

“我一直在找你。”

拥抱的力气大到程勉自己都喘不过气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如此伤心过,也许有过,也许未来还会有,可这一刻,他可以说出他没有回答萧曜的那一半——因为这句话他只能对瞿元嘉说:“瞿元嘉,我连后悔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我绝不会后悔。”

瞿元嘉的脸也埋在程勉的颈窝,程勉在哭,他却在笑:“我不怕死,你不怕悔,这可好,天作之合了。”

程勉破涕而笑,并终于一偿今天的心愿——他舍不得打瞿元嘉,但重重地咬他耳朵一口,那还是可以的。

程勉胡乱擦干脸,找不到东西擤鼻子,就拿袖子应付一下。觉得收拾好之后他终于敢看着瞿元嘉了:“那你把这里收拾出来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唔,狡兔三窟?”

瞿元嘉被逗笑了,揉揉他的头发说:“你又喜欢这里了?”

“离衙门近,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呀。”

说话之间,忽然一阵春雷滚过,再一眨眼的工夫,急雨已然落了下来。上午还算风和日丽,两个人都是骑马来的,无论初衷如何,都被这场雨给留下了。

倚在一起看了好一阵子雨,程勉开始感觉到了寒意。他原想隐瞒过去,可惜还是被一连串的喷嚏给出卖了。程勉抽抽鼻子,窘迫地瞥了眼瞿元嘉,又很自然地再往他那一侧靠近点。瞿元嘉揽住他的肩膀,转过头说:“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我给你生火去。”

说完瞿元嘉脱了斗篷盖在程勉膝盖上,程勉拧不过他,披上后跟着站起来,问:“不是荒废了么?我、我也不冷。”

“是几年没人住了。但柴火和炭应该还留着一点。再说你也得洗把脸,眼睛都肿了。”

程勉作势瞪他:“丑得很是么?”

瞿元嘉忍笑,低下头亲他的眼睛和眉梢:“可不是。”

瞿元嘉显然是对这处山亭颇为熟悉,生好火后又从水井里打了水,烧水给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但也帮不上什么忙的程勉擦了脸。屋子久没有人住,即便是能找到一点炭也只有靠得很近才有暖意,于是瞿元嘉又问程勉是否嫌弃他人用过的毡毯或是被褥,不然或许能从衣箱里翻出一两条来取暖。

不过三个月前,别说用过的被褥,就是一张草席都是求之不得,而现在,不仅有人照顾,照顾他的人还唯恐自己嫌弃一张旧毯子。这境遇的天渊之别让程勉不由得生出了极大的恍惚,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才定神接话:“我不嫌弃,就是毯子没你暖和。”

瞿元嘉从他手里接过手巾,扔回盆里,然后真给他找回来一条毡毯,两个人一道披了,围坐在炭盆前,一边烤火一边等雨停。程勉原觉得这屋子冷冰冰阴森森的,很不喜欢,可眼下身边坐着瞿元嘉,毯子宽大而沉,雨水又隔开了外界的一切事物,这带给程勉极大的安全感。他拥着毯子靠在瞿元嘉身侧满足地偷偷打盹,更生出几许隐秘的欢喜,甚至觉得这雨再晚点停也不坏。

半醒半睡之际,程勉索性身体一滑,枕在瞿元嘉的膝头,随口说:“幸好还一直留着这里,要是卖了,现在可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没想过,不过陆槿和我都觉得,大郎人虽然大不像话,在这件事上做得却不坏,遇上真心喜欢的人,知道将她送远,没有为了一点面子,硬留在家里受活罪——他娶的那个王氏,实在是个悍妇,可算是把别人从他少年时那里受的罪全还给他了。而且当时传言那个歌伎有了身孕,陆槿就想,如果她侥幸未死、又侥幸能留住孩子,就将他们母子养起来,留一线血脉也好……平佑之乱后我们等了一年多,一直没听到她的消息,也没有人找上门。后来陆槿的身体越来越差,有一段时间我因为职务的事也不常在京中,这一处渐渐就荒废了。”

从瞿元嘉口中再听到亡妻的名字,程勉不由得翻过身看了看他,低声说:“你知道么,陛下好像讨厌陆槿。”

“普天之下,他喜欢的人也不多。”

“可你对她好。”

瞿元嘉一顿:“这话又是从哪里说起的。”

程勉意识到这是两人间第一次认真地提及陆槿,对于去世的妻子,他的悲伤和哀悼都无法落到实处,每次想起她,只能想到灵堂上那个小小的牌位。他不由得自嘲地想,她捧着牌位嫁给自己,而自己对她的所有的回忆,也只是一个牌位。

“你刚才说‘我们’。而且他们告诉我了,这几年都是你在照顾程家。”

“我一度非常羡慕她。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怨恨自己没有身为男子,不然就不必拘束在院墙之内,也能去找你。我才知道我瞒不了她……”瞿元嘉垂下眼,手指轻轻划过程勉的脸颊,“这叫什么来着?哦……同病相怜。”

“她不该嫁给我。活人和死人绑在一起,活人也难活得好了。”

“她心甘情愿。不然以陛下的权势,嫁或改嫁,都不由她。”

程勉闭上眼,涩然道,“她留下什么话没有?”

瞿元嘉沉默了片刻:“她病重之后我再没见到她。听说什么也没留下。何况我杀了她的至亲,她恨我才是应当,即便有话留下,也不会说与我知道了。”

程勉心想,自他回来,没有一天不是养尊处优、鲜花着锦,甚至亲见了天下至高的权柄,可死亡无处不在,牢固地依附在每一段关系身后。

“心甘情愿……”程勉喃喃重复了一遍,坐起来平视着瞿元嘉,“就是这四个字。元嘉,这天下的万事万物,只要心甘情愿,就什么人都没有办法。”

说完,他坦然一笑,再次用双臂揽住瞿元嘉的颈子,然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逼着他与自己一起倒在毯子的深处:“我想和你好,你愿意不愿意?”

在回答之前,瞿元嘉先吻了程勉。程勉被他揽着腰,大半个身体都趴在瞿元嘉身上,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密密地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心跳声很响,可瞿元嘉的答案久久不到,程勉先失去了耐心,想撑起身来看一看现在的瞿元嘉。刚起身,又被瞿元嘉勾了回来,他竟不准程勉看自己,哑声应道:“……这里恐怕不行。等雨停了……”

“谁问你行不行,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程勉咬了下瞿元嘉的下巴,分出手去解他的腰带。摸到瞿元嘉的身体后他抿了抿嘴,道:“……也行得很啊。”

“五郎!”瞿元嘉狼狈地抓住程勉的手,想从他身边撤开些,“……你不要戏弄我了。”

程勉瞪大眼睛:“你不愿意?”

瞿元嘉满脸通红,挣扎之中发髻也乱了,他也瞪着程勉,咬牙道:“我怎么会不愿意,但这种事,是能胡来的么?”

“你愿意我也愿意,怎么是胡来?”程勉一脸疑惑地反问。问完后他坐起身来,跨坐在瞿元嘉的腰上,转去解自己的腰带,“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你想得心慌。”

他平日间举止都与“敏捷”无缘,但眼下也许真应了这句“心慌”,就在瞿元嘉一个愣神犹豫的间隙里,已经将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冬衣里褪了出来——这是瞿元嘉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见到程勉的身体,少了灯烛光作掩护,那瘦削的身体更是苍白得触目惊心,只要程勉略一呼吸,每一根骨头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手臂上一道道伤口的残痕也更清晰,好在胸膛上光滑而平整,在寒冷和情欲的双重威力下,乳头已经先一步挺了起来。

程勉咬了一下嘴唇,喘了口气着又伏下身子,缩回瞿元嘉的怀抱里:“……太冷了,元嘉。试试吧,不行再说。”

瞿元嘉只想问他怎么“再说”,但再次覆上唇边的吻阻止了他的一切言语。程勉说得没错,他行得很——只要程勉一靠近自己,瞿元嘉的身体就诚实得不可能有任何隐瞒的余地了。

瞿元嘉扯过毯子盖住程勉赤裸的后背,然后顺势揽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探进程勉的裤子里。刚一碰到,程勉就哆嗦了起来,又下意识地更贴近瞿元嘉,喘息着寻求来自对方的抚慰。

虽然同床共枕的机会说不上多,但两情相悦之时,总是很容易就能尝到甜美的滋味。随着瞿元嘉的动作,程勉的腿间很快有了湿意,他难耐地扭动着腰,腿抖得厉害,怎么摆都不对劲,只能一只手攀在瞿元嘉的肩膀上,借此稳定自己,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真奇怪,为什么你就成……我自己总也不成。”

瞿元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问:“嗯?为什么?”

程勉望向瞿元嘉的眼神和他的身体一样湿:“……有的时候你晚上不回来,我想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整个身体好像死了……”

喘息声也是潮湿的,瞿元嘉定了定神,拉着程勉的手去摸自己:“我也是。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是这么好的事。五郎,要是你不喜欢我,我可怎么办……”

滚烫且沉沉甸甸的物事贴着指缝,让程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低下额头蹭了蹭瞿元嘉,轻声:问他:“真的好么?”

“真的。不能再好了。”瞿元嘉凑过去亲他的嘴角,叹息一般道,“比做梦还要好。梦里我也不敢想。”

闻言,程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有点紧张似的:“那、那你别动……我们试试。”

瞿元嘉心里警钟大作:“你要试什么?”

程勉又抿了一下嘴唇,而后说:“你听我的。我也不知道成不成……反正,你听我的。”

瞿元嘉正要说话,程勉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用全身的力量又将他压回到地板上。他垂眼看着瞿元嘉,轻而笃定地问:“我好像也没和别人做过这事,但大概怎么做还是晓得的。你愿意么?”

瞿元嘉的眼睛闪了闪,忽然笑了,接着放松了四肢,说:“我早就说了,只要你开口,我还能不答应你不成。”

程勉意识到瞿元嘉多半是会错了意,可他并不说破,也笑起来,扯过不知道谁的腰带,盖住瞿元嘉的眼睛:“你的眼睛好看得很,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

“你不讲道理,你才好看,却不让我看。”

程勉忍着凉意,慢慢从瞿元嘉身上起身,片刻后接话:“是啊,我不讲道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瞿元嘉,然后从自己的袍子里找出随身带的冻伤药,涂满了手心后又坐回到瞿元嘉的腰间,低声说:“那你忍一忍。”

瞿元嘉还是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愿意。”

听到他这句话,程勉反手握住瞿元嘉的阳物,捋了一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便抬起腰,一点一点地沉下力气往下坐。肉体相接的瞬间瞿元嘉一颤,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扯下腰带,想阻止程勉:“五郎,不行!”

程勉也没想到会痛到这样的地步,但他又是极能忍耐疼痛的,尤其是瞿元嘉这一动,他顺势又坐得深了点,硬是将自己和瞿元嘉楔在了一起。

瞿元嘉咬紧牙关,想捏住程勉的腰,可他腰上全是汗,溜得像一尾鱼。程勉早就是痛得汗水和泪水一起出来了,双腿直打战,腰完全使不上力气,全靠之前手上的那些药膏将瞿元嘉缓缓吞下去。他看着瞿元嘉,费力之极地咽下一口气:“元嘉……我涨得难受。”

听到这句话后,瞿元嘉整个人顿住了,盯着程勉的脸庞,片刻后才看向彼此胶合在一起的下体。程勉的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张牙舞爪地拿空闲的那只手遮瞿元嘉的眼睛:“……都说了你别看了!”

此时箭在弦上,瞿元嘉只能搂住浑身都是冷汗的程勉,一边亲他的肩膀和脸颊,按住他不准他动,一边也哆嗦说:“你不要命了?我还以为……”

越往下坐,程勉越觉得有一根烧红的木炭从他的一侧脑子穿到另一侧,又觉得从腰到腿,都是火辣辣的,没有知觉,终于,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动弹了,便抱住瞿元嘉的脑袋,求饶一般地喘息着说:“元嘉,还是你来吧,我实在不成了……你别出来……”

瞿元嘉眼睛都红了,揉着程勉的后腰,慌乱地不知所云地安慰着,小心翼翼地想从程勉的身体里退出来。可他刚一动,程勉抖得更厉害不说,还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都进去一半了,我好不容易……”

眼看着程勉又要动腰,瞿元嘉只好停了下来。这样的时刻对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煎熬。瞿元嘉也觉得浑身都是烈火,和程勉贴在一处的皮肤每一寸都是刺痛的,这全然陌生的体验一则让他寸步难行,一则又难以自制地凿进那具温暖身体的更深处。

程勉的身体里也许藏着水,或者是油,总归都是滚烫的,瞿元嘉搂着人躺回毯子里,又扳开他的腿,一寸一寸地往程勉身体的深处里去。他每进去一点,程勉的颤抖就更剧烈,臣服是有意识的,反抗则是无意的,但无论是哪一种,仿佛都让这个时刻更加的美妙和销魂。

看见程勉用手臂遮住眼睛后,瞿元嘉停了下来,他拉开程勉的胳膊,借着腰部的力量继续剖开程勉,又去吃掉他的眼泪,在他耳旁说:“五郎,你看着我。”

程勉在泪眼朦胧中睁开眼,他勾起一个恍惚的笑:“好像对了罢……元嘉,好不好?”

瞿元嘉抓着他的手,往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摸去,湿热的触感怪异之极,但程勉没有缩回手,喉头翻滚良久,喃喃吐出一句:“你……你把我撑开了。”

“嗯,我在你里面。”瞿元嘉几乎无声地回答,“痛么?”

程勉失神地摇头,又点头,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瞿元嘉的手臂:“一开始最痛。你动一动,你动了,也许我不难受了。”

他们再没说话,随着瞿元嘉的动作,程勉恍惚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只豹,才能如此凶悍有力,撕开他,吃掉他,让他恐惧且臣服,又带来前所未有的欢愉;又觉得所有的痛楚和煎熬渐渐都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波涛,推动着他去往更高处,直到他们攀上最高峰的那一刻,那些波涛陡然四散,他毫无招架之力,惟有重重下坠,直到被另一个人牢牢地接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勉才又一次找到自己的声音。瞿元嘉带着热意的呼吸声就贴在耳畔——滚烫的身体亦然,程勉眨了眨眼,却发现明明是刚刚过去的瞬间,他竟然连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他就想转身看看瞿元嘉的眼睛,唯有此才能确信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是一场放肆的春梦,幸而身体是不会说谎的,略一动,就有液体从腿间流了出来。程勉整个下午都没觉得有一星半点的害羞,但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想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不过赤裸的两个人贴在一起,毡毯也不过是方寸之地,又能藏到哪里。见程勉动了,瞿元嘉先开了口,但说来说去,也就是两个字。

他喊得轻,连雨声都压不过,程勉是依据他胸口的起伏才能判断出这是在喊自己。程勉便转过目光,看着和自己一样湿淋淋的瞿元嘉,片刻后应了一句:“……哎。”

瞿元嘉的神色间尽是忐忑,以及腼腆,他打量了一番程勉的神色后,又低声说:“你……我是不是做得过份了,你晕过去了……”

程勉怔了怔,目光一闪,拥着自己这边的一半毯子躲进瞿元嘉的颈项处,什么也没说。他听着瞿元嘉的心跳逐渐地变快,身体也越来越烫,这才低低道:“没有问这种事的。”

“那……你好不好?”

程勉觉得腿间越来越湿,耳朵都烧起来了,勉强道:“也没有这么问的。”

“可不说话,我心里慌得厉害。”

程勉抬起脸,无奈地说:“你要是无师自通,未免也太……”

他实在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闷闷地止住了话端。瞿元嘉手忙脚乱地搂着他,半晌后讷讷道:“……我知道马是怎么下种的。”

程勉生平第一次觉得瞿元嘉呆得无可救药。他捂住脸,哀叹:“你哪里是马,简直是头牛!”

这头没心眼的“牛”似乎更糊涂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程勉忍着满脸的热意,在毯子下面找到瞿元嘉的手,牵起他摸向自己股间,可还来不及说清楚,瞿元嘉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睛的颜色仿佛更深了。他的手探向湿漉漉的深处,哑声道:“……原来是会出来的么……”

程勉有些恼火,面红耳赤地低斥:“我怎么知道。”

瞿元嘉看了看天色,却没有撤开手。他舔了舔程勉发干的嘴唇,低低同他商量:“真的不好么?”

程勉心想,只要是和你,没什么不好。可现在要他这么说,他实在也说不出口,思前想后,又咬了瞿元嘉一口。瞿元嘉抽了口凉气,靠过去抵着程勉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等等我再烧一点水,收拾干净后我们再回去。可雨一时还停不了,闲等着也是浪费……五郎,再一次好么,这次我知道了,绝不留在里面……要不你摸摸我吧,刚才你不该让我碰你……”

瞿元嘉的眼睛深处也在下着春雨,潮湿而生机盎然。程勉凝视着一双这样的眼睛,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

他笑了,舒展开身体,包容瞿元嘉热情而莽撞的闯入。不过有了之前的余韵,他们都得以稍加从容地探索彼此的身体,在情热和欢情中肆意辗转的间隙,程勉偶尔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但他更多地还是恍惚,不知道这到底是春天到来的先声,还是自己内心潮涌而来的情潮。

等他们终于离开山亭时,通知各坊坊门即将关闭的鼓声正响彻全城。一走路,程勉这才知道厉害,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目光一转,发现他的神色竟比自己还更不好意思些,于是程勉又是好笑又是得意,仗着周遭再无他人,问道:“元嘉,今晚我还来找你好不好?”

“我得来找你。”瞿元嘉拉住程勉的手,“你身上全是印子,我来服侍你换衣服。”

先前瞿元嘉说自己“会做的事情可多了“时,程勉并未放在心上,验过之后发现此言非虚——瞿元嘉不仅清理干净了程勉、自己和屋舍、甚至还帮程勉重新梳好了头发。在听到他说要替自己换衣服后,程勉扑哧一笑:“其实你梳头也不差,可惜早不知道。”

“早知道怎么样?”

“早知道,就把忍冬和连翘送给安王妃,换你来给我梳头。”

“那现在不是更划算,你连换都不用换,我也给你梳头……不止梳头,梳头算是搭的。”瞿元嘉笑了起来。

程勉作势瞪他,瞿元嘉装没看见,带着步履不稳的程勉去牵马,慢慢说:“小时候我还替你喂过马,也驾车,你们兄弟姐妹的猫儿狗儿我也照顾……反正除了你和宝音她们,我从来不喜欢和人亲近。”

程勉现在骑马实在吃力,可他又不愿意让瞿元嘉看出蹊跷,趁他锁门时哆哆嗦嗦地上了马,可瞒得了一时,到了自家门口,真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马了。

幸而初春昼短,天色一暗,诸人的神色都模糊着。瞿元嘉反应过来后,赶快将程勉背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程勉挣扎不是不挣扎又不甘心,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半天不知怎么和来迎接的下人们解释,倒是瞿元嘉镇定,拿一句“程大人崴到了脚”开脱了过去。

回住处的路上他们撞上闻讯而来的忍冬,程勉惟恐她看出什么,一言不发,听瞿元嘉和她周旋。两个人挨得近,程勉一边听瞿元嘉状若寻常地要忍冬准备药酒和冷水,一边看见他整个耳朵一点点红起来,想要又不敢笑,强忍着将脸埋进瞿元嘉的背上,由着他胡扯就是了。

等终于吃完晚饭,将忍冬和其他下人统统打发走,程勉总算能倒回榻上,不由得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长气。在外间的瞿元嘉听到动静,捧着手巾走过来,皱眉低声道:“不能骑马你怎么不早说。”

程勉一想到这么多人看着瞿元嘉将自己背进来,气不打一处来,反驳道:“我该知道么?上马又没那么难。还有,你根本……”

他本来想说“你根本说话不算话”,然而眼前先浮现出的,却是下午两个人第二次交缠在一起时的场景。程勉不由得卡了一下,重重咽下一口气,扭过头不说话了。

瞿元嘉在他身边坐下,闷不作声地打量了半天,终于问:“我替你看一看?”

“不要。”程勉一口回绝。

“我是不知道……”

重音落在“是”字上,显得格外无辜。感觉到瞿元嘉的手圈住了自己的脚踝,程勉轻轻颤抖了起来,腿往回一缩:“反正你说话不算数……啊呀不准说了,再说我生气了。”

说完他觉得浑身烫得厉害,又咬牙坐起来,喊热,想将外袍给脱了。这一次瞿元嘉手更快,牵住程勉的手,轻轻说一声“我来”,便抽了程勉的腰带,开始替他更衣。他的手很轻,动作也快,每一步都细致之极,有条不紊且心无旁骛,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程勉呆呆看着瞿元嘉的手,一路看到他的脊背。明明瞿元嘉的动作不带一丝绮念,程勉反而觉得心中满胀着难以言语的柔情,便伸手潜进瞿元嘉袖子里,轻轻抚摩着他的手腕。

瞿元嘉一顿,抬眼望向程勉,无声地问他怎么了。程勉只想,其实他总是避免让程勉看见自己的身体,即便是在两情最稠之际,也还是固执地藏起脊背,明知无甚用处,就是要披着一件内衫。程勉虽然只见过一次那些伤处,但认真摸过好几回,他从不觉得瞿元嘉背上的伤丑陋,反而不止一次想,小时候的自己肯定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让他受这样的苦。

一想到瞿元嘉小时候,程勉的心都酸软起来。他放任自己的手又滑进瞿元嘉的领口,一路蜿蜒向下,直到碰到他脊背上的皮肤,才轻声问:“我在想,小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你来找过我,我也没帮上忙?”

瞿元嘉没想到程勉提起这件事,也停下了为他更衣,顺手扯过一旁的被子,将程勉包好,然后就着半跪半坐的姿势,揽住他的腰,沉思了片刻,才说:“即便我娘做了你的乳娘,也不过是稍好一点的奴仆。何况她顾不上我,多嘴是什么下场,看连翘就知道了。”

言及此处,瞿元嘉的手臂紧了紧,语调平静极了:“有时主人的偏爱也不见得是好事,主仆良贱之别,是一道天大的鸿沟……我知道你一直恼我不告诉你连翘的下落,但你早点忘记她,对她其实是好事。”

程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听到连翘的名字,他怔了怔,望着屋子一角的烛火,怅然问:“她还活着么?”

“嗯。”

“手呢?好了吗?”

“会好起来的。”

程勉想不到她的下半生会是怎样,也不敢想,出神良久,才说:“你虽然不说,可你我都知道,是我害了她。”

“有些人生来锦衣玉食,一辈子是许多人的主人;但做奴仆的,一辈子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好些事情没人教我,要是早一点知道,可能不会挨那么多打。不过我小时候也笨,不知道跑。”

程勉仿佛是无意识地把玩着瞿元嘉的手指:“也不是。跑是没有用的。要是想活着,有的打躲不掉。”

听他这样说,瞿元嘉一时没有接话。程勉本来也就是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因此并不催促,只是无限贪恋他带来的温暖。

就在懒散地消磨着难得的独处光阴之中,瞿元嘉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听语气,仿佛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五郎,我知道你还不记得过去的事,可有件事,我从来也没和你说过……我想就算是你还记得事,可能多半也将这一件忘了。”

程勉被他的郑重和低沉揪得一阵心惊,可瞿元嘉只是伏在他的膝头,静静地往下说:“你说得不错。我是去找过你。我小时候很蠢笨,话都不大会说,我娘一个寡妇,带我这个遗腹子,总是要吃额外的委屈。有些人欺负我只是因为我蠢笨又不知道求饶,拿我取乐,另一些人则是意不在我……所以,要只是辱骂挨打,我都可以忍耐,不然那些欺负,最后还是会落到我娘身上。直到有一次……我因为不大知人事,实在恶心害怕,不仅反抗了,还鬼迷心窍,生了逃走的念头。

“程夫人是个严厉的主母,程府上下对私逃查得很严,但当时我娘已经被当时的安王世子要走,我铁了心想逃走,想来想去,全府上下,只有去找你,才能有一线活路。可你当年交游广泛,常常夜不归宿,我只敢趁着夜深去找你。去的时候你并不在,我也不敢走,

就一直蹲在角落里等,等到下半夜,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回到住处后没有进屋,就在檐下躺着,我记得月亮照在你的脸上,我以为你哭了,忍不住走近了看,才发现没有眼泪,全是我看错了。你发现了我,问我,‘元嘉,你怎么来找我了’。我问你谁把你灌醉了,你不说,还是枕着胳膊看月亮,又说,‘你是不是忍不了了,要走了’。我才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挨打的事。你还对我道歉来着,可打人的不是你,你有什么可道歉的。于是我改变了主意,原来你也不快活,有些事你做不了主,我宁可私自逃了,绝不牵连你。我就骗了你,说我来替大郎找狗,找到你这里。那天你告诉我,我娘又有了身孕,如果她平安生产,也许世子高兴之下,会同意我们母子团聚。这件事你也说对了,妙音出生后,我终于离开了程府。我后来才想明白,你是真的醉了,那句‘要走了’,根本是对你自己说的。只是当年的我一点也不明白,什么都没做。”

瞿元嘉的声音轻得像在复述一场旧梦,程勉亦如同深坠迷梦里。醒过神之后,他抓着瞿元嘉的手臂,示意他也坐上床榻,然后盯着他正色道:“我是不记得了。我小时候也是没用,母子相聚是骨肉人伦,凭什么要你们分开。要是能重来,我一定带你砸开安王府的大门,不让你们分开。”

瞿元嘉很轻地一笑,亲亲他的额头:“可惜当年的我没有遇见现在的你……算了,说不上可惜,不然我晚认识你好多年,更少想着你好多年。”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不止做了一回,可听到这句话,程勉又一次脸热了,他简直不好意思再去看瞿元嘉了,眨眨眼,又摸摸脑袋,小声抱怨道:“你这个骗子,还说什么蠢笨不会说话……”

抱怨完,程勉投入瞿元嘉怀中,拉着他躺下。他的手指绕着瞿元嘉的衣带,另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揽着他的腰,大半个身子更是压在他胸前,全然不顾这个姿势会多么不舒服,又说:“你怎么早不说。”

“怪丢人的。也忘得差不多了。”瞿元嘉抚摸着程勉的肩胛,“不知怎么,今天忽然想起了些,只想和你说。五郎,到了安王府我还是更愿意和动物呆在一块,马、狗、猫、鹦鹉、兔子,动物好,喜怒哀乐都清清楚楚……安王府上下觉得我古怪,同僚亦是如此,觉得我无论男女,都不亲近……”

程勉撇撇嘴,打断他:“他们是蠢货。你在等我呀。”

他热烈地翻上瞿元嘉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瞿元嘉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也认真地点头:“是。我在等你。”

程勉勾下颈子,啄了一下瞿元嘉的嘴唇,小声道:“以后……我一定再不教你等我了。”

瞿元嘉缓缓环住程勉的腰,没有再说话,只是和他颈项相依地贴在一起。

下午的情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程勉的身体又酸又痛,可新生的情欲强烈地淹没了他,瞿元嘉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药,程勉难以自制地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瞿元嘉,小声地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思。

瞿元嘉温柔地回应了他。很快地,喘息声代替了言语。程勉觉得窗外又在下雨,他曾经那么厌烦雨雪,因为它们往往意味着加倍的寒冷、饥饿和孤独。可是,在这个湿润而沉默的夜晚,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唇舌和肢体的交缠之中,程勉知道,以后他再在春夜听见雨声,将永远会有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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