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蹀躞垂羽翼
“所以,他是好皇帝?”
程勉执着地问瞿元嘉同一个问题。瞿元嘉拧不过他的坚持,静了静说:“陛下登基不过数载,又是鼎盛之年,我答不了你。你自己也说过,‘既然做了,自然不悔’——那又何必问?覆水不收,何况,到底没有让齐王成事。”
程勉再次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见陛下时,也这样不恭敬么?”
“我身份卑下,见不到他。”
“他记得你。”
瞿元嘉眉头一动:“你们都是一流的聪明人,过目不忘。”
程勉其实也知道,自己代皇帝赴死,是瞿元嘉乃至安王妃的一道心病,自己一天不想起来,他们一天难以释怀。眼看瞿元嘉又沉下脸色,他又说:“反正你要是见到陛下,可不要这样说话。”
“我见不到他。” 瞿元嘉还是说。
“我是说万一。”程勉稍稍加重了语气。
瞿元嘉想了想,忽然一笑,程勉觉得这笑容着实莫名,就问:“你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瞿元嘉摇摇头,走近一步:“你担心我说错话么?”
“你脾气可不小。”程勉实话实说,“而且对陛下有怨气。元嘉,我已经回来了,你不该怨恨陛下。如果当时是你,也会做一样的事。”
瞿元嘉起先没有做声,后来见程勉一直盯着自己,便说:“五郎,平佑之乱时我不在京内,没有救下秦国公一家……这是我平生第二件后悔的事。”
程勉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点点头:“我想也是。你和安王妃这么念旧,可我的家人还是都死了,那就一定是你们都不在,没有其他办法。如果真的是我助陛下离开连州,齐王必定深恨我……这么说来,他们都是因我才死的。”
听他说得这样平静而肯定,瞿元嘉也有了一瞬的无言以对。但他不愿程勉这样想:“即便没有你和陛下的这一层缘由,秦国公也绝对不会附逆。”
程勉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不是难过,但要说不难过,也是假的。他忍住莫名涌来的泪意,凝视着对瞿元嘉:“对,所以无论我能不能想起他们,我永远不能后悔。”
他瞪大眼睛,咬牙等眼中的热意过去。忽然,走廊尽头有了声响——那扇他们以为紧闭的门打开了。
冯童走在最前面,身后则是一个牵着孩童的妇人。程勉定睛一看,认出了孩子。
“好像是信王。”他低声告诉瞿元嘉。
但程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冯童和信王,他不禁朝门后望去,以为皇帝也在,可一直到也发现了他们的冯童走到近前,始终没见到第四个人。
在程勉的印象里,每次见到冯童时,他永远是略佝偻着身形,好像是有意让自己显得矮小。这次亦不例外。冯童含笑朝二人见礼:“奴婢只听说安王府的女眷前来礼佛,原来瞿大人和程大人也随行在侧。”
因为连翘,程勉对冯童再无好印象。他冷淡地唔了一声,就不再搭理他,留下瞿元嘉与之寒暄:“五郎与崇安寺渊源深厚,如今他平安归来,母亲特意让他一同来佛祖面前上香。”
“还是安王妃仔细,确实应当。那二位这是已经礼完佛了……?”
“原来你就是程五。”
冷不丁地,冯童有意无意遮挡在身后的妇人出了声。她的声音异常娇美动人,甚至教程勉一时忘记了男女之防,好奇地抬眼看向了她。
来人体态娇小,在体格魁梧的冯童的衬托之下,显得如同一名弱不禁风的少女。程勉正在想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冯童单独陪伴,反而是冯童替他解惑了:“前几日池太妃梦见菩萨,今天恰逢元宵,便带信王殿下来还愿。”
程勉一直以为池太妃怎么也该和安王妃年纪相仿,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不好意思再看她了,避开视线道:“……是,我是程勉。”
“以前总是听他们提到你,却从来没有见过。昨天宝音郡主来探望我,一直提到你,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了真人。”
程勉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更不知道的,是如何和后宫的嫔妃相处。他不自在地退开半步,斟酌着说:“不知道太妃也在……”
池太妃似乎是轻轻一笑:“你既然平安无事,便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当年你为陛下舍身而生死不明,陛下伤心欲绝,我劝陛下说,这是程五第二次替你挡灾,事不过三,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这话说了也有几年了,总算是应验了。”
程勉着实觉得尴尬,只好看了一眼冯童,然后回话:“多谢太妃吉言。”
“听说你记不得前事了,找大夫看过了么?”
“陛下派了御医来,安王妃也请了大夫。”
“这事急不得。”池太妃宽慰道,“慢慢调养,肯定有康复的一日。既然你回来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不妨多与陛下叙旧。你们少年时就要好,后来你陪他赴连州就任,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可多年来共同患难,这才是最难得的情谊。现在陛下的兄弟只有信王一人……而论远近亲疏,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胜过你。我少年时就服侍太后,有幸照顾过陛下,陛下自小内敛,即位后又过于自苦,明明得知你无恙心中欢喜,但能说出来的,怕是百无其一,你要多体谅陛下。”
她的这一番耳提面命听得程勉心里全不是滋味,但她确实算是“长辈”,又是太妃,程勉再不乐意,也无法打断她。
不过,就在她对程勉说话时,信王先不耐烦起来,甩开母亲的手,绕到冯童的腿边,抱着他的大腿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他这一闹,池太妃不得不暂停与程勉交谈,追着幼子,想牵他回来。可信王明显亲近冯童,母亲一靠近,他倒是先大叫起来,叫声尖锐,如同一把锋利的凿子,硬生生撕裂了庭院中的宁静怡然。
程勉和瞿元嘉对望一眼,眼中都写着“趁此告辞”。这时冯童抱起了信王,柔声哄劝,一面哄,一面走到庭院里,引着信王去看雪。
池太妃没有跟上前,还是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冯童和自己的儿子,眼神悲苦又无奈。程勉看看她,又看看信王,觉得她真是个可怜人,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再不那么刺耳。
“太妃的话我都记下了。谢谢太妃关怀,我多年不来崇安寺,想四处走走,就先告退一步,太妃也多保重……”
池太妃片刻后才将目光从信王身上收回,她点点头:“你是要去小佛堂吧?去吧,我也是刚从那里出来。这是陛下与你的相识之地,这些年来京中几经变故,也亏得有这么一个方外之地,侥幸没有变过。”
她的神情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恍惚,说完冲他们一笑,又对瞿元嘉说:“安王妃与瞿大人顾念旧情,将程五照料得这么好。来的路上冯童还告诉我,若非安王妃悉心照顾、时时过问,陛下肯定是要接程五去翠屏宫休养的。”
瞿元嘉神色淡淡:“秦国公是母亲和我的旧主,五郎于我们母子有恩,更与家人无二。有劳陛下、太妃记挂。事先不知太妃今日也来崇安寺,稍后我就去禀告母亲。”
“不必了,安王妃率王府的女眷来礼佛,一定是劳心劳神,我和她什么时候都见得。况且,我已在佛祖前还完了愿,也该回宫了。”
她既然这么说了,瞿元嘉就笑一笑,没再坚持。两个人再次对池太妃告辞。庭院里冯童大概是看见动静,也遥遥作了个揖当作别过,又一门心思陪信王玩耍去了。
他们沿着长廊走到尽头的木门前,一前一后进了北院。此地以前是宅邸的花园所在,而池太妃所说的“小佛堂”则是花木深处的一间禅房。
重拾清净后程勉顿时觉得自在多了。确信四下无人后,他问瞿元嘉:“这位池太妃年纪不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她是陛下的庶母,陛下没有成婚,她就是后宫地位最尊贵的人,这么说话,也不奇怪。但她管不了你,你觉得不中听,不要放在心上就是。”
“其他人呢?总不可能就她一个太妃吧?”
“齐王谋反时宫内女眷死伤甚广,还有一些幸存的,陛下登基后也都陆续出宫了。只有这一位,因为是信王的生母,又是赵太后跟前的旧人,得到了格外的优待。”
“难怪了。”程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惜,要是信王健康就好了。”
“要是信王心智齐全,或许当日也遭齐王一起绞杀了。”
闻言程勉沉默了,他无法再反驳,指着东北角的禅房说:“池太妃说的是不是就是那里?”
通往小佛堂的道路不见积雪,想来是因为池太妃带着信王先来拜访过的缘故。途中瞿元嘉告诉程勉这就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程勉玩笑道:“幸亏你们常来看我,不然这两年,说是修行,实则是坐牢吧。”
瞿元嘉没笑:“你和陛下同一日生日,好事都是他的,坏事全摊在你头上,事不过三,她倒是还想有第三次。”
程勉从瞿元嘉的语气里听出点赌气,摇摇头,一笑道:“我看全天下只有你,觉得我的命是最宝贵的。”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门前,程勉正要伸手去推半掩的房门,瞿元嘉同时开了口:“这很奇怪么?”
程勉动作一僵,指尖好像都要冒烟。他没敢回头:“……不要胡说。”
瞿元嘉无声地一笑:“你要是觉得胡说,那就还是不知道。”
“你这个蠢货,我不要你觉得我的命贵……一个人要是觉得别人的命更贵,就会为他而死……太多人因为我而死,不能再有你了。”
程勉静了静,用力推开了门。
刺骨的寒意迎面而来。
进门之前,程勉瞥了一眼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瞿元嘉。
瞿元嘉站得纹丝不动,许久才察觉到程勉投向自己的目光,他缓缓地转过视线,眼中神色五味杂陈,分明是震惊到了极点,面上反而一片空白了。
禅房内四壁皆白,十分简朴,亦没有生火,冷冰冰堪比雪洞。整间屋子虽然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但应该是久不住人,总让人觉得没有一丁点活人气息。
很快地,程勉觉得自己知道了瞿元嘉的震惊从何而来——南窗下的几案上笔墨犹在,读了一半的书卷反扣在座席边,灯盏里还剩下些许灯油,等着主人归来剪一剪灯芯。
这屋子的主人或许已经离开了十数载,又或许只是去庭院里摘一枝花。
见此情景,程勉轻轻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正堂面南而立的一尊弥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我以前住在这里?”
瞿元嘉脸色阴晴不定,久久都不接话。程勉等不到回答,径直走进了禅房。进屋后也不拜佛,先走到南窗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卷书,搁回了案上。
程勉又坐了下来,招手叫瞿元嘉进来:“元嘉,你来。”
尽管有程勉招呼,瞿元嘉还是在片刻后才迈进屋子。他神情复杂地望着坐在案前的程勉:“这么些年来,我再没进来过。”
“以前是这个样子么?”
瞿元嘉摇头:“……我不记得了。接你回府的那一天,我在寺庙外等你。”
他伸出手指划过几案,指腹上没有留下一点灰尘的痕迹。程勉又打量了一次四下,摇摇头说:“我也不记得了。也许别人在用。一间屋子而已,难道还有人特意保留原状?那才怪不吉利……”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来这里了!怎么、怎么还乱动东西啊!”
自门边忽然传来的童音让程勉一惊,也不知何时起,门口多出了个十岁开外的小沙弥,嘟着嘴,好不委屈的模样。
“书落在地上了,我就捡起来了。”
“不能捡!东西也不能动,施主快出来……此处不能烧香。”
程勉见他急得跳脚,以为他有什么难处,站起来走到门边:“你不要着急,我们没有烧香。我以前在这里住过,今天跟家人来上香,见门开着,就过来看看。”
小沙弥的脸顿时白了,盯着程勉,仿佛见到活鬼:“你你你你是谁……明康法师说,这屋子只有陛下和程勉住过,一切摆设都不准变动位置……可你不是陛下,程勉死了。”
程勉被他的神色逗得一乐,笑着说:“我就是程勉,我也没死。”
“……你真是程勉?”
这小沙弥唇红齿白,相貌惹人喜爱,程勉也不想逗他,指着瞿元嘉说:“这是安王府的瞿元嘉大人,不信你问他。”
小沙弥看了瞿元嘉好几眼,又看了看案上的那本书和变动了位置的坐垫,撇撇嘴道:“我不认识这位大人。”
“这……池太妃刚才来过,你认识不认识她?还有冯童,不然你去问问他们。”
小沙弥依然是满眼的难以置信,他看看程勉,又看看瞿元嘉,为难地咬了咬指甲:“反正这里不准烧香,你们也不要再乱动东西了……你们不要走,我去找法师来!”
说完他一溜烟地转身跑远了,程勉本来想提醒他一句不要滑倒,可他跑得太快,一眨眼已经看不见踪影。程勉无奈地回头,对瞿元嘉说:“那怎么办?”
瞿元嘉神色中始终有些不快,朝着小沙弥跑远的方向望了一眼后,他说:“要走要留都由你。他们真想要找你,自然能找到。”
程勉回头,细细审视了一番这间曾经生活过的屋子,始终生不出任何熟悉感:“那还是等一等吧,也不知道为什么动也不让人动。”
“想必是陛下念旧,下了诏令,务必让这间屋子原封不动。”
程勉觉得瞿元嘉的语气有些嘲讽,不由得看向他,接话道:“不会吧?这有什么意思。”
话虽这样说,在小沙弥口中的“明康法师”找来之前,程勉再也没有动过禅房里的任何东西。
明康法师是一位岁在而立之年、身材瘦小的僧人。见到程勉的那一刻,他原本健步如飞的脚步几乎是立刻就放慢了下来,隔得还有几丈远,便已然先一步双掌合十,朗声问候道:“程家郎君,我早就听闻你活着回来了,但也听说你重病缠身,原来已经康复了么?”
他的语气像是和程勉十分熟稔。程勉自是记不得他,习惯性地看向瞿元嘉,不料瞿元嘉也摇了摇头,他只好等人走近了,客气地说:“法师,我身体是好多了,但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所以也记不得法师,请不要怪罪。”
明康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原来如此。十数载不见,程家郎君容貌、神采都与当年大不相同,所幸还是安然回到了故土,是大吉祥。”
程勉见刚才那个小沙弥也折返了,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便礼貌地一笑:“我不记事,不知道规矩,弄乱了屋子,也很对不住。”
“这本是你住过的地方,如今主人回来,说不上这个。”明康摸摸小沙弥的脑袋,“只是童子没见过郎君,若有不慎顶撞之处,我替他陪个不是。”
程勉摆手,表示不打紧。他不善与陌生人交谈,但这位法师看起来异常和蔼可亲,并不会让人心生怯意,还让他难得多说了几句:“我今天是与家人来上香,闲逛时见门开着,就来了。”
“郎君现在住在哪里?”
“就住在家里,不过这几天在安王府作客。”
“哦,那想必今天是和安王妃同来的了。”明康了然一笑,转向一旁的瞿元嘉说,“瞿郎君也是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程勉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人也相识。瞿元嘉这时神色略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说:“是久不见了。找回五郎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的事,他尚未痊愈,所以也没有广而告之。今天母亲前来还愿,而五郎与崇安寺有大渊源,就一并来了。”
“正是如此。郎君旧地重游,有没有想起什么?”
程勉摇头:“刚才在屋子里坐了一坐,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那就是因缘未到,急不得。”
禅房里没有生火,程勉站久了觉得腿冷,不自觉地跺了跺脚。瞿元嘉这时说:“法师,我们出来太久,也不知道母亲是否礼佛已毕,她眼睛不便,要是找不到我们,恐怕又要操心。”
“哦,来的路上我正巧遇上王妃一行。她和安王府的一众女眷,已经用斋饭去了。”
原来已经到了中午。一旦意识到时间,程勉几乎是立刻觉得又冷又饿起来——时至今日,这依然是他最害怕的两样东西。
他的目光刚一望向瞿元嘉,瞿元嘉立刻意会到了,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程勉的衣袖,继续同明康寒暄:“竟然就到正午了。”
一边说,他一边引着程勉走出禅房。出门后小沙弥立刻掏出了一把门锁,眼看就是要给屋子落锁。见状,明康笑一笑,阻止了他:“客人还没有走,不必锁门了。”
“可是……”
“小沙弥年幼,只知道规矩,不知道规矩的前因后果。” 明康不急不徐地向程勉和瞿元嘉解释前情,“程郎君肯定知道这间屋子是你少年时替陛下祈福修行所住,但再之前,也是赵太后的出生之地。陛下将此地封存,不准旁人踏足,既是吊唁亡母,也兼怀念故友。其实过去几年的上元节,陛下都会来此小住。”
程勉原本觉得禅房里的床榻虽然窄,不过被子看起来还算厚实,还想过吃完午饭后要是娄氏继续在庙里逗留,不如索性来这里睡个午觉,养一养精神,但明康法师这么一说,他这个念头立刻被抛开了十万八千里。
明康本来要陪伴他二人去斋堂,程勉坚决推辞了,不仅推辞,还让小沙弥锁上禅房的门,说自己今日肯定不会再来了。待两人离开这一重院落再次独处之时,程勉对瞿元嘉说:“陛下的心思,又给你猜对了……元嘉,你怎么就能猜中他心里所想?”
他本意是夸赞,不料瞿元嘉听了以后,不但没有一丝高兴之意,反而微微蹙眉,语气也冷淡得很:“巧合罢了。”
程勉以为他是谦虚,强调道:“怎么是巧合?上次连翘的事,也是一样。你说的都应验了。”
瞿元嘉瞥他一眼,重复道:“就是巧合。”
“明明……”
瞿元嘉轻轻拍了一下程勉的后背,截过他的话头:“我不可能想到他所想。我也不会想到他所想。五郎,这件事上你真是错了。”
程勉难得见到瞿元嘉流露出不悦之色,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倒也没继续说下去。跟着瞿元嘉走到另一个院子后,他再次开口:“那个……等一下吃完午饭,还要做什么?”
“按照往年惯例,吃完斋饭,也就回程了。怎么了?”
“我们晚上还去不去看灯?”
“你想不想去?”
程勉立刻附和:“想啊。我记得,好像有一次,乘着船,在一个湖上看灯,就是不记得是在哪里,又是和谁在一起。”
“南池?”
“那是什么?没听过……反正……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湖,船在湖心,往岸上看,亮堂堂的。”
他觉得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了一下,瞿元嘉的眼睛仿佛都亮了:“那今晚我们去南池。”
程勉还是不知道“南池”是在哪里,可见瞿元嘉眼中有了希望,也跟着点点头:“去就去……不过,我不会水。”
“我知道你不会水,我们不游船。”瞿元嘉答应道,“冬天湖面结冰,本来也难以行船。”
瞿元嘉的语言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程勉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迟疑,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扯了扯瞿元嘉的袍子:“元嘉,我不是想起来了。要是去了你说的那个南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不要失望。”
瞿元嘉摇头,宽慰他:“你不要着急。想得起多少、几时想起来,都不要紧。”
程勉又一次努力回想那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看灯的情景,这一次,影像反而愈发模糊了。他失望地耷拉下肩膀:“……不记得了。也许是哪天的梦,记错了。”
瞿元嘉再不催促,陪着程勉去斋堂吃午饭。吃完后安王府的下人已经在门外等着,请他们去见大和尚。
待到了丈室,不仅娄氏和宝音、妙音在,池太妃也在座,只是没见到信王,想必是冯童陪着去玩耍了。
程勉见这大和尚慈眉善目的,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见状,对方也一笑:“怕是有十年未见。当年你离开京城前,专程跑来问我连州有什么,现在该我问你这句话了。”
“我不记得事,请大师不要见怪。”
这句话程勉今天翻来覆去说了好几次,说无可说,又不得不说。大和尚还是笑眯眯的,起身到程勉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顶:“初见时阿眠尚是少年郎,又送别了程勉,现在回来的,是哪个?”
程勉被问得一怔:“还是程勉。”
“哪个程勉?”
程勉糊涂了,可大和尚笑得这样和气可亲,简直不像在发问。他偏偏头,下意识地去找瞿元嘉的位置,见他正站在娄氏的身旁,只好答道:“我、我不知道还有别人也叫这个名字。”
“天底下叫程勉的,何止千万?赴连州时,你说要将名姓都抛却,不做程家五郎,可如今程勉之名如雷贯耳,还是事与愿违喽。”大和尚冲他眨眨眼,很快活似的,然后收回手,欣然一笑,“你还是得回来。回来得好。”
他双手合十,转向室内面西的一尊佛像,接着再次望向程勉:“你说你暂时不记事,那现在做什么打算?”
程勉也不知道自己过去和他有什么渊源,迟疑了片刻,说:“不知道。”
“你幼年时多病,被家人送到寺里,佛祖保佑你度过劫难,平安成人。这一次你又逢劫难,要是没有其他打算,何不如再到寺里来?”
这个提议毫无征兆,程勉听呆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不是说皇帝小时候身体不好,怎么我身体也不好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大和尚:“啊?我庙里来做什么?”
“当年来做什么,这次也做什么。”
程勉更糊涂了:“可是……陛下不是病好了么?”
他正摸不着头脑,娄氏这时插话进来:“大和尚,崇安寺自是极好,五郎亦是佛缘深厚的孩子,但他这些年流落在外,委实吃苦太多……我们与他分离多年,如今终于重聚,我实在有私心,舍不得他,还请大和尚见谅。待他身体再养好一些,再来寺里清修数日、还愿祈福也不迟。”
大和尚始终是一派和气神色:“安王妃疼爱阿眠,胜似亲生母子,‘舍不得’正是人之常情。抛家舍亲是苦、九死一生是苦、前缘尽断皆是苦。可王妃,苦从何处来?”
娄氏不再言语,双目空洞地望向程勉所在的一角。大和尚摇了摇头,指着神色一片茫然的程勉说:“当年送来、接走,皆是缘起‘舍不得’。现在王妃依然舍不得么?”
“他要是在京中,平佑之乱一起,恐怕也与大郎他们一般,徒然惨死。”
听见瞿元嘉语气中多有不悦,大和尚只问:“元嘉因果颠倒。阿眠不走,哪有平佑之乱?”
“大和尚实在偏心。陛下不回,哪有平佑之乱?”
程勉一听这话,忙向瞿元嘉使眼色,示意他池太妃还在。瞿元嘉也不知是看见还是没看见,冷冷又道:“是了,五郎如若不以身代陛下,陛下未必能回京城,或可免了这一场惨祸。归根结底,还是五郎生死皆不及时。”
“元嘉,你……”
程勉皱眉,想打断他,可没想到娄氏更快,站起来喝断他:“混账东西,这话是你能说的么!”
瞿元嘉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并不以为忤的大和尚,眉头一动,快步走向程勉,拉起他对座上其他人说:“他替陈王差点死了一回,替陛下也差点死了一回,这都是他自己挣回来的命,外人舍得舍不得,都不能做他的主。大和尚莫不是糊涂了。苦从何处来?始作俑者难不成还是闲杂人等一点的‘舍不得’不成?”
他声音不高,然而低沉的脸色和语调都是程勉之前未见过的,甚至没来得及为瞿元嘉打一打圆场,程勉眼前一晃,人已经被瞿元嘉拉出了丈室。
程勉知道瞿元嘉是在发脾气,不然也不会自己跟得踉踉跄跄也不见他脚步慢下来。眼看着瞿元嘉是要带自己离开崇安寺了,程勉用力一拽他,结果不仅没拽动,差点自己跌了个马趴,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总算是让瞿元嘉停住了脚步。
站定后程勉气喘吁吁地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你、你吃炮仗了?”
瞿元嘉死死锁着眉头,撇嘴道:“老秃子胡说八道,净是狗屁。”
程勉瞪他:“我不愿意,他还能真把我留下来?那个说是我住过的屋子那么冷,我怕冷,我才不住……你让他说就是了,他又不是坏人,不是要害我。你脾气真不小。”
说完这一番话,见瞿元嘉还是阴着个脸,程勉又说:“好了好了。说就说了,要不然……我们回去给他赔个礼?他一把年纪了,听他话里的意思,以前还照顾过我。”
瞿元嘉反问程勉:“你去赔什么礼?你又说了什么?”
程勉无奈地看着瞿元嘉,叹气道:“……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和他争吵。”
瞿元嘉轻哼了一声:“谁说是为了你。”
“什么?他难道还怂恿你也到庙里修行么?他做什么要这么多外人住进庙里,多一个人住,多一张嘴吃饭啊。”
“……”瞿元嘉一顿,再开口,就没有脾气了,“崇安寺最不缺的就是钱。反正我不回去。哎,我们还是快走,现在我娘肯定是在同他们道歉周旋,等她醒过神来,非捉我道歉不可。”
他既然这么说,程勉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清楚对方没坏心是一回事,可让他住庙里过清苦修行的日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主意一旦拿定,瞿元嘉当即领着程勉从崇安寺的东门溜了出去,他们没有乘车,而是从随从的队伍里挑了两匹健马,轻装回安王府。
翻身上马的一刻有迎头风拂过程勉的脸庞,可一点也不觉得冷,有的只是久违的畅快和自在。他挑的那匹马跑起来之后更快一些,马蹄溅起雪泥,亦带来了风,被波及的树枝落下细碎的雪花,有一些沾上了程勉的眼睫,他抬起袖子随手一抹,忍不住满心的欢喜,终于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