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十八章

第十八章 共此灯烛光

小宦官吓得面无人色,其中一个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见状,程勉宽抚道:“你们不要怕。颜延将军和陛下相识多年,情谊深厚,就是骑一会儿他的马,不要紧的,肯定不会责罚你们。”

他心想皇帝大方得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送给颜延,马肯定是不在话下。接着他朝着颜延策马远去的方向眺望,一人一马已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再想想身旁毫不亲近自己甚至有些警惕的云汉,程勉不禁哀叹,这马和马差得也太多了。

颜延骑着常青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期间程勉就守着碰也碰不得的云汉,还要时不时安慰几句小宦官,待遇虽说不上云泥,但也很能分出好歹了。

回来时人和马都是满头大汗。颜延遛完了常青,本来还想再带着云汉跑两圈,结果云汉躲得远远的不说,唾沫星子更是喷了颜延一脸。

颜延倒不恼,硬搂着马脖子大笑着训斥:“你这个嫉妒鬼!比母马还不如了。这几年好不容易治好了你的怪毛病,看到老主人,又发作了是吧?”

云汉甩不开颜延,老大不高兴地踏着蹄子;颜延抱了他一会儿放开手,也不管一身的汗,拍拍程勉:“马生来各有脾性。当年正是因为夜来温顺、云汉难驯,这才分别给了陛下和你。原来我们以为失去了你们,现在你回来了,夜来就不算白白牺牲性命,它肯定是护你到了最后一刻。”

程勉对云汉的不驯服说不上不痛快,倒是感慨更多些:“你为什么带它来京城?它是连州的马,何必背井离乡。”

“我们本来是这么打算。但景彦成了家、又要做父亲,益发婆妈了。临行前他说,你不能还乡,没有儿女,除了我们这些老伙计,连州和你唯一有羁绊的活物就是这匹马,所以要我骑它回来看一看。本来是要带回去的,可现在它自然要和主人一起。云汉快十五岁了,可以不上战场了。”

颜延并不隐藏语气中的温情。程勉原本一门心思来要马,可是听颜延说完这一通,心里一动,道:“谢谢你。当年的我或许能配得上它,现在是真配不上了。它不认我也不奇怪。以前我没来过北苑,这里这么好,它留在这里,或许比和我回去好。”

颜延一顿,想了想问:“你要把它留给陛下?”

“倒不是。但现在它和我回去也没意思。北苑有人悉心照顾,还有别的马一起玩耍,比拘束在我家里的马厩不知道好多少倍。”

颜延又去看云汉,问它:“云汉啊云汉,你也知道,不是夜来,再没有夜来了,是么?”

云汉不知听懂了没有,垂下颈子,任颜延抚摸着自己的鬃毛。

程勉既然下定决心将云汉暂时留下,两个人再没有多待,沿原路离开了北苑。快出门时冯童赶到了,又拦下了他们。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么点小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颜延颇有几分诧异。

冯童看来是赶过来的:“你们一到北苑,就有人告诉我了。我正在陛下跟前服侍,是陛下听说你们来了,专门打发我来寻你们。”

颜延一笑:“陛下实在是费心了。万千事俱系于一身,居然还分出心力来管这些琐事。”

这话谈不上恭敬,但冯童也没说什么:“陛下说,要留你们吃顿便饭,但你们未必愿意,他就不强人所难了。专程遣我迎一迎你们。”

听冯童这样说,程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来不及表态,冯童已经将话头转向了他:“程大人看见云汉了?”

 “看见了……”程勉打了个激灵,赶快答,“你们将它照顾得好,和我回去反而受罪,就请你们费心再照顾它一段时日,等春暖花开了,我再来接它。”

“程大人放心,奴婢一定会悉心照料云汉。云汉与奴婢也有些缘分,都是情分内的事。”

颜延翻身下马,指了指落在后面的小太监,道:“老冯,我今天遛了两圈常青,这几个小宦官拦我了,是我没理会。你等一下见到陛下,替我告个罪。”

冯童笑问:“也见到常青了?”

颜延轻轻摇头:“何苦找一匹这么像的马?连当日的马鞍都留着,不伤心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赞许,冯童答道:“那你下次见到陛下,不妨劝上一劝?”

“我不说。你向来心眼多,不知道这是打什么怪主意。马还能勉强找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办?”

冯童微笑:“马都找不到一样的,人就更不必谈了。何况,程五现在不就在这里么。至于马鞍,是因为陛下即位后厉行节俭,用惯了的东西,他是不换的。”

程勉本来坐在马上,见颜延下马,也跟着下了地。而颜延对冯童的这一番说辞不置可否,继续说:“多谢陛下关怀我等。不过程五已经决定将马留下,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于是冯童又亲自送他们到南门外。一路上冯童和颜延都在闲谈连州众人的近况,程勉插不进话,倒也乐得清净。

临分别前,冯童牢牢拉住了颜延坐骑的辔头,依旧是笑着说:“昨日找不到你,不然也可免了你这一趟,不过颜延,你这一趟是替裴景彦进京述职,再觉得束手束脚不自在,装样子也是要装一装的,不要让御史台盯上。”

“我一早已经去过兵部,事情办完才去找的程五。”

“还有,今天无论如何你得留几个常去的地方,不然确要找你了,真是非把京城翻过来。”

颜延低笑,附耳同冯童交代了两句,接着两个人相视一笑,冯童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你就是依仗着陛下顾念旧情,旁人奈何不得你。”

“我们这些人,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千万里外,难得上一回京,不依仗一下陛下,狐假虎威一番,那旧情还有什么意思?”

“你在京中要是无事,多到大内来,陛下也是欢喜的。”

“老冯你这话说得忒没意思了。这种寻常人家的走家串户,陛下难道还奢望能有么?”颜延笑道,“他天天要见的人数不过来,所谓‘故人’,偶尔见见可以,常常相对,不知道何等生厌呢。我不做这讨嫌事。”

他的话越来越不避讳,听得程勉暗中惊叹,冯童却无事人一般,笑笑自把话岔开了。

离开北苑后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回程路上程勉看了颜延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问他:“颜延大人,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不叫大人就能问。”

程勉不好意思地一笑:“以后都不叫了。”

 “你想问的我也不知道。”颜延向他投来淡淡一瞥,神态轻松而目光如电,“你若是要问我,你失去下落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程勉手上缰绳下意识一收,马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颜延道:“那一天我不和你们一道。我领命先出了关,守在岐门峡……现在和你说这些地名恐怕你也不记得了。”

“那……我做得对不对?”

“助陛下成就大业?这有什么对错?但要是说是不是非要代陛下身死,既然你不悔,那就是对的。”颜延略一停,想想后说,“文卿,陛下才是你的系铃人。冯童也知道,但是恐怕他不会说给你听。”

“为、为什么?”

“你和陛下的情谊,你也一点都记不得了么?”

程勉不愿告诉颜延自己实则对皇帝十分畏惧,摇摇头,没有再问下去。

颜延眼中闪过一线怜悯:“程勉决意为陈王而死,赌上自己的性命,让陈王成了天下的至尊。可程勉既不记得昔日的陈王,也惧怕如今的陛下,这恐怕是你们当日谁也没想过的代价。”

一阵寒意从程勉身体里窜过:“不止是我。很多人都为陛下死了。”

颜延又笑了:“文卿,以前景彦就说过,你对自己太能下狠心。别人或是觉得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十分可惜,但你要我说,想不起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倒是更喜欢现在的你。要是景彦来了就好了,他能亲眼见到你平安,一定高兴。”

程勉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他听得也云里雾里,不知道这是在夸奖还是有什么深意。他只能老实答:“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但他也知道颜延对自己没有恶意,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话就是不肯说破。程勉无奈地又说:“我的前半生恐怕是不太如意,不然亲友们也不会一个个宁可我‘想不起’了。”

“恐怕是舍不得。也是都希望你下半生如意。”

“我以前不太招人厌烦吧?”

“怎么会这么想?”

“对自己狠的人脾气都不大好,不惹人喜欢,还容易得罪人。说不定结下了许多仇怨。”

颜延大笑,笑罢挥手,洒脱地告诉程勉:“你现在是起死之人,即便有什么恩怨,至此都了结了,不要再放在心上。其实,只要不恨,心里肯定就没有后悔。做人无悔,想得起想不起,又有什么要紧?”

颜延的这番话莫名开解了程勉,一些这段时日来郁结在心的疑虑,似乎都随之得到了解脱。余下的路程里两个人谈了一路的马,到了安王府外,程勉本想请颜延进去小坐,猛地想到自己也是客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收住了。

不过颜延看起来也无下马的意思:“我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临行前我来找你辞行。哦,以后你若是要找我,西市东南角有一个蒲记铁器铺,是连州人开的,派人留个信就行。”

留下这句话,他干脆地向程勉道了别,拨转马头潇洒而去。

送走了颜延,程勉立刻去求见娄氏,向她辞行。

听说他要走,娄氏吃了一惊:“怎么就要回去?可是住得不习惯么?”

“不是不是,习惯得很,王妃更是待我如亲人一般,但元宵都过完了,我……我也该回家了。”

“既然住得习惯,那就再多住一些时日,也好让我能多照顾照顾你……你中午出门去了哪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他知道娄氏是真心挽留,但要走则是另一份无法说给她知晓的私心。程勉答道:“我去了一趟北苑,去看看云汉。”

“哦,昨天那匹马……”娄氏微微凝眉,颇不赞许地说,“五郎,听我一句,我不是不知道那是你在连州的爱马,但马毕竟是马,你现在又是非常时期,还是小心的好。对了,我也没顾上问,昨天你们去看灯,玩得还好么?”

“好……好的。”被冷不丁这么一问,正中了程勉要告辞的真正原因,毫无防备地闹了个大红脸。

娄氏目不见物,自然看不见程勉此时的神态:“真的好?元嘉是心细不错,但有宝音和妙音这一对活夜叉……”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时,正堂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娄氏口中的“夜叉”之一柳眉倒竖地急闯进来:“你们是拿池太妃家的俸禄还是欠了她的债,就非拿我抵债不可!”

萧宝音的声音又脆又高,程勉被惊得一个激灵,惊诧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她发这么大的火。

听到动静后娄氏一怔,旋即大怒:“萧宝音,还有一点体统没有?”

“你们骗我!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池太妃喜欢说亲是吧?先把自己改嫁了吧!自己的儿子不够操心?管到人家的女儿身上了!”

“住口!”娄氏重重一击几案,指着萧宝音对左右说,“谁准她进来撒泼的?混账东西,你还知道你是人家的女儿?谁家的女儿这么对母亲说话的?”

面对盛怒的母亲,萧宝音难得地没有一点退缩畏惧:“要我嫁到赵家去我就去做女冠!”

闻言娄氏冷笑:“做女冠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现在就把头发绞了做尼姑去。”

程勉被母女俩的争执吓得都懵了,呆若木鸡地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地尴尬旁观萧宝音大发雷霆。听娄氏讥讽,萧宝音哆嗦得更厉害了,看了一圈四周,指着其中一个侍女喝道:“听到王妃的话没有?给我找把剪子来,我这就绞头发,今天就住到庙里去!”

下人自然不敢动弹,尴尬地僵成了一根根木桩。娄氏气得拍案而起,甩开赶来搀扶的众人,跌跌撞撞朝着萧宝音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怒道:“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满脑子尽是炮仗,不用别人点,自己先炸个粉身碎骨。赵家客客气气送一份生辰八字的拜表来,我还能给扔出去?赵七哪里配不上你?池太妃一片好意,倒还辱没你了?就你这个脾气品性,我是该早早回绝了赵家,实在高攀不上。”

“……赵七?”萧宝音瞪大眼睛,十分诧异地盯着娄氏,“他不做道士了?”

娄氏冷冷反问:“能容他修一辈子道?”

萧宝音这时似乎不那么生气了,甚至神态有些怜悯:“给他说亲?他自己知道么?他肯么?”

“齐夫人病重,不由他不肯。”

萧宝音恍然大悟:“齐夫人每次想儿子了,就病重一次,骗他从翠屏山回来……这次是哪一种‘病重’?”

娄氏扬起手,作势要打她,萧宝音机灵地溜开了,看起来是真的不生气了,主动问:“行,即便是他真的依从了父母的心愿,肯从翠屏山下来,池太妃也不该想到我们。”

“不是池太妃想到我们。是赵家托她来做说客。赵家的事,她如何能拒绝?”娄氏这时也心平气和了些,“话要听完,不要听风就是雨,大动干戈地来问罪。赵七知不知道还另说,我们能让你嫁过去?”

萧宝音再次流露出怜悯不忍的神情:“他们……真是十分可怜。”

“少年夫妻真心恩爱,却生死两别,是十分可怜。” 娄氏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既然母亲也知道,那早早回了赵家吧。”

“那也要你父亲去说。不能驳了池太妃的面子。”

听到母亲这么说,萧宝音彻底熄火了。横眉冷对的神态一扫而空,讨好地点头:“都听母亲的。”

娄氏狠狠打了一记萧宝音的手背:“以后不准这样大呼小叫。我是生来给儿女做牛做马的命,受你的气就算了,可五郎还在这里,你自己说,还有一点教养没有?”

萧宝音吐吐舌头,对着瞠目结舌的程勉一笑,回头对娄氏撒娇:“我又不知道是赵七。我以为是赵淦。”

“你是我肚子里滚出来的亲骨肉,我宁可你嫁个杀猪的,也不能嫁给赵淦。”

萧宝音顿时眉开眼笑,双臂搂住娄氏的脖子:“母亲说得极是!”

这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风波平息后,萧宝音总算是想起了程勉,拍拍裙子,坐到他面前:“五郎,赵七你也不记得了吧?不记得也没关系,但有件事你还是应该知道。你去连州的第二年,他娶了陆檀……嗯,就是陆槿的姐姐,可惜,陆檀难产去世了,孩子也没留下来,他们夫妻感情十分好,他就辞了官,去翠屏山修道了,一走就是好多年。”

程勉思考了一会儿,算是理清了萧宝音这番话的意思——原来自己还有个连襟。

但他也记得瞿元嘉说过,陆家人已经被他亲手杀了,于是不免一时间脑子打结,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要害是自己不知道的了。

“……我以为陆家没有人了。”

听到他开口,娄氏解释道:“他是赵太后的侄子,何况平佑之乱时陆檀已去世多年……牵连不到他。”

程勉并没把这些复杂的往来放在心上,就知道多了个亲戚,更多的还是庆幸娄氏和萧宝音终于都不发火了。见气氛缓和下来,他旧话重提,大概是因为对萧宝音发脾气耗费了太多精力,这一次,娄氏很快就答应了。

萧宝音虽然舍不得他走,但也没强行挽留,只说要去程府作客。见识完她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之后,程勉哪里敢轻易说不好?反正一律先应承下来。

在娄氏这里辞行之后,程勉终于回到了已经数日没有踏足的住处。进屋时忍冬正倚在窗边做女红,见到程勉后她愣了好久,才手足无措似的回过神,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程勉也是久不见她,不由得一阵尴尬,静了静才能开口:“……我刚刚去向安王妃辞行,我们今天回去。”

忍冬顺从地点头:“奴婢这就去为大人收拾行李。”

她素来是手脚又轻又快,做起事情来没有一点声音。程勉本来想问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转念一想,什么也没有问。

这次娄氏也还是准备了许多礼物,不由分说地要他统统带回家,就是送别时萧宝音无心说了句“你真的不多住一天?哥哥还不知道呢”,让程勉差点一脚踏了个空。

再回到家时正是黄昏时分,朝南的屋子已经暗了,随着灯烛被依次点起,程勉看着忙碌收拾屋子的下人们,再一回想在安王府作客这些天发生的种种,恍然间觉得已经过去许久了。

习惯了安王府的家大业大、人来人往之后,程勉着实怀念家里的清静。吃过晚饭后忍冬照例守在外间服侍,以前连翘还在时,她们两个人常常陪程勉闲谈解闷,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后,若是程勉不作声,作伴的就惟有灯芯烧燃时的毕剥声了。

望着跳动的烛光,程勉努力回想等人的滋味,想了好久,始终一无所获。他以前虽然也有觉得时间漫长的时候,但从未有过眼下这样的患得患失的心情。反复想的是,要是瞿元嘉回安王府后发现自己已经回家,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出门,早知道,还是应该留一句话给得宜。

他看着天光徐徐消退,似乎是有好月亮,将窗棂照得一片亮白,可程勉无心赏月,只是一次次地看着蜡烛,在想烧尽一枝也不知是要多久。

“大人,蜡烛要燃尽了,天也晚了,大人若是这就歇下,明天再换蜡烛吧?”

忍冬的声音将程勉从沉思中拉回。

扫了一眼不知不觉中堆高的烛泪,程勉心里叹了口气,随口应道:“嗯。”

梳完头也换好衣服后,忍冬并未离去。程勉心不在焉,片刻后才发现她还在,不由奇问:“还有事?你去睡吧,我这里没有事了。”

忍冬目光闪烁,迟疑片刻道:“大人不用奴婢服侍么?”

程勉回过神来,正色说:“我是哄安王妃的。原是想让你在安王府好过些,现在回了家,自然不用瞒了。”

忍冬深深伏身拜倒:“……奴婢真心愿意服侍大人。”

程勉笑着摇摇头:“你去歇息吧。”

他语气温和,然而坚决。忍冬脸色发白,不知是解脱还是忍耐,又对程勉一拜,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她走后屋子里更静了,眼看着蜡烛真的要燃尽了,程勉暗想,这真是为了一场没有说定的相会,多少风月佳期都辜负了。

尽管如此,他并无懊恼,还忍不住为这个念头笑了笑,才起身去熄灯。

庭院里传来脚步声的那一刻,程勉刚刚吹灭第一枝蜡烛。

他生平初次知晓,万籁俱静的夜里,熟悉的人的脚步到底能好认到什么程度。程勉浑身的寒毛仿佛都站了起来,再顾不得蜡烛,反身扑到门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拉开门。

没想到瞿元嘉脚步更快,人已经到了门边。

他的手正举着,与程勉一打照面,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才不约而同地又笑了。程勉几乎不敢发出声音,看着他,半天挤出一句:“……我以为……”

话没说完又卡住了——瞿元嘉穿着官服,身上也带着酒气。

可是他的神态和声音都再清楚没有:“我今天去新职务赴任,他们非要设宴拉我喝酒,我一找到机会避席,就出来了。”

说完他就拉着程勉的手进了屋。程勉惊讶地问:“你怎么不先回家?”

瞿元嘉一味地微笑,神情甚至是得意的:“我想你今夜不会在安王府。想试试来这里找你。果然试对了。”

程勉的心事被他一句话戳得毫无遮掩的余地,面红耳赤之余,闻到瞿元嘉满身都是酒味,就问他:“你喝了多少?喝得脸都红了。”

他探了探瞿元嘉的脸颊,瞿元嘉侧过脸,反去蹭程勉的手心。程勉觉得他的脸烫得厉害,心想好像第一次见他饮酒,担心他喝多了,又问:“你要不要喝茶?我这里还有半壶热茶。”

瞿元嘉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程勉觉得好笑,可一看到瞿元嘉的眼睛,顿时就妥协了,到了最后,反而是瞿元嘉带着他到了堂上,安置着程勉坐下,然后再理所当然没有地枕在了他的膝上。

程勉又是想笑,又是腼腆,想不到能说什么,就垂头看着瞿元嘉——瞿元嘉正闭着眼,似乎是在小憩,可嘴角的笑意和微微颤动的眼睑勾结着泄露了他的秘密。程勉一时间觉得指尖又酥又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瞿元嘉的鼻梁:“喂,你不要装睡。”

瞿元嘉睁开眼,眼睛又深又亮,盛满了无尽的笑意:“我喝多了,渴。”

程勉轻轻蹙眉:“刚才问了你要不要喝茶……”

他作势要起身,瞿元嘉更快一步,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则勾住程勉的颈子,凑过去亲吻他。这个吻持续了好一阵子,无论是哪一个,似乎都没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么别扭费劲。程勉尝到了一嘴酒味,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推了推瞿元嘉,可两个人吻得深,仿佛连程勉都贪图那一星半点的甜味了。

分开后瞿元嘉意犹未尽地翻了个身,搂着程勉的腰,整张脸索性埋在他的寝袍里。程勉顺手拭去他额角的汗,手指陷进瞿元嘉浓密的头发深处,情不自禁地伏下身,也揽住他的肩背,贴在他耳边说:“你今晚还回去么?”

瞿元嘉手臂上的力量加大了,沉沉地笑了笑:“……程大人还惯于与人同床么?”

程勉一怔,意识过来是瞿元嘉在调笑,红着脸又坐直了身体,故意板着脸说:“不惯的。”

瞿元嘉点点头,也坐起来,一本正经望着他说:“好,都依你。”

话音刚落,瞿元嘉再一次靠近了程勉,亲了亲程勉的嘴角,然后护住他的后脑,轻轻地将人推到在了地板上。天旋地转感让程勉吓了一跳,真的起了挣扎的心思,可瞿元嘉的脸近在咫尺,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专注和迷恋,他伸出手遮住程勉的眼睛,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勉的嘴唇滚烫,焦渴地等待着一个新的亲吻。然而这个亲吻久久不至——瞿元嘉执起了他的手,去亲他变形的手指。

湿热的触感让程勉浑身发麻,几乎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因病久旷,明明一颗心跳得整张胸口都要裂开了,但身体僵冷,皮肤麻木,他迟钝得如同冰冻已久的土地。

程勉难堪地别过脸,不敢去看这一刻瞿元嘉的神色。

瞿元嘉正在亲吻他指节的伤口,舌头舔到指根、布满细碎伤痕和趼子的手心,然后是纤细乃至羸弱的手腕。他的手指顺着程勉的衣袖悄悄潜上程勉的胳膊,一寸一寸地逆流而上,锲而不舍地让那冰冷的皮肤缓缓地温暖起来。

程勉费劲地喘气,想捂住自己的嘴,这时瞿元嘉收回了在皮肤上作乱的手,牢牢抓住程勉的手,伏在他耳边说:“不要藏。”

程勉晕头胀脑地扳过瞿元嘉的脸去吻他,不准他再说话。瞿元嘉的身体还是沉重而温暖,紧紧地和自己的身体熨帖在一起。

被舔过的手指开始发痒,然后是脚趾,乃至膝盖——程勉模模糊糊地想,瞿元嘉明明没有怎么碰自己啊,再然后,他的衣襟被扯开了。

突如其来的冷意让程勉一个哆嗦,随即睁开了眼睛,他觉得瞿元嘉的视线又成了一张网,密密地罩住了自己,让他没有任何退路。

但他也不要退路,他心甘情愿、不、欢欣鼓舞地投身其中,程勉用尽浑身的力量搂住瞿元嘉,他的皮肤有了知觉。

感觉到瞿元嘉的手拂上自己小腹时,程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瞿元嘉的肩膀,额上的汗滚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乃至含混了意识。然而久违的情欲又让他快活地忘乎所以,他哆哆嗦嗦地也想摸瞿元嘉,对方的身体烫得不对劲,几乎碰不得,他刚一握住,立刻被凶狠地吻住了。

他们贴得极近,任何微小的反应都无法隐藏,快乐亦然。程勉的皮肤甚至有了难以言喻的刺痛感,推得他更紧、更热情地贴着瞿元嘉,向对方索取这无边无尽的快乐和焦灼。

他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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