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但去莫复问
“你怎么了?”
听到瞿元嘉发问,程勉恍惚了片刻,才接话:“……什么?”
蜡烛一枝枝地燃到尽头,他们顾不上去管,好在今晚月色皎然,于是瞿元嘉侧过身,抹了一把程勉的脸,尝了尝滋味后,将手指递到他眼前。
程勉不明所以,直到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明白这一问从何而来。
可他也答不上来,以至于莫名窘迫起来,翻了个身,将脸贴在瞿元嘉的胳膊上,低声说:“不知道。”
“想起什么来了?”
“没有。”
瞿元嘉动了动,可程勉牢牢攀着他,他只好又躺回来,不安地问:“那……不好?”
程勉久久没做声,整个人朝着瞿元嘉贴过去,直到近得不能再近了,才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他的胳膊,又翻到了瞿元嘉的身上。
两个人都是汗津津的,略一动,相接的皮肤像是被硬生生地撕扯开。瞿元嘉倒吸了一口气,忙卡住程勉的腰,本意是不准他再动,却不想程勉太瘦,握在腰间的两只手竟合成了一围。
程勉刚从情潮里潜上来,本是最称心懒散的时刻,内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不甘心,便从瞿元嘉的胳膊摸索到他的一只手,想解开他在自己腰上的这个扣。
他还低低同瞿元嘉打商量:“元嘉,你就好了么?”
可他们简直是黏在一处,这句话纯属明知故问。瞿元嘉的呼吸都停滞了一刻,方轻轻“嗯”了一声。
程勉的脸正好伏在瞿元嘉的心口,听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便低声说:“我之前不知道今夜你来不来,但忍冬说要留下来服侍我,我一点也不想。可现在是你,我才明白,不是我不想要她,是我只想你……只今夜是不行的,从今往后,我怕是每天都想和你一起。”
说完他低下头,又在瞿元嘉的胸口一咬,牙齿刚一触到皮肤,只觉得瞿元嘉小腹都抽搐了起来,本来就没平息下去的下身反应更是直接,简直是张牙舞爪地又撞上了程勉。
可瞿元嘉还是抓住了程勉的手,喃喃低语:“……我天天来找你。”
情欲不得抒张、再加上心潮激荡,瞿元嘉一时间克制不了手上的力度,程勉的手被抓得很痛,他却仿佛没有知觉,牵着瞿元嘉的手移到自己股间:“元嘉,你再碰碰我……”
话音刚落,瞿元嘉已经将他裹在了身下,咬住他的嘴唇,不准他再说话,细致地抚慰起他来。程勉病得久了,有了前面一次,这回好一会儿身体才有反应,只觉得腰间酥麻得厉害,之前深隐在身体深处的欲望又被彻底地翻了出来,他想求瞿元嘉慢一点,奈何嘴唇被含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偏偏瞿元嘉太周到,唯恐有关照不到的地方,程勉被撩拨得昏头涨脑,终于想起来还是不能只一个人吃这个甜头,就趁着瞿元嘉情难自抑之时,也哆哆嗦嗦地凑过去取悦瞿元嘉。没想到瞿元嘉真是比他自己难伺候多了,程勉的手指湿得都要粘成一片了,瞿元嘉都没软下去。他急得眼睛发红,气喘吁吁地去咬瞿元嘉的耳垂,抱怨道:“……我的手都酸了……”
瞿元嘉的气息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又没要你动手……”
“那不行……这么好的事……”
瞿元嘉无声一笑,凑在耳边说:“所以,好么?”
程勉瞪他,可这个关头又哪里严厉得起来,眼角眉梢的春情在隔窗投来的月光下一览无遗:“……我、我也想碰你……但你也太久了……”
他脑子里拼命在想可得想个法子,手上力气略大了些,就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在掌心间跳了跳,接着从手心到手腕,全给打湿了透。程勉一时尚未反应过来,举起手还想看一看,这时瞿元嘉一把攥住程勉的手腕,不准他再碰自己,一只腿顺势分开程勉,沉到他双腿间。这个姿势下,程勉仿佛是被钉在了床榻上,肌肤相依的触感让程勉颤抖不已,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盯着瞿元嘉的眼睛,又是迷惑又是渴望地问:“元嘉,你怎么这么好?”
瞿元嘉的汗滴在他的身上,说不清是冷是烫,他拉过瞿元嘉的后腰,瞿元嘉的脊背正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发抖。程勉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脊背,皮肤陈旧的痕迹如同万千道路,让程勉的手指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五郎,你别……”
瞿元嘉气息混乱地想阻挡他,可程勉的手反而加大了力气,牵引着瞿元嘉贴向自己:“你会么?我好像不会……但只要是你,我什么都愿意。”
瞿元嘉的身体沉重得像山,声音却像水,连绵不断地渗到程勉的身体里:“……那你快点好起来。”
“我、我好得很。” 程勉委屈地表示反对。
“我知道。”一边说着,瞿元嘉一边亲吻程勉瘦骨嶙峋的肩头,剑拔弩张的肋骨,凹陷的小腹,乃至湿漉漉的腿间,他按住程勉乱动的腿,然后抬起身体,轻轻地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可是我舍不得。”
程勉抖得更厉害了,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起了波澜,如同有巨大的潮头,正直直地打到他的眼睛上。很久之后,他才想起伸出手,手指划过瞿元嘉的头发——他的身体这么烫,头发却很凉,然后顺势下滑,直到双臂收拢,能揽住瞿元嘉的大半张背:“……你做什么?”
瞿元嘉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温暖的鼻息拂过程勉赤裸的胸口:“在听你说话。”
“我刚才没说话。”
“就是说了。”瞿元嘉舔了一下他浮起汗珠的胸口,“五郎,我也是。”
程勉不好意思地动了动,一动之下,脸更红了:“哎……你怎么又……”
瞿元嘉睡回程勉的身边,身体稍微离他远一点。他摸摸程勉的眼角,柔声说:“因为我也想和你天天在一起。”
……
听到枕边的动静,程勉立刻醒了。
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元嘉”,动静立刻停了。
“吵醒你了?”
程勉满怀睡意,好不容易掀起眼皮,只见天色还是暗的,亦无人起来点灯,他便卷着被子朝瞿元嘉所在的一侧靠过去,又闭上眼说:“天还黑着。”
“嗯,现在天亮得晚,但也还早。”
“那你怎么不睡了?”
瞿元嘉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得去当值,再不走晚了。”
程勉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开眼再看一眼天色:“……这么早?”
“是我舍不得起来,已经迟出门一刻了。”
程勉的睡意顿时消弭了大半,猛地坐起来推了他一把:“啊呀……那你还不快去。”
瞿元嘉就笑:“这就去了。要是真迟到,罚俸就是。”
“只罚钱么?”
“只罚俸怎么样?你买我一早上么?”
程勉没睡够,稀里糊涂的,脑袋还枕在瞿元嘉的一边袖子上,随口答:“……嗯,只罚钱的话,我就赎你。”
闻言瞿元嘉笑出声来,俯身亲了亲他的顶心:“那我还是不要迟到,省得费你的钱。”
感觉到瞿元嘉在轻轻抽袖子,程勉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了个身,让出方寸地,又说:“那……反正今天你得先回一趟家,再过来。我给你留门。”
交代完,程勉仿佛觉得了了一桩要紧的事,埋头继续睡。瞿元嘉穿戴好又坐回床边,程勉也不动不做声,一直到听到开门又合起的声音,这才翻身坐起来,抱膝看着门的方向兀自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笑了起来。
昨天睡得太晚,也耗费了太多精力,等程勉在饥肠辘辘中再醒来,已经是中午了。忍冬进来服侍时程勉原本有些紧张,生怕她看出什么,转念一想,很快释然了——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看出来了,也都认了。
一旦抱定了念头,最后一点忐忑也抛了个干净。程勉痛痛快快吃了个称心如意的午饭,出了一身透汗,趁着天气好,索性洗了个澡,又神清气爽地练了一会儿字,大概是等想见的人时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窗外开始隐隐响起通知各坊宵禁将至的三百下鼓声。
瞿元嘉没说自己几时来,程勉一直等到天黑,才独自吃了晚饭,然后一直等到将近半夜,才终于将瞿元嘉等来了。
结果他还是穿着官服回来的。略一问,才知道是刚刚下值。
看了眼时辰,程勉不由得诧异:“你没回去吗?”
瞿元嘉摇头:“要回了家再来,恐怕下半夜了。”
“那……你还走不走?”
“我让得宜带话回去了,新职务繁忙,你这里离尚书省近,我今夜在你家借宿。”
他说得异常坦荡,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程勉一怔,也笑起来。笑完忍不住抱怨:“你这是什么好差事?你都当官了,不是都是其他人做事么?”
瞿元嘉仿佛苦笑了一下:“这也不由我。”
程勉等了瞿元嘉一整天,如今人又回到眼前,不由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瞿元嘉连说不饿,可程勉看他满脸疲色,不顾他阻拦,披衣去找偏院的忍冬,说瞿元嘉来了,要她去找点热的点心。
忍冬本已经睡下,披着冬衣来应的门,听到瞿元嘉的名字后她看了一眼程勉,又垂眼问:“奴婢这就去。瞿大人今夜留宿么?”
“……是。”
答完之后程勉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几分局促,忍冬只是轻轻一点头:“那奴婢这就交代人收拾客房。要不要再备点醒酒汤?”
她语气和神色都是寻常的公事公办,程勉也镇静下来,就事论事地说:“不用。他刚下值,你让厨房快快做一点,不然拖到太晚,他又没觉睡了。”
可等程勉再回去,瞿元嘉已经倚在案旁睡着了。
程勉的脚步声顿时轻了下来,悄悄走到离瞿元嘉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暂时不叫醒他。
但是瞿元嘉睡得很浅,程勉刚坐下没一会儿,他自行醒了,片刻的迷茫后,目光又恢复了一贯的清醒锐利:“……我睡着了?”
程勉膝行到他身旁,点头:“嗯。就我去找忍冬的这一刻。”
瞿元嘉对他笑了笑:“你怎么找她去了?我说了不饿。”
程勉懒得戳穿他:“她还要给你安排客房呢。”
瞿元嘉挑眉:“哦。”
程勉抿着嘴笑了一下,先是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然后才凑到瞿元嘉耳旁:“晚点我去找你。”
瞿元嘉却笑:“你脚步重,还是我来。”
看出他在强打精神和自己说话后,程勉不做声了。说来也怪,之前等瞿元嘉时程勉觉得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对他说,现在人真的到了眼前,反而什么也不必说了。
不多时忍冬送来了热点心,程勉本来不饿的,但看到瞿元嘉吃得专心,忍不住陪他多吃了一顿。吃到一半时程勉察觉到瞿元嘉在看自己,不由得放下筷子多问了一句“看什么”。瞿元嘉起先笑而不语,直到忍冬端着空碗碟出去了,才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我是说只你我。””
看他的神色,心满意足之余,还带着真切的腼腆。程勉的心又不争气地急跳起来,想来想去,也不大好意思地抛出一句:“那你早些来,我好好陪你吃饭。”
但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日,别说“早些”,连“回来”都做不到了。
一连好几天,瞿元嘉都被留在民部值守,从早到晚,一刻都没有离开衙门。见不到人,程勉自然无从得知他在忙什么,好容易熬到了逢十那天的旬假,原以为总算能打个照面了,瞿元嘉还没见到,倒等来了娄氏。
这场拜访全无征兆,程勉不敢想她的来意,心惊肉跳地去会客。而娄氏的来意确实也出乎程勉意料:她是为瞿元嘉借屋子而来。
民部最繁忙的时节一在年头,二在岁末,到了这两季,上至一部尚书下至普通小吏,无人不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恨不得一日再多出十二个时辰,才好应付从中枢到各州伸来要钱的手。瞿元嘉的新职位在度支司,总领全国的钱税收支,更是最繁琐、最不容出错。而较之城东的安王府,程府离尚书省要近得多,一来一回能省出将近一个时辰。做母亲的心疼儿子,就亲自来找程勉商量,希望他能暂借一个院子,让瞿元嘉下值之后,少点奔波之苦,多睡个一时半刻。
听明白娄氏的来意后,程勉根本接不上话,瞠目结舌地盯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一个念头:但凡是另一个人来提这件事,那肯定是别有用意、套他们的话来了。
回话时程勉尽自己所能地维持着最大的镇定,口气亦很寻常,但内心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在送走娄氏一行后迅速地显现了威力——不然光天化日、坦途平地,他何至于走着走着平空跌了个大跟头?而且,即便是跌了个大马趴,程勉也不急着爬起来,一边抱着膝头抽凉气,一边还笑,边笑边想,这样的好事,居然也能轮到自己头上么?
不过,纵然应承在先,旬假那天瞿元嘉还是没回来,整整一天,程勉都提心吊胆,只怕横生枝节,空欢喜一场。惴惴不安地等到次日,瞿元嘉终于得了个空,两个人小别重逢之后,言语间一合计,才敢相信这场莫名的成全的确不是做梦。
他们面面相觑良久,也不知道是谁先回过神来,再也忍不住那交织着荒唐和甜蜜的喜悦,先后躺倒在地板上,滚作一团放声大笑起来。
瞿元嘉在程府的东北角住了下来。后来程勉才知道,这一片正是自己少年时的屋舍,只是在他去连州之后,随着家里的兄弟陆续成年、成家,许多院落的格局都有所变更,早没有了当年的痕迹。
客房是娄氏的贴身侍女带人来布置的,凡事显然按照娄氏的嘱咐,被褥、用具一应从王府搬来,忙了一个下午才完事。布置好后程勉带着忍冬去看过一眼,即便是他不懂器用的贵贱,也一眼看出了娄氏肯定是不满意瞿元嘉的简朴自律久矣,才拿着借住的由头,费尽心思,为儿子收拾出一间恨不能尽善尽美的华屋来。
除了安排起居器用,娄氏原本还想多遣些得力下人来照顾程勉和瞿元嘉的起居,可是两个人都一口咬死,怎么都不要,最后拉锯半天,还是做母亲的妥协了,只送来了两个厨子。
精心布置的房间、路上省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有没有让瞿元嘉多睡上一时半刻尚不可论,有人同起居、又有贴心厨子的结果先一步彰显了:程勉食补药补了一个冬天,没见多养出半斤肉,可陪着半夜才能下值的瞿元嘉吃了半个月的宵夜,脸着实地圆了一圈。
虽是无心插柳,诚乃可喜可贺。
正月的最后一天,程勉应召入宫,为即将于二月初返程的颜延送行。
可上殿后一没见到要送行的人,二没见到主人,孤零零地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皇帝才施施然出现。
一见之下,程勉不由得大惊失色——距上次面圣不过十几天,可皇帝似乎是大病了一场,形容憔悴也就罢了,病骨支离简直是犹胜程勉一筹。
程勉一直记得,皇帝不说话旁人是不能开口的,只能惊诧万状地望着他。目光交汇后皇帝只是一笑,手轻轻一摆,示意受惊离座的程勉坐回去:“我病了几天,本不该让你们跑一趟,但要是不趁今天的旬假见一见,恐怕再找不出空来给颜延送行了。”
他的声音呕哑不堪,嗓音也压得低,程勉必须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听清楚后程勉忍不住端详了一番皇帝,犹豫地问:“那陛下现在好些了么?”
皇帝不答反问:“你好些了么?”
程勉一怔,点点头:“好、好多了。”
皇帝又笑起来,靠在案上,身体稍往前倾,望着程勉又问:“近来有什么不如意么?”
听到此问,程勉下意识想到了瞿元嘉——虽然今天是旬假,可昨天晚上,瞿元嘉就被好一段时日没见到儿子的娄氏直接从民部衙门接回了家,恐怕今天都要陪在母亲和妹妹们身边。虽然见不到人有些舍不得,但程勉绝不会觉得“不如意”,就是一走神,回答得迟了一拍:“都好。没有不如意。”
“距上次见到,看着是好多了。”
程勉低下头:“谢陛下关怀。”
闻言,皇帝无声笑了笑,片刻后忽然开了口:“……我呢,着实有些羡慕他,以至于心里生气。可是这件事错不在他,他又这么能干老练,就想着多派点事情让他忙一忙,能者多劳,为君分忧,算是出我一口气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连个名字也没有,可程勉一旦听明白,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睛,震惊地看向主座,顿时间一张脸煞白,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程勉难以置信地盯住皇帝的眼睛,生怕自己是漏掉了什么,不敢问,亦不敢接话,从耳朵到后颈火辣辣的,胸口却冰凉一片。
皇帝神态极温和,见程勉吓得呆若木鸡,反安慰似的笑起来:“怎么?你不愿意么?”
那阵尖锐的耳鸣声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程勉耳旁又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我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笑得眼睛都弯了,倒是稍稍冲淡了憔悴之意:“说假话。”
程勉推开几案,俯身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了。
可冯童很快又扶起了他,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程勉也不敢擦,更不敢回席,直着腰却死死低着头,心惊肉跳地等待着。
“他是极能干的人,亦有自己的抱负,可惜出身不好,即便是生母嫁给了安王,身世也难以够得上升迁。按理说,他是不该坐这个位置,可不试试,我都替他不甘心。”皇帝徐徐道,“但如果你不愿意他忙得日夜颠倒,我就给他再换一换。”
程勉看着自己的汗水摔在地板上,重重咽下一口气,还是心怀着最后一线侥幸,战战兢兢地哑声道:“陛下说的是朝廷的大事,我一窍不通,实在是听不懂……这绝不是假话。”
“哦?你不想他紫袍金带,做人上之人么?”
又一粒汗滑进程勉眼中,他闭上眼,等这片刻的刺痛过去:“他如果想,自然会去挣。我实在不敢——也不能替他拿主意。”
程勉不知道这“人上之人”还能有什么好处。即便是有,难道是可以开口求来的么?他低头太久,颈子酸得难受,又久等不到皇帝的下一句话,实在忍不住,忐忑地抬头,偷觑了一眼皇帝。
虽然只是很快的一瞥,但他还是能看见皇帝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丝毫不悦或是怪罪。见到程勉抬头,他笑容还深了几许:“他竟找到了你。”
也不知道为何,这句话让程勉的心狠狠一沉,简直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程勉下意识地眼热了一瞬,只听皇帝说:“他既然找到了你,以你于我的情谊,我爱屋及乌,瞿元嘉的前途全在你一句话。”
这熟悉的四个字从未如此刺耳,程勉一时间觉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收起来的汗意又开始冒了。他踟蹰良久,终于摇头,轻声道:“天下没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虽然陛下知道了,求陛下当不知道吧。”
皇帝还是笑,轻描淡写地问:“要是你想起来了,后悔了,怎么办?他反悔了,又怎么办?”
程勉不语。一股看不见的热流在身体里流窜。他看不见也捉不着,莫名觉得后脑勺痛得厉害,一个字都想不起了。
程勉用力咬了咬舌尖,试图以新的痛苦来压住旧的。内心稍定后,他抬眼,顾不得唇间弥漫的血腥味,定定望向皇帝:“他反悔由他。”
皇帝轻轻拊掌,目光移向身侧的冯童,喟叹一般轻语:“真是瞿元嘉找到的人。”
言罢,他离座而起,亲手扶起早就在不知不觉浑身发抖的程勉。程勉两股战战,几乎站不住。但没想到的是,皇帝虽然病容满面,手上的力气依然不减,将他扶得稳稳的:“你不用害怕。我早就说过,无论谁找到了程勉,万户侯都是当得起的。何况还是瞿元嘉。”
重新落座后程勉的心还是跳得厉害。但这时皇帝已经不再提这件事了,转而说:“这一次送走颜延,又是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了。我捎了些东西让他带回去给连州一众人,你既然还是不记得,礼物我一并备下了,但送别的话还是要你自己说。”
他不再提瞿元嘉,程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着转开话题:“颜延大人……颜延和我虽然没见上几面,我也不记得他,可他待我十分好,还将云汉送回来,我是十分感激的……”
“云汉还养在北苑,你几时想牵回去,就派人传个话。不必自己跑了。”
“它还好么?”
皇帝点头:“能吃能跑,还是脾气大,寻常人不能近身。”
“它恐怕不认得我了。”
“上次去见到常青了么?你要是不嫌弃,将云汉留下,常青牵走吧。它脾性温顺,年纪更轻些,也是一匹好马。”
“不用不用……”
皇帝全不搭理他的推辞,吩咐冯童道:“冯童,记得稍后将常青送到程勉家里。反正瞿元嘉借了半边院子,有他在,不怕没人照看马。”
程勉再不敢做声了。
后来颜延也到了,见到皇帝后,他也大为惊讶,于是送行的这顿便饭多半都是颜延在关照皇帝留心身体,程勉头一次看见颜延居然能这么絮叨,内心惊讶之余,更侥幸自己再不用开口了。
皇帝精神不济,这一场宴席个把时辰就散了。他坚持要亲自送一程颜延,颜延固辞不受,说:“我是年近不惑的人,算是过完了半生,论送别的滋味和经验,比陛下恐怕是知道得多些。这一次连程勉都见到了,将来我们再想到京城时,就知道故人不止陛下和冯童,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人生在世,欢乐少而苦痛多,欢聚少而别离多,才是常情。相见是快活,送别则苦,还请陛下给我留一点面子,不要看我因离别而悲苦吧。”
不同于皇帝和程勉,颜延喝了不少酒,说话时连州口音都出来了。谁知皇帝听完,微笑着摇头:“正是忧多喜少,更该一分一毫都不浪费。本来只想送你到殿外,你说了这么多,我改变了主意,要送你到宫门。要是再说,二月二日,我就要去城外亲送了。”
颜延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一手携起皇帝,一手挽住程勉:“既然如此,那就送到宫门。”
于是三个人真的一路走到了宫门口,但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迎面而来的风里已经多了一分暖意,寂寂然的路程上,偶尔也能听见悦耳的鸟鸣声。在丽景门前,皇帝目送着颜延上了马,忽然,他上前几步,牵住了马头,柔声说:“颜延你等一等。”
颜延勒马,问:“陛下还有话要吩咐?”
皇帝转身,走到宫墙旁的柳树下,折下一条柳枝——元月将过,丽景门又在宫城的东侧,是整个大内最暖和的一角,生长在这一隅的柳树竟然已先一步绽发了新芽。皇帝将柳枝先递给程勉,示意他交给颜延,然后看着马上的颜延,缓缓开口:“钱粮人马,是天子给连州刺史的;珠宝翠玉,是送给小葛和未来的小裴郎君的;但这枝新柳,是程勉与萧曜赠与裴翊的。连州路途遥远,你一路珍重。早日重逢吧。”
颜延从程勉手里接过柳条,郑重之极地揣进怀里:“相见已是重逢。陛下、文卿、老冯……都珍重吧。”
软新色的嫩芽拂过程勉的掌心,所带来的柔软触感久久无法散去。望向含笑放开手的皇帝,刹时间,程勉忘记了即将出口的所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