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十七章

第十七章 白马饰金羁

两个人很是“礼尚往来”了一番,等意识到似乎出来得太久了点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所幸一直没有人出来寻找,也就乐得继续留在后舱,享受这新鲜又难得的私昵。

他们再感觉不到寒冷,倚在舷板上,借着船舱投下的阴影遮蔽身形。程勉靠在瞿元嘉身旁,忽然觉得身体一侧别扭得很,伸手一探,摸出个被压得不像样子的袋子来。

凑近看清楚后,两个人都不禁哑然失笑,程勉拣出糖吃了两口,连袋子一起抛给瞿元嘉:“啊呀,这下真是压碎了。”

瞿元嘉满不在乎,将剩下那些七零八碎的酥糖吃了个干净,吃完拍拍手掌:“奇怪,我居然饿了。”

“我也饿了。”程勉反正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听他这么说,赶快附和。

“那你等等。”

瞿元嘉回了趟舱内,他一离开,暖意仿佛也随之消失了。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转,回来时手里拎着安王府带出来的食盒,胳膊上还多搭了一件狐裘。坐回原来的位置后,瞿元嘉轻声解释:“宝音睡了,我叮嘱了侍女两句才出来。菜都冷了,盒子里是些家里常吃的点心,咸甜都有,你挑合胃口的吃吧。”

安王府衣食住行都很考究,程勉在做客这几天早已领教过了。他借着时隐时现的月光分辨了一番食盒里的点心,好些都是自己喜欢的,立刻吃了好几块,差点还呛到了。

见瞿元嘉只是笑着看自己吃东西,程勉怪不好意思的,一推食盒:“不是你喊饿么?就我一个人吃了……”

瞿元嘉却扶过程勉的脸,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程勉面红耳赤之余,气得偏过头轻轻咬了一下瞿元嘉的手指,皱着眉头“控诉”道:“你这个人……你到底还吃不吃了?”

眼看他要发作,瞿元嘉这才随便吃了一块,吃完继续和程勉并肩坐在甲板上,两个人都是再自然不过地依偎在一起。程勉时不时就看一眼瞿元嘉,始终觉得恍惚得很。

看得次数多了,瞿元嘉终于问:“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程勉摇头,想了半天,低头道:“我以前是不是做了很多好事,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这么好,却不仅记得我,还……”

他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心里头和自己较了好大劲,捂住脸,认命地说:“……我说不出口。”

瞿元嘉拉开他的一只手,挠了挠他的手心:“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话有什么不能说。你才是我这辈子遇见最好的人,我不喜欢你,还能去喜欢别人不成?这话应该我说——你不仅没有死、回来了,还不嫌弃我的心思,五郎,多少年了,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揽住程勉的肩膀,畏惧寒冷似的搂着他,又情不自禁地亲吻程勉的眼睛。程勉反手摸了摸瞿元嘉的脸颊和鬓发,也低声说:“以前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两情正稠之时,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上蓦地起了骚动,瞿元嘉耳朵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程勉不明所以,正要问,突然之间,一声闷响自不知何处传来,接着就有一个妇人惊恐的尖叫:“啊呀,又掉下去一个!”

这一声高喊异常响亮尖锐,无论是程勉还是瞿元嘉,顿时都没有了缠绵的心思,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试图找到落水之人的位置。此时远近的游船恐怕都听到了动静,灯影摇晃,看来是都在观望。

程勉用力拉了拉瞿元嘉的衣袖:“好像有人落水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瞿元嘉侧耳细听:“似乎是不太远,我这就去找船家。”

程勉紧跟其后,他们不愿惊醒幼妹,专门从侧舷绕到了船头。此时不少船只都听到了动静,拨亮了灯烛协助救人,刹那间小半边湖面一片明亮,熔金一般,竟有了奇异的瑰丽辉煌之美,浑不似在夜里。

可是与船家汇合之后,船夫并不急着靠前:“大人,就算是想救,待我们赶到了,人不是已经救起来了,就是已经淹死了……再说那么多船已经赶过去了,船一多,落水的人没有淹死,却被桨打死了,才叫冤枉哩。”

另一个打下手的船夫也说:“大人不要担心。贵人们喝多了酒,不小心落水的事多了去了,受惊的有,真淹死的,一百个里没有一个。上次听说死人,是西市哪间酒肆的胡姬,叫瑟瑟儿还是靡靡儿,相好的情郎要娶妻,她约着情郎在南湖幽会,灌醉了他,竟一起投湖死了。不过那是夏天了。大冬天的,真要寻死,也少有投湖的,一定是喝醉了,不小心跌下去了。”

瞿元嘉和程勉对望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湖面。就在船夫三言两语之间,原本向一处驶去的游船已经陆续散开了,随着船只各奔东西,倒映在水面上的灯光亦被搅散,在粼粼波光中无声地摇曳着。

 “这是救回来了吧?”程勉有些疑惑地问。

“肯定是捞起来了。要是没捞起来,可够找的呢。”船夫大声回答,“所以大人只管放心吧。”

“那就好。”

这一场意外虽然打断了他和瞿元嘉独处,但所幸有惊无险,程勉倒是松了口气。他随意往刚才惊呼声传来的方向再看一眼,视线尽头黑黢黢一片,已经完全看不到船影了。

“这个冬天这么冷,南池没有结冰么?我家池塘的冰可不薄。”

瞿元嘉略一沉思,忽然发问。

船夫喜笑颜开地回答:“怎么没有结冰?听大人口音,就是京城的贵人吧?要是冬天不结冰,那开春之后,郊县的庄稼可遭殃了。听说是前天来了许多人,硬将南池凿开了。小的们一开始还不信,赶过来才发现是真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人,财大气粗十分慷慨,出得起这样的人力和工钱。不过要不是凿开南池,各位大人今晚如何游湖?小的们,又从哪里讨赏钱呢?”

程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们是夜游,黑暗中看不清南池的大小,可单从岸边的花灯装饰的数量判断,也能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宅一府的某个池塘,居然是用人力硬生生凿破冰层、才有了这一晚的夜游。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瞿元嘉,悄声问:“元嘉,这得花多少钱啊?”

瞿元嘉似乎是走神了,片刻后才对他摇头:“闻所未闻,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程勉转身看了看船夫,欲言又止,以目光示意瞿元嘉,然后两个人回到了船尾的僻静处。确保了四下无人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不管是谁,也不管花的谁的钱,我倒想谢谢他。”

瞿元嘉一怔,终于也笑了:“好大的排场,却成全了你我,是值得谢一谢。”

程勉想想又觉得不对,认真说:“不过今天就算不来,我也要告诉你的。这最多最多……算是锦上添花吧。”

“那是当然。”

瞿元嘉的神色柔和得像是此时夜间湖面上的薄雾。程勉都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再看了,有些刻意地转开了视线,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回来:“凿冰的人肯定也是要哄他的心上人,希望他哄成了才好。”

瞿元嘉又笑起来:“‘也’是什么意思?”

程勉起先装没听见,但今夜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快活雀跃的一天,实在装不了太久:“就是……我虽然没有钱,没法给你把南池的冰凿了,但你不仅是找回我的恩人,而且确是我的心上人……就这个意思。哎瞿元嘉,你欺负我是个老实人,明知故问!”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一甩袖子要走。瞿元嘉不动声色拦了他一下,顺势从背后搂住程勉,附耳说:“我也不要你凿冰,五郎,再给我一粒糖吃。”

“糖?早吃完了,最后一点不是都给你了……”

不待他说完,瞿元嘉轻轻扳过他的身体,沉默而放肆地再一次亲吻了他。

这一次程勉必须得承认,确实是甜的。

再回到岸上,已经临近午夜。下船时程勉留意到湖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可见这凿冰之举真是逆天时而为,难以计数的钱财和人力,强堆出一晚的欢愉和繁盛。

他不由得感慨:“明天湖面上肯定又要结冰,只希望这么做的人得偿所愿吧。”

他声音不大,萧宝音迷迷糊糊之间只听见半句,揉着眼睛问:“什么得偿所愿?你得偿所愿什么了?”

程勉支吾着接不上话,瞿元嘉则不动声色解了围:“大冬天的你非要游湖,结果睡到现在,算不算得偿所愿?”

“当然算。可是为什么比湖上还冷了?”

“快半夜了。酒劲也过去了,自然就冷了。怕冷就快上车。”

萧妙音早睡熟了,侍女把她背上车后立刻回来搀扶萧宝音。萧宝音确实也有点腿软,不再逞强,坐进车后掀起帘子又催促程勉和瞿元嘉快上车。这时一匹马慢悠悠地在他们的车旁停了下来,程勉刚觉得这马有点眼熟,瞿元嘉已经开口:“颜大人好兴致,也来赏灯?”

大家找了一个下午的颜延骑在和瞿元嘉换过的马上,笑眯眯地寒暄:“我远远看见你们从码头上岸,就过来打个招呼。京城人实在太多,这一点点路,真是走了好久。”

程勉却在看马背上的另一个人——那是一名俊俏的少年,有着暗夜也遮挡不住的雪白皮肤,此时正懒洋洋地偎在颜延怀里,似笑非笑又毫不忌惮地打量着程勉和瞿元嘉。

程勉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多半是名男装丽人。他顿时收回张望的目光,不太自然地看着颜延说:“颜、颜大人,我们找了你一个下午。”

“哦?程五找我何事?”闻言颜延勾起嘴角,轻轻一提缰绳,松开缠在女伴腰间的手,利落地下了马。

程勉听见身后的车帘被重重放下,却顾不上回头,继续问:“他们果然是没找到你么?”

“谁来找我?”

“下午时云汉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发起狂来,谁都驯服不了……”程勉被他熠熠生辉的蓝眼睛惊得一顿,“……呃……我们本来想找你,可是不知道你的住处,只能去找冯童,冯童也说找不到你……”

“现在云汉在哪里?”

程勉一时间觉得颜延的神色异常严厉,莫名有了做错事的错觉。他怔怔地看着颜延,尚未作答,话头被瞿元嘉抢去了:“找不到你,冯童怕马暴起伤人,牵走了。”

颜延问程勉:“你怎么让他牵走你的马?”

见程勉沉默,颜延又问:“那云汉为什么又不驯服了?”

“就是无缘无故的。所以才想找你。”

他略一沉思:“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先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老冯,看看云汉。”

程勉心里一个咯噔,没接话茬。颜延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一转,咧嘴笑说:“瞿大人要是想同往,当然也好。”

“明日我要去新职务报到,无法同行。”瞿元嘉摇摇头。

“那就看程五吧。他若是愿意与我同往,我们就同往。不愿意,明天我还是去一趟,横竖给你个答复。”

程勉原本想推辞,可总觉得颜延看向自己和瞿元嘉的笑容别有深意似的,他莫名生出股不知因何而起的勇气,点头答应:“那就同往。”

约定好时间后颜延又回到马上。与他同骑之人被冷落了许久,不悦地问:“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大冷天的,原来只是为了一匹马?”

这一开口,确实是女子的声音。闻言,颜延搂了搂她,笑答:“对。就是为了一匹马。”

她大概还嘀咕了一句“马有什么了不起的”,但这时颜延已经拍马走远了。

颜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程勉才回过神,拉着若有所思的瞿元嘉回到车里。一上车,正对上萧宝音气鼓鼓的脸。目光对上后,瞿元嘉装没看出来妹妹满肚子的脾气和牢骚,将手指比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将妙音吵醒了。

萧宝音脾气是大,但对兄长和妹妹也是真心依恋,竟真的忍下了脾气,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来南湖时程勉觉得距离太远,好像怎么也到不了,但当马车再次停稳时,他忍不住低低呀了一句,见引来了众人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怎么就到了?”

瞿元嘉笑着看程勉一眼,眼神中深藏着只有程勉才能看懂的情意。这时听见车马动静的门房举着火把走到车旁,隔帘道:“是郡主和二位大人么?”

瞿元嘉先一步下了车:“怎么?还有人未归?”

“世子与二郎也出去了。”

瞿元嘉点头:“我们没有遇见他们。他们朋友多,不到下半夜回不来。你们守好门户,再等一等罢。”

他们先送宝音和妙音回到住处,然后摒开仆人,自己打着灯笼结伴回去休息。

上半夜时多云,月亮时隐时现,可到了下半夜云散去后,程勉心里却遗憾,这未免也太亮了。不过,亮也有亮的好处,他只要稍一偏过视线,就能清楚地看见瞿元嘉的脸庞。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得很慢,确信四下无人时,程勉都会悄悄拉一会儿瞿元嘉的手——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竟觉得哪怕是碰他一下都是快活的。

眼看着再转一个弯就能回到住处,瞿元嘉手一翻,接着一脚踩熄了灯笼,趁着程勉没反应过来,将他拉到廊柱背后,一言不发地端详了一番,捧起脸又亲了他一回,才低声在耳边问:“今晚怎么办?”

程勉被亲得晕晕乎乎的,觉得视线都模糊了,绷着嗓子不答反问:“什、什么怎么办?”

瞿元嘉垂下眼,似乎是狠狠下了一回决心,才再次抬眼看向程勉:“……我太想碰你,又不敢碰你……”

程勉浑身烫得像是有人在每一寸皮肤上纵火,口干舌燥得厉害,咻咻的鼻息像一只没头没脑的小兽:“我不记得和人做过这事,而且在你家要不得……”

瞿元嘉将额头磕在程勉的肩上,模糊着说:“我知道,我知道。”

程勉搂住瞿元嘉,心里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说不出地焦急。他隐隐也知道瞿元嘉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把话说完——只怕是不先说完,真的进了屋子无人约束,就真的收拾不了了。

清楚归清楚,可真要分开,那还是费了好大的劲,以至于真的进了院子后,两个人别说好好道别,看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心不在焉地由着闻声来的下人各自簇拥着去歇息。

程勉贴身的内衫尽是汗,但他因为心虚,不肯让下人服侍,坚持自己梳洗更衣,结果换上新衫后觉得衣服凉,被子也冷,暖炉虽然暖和,但是只能暖一暖脚心,总而言之,哪里都不妥帖。

更要命的是他还饿——朝食没来得及吃、中午吃的是素斋、晚上更不要提了。而且“饿”这一个字,对程勉就是最大的煎熬。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实在忍不住,裹着被褥打开房门,找下人要东西吃。

一开门,程勉就被冷冽的空气激得打了一串喷嚏,在万籁俱静的院子里,很快就起了回音。他赶快掩嘴,哆哆嗦嗦地总算想起来,瞿元嘉说过,他这里是不用下人值夜的。想到这点,程勉垂头丧气地又想缩回去,这时书房的门开了,瞿元嘉披衣站在门边,也没有点灯,问:“你怎么了?”

程勉趿着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瞿元嘉面前,不好意思又禁不住愁眉苦脸地说:“……元嘉,你这里有没有点心给我垫一垫肚子?”

瞿元嘉哑然失笑:“你饿了?我这里没有,外面冷,你进来,我去给你找。”

程勉看他穿得单薄,拉了一把:“算了,我看院子里黑黢黢的,他们肯定都睡了。我忍一忍吧,也没那么难熬的。”

瞿元嘉哪里会听他的,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人已经快步走远了。

程勉只好抱着被子坐在熏笼边等。可瞿元嘉这一去许久都没有回来,他的屋子又比自己住的那间冷得多,程勉一饿,比平时还要怕冷,越等越觉得百爪挠心,实在受不了了,摸黑跑到瞿元嘉的床榻上,将他的被子也用起来。

等瞿元嘉回来时,程勉已经倦得神志不清了,听见瞿元嘉喊他,也只是动了动眼皮、颇有点委屈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这里没有吃的,只能去最近的厨房找。回来时碰到萧恒,他喝醉了,啰啰嗦嗦纠缠了一阵。”瞿元嘉低声说,“我尽快赶回来了。”

程勉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瞿元嘉的袖子:“……我等好久了。”

他睁不开眼睛,也不再觉得饿,就是觉得身边人极暖,下意识地靠了过去,贴在他身边继续睡。瞿元嘉似乎僵住了,片刻后接话道:“以后再不会了。”

这句回答给了程勉莫大的安慰。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心头一块大石重重落地,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当程勉发现自己睡在瞿元嘉的书房时,瞿元嘉已经不在身边了。他睡得沉,根本不知道瞿元嘉是怎么睡的,也不知道他几时离开的,两床被子都在自己身上。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不防备此时有人推门进来,于是两个人都是一惊。认出来者是瞿元嘉亲近的仆人得宜后,程勉的脸一下子都红了,正在绞尽脑汁想如何解释,来人一笑说:“程大人醒来了?瞿大人一早去民部履新,特意吩咐小人们无事不要吵醒大人……但方才门房传了消息来,说有一个胡人自称与大人有约,小人这才进来看看动静。”

程勉一拍脑袋:“是是是。那不是一般的胡人,他是连州来的大官,陛下的贵客。你让他等等我,我这就起来。”

说完他忙不迭跳下床,找了半天衣服,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屋子,不过想来瞿元嘉有所吩咐,不多时,已有奴婢捧着衣帽进来替他更衣,而得宜则在一旁说:“朝食和点心已经备好,大人不要着急,先吃过朝食再去见客吧。”

不说也就罢了。既然说起,程勉顿时觉得饿得腿软。他忙点头:“我是饿了。那我快快地吃一点东西,然后再去见客人。”

“瞿大人动身前专门交待过了。也是小人疏忽,俱是按瞿大人的喜好布置房间……”

听到这里程勉心里一动:“元嘉喜欢什么?”

得宜呆住了,为难地挠挠头:“瞿大人、瞿大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硬是要说的话,那就是……喜欢马吧?”

经过昨日,程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瞿元嘉善于驯马,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哦……原来他喜欢马。”

得宜迟疑了片刻,又说:“程大人,小人多嘴了,还请大人不要和别人提起。”

“为什么?”程勉不解地问,“马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马。云汉那么漂亮的马,谁会不喜欢?”

得宜苦着脸,无论如何不肯再细说了。

程勉虽然满心好奇,但毕竟强求不得,加上时间有限,只得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急匆匆地赶去与颜延会合。见面之后他立刻明白了为何王府的门房没有将颜延奉为贵宾好生款待——单看他的穿着,实在和西市里贾货的胡商无异。

见他穿得这样简朴单薄,程勉都忍不住替他冷:“颜大人不冷么?”

颜延神采奕奕地一笑:“冷?我带来的冬衣都穿不住。连州的五月恐怕都没有这么暖和。不过我看你手上生了冻疮,你还是不要骑马了,乘车去吧。”

可程勉坚持也要骑马。他既然拿定了主意,颜延也不反对,等安王府的下人备好了马,两个人再不耽搁,即刻往北苑去了。

他们在北苑的东南门被侍卫拦住,询问姓名官职和入内的腰牌。程勉不知道这里也要腰牌,心里刚发慌,颜延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是连州司马颜延,这是连州长史程勉,昨天冯童将程大人的马送到这里来,今天我们来取回来。”

程勉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官职,浑身一个激灵,等颜延说完凑过去低声问:“我还有官职啊?”

颜延也低声回答:“你失踪前的职务就是这个。现在裴景彦继任了连州刺史,但长史始终从缺,应该就还是你吧。”

“继任?那之前是谁?”

颜延勾起嘴角:“当年的陈王。”

也就是今日的陛下了。

就在两个人窃窃私语之时,又有人问:“真是连州的颜延将军么?”

听到有此一问,颜延一笑:“怎么,这个名字还值得作假、冒名顶替不成?”

众守卫皆露出惊讶和崇敬兼而有之的眼神,为首的禁军守卫排众而出,上前行了个礼:“久闻颜延将军威名,终于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颜延扑哧一笑,满不在意地挥手道:“我是不知道京城又是怎么传的。但我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眼珠子虽然是蓝的,但看了确实不会瞎,头发颜色也是娘胎里带来,血糊在头发上不这个颜色。”

一众人等跟着哄笑起来,只有程勉面露吃惊之色,盯着颜延,仿佛初见一般。那年轻的守官又说:“昨日确实有马送来,太仆寺亦有人来照料。不过无人交待下官今日大人来取马,请二位大人稍候,下官这就遣人去问。”

等待时程勉感觉到不时有人在看他们,这让他颇不自在,但又无处可藏,只好和颜延说话分散注意力。

他猜颜延一定很有名气,不然连州和京城隔得这么远,怎么他一自报家门,就人人都露出十分敬仰的神色。

“颜大人这次来,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你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连州没人这么叫我。我是个不知道姓氏的胡人,只有颜延这个名字。”

程勉略迟疑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那好。我是不记得了,就跟着称呼,你不要见怪。”

“前日见你之前,冯童已经告诉我了,说你和以前大不一样。我是真没想到还有再见你的一天。这几年你到底藏在哪里?我们可说是把关内都翻遍了,关外也去找了不止一次。你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程勉这时终于意识到,这是他首次和颜延独处。但面对颜延的问题,他也只能摇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连怎么到京城的,几时到的,统统想不起来。只能记得做了一段时间的乞丐,除此之外,连州也好、京城也好,都不记得 。”

颜延望着他,湛蓝的眼睛里仿佛一切杂质都无所遁形。他露出一个程勉看不懂的笑容:“那就是你的命运。命中注定,你要回到这里来。”

“……我不该回来么?”

颜延把玩着马鞭:“有什么该不该?你既然回来,这就是你的本心。连州是好,但那天你说得不错,此地是你的家乡,一个人想回到家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除了不记事,还有没有其他的伤痛?”

“没有没有……”

“肺呢?”

程勉只觉得这一问莫名:“我肺受过伤么?”

“你溺过水。”

这似乎是和某个梦境有了重叠。程勉正要细问,从宫门内出来两个年轻的宦官,一路疾行走到程勉和颜延的马前,跪倒道:“程大人、颜延大人,马的事情冯阿翁昨日已经吩咐过奴婢,奴婢这就带大人取马。”

于是两个人收了寒暄,跟在领路的宦官后面去见云汉。去时颜延问:“云汉现在怎么样了?”

“昨日下午太仆寺来了好几位大人,安抚了马。早上太阳好,奴婢们放它跑了几圈,已经没有再闹了。”

“哦?那太仆寺的大人说了惊马的原因没有?”

“奴婢隔得远,没有听见。”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已经能依稀眺望到前方有一大片被圈起来的空旷土地,栏杆内圈着几匹马,但隔得太远,程勉看不清云汉是否也身在其中。

他虽然看不清,颜延却是一凛,接着微微蹙起眉头,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竟流露出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下一瞬手起鞭落,马已经朝着那处空地奔驰而去。程勉下意识也跟了上去,但说来也怪,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赶不上颜延。

离近后他看得更分明了——云汉确实身在圈内,而且旁边还跟了一匹马。

眼看着离栏杆还有一箭之远,颜延单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身体凌空而起,他今日恰好穿着一身灰色的单袍,姿态矫健犹如头雁,竟然和马几乎同时停住身形,正好和云汉就是一栏之隔。

但这一刻,他并没有看云汉,而是将目光定在与云汉并肩而立的一匹青马上。

当程勉终于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颜延微微含笑的侧脸,可这笑容并无喜悦,只是深深的伤感。颜延伸手抚过青马的马鬃,又碰了碰靠过来的云汉的额头,这才对满脸迷惑不解的程勉摇摇头,含糊地解释:“我一时眼花,看错了。”

这句话似乎是引来了云汉的共鸣,一声短嘶后,它将脸靠近颜延的脸,无限亲昵地蹭了蹭他。

这温顺的神态和昨日简直是天渊之别。程勉惊讶地看着颜延和云汉,心情异常复杂。留意到程勉的神态后,颜延翻入栏杆内,拉过云汉的缰绳仔细打量了一番,对程勉说:“它昨日没有认出你?”

程勉摇头:“他在安王府水米不进。我知道后去看它,刚一靠近,它就发狂了。”

“你昨天骑了别的马?”

“啊……是。”

颜延笑了,又一次与云汉额头相碰,才说:“云汉嫉妒心重,你要是骑了别的马,就不能碰它。”

程勉反驳:“你今天不是也骑了别的马么?”

“我接生的它。”

程勉一噎,无话可说。

颜延示意程勉靠近些,然后递给他缰绳:“但今日我在,你骑它跑上几圈,它记住了你的味道,再不会置气了。”

颜延这番话的口气让程勉想起了瞿元嘉——他就是这样,把马当成了活人。程勉仰起脸又一次看向云汉,总觉得它的神情虽然不如对颜延时那样温驯,但昨日的暴烈之气也不见了。

稍加犹豫后,程勉还是翻过了栏杆,依言想骑上云汉。可云汉虽容他近身,程勉只要一碰马鞍,它又立刻反抗起来。

见状颜延亦是诧异,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云汉和程勉身上来了几个来回后,拍拍马背说:“你真是脾气见长。只要程五骑了别的马,就不能再挨近你,是么?”

云汉甩甩尾巴,绕到颜延身后。

颜延用力抓住马缰,定住云汉,又问程勉:“你还想不想骑?”

“算了,它不情愿,何必勉强?”

颜延就松开手:“你性子变得多了。要是以前,肯定会上马。”

两个人正说着话,程勉忽然觉得脸上后脑一痒,他下意识地回头,原来那匹青马凑过来,舔了舔他的头发。

这马头细颈高,四蹄极长,体态说不出的漂亮利落,深灰的毛色暗得如同披了一层黛色。程勉在云汉这里受了冷遇,又被另一匹良驹示好,心情更复杂了。

可与它相配的马鞍不仅十分陈旧朴素,甚至还能看见破损的痕迹,安在这样一匹绝世宝马身上,实在是格格不入。见它与程勉亲近,颜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怅然之色,转身来到马的身侧,随手整理了一番马鞍,摇头感慨:“陛下未免太念旧。”

听他语气,程勉知道这多半是皇帝的爱马,不由得又仔细看了几眼,也觉得皇帝骑在这样一匹马上,那绝对是相得益彰。

“这是陛下在连州的马么?”程勉问。

颜延抚摸着马身,片刻后答:“不是。以前有一匹很像的,但已经死了。”

程勉惋惜道:“那真是可惜。”

颜延偏过头来看看程勉:“最后一个骑夜来的人是你。后来我们只找到了夜来,没有找到你。”

程勉还是无话可说,片刻后颜延又拉过了青马的缰绳,刚要上马,赶来的小宦官尖声道:“颜延将军……将军!这是陛下的御马!”

可这时颜延已经坐在了马上,且并无下马之色。他眉头一扬,笑着说:“我知道这是陛下的马。它叫什么?”

“常青。颜延将军,使不得,真的使不得。求颜延将军救救奴婢,这马是陛下的爱马,旁人不能……”

可根本不容他们说完,颜延一抖马缰,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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