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 十一章

第十一章 思君令人老

第二日一大早,程勉早早醒来,去陪娄氏进朝食。

他昨天没睡好,以为到得够早了,可萧氏姐妹到得更早,见到他来,脸上神情且不论,见礼时的语气十足恭敬,程勉知道姐妹俩都是为了娄氏,也客客气气地回礼。

落座之后,娄氏侧过脸,视线落在程勉所在的这一侧:“五郎,昨日是没睡好么?”

“睡好了。好得很。”

娄氏抿嘴一笑:“声音里没精打采,肯定没睡好。”

程勉本欲继续遮掩,忽然瞥见坐在对面的萧宝音使眼色,无声说了“说实话”,便灵机一动,答道:“睡得好,是昨天和元嘉说话说得忘了时辰,没睡够。”

娄氏欣慰地点头:“话说开了就好……哎,不要干坐着听,快吃吧。”

面前的案上摆的是掺了肉糜和嫩姜的热粥,程勉本来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发现异常美味。娄氏听见他开始吃东西,欣慰地笑笑:“你口味还是和小时候一般,一点也没变化。”

大半碗粥入腹后,程勉擦擦嘴,满足地说:“是粥做得好。”

闻言,萧妙音在对面无声一笑,惹得娄氏看了她一眼,方继续说:“五郎,你们一起长大,你对他还有大恩情,现在虽然出了这许多事,你们也不再是小时候了,但昔日的情谊不易,切切不要因为他人生出嫌隙……你要是恼他做事说话生硬,惹你生气,不要和他计较,随时告诉我,我来训他。”

娄氏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反而让程勉不好意思了。他不自在地捏着衣带的一角,小声说:“……王妃,元嘉对我实在太好,我又记不起往事,实在是、实在是……惶恐。”

娄氏一怔,正色说:“五郎这是什么话。你母亲去世得早,在遇见殿下、有这两个小的之前……”

她朝萧氏姐妹所在的方向一指:“我是一直厚颜将你当作我的亲子的……那时王府只准我入府服侍安王,数年里我和元嘉骨肉分离,你们却没有分开。你待他一如往日……后来我才知道,要不是那几年里你尽力回护他,我们母子,恐怕早就阴阳两隔了……”

娄氏养尊处优已久,可念及往昔母子被迫分离时的情景,依然不由得痛彻心扉。她忍得住泪,却忍不住苍白的脸色,转头对在座的萧氏姐妹说:“你们自落地起,就是锦衣玉食,没有吃过一点苦头。殿下对你们宠爱有加,恨不得将日月也送给你们,将你们养得娇纵难缠,稍有不顺,旁人动辄得咎……这两年来我眼睛瞎了,精力不济,更是管不得你们,你们也变本加厉,合伙瞒我这个瞎老婆子……”

见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萧妙音虽然没吭声,神色间并不以为然;萧宝音则拖长了语调,半是不悦半是撒娇地抢过话头:“母亲,程大人还在呀,您怎么在外人面前不给女儿留一点颜面?”

“你住口。”听见她的声音,娄氏愈是板起脸,“你当有你哥哥替你遮掩,你跑去五郎那里胡闹就揭过去了?稍一说你,你倒说起内外之别了。”

这件事被陡然提起,别说萧宝音,就连程勉,也吓了一跳。眼见萧宝音的脸蓦地发白,程勉下意识地为她开脱:“王妃……郡主没有冒犯我,她、她就是去看看我……”

“不用你为我说谎。”

萧宝音冷冷地堵住程勉的话头。她似乎并不畏惧娄氏的怒火,提高了声音,硬邦邦地对她说:“我没有要哥哥替我遮掩。他不知道我去的事。我就是想去验一验人。”

“真是了不得,你还敢去‘验人’? ”娄氏神色愈发严厉,对不上焦的双眼责难讥讽兼备,一动不动地看着萧宝音,“好好好,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身份尊贵,可以随便去验人。但你不要忘了,五郎是我和你哥哥的旧主人,你是安王的女儿,但也是从一个乳娘、一个奴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再大的威风和脾气,耍不到五郎身上。”

“母亲……”

这话实在过于严厉,萧宝音听完之后,整个人全无人色,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娄氏,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程勉也想不到娄氏会说出这一番话,后脑一凉;眼看着萧宝音忍泪忍得浑身发抖,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他的视线在母女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还是向着娄氏说:“王妃,郡主是去我家了,但她本意是关心我,绝没有对我耍什么威风。您不要训斥她……是我们分离太久,当时她年纪小,我偏偏生了这么个毛病,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了。您这样说她,她多伤心啊。”

程勉话音刚落,萧宝音再忍不住,伏在案上无声地哭了。

她一哭,萧妙音也坐不住了,想安慰姐姐又怕惹怒母亲,只能轻轻拉一拉她的袖子,跟着落泪。娄氏听力非凡,光听呼吸声也知道两个女儿都哭了,她神色稍缓,但看都不看她们姐妹,摸索着面前的几案站起来,也不要下人搀扶,走到程勉身边坐下,执起他的手,开口道:“你啊……我的女儿究竟是什么脾气,你还想瞒过我吗?”

周旋之言被直接戳破,程勉脸上一红:“是解开了……”

娄氏伤感一笑,用力按了按程勉的手:“以前你们给我带话,只说好事。我看不到你们,也不识字,人家说什么,我就只能信。生了宝音,他们准元嘉也进王府,他来了还是说都好,可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哄我。

“五郎,奶娘老了,瞎了,但奶娘和元嘉也都不是昔日了。寻常人不敢欺负我们,你不要怕我担心,一定要我对我说真话。”

程勉感觉到她的手心发冷,心里也很伤感:“嗯。知道了。”

他搀扶着娄氏回到正座,然后又来到萧宝音的座前,轻轻喊了一声“郡主”。萧宝音先不理他,程勉又喊了一句,她抹着眼泪终于抬起头,十分委屈地看着程勉:“……你怎么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她哭得可怜,程勉心里也酸楚,无奈地摇头:“我要是记得,上次你就不发这么大脾气了。”

“几年前,你的死讯传来时……哥哥不信,去连州找你,我求他带我一起去,他怎么都不答应,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到城门口,就被追到了。”

也不知为什么,程勉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姐妹的。现在看着泫然欲泣的萧宝音,他莫名想,也许那就是宝音和妙音。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程勉柔声宽慰:“不要紧,连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再说我不是找回来了么……我答应你,以前我怎么待郡主,以后也不会改变。”

这顿掺杂了许多人泪水的朝食吃了一整个上午,但程勉在娄氏的居所一直待到入夜。从娄氏那里,他终于听到了许多自己和瞿元嘉少年时的旧事。和听来的其他往事一样,娄氏说的这些程勉也都记不得,可无论如何,哪怕只多知道一点,亦远远胜过一无所知。

经过一整天的深谈后,程勉总算明白为什么皇帝说“你家里的事,要去问瞿元嘉”——原来在他随皇帝赴任连州之前,几乎没有和瞿元嘉分离过。无怪瞿元嘉认了他,其他人再也确信不疑。

可即便是娄氏,还是有许多不知晓的旧事。于是,当程勉和瞿元嘉再一次独处时,程勉几乎是无法按捺地问:“元嘉,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这是在瞿元嘉下值回来陪娄氏用完晚饭、两个人告退往住处走的路上。被程勉冷不丁地一问,瞿元嘉明显愣了一下,走出好几十步,反问:“说什么?倒是你……今天母亲说了什么?你们个个都没精打采,受了好大委屈的样子。”

程勉不愿告诉他今天娄氏和自己都哭了,只说:“说了好多以前的事。你不告诉我的,安王妃都告诉我了。”

瞿元嘉脚步一慢,很快恢复常态: “你看,不用我说,就有人告诉你。少年时的事我好多都记不清了,除了和你在一起时,其他也没什么好事,后来我就快快将它们都忘了。”

“可安王妃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连州。”

听到这句话,瞿元嘉停了下来。

他折身回望,慢慢地问:“她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去?”

说这句话时,瞿元嘉的眼中有一线奇异的光芒,程勉暗自思索了很久,还是不得其解。他答:“不是安王妃。是宝音郡主说的。她说你去连州找我,就是提了一句……我、我就是想问你,你为什么去连州找我?”

问完他定定地看向瞿元嘉,内心里满是不可解的怯懦,可无论这未知的畏惧如何膨胀,程勉始终都看着他,固执地想要听到瞿元嘉的答案。

瞿元嘉也沉默地回望。两个人僵持一般地对视着,渐渐地,瞿元嘉眼底的那一线光隐去了,亦或许是再一次潜伏到最深处,总之,程勉失去了它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嘴角边的一点波动——

“五郎,我说过,你记得记不得往事都不要紧,我只要你活着,余生平安康健。但你既然问我为什么去连州,那惟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我才能告诉你。”

瞿元嘉附在程勉耳旁,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他的答案,然后转过身,仿佛毫不留恋地走远,将程勉一个人留在只有灯烛光陪伴的庭院里。

瞿元嘉的忽然离去让程勉着实患得患失了一宿,但次日两个人再见面时,瞿元嘉待程勉还是一如往昔,倒像是前夜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程勉心里清楚,自己是否能记起往事,对瞿元嘉而言,绝非如他说的那样“不要紧”。

于是乎刚刚卸下心头的大石又回来了,偏偏这件事无关程勉本人的意志,最无奈的是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起不到作用。思虑过甚的结果就是,明明在安王府内衣食住行皆有人细心照顾,几天下来,程勉居然还瘦了些。

幸而娄氏目不能视、兼之有冬衣庇护,他的消瘦倒不十分引人注目。瞿元嘉本是最心细如发的一个,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两个人见面极少,尽管每天程勉还是住在他那里,但他们只能在娄氏那里见上一会儿,更说不上几句话了。

虽然见不到瞿元嘉,他和萧氏姐妹反倒亲近多了——在娄氏面前哭过一场后,那因怀疑而起的隔膜也随着泪水一起被冲走了。

萧妙音还小,可程勉已然成年,而萧宝音也过了及笄之龄,于情于理,本应该避一避嫌,可娄氏看程勉如看亲子一般,加上她目盲之后反而爱热闹,就搁置了男女之防,由得宝音和妙音不避嫌疑地与程勉共处一室。

抛却嫌隙后,程勉才知道萧宝音原来十分活泼,尤其能言善道,再小的琐事,经她说出,都有格外的趣味。她也愿意与程勉说她孩童时的往事,每每听到她口中与自己相关的那些事,程勉一则惊讶她记忆力卓群,这些细微末节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生动清楚,让听者如同亲见;一则也感慨原来自己当年如此顽皮胡闹。

不过娄氏显然和程勉想得不同,有一次萧宝音说完往事后,娄氏笑着补了一句:“五郎天资非凡,从小就有潇洒气,宝音你呀,学五郎不成,净养出了娇骄二气。”

她偏爱程勉至此,当着亲生女儿的面一贬一褒,萧宝音不仅不生气,还附和起母亲来,依在她身侧也笑着对程勉说:“这也不是我的错,都怪母亲没有将我生成男子,也没早生我几年。我若身为男子,当年也随陛下和五郎往连州去,不建下功名,绝不回来。谁要敢拦我,我拿刀砍翻他们,绝不瞻前顾后。”

她说得豪气干云,少女的脸庞因为神采飞扬而发光。可娄氏闻言,轻轻皱了皱眉:“小儿女话。你骑马扭伤脚踝都要闹上半天,尤其吃不了委屈,还吃得了戍边的苦?”

“要是去了,别人能吃的苦,我也能吃。”萧宝音不以为然,继续斩钉截铁地说。

娄氏清楚女儿的脾气,摇头一笑,指着她又对程勉说:“这幸好是女儿,要是儿郎,这么大的志气,真不知道是个怎样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现如今,程勉记忆里最苦的事就是冬天里饥肠辘辘地赤脚走在雪地里,但最可怕的并不是饥饿和寒冷,而是不知道饥饿和寒冷何时到头的绝望。

他看见萧宝音脸上的不服气,想了想开脱道:“连州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好去的。”

说完程勉忽然发现堂上其他人都在看着他,且无不面露诧异之色。娄氏问:“五郎,你既然提到连州,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程勉一愣:“不是……就是一说。连州太远了。”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连州,只知道连州路途遥远,明明生活过的地方,却觉得异常陌生,没有一点牵连,偏偏所有人反复说起此地,只因他程勉前半生的生死荣辱俱系于此。

他不免忡怔。娄氏听程勉的语调,以为无意牵起他的愁肠,很快也将话题绕开:“五郎,你好多年没在京内过元夜了,到时候好好玩一玩,宽宽心……这两年陛下厉行节俭,灯会和歌舞的场面远远不比当年,但总归还是热闹的。”

程勉勉强一笑:“观灯么?我的脚恐怕走不了太远。”

“那坐在车里看,也一样热闹。”萧宝音插进话来,“我们同你一起去。”

程勉正在想“我们”是谁,娄氏也说:“一年一度的好日子。我眼睛还好的时候,每年还凑凑热闹呢。现在我是出不了门了,你只管跟他们好好玩耍一番,开心开心。”

“元嘉也去么?”程勉略一犹豫,问。

“他肯定是要去的。不然光宝音和妙音这两个,疯癫起来牛车都拉不住。”娄氏含笑说,“元夜人杂,他不去,我怎能放心你们出门。”

听说瞿元嘉同去,程勉莫名多了几分安心,转念又想,这安心全无道理,简直值得自嘲一番了。

……

可在元夜的前一天,宫里忽然遣人来,召程勉面圣。

安王府的下人前来通禀时程勉正在瞿元嘉的书房里认字,听到宫里来人要见他,手里握着的千字文的字帖登时落在了地上,惊慌之色难以掩饰:“找我?找我做什么?”

“内官带了旨意在门外等候大人,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程勉仓促地望了一眼同处一室的萧家姐妹,回绝道:“……我不想去。”

下人极其为难:“这……这话奴婢不敢通传……”

程勉站起来:“那我找安王妃,请她派人去说。”

他说完就要出门找鞋,这时身后穿来萧宝音的声音:“五郎,我同你去见宫里来的内官吧。”

她对程勉笑了笑,询问道:“你怎么了?肯定是陛下要见你,你都不见么?”

程勉摇摇头,不肯告诉她连翘的事情,皱眉道:“郡主,我、我嘴笨,还是过段时间,等身体再好一点,再去见陛下吧。”

“那好,我替你去说一声。”萧宝音又笑起来,冲他眨眨眼,“就说……你患了风寒。”

“呃……不要说风寒了吧,不然大夫来了,一看就露馅了。”

“那说你腿痛。”

“就腿痛。”

合计好之后萧宝音疾步而去,她一走,程勉再没了认字的余裕,隔三差五忧心忡忡地朝门边看,心神不宁地等萧宝音回来。他的焦虑连萧妙音也看出来了,还安慰道:“五郎不要着急,池太妃喜爱姐姐,只要她去,内官们不敢不听。”

一盏茶的工夫,萧宝音回来了。见她神情有些不快,程勉的心重重一沉,果然,她说:“陛下说,连州有你的故人来,想见一见你。”

听到“故人”二字,程勉呆立良久,绞尽脑汁地回想,也想不出什么。他望着萧宝音,无奈且不甘地说:“可我什么故人都记不得了。”

“……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就再去说……”萧宝音见他满脸为难,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为他开脱。

她这么一说,程勉反而再无法开口央求了。他看看已经在西边挂着的太阳,咬咬牙说:“不敢让郡主为难。还是我去吧。”

说完这句,他左右一望,压低声音,继续恳求萧宝音:“郡主,我要是日落之后还回不来,你能不能告诉娄王妃,让她想个法子,找个理由,接我回来……我……我不想在大内留宿。”

萧宝音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不情愿,反复问他,程勉都不说。萧宝音就说:“陛下性格温和,再说,你和他是什么交情……你不要怕。你只管去,等哥哥回来,我和他商量,一定接你回来,我们明夜一起看灯。”

尽管得到了萧宝音的许诺,程勉还是走得很不情愿。他拖拖拉拉地出了安王府,只见朱红色的宫车边笔直站着几名宦官,无不冻得脸色发青,见到他出来还要赔笑行礼:“程大人安好。奴婢听大郡主说程大人这几日腿脚不便,但陛下亲召,辛苦大人了。”

看到他们这般可怜,程勉立刻心软了,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扶自己上车。上车后刚坐定,车身一晃,又猛地停住了,接着门帘被高高掀起,一阵香风扑来,竟是萧宝音跟了上来。

她当仁不让地坐定,一时顾不得目瞪口呆的程勉,隔帘施施然吩咐:“我要去看望池太妃和信王,既然同路,就搭宫车去,今晚也让宫车送我回来。”

起初车子并没有动,她等了一等,像是很快没了耐性,掀开帘子又说:“怎么?我连顺路搭程五的车驾也不行了么?”

说话时她虽然背对着程勉,但程勉不难想象出她颐指气使起来会是何等神情,不免一个哆嗦。而既然程勉都要哆嗦,旁人岂有不怕的道理?没多久,一声模糊的鞭响后,车动了。

程勉知道萧宝音要进宫只是个借口,他心里感激,酝酿了一番,正要道谢,萧宝音先把他拦住了:“哎,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要你道谢。”

程勉立刻卡住了。

他这手足无措的模样逗乐了萧宝音,她冲他展颜一笑:“真的,不要你谢。我也不喜欢在宫里留宿,而且我许久没去探望池王妃了,去看她也是应该。”

她不准他道谢,程勉只好把话咽下去。萧宝音见他不说话,神色还是有点迟迟的,仿佛还不了神,想了想,问:“五郎,你为什么怕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程勉头皮发麻,话也说不连贯了:“陛下、陛下是天子,畏惧天子,有……有错么?”

“道理是这样。可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我也亲眼见到陛下因为你的消息失态发狂……你们一定非常要好。”

程勉满腹苦涩,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一言不发,垂眼看着车壁上的花纹出神。萧宝音一直等不到答案,本想再问,又在看清程勉脸上那黯然神伤的表情后,收住了话头。

在难得的沉默中,车驾平稳轻快地驰到宫门外。前来迎接的宦官并非冯童,这总算让程勉心里紧紧绷住的一根线放松了一些。一进内宫,程勉和萧宝音自然得分开,分离前萧宝音又叮嘱了他一次“我去见池太妃,见完后,我就去求见陛下”,见她眼中满是关切,不知为何,程勉又稍稍心定了。

程勉认出他们是带他去上一次面圣的地方,旧地重游,心情却大不相同。他内心没有一丝新奇和雀跃,只是被紧张和压迫层层笼罩着。

有那么几次,他想问一问即将见到的“故人”是谁,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空白的回忆对他毫无帮助,在惴惴难安的猜测中,程勉通行无碍地来到了此行的终点,被笑容一如往日的冯童亲自迎入了无极殿。

一踏入殿内,程勉就感觉到有目光向自己投来,如光如电,绝不隐藏来意。他下意识地迎向目光的来处,四目相对的瞬间,注意力立刻被一双湛蓝如碧空的眼睛吸引了。

“哎呀陛下,了不得,您这是哪里找回来的掌上明珠?”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可那饱含戏谑笑意的嗓音,倒真是似曾相识了。

来客是一名英挺非凡的壮年男子,除了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他的五官皆与常人不同,高眉深鼻,发色赭红,一望便知是个不折不扣的胡儿。

程勉并不认得他,却也不畏惧——他的目光虽然犀利,然而双目清澈,仿佛能毫不费力地看穿他人,亦不畏惧被他人审视,是内心坦荡之人才有的眼睛。程勉望着对方,想听听来者还要说些什么。

那人再不开口,平静地打量着程勉,嘴角边渐渐有了一丝笑容,双眼更亮了,眼底就像汪了一池子活水。他扭头对皇帝一笑,说:“恭喜陛下了。这天大的好消息,陛下怎么也不派人告诉我们一声?”

皇帝的目光先是不经意地掠过程勉,稍一停留,再看向那连州来的胡人,和声道:“找到他就是这月余的事情。他病得厉害,不大记事。再说既然你来了,也亲眼见到他,不如回去告诉景彦,正好省我一封书信。”

那人往几案上一倚,姿势随意之极,偏又倜傥之极。听到皇帝这么说,他一笑道:“为陛下传口信当然要得。文卿无恙,我们都再高兴不过。陛下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皇帝轻轻摇头:“不是我找到他。是他自己找回来的。他病得人事不知,瞿元嘉认出的人。”

程勉觉得那人的目光又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只听他说:“瞿元嘉?哦,我记得他。”

他们谈得旁若无人,程勉插不进话,也不想插话,木着脸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自顾自出神。正在不知道神游到何方之时,猛地听见皇帝的声音:“……你想必也不记得他了。”

他一个激灵,抬起头飞快地瞥一眼皇帝,又低下眼,无言地摇摇头,接着想起来还没对皇帝行礼,膝盖刚一曲,右手手肘先一步被冯童眼明手快地托住了。

“没有外人,不用讲这些虚礼。”

皇帝越是和蔼,程勉越是难以忘记加诸在连翘身上的苦难。他抿了抿嘴,没有勉强,顺从地躬了躬身,任由冯童搀扶着坐到了那胡人上首的座席上。

这样的安排意在方便他们交谈。可惜程勉本是违心奉诏而来,内心颇有抵触,哪怕此时与连州的故人相邻而坐,也没有谈话的兴致。

面对程勉的敷衍和冷淡,那人不以为忤,转而与皇帝攀谈:“几年不见,陛下积威更胜以往,但也太消瘦了吧……文卿更是病得脱了相,整个没个人形,可见京城也不见得是什么风水宝地嘛。”

他随口臧否君上,皇帝听了只是笑,看着程勉说:“且不说我。他又不是在京内病的,这还是好不容易养回来的。”

客人不以为然地摇头:“养得也太慢些了,比陛下初到连州时,还要骨瘦如柴。啧……不然索性跟我回连州算了,月底出发,路上走慢些,走上个把月,连州的春天也到了。”

“不到五月,连州哪里能看见一丝绿意?你说京中不好,连州难道就好?”

那人扬眉,不假思索地答:“那是当然。”

皇帝轻笑,指指他:“听你这语气,在你们心里,连州就是天下第一、世间无双的地方。”

作答之后,来人反客为主,理所当然地反问皇帝:“陛下不觉得么?”

皇帝略一停顿,眼睫低垂,仿佛只一念,便微微含笑地颔首附和:“人同此心。”

声音不高的回答中,全是难以言明的笃定和怀恋。说完,皇帝又徐徐补了一句:“确实。无怪景彦守着连州这方宝地,无论如何不肯进京了。”

听到这一句,那人笑容加深了,上半身往皇帝所在的上首处倾了倾,然后,以不大、然而殿上人都清晰可见的声音说:“陛下告诉我一则喜讯,那我也该告诉陛下与文卿一桩好事。”

语调里满是欣喜之情。皇帝见他满脸的喜不自胜,稍一思索,双眼愈发明亮:“哦?”

他的目光依次在皇帝、程勉和冯童脸上划过——不知不觉中,殿上已无其他闲人——接着说:“其实这次景彦不来,主要是另一个缘故……”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仿佛要给其他人一个准备的机会:“……裴家要添丁了。”

饶是程勉再漫不经心,这时也听明白了——皇帝和这胡人之间,全没有君臣分际,一言一行之间,根本是密友间才有的轻松惬意。

他话音刚落,皇帝抚掌大笑:“……原来如此,这么大的喜事你不早说!那裴夫人想来是小葛了?”

“还能有谁?”

皇帝这一笑,一时间整个大殿仿佛陡然生辉,足以令观者目眩。程勉震惊地盯着他,就好像是生平初次一般。

皇帝笑了一阵,雪白的脸上添上几分血色,愈是容光焕发,眼中的神采尤是动人心魄。他离座而起,几步走到下首的客席旁坐下,追问:“颜延,那几时能有小裴郎君?”

“听老徐说,要是足月,就是端午前后了。”

皇帝点头,再一想,说:“连州虽好,还是太苦,这次你来,应该劝他们同行,等小葛生产完,过完冬,再动身回去。景彦年近不惑才得子,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颜延也被真心展颜的皇帝所感染,笑道:“就是得子不易,更不敢叫小葛途中辛苦。而且你这一留,一来一去跨了两个年头,谁替你守关戍边?总不忍心叫他们夫妻父子分离吧……再说,你要是召景彦携妻儿上京,真不知道惹来什么猜忌,我都替他烦死了,还是请陛下高抬贵手,放他一个自在。实在不放心,找几个好大夫,我带上一起回去,一举两得,甚好甚好。”

皇帝点头,招手唤来同样满面喜色的冯童:“冯童,你快去备一份厚礼,算朕与程勉送给裴景彦与小葛娘子添丁的贺礼。”

冯童答应下来后,立刻转身出殿打点去了。程勉本来搭不上话,无聊得昏昏欲睡,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惊醒了。

皇帝交代完冯童,又瞥了一眼程勉,见他还是一脸无聊,并不勉强他,继续与颜延交谈:“刚才你这话哪有道理?我还不放你们自在?你自己说说,这几年来,连州从不报功,你当朝中就没有非议了?”

颜延满不在意地一摊手,笑容更放肆些:“陛下,这话要是别人问,倒也罢了,您又何必明知故问?无人犯边,边境无扰,哪里来的战功?还不是掠杀平民充数。我动身前景彦还说,巴不得就此做个田舍翁,养三五个儿女七八条狗,只求碌碌无为过完余生。”

皇帝扑哧一笑:“好大的志气。他这把年纪才有头生子,还三五个儿女,早做什么去了。”

颜延嘴角一勾,压低声音说:“那个……老徐说,恐怕能有双生儿。”

两人对视而笑,皇帝指指颜延,假意蹙眉:“我看你是成心,一点事非要拆得零七碎八,还有什么,一并讲来。”

“这件事上真没了。”说到兴起,颜延连正坐也不耐烦维持了,伸了个懒腰后,他竖起右腿的膝盖,端起酒满饮一盏,继续说,“要是老徐眼睛不瘸,景彦和小葛夫人觉得三个勉强要得,那他这心愿,好歹也算完成多半了。”

皇帝被逗得笑个没完,一边笑一边摇头:“好,你再带一句话给景彦,祝他一举得男,要是一对男孩,将来一个封连州刺史、一个封昆州刺史,连昆联成一片,我好省心了。”

颜延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真了不得了!老子搭一辈子不算,儿子还要再守一辈子……他们老裴家,看来得世世代代替你戍边喽。”

他说得这样自白放肆,皇帝不仅不恼,还自斟自饮了一盏,含笑反问:“这话全无道理。我几次三番让你们上京,你们一个个,哪个不是跑得比狼还快。”

“谢陛下隆恩。我们散漫惯了,京城规矩多、脾气大的人更多,还是就连州罢。”颜延摆手。

“你说最爱醇酒妇人,看来不是真心话。”

颜延放声大笑,举杯一饮而尽:“那就请陛下这次看在我千里送信的苦劳,多赏我一点酒。美人嘛……温柔乡就是要不常见,才能常新。再说京中美人虽好,也实在太费钱了。”

皇帝似乎是有点醉了,素来端正挺拔的坐姿也有了几许松懈,面上亦有了因酒而起的晕光。他低低一笑,道:“做皇帝事情多,但女人也多。你只管挑,挑中了带走,免得腹诽我厚此薄彼。”

“如花佳人,还是不要去连州煎熬了,恨我也罢了,要是对陛下生出怨恨,实在不妙。”颜延轻描淡写地推辞了皇帝的美意,“容我多嘴一句,不管景彦生两个还是四个,哪怕生十个八个,如果太子不中意我们,今日许给他昆连,他日都是杀他的刀了。”

皇帝双目低垂,片刻后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居然轻轻一笑:“是多嘴了。”

“我与陛下这些年的情谊,多一句就多一句吧。”

“我有没有儿子你先别急。要是着急没人顾全景彦,我这就给你许婚,多生几个,每人有你一半本事,他就有人顾全了。”

颜延毫不犹豫地干脆拒绝:“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杂种,浑身上下净是臭毛病,陛下真念旧情,还请开恩多赏些金帛,趁这些天我在京里,让我快活快活,让乡下人见见世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见拘束,让做了许久壁上观的程勉十足地目瞪口呆,觉得比看戏还热闹千百倍。

但直到此时,程勉终于意识到原本在他心中遥不可及、深不可测的皇帝,其实也是个年轻人,借着酒意放松下来后,意随神动,神态中竟然有些少年意气。

程勉渐渐听得出神,有时甚至还忍不住跟着偷笑起来。忽然,也不知道他们是说到了哪一处,毫无预兆地,颜延扭过头来,仔细看了一眼程勉,然后说:“陛下,让阿眠随我们回连州吧。”

颜延的神色和语气都异常郑重,说完肃容望向皇帝,坐姿随之端正了起来,与之前的嬉戏肆意,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一直都没和程勉说话,程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记不起来事,插不进故人叙旧,他们又聊得兴起,所以被忘记了。没想到突然间话题又转到了自己身上,再被这样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程勉整张脊背登时僵了。

他不知所措,瞪大双眼,倒像个莫名被牵连进来的清白局外人,答和不答都不是,只能怔怔僵坐着。

到头来,还是被问的那个人做出了回应。

皇帝放下酒盏,微笑着叹了口气:“你怎么问我?我几时能做他的主。你不如问他。”

说完,他也看着程勉。霎时间,冰冷的月光落满程勉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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