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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桐青说完这句话后,展遥没说话,看了好一阵子自己的膝盖,才说:“以前你可不是那么说的。”
“太记仇了吧。”宁桐青感慨。
展遥终于笑起来:“这还叫记仇?更记仇的事还有呢。”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宁桐青开着车,缓缓离开学校,“说的时候别忘了想想今晚吃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展遥假装思考了一下:“等你表现好一点吧。”
宁桐青忍笑,一本正经继续问:“什么样的表现算好?”
一直等他们遇见红灯,展遥才靠过去,附耳说出他的答案。
宁桐青立刻表示抗议:“我还在开车啊,小十同学。”
展遥眨眼:“没说现在嘛。”
这表情十分可恶,宁桐青分出手来重重捏了一下展遥的脖子,展遥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你幼稚不幼稚啊?”
被问的那个听了反问:“你可恶不可恶?”
展遥非常无辜地指指交通灯:“要变灯了。”
最后还是宁桐青选的餐厅——展遥下午打了比赛,红肉是最好的犒赏,而对宁桐青来说,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吃得专心致志、兴高采烈,真是十二分的赏心悦目。
回程的路上展遥睡着了,宁桐青没吵他,直到车在他家小区门口停好,才叫醒他:“小十,到了。”
展遥睡得正好,宁桐青只得伸手拍了拍他,又喊了一次。
年轻人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嗯?做什么?”
“到家了。”
“就到了?”
“你睡了一路,我没叫你。”
展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扯了扯Tee的下摆,小声说:“我没给家里说,可以不回去。”
宁桐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摇头:“那你成什么了?金屋藏娇?”
展遥舔舔嘴唇笑起来:“你要做阿娇吗?我不介意。”
说完,他仗着天黑无人、车里又不开灯,贴过去亲宁桐青。亲完了之后也不撒手,在宁桐青耳边说:“……真想把你关起来锁起来绑起来,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宁桐青半边身子都麻了,笑骂:“小混蛋,想得还挺美。”
展遥搂着宁桐青的脖子,就地起价,见缝撒娇:“……五天了。我真的可以明天早上回去。”
宁桐青亲了亲他的脖子和发根,压低声音吓唬他:“快撒手,不然酒店和家都回不去了。”
可展遥依然不放手,声音模糊在宁桐青的皮肤上:“……早就想试一次了。”
一边说,他的手悄悄钻上宁桐青的脊背。
展遥这个举动大出宁桐青的意外,他往后一避,抓住那只一点也不规矩的手,说:“别闹。”
“可以不回家,也可以不回酒店。”
“那也不能在车里吧。”宁桐青心想,可不是二十岁出头的人了。
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显然并不这么想,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宁桐青身上,好从他这里汲取一点温暖。
“只要是和你,就可以。”
到了这个份上,展遥没有一点羞涩,坦诚而热烈,并且大有必须知行合一的架势。宁桐青被他这么撩拨着,知道再不喊停,那真是走不了了。
可要他厚着脸皮和展遥在车里厮混,宁桐青也实在做不到。他只得又一次按住展遥的手,说:“这次你得听我的,在车里一点也不舒服。”
展遥收手,终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低低地说:“……可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不舒服。”
妈的。
接下来宁桐青做了可能是回国以来最疯狂的一件事——他们先去开了钟点房,然后才去订好的酒店办入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办入住手续时时间太晚,前台没人留意两个人衣服上各种可疑的细节,但刚进房间,行李都还没打开,宁桐青又被展遥扯进浴室了。
毫不节制的结果就是第二天闹钟响了三次宁桐青才勉强爬起来,穿衣服时胸前痛得不得不打电话让前台送来创口贴。收拾好自己后,宁桐青临走前又去看了一眼睡得正天昏地暗的展遥:他睡得十分放肆,整个人几乎睡横过来,线条匀称的胳膊和肩头裸露在被子外,在窗帘营造出的昏暗天色下隐隐发光。
明明肌肤相亲也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但宁桐青多看了几眼展遥后,还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后者只稍微动了一动,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了。
出门前宁桐青给他留了张纸条——我办事去了。醒来之后直接回家,不用等我回来。下次见面时间到时候再约——这才出了门。
他刚在孙和平楼下艰难地停好车,向岚也骑着自己车到了。见到他后向岚笑着招呼:“桐青,气色不错啊,看来在文化厅的生活挺如鱼得水?”
宁桐青从后备箱里拿出昨天专门给她们买的新茶,先分了一袋给向岚,然后笑着回话:“那我和您换?”
“去衙门一趟,贫嘴也学会了。不得了,还是早点回来吧。”
要是以前,听到这句话宁桐青肯定要接一句“那真是求之不得”,可现在,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又笑笑,只说:“那等一年到期了,您可要把我要回来。”
“是该回来了。要不是真的在仕途上有什么想法,研究人员在衙门里待久了真是耽误了。”
“还有别人没有?”
“没了。”向岚摇头,“那我们上楼吧,别让孙老师等。”
一进门,宁桐青的视线就被餐桌上那厚厚的笔记本吸引住了。孙和平就说:“昨天向岚打电话给我后,我就把之前发掘时的笔记、还有一些当时的现场照片都找出来了,应该能派得上一些用场。”
宁桐青笑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提电脑:“不瞒您说,挂职这几个月里,我也抽空干了一件事。做的时候以为是闲篇,没想到无心插柳,说不定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闻言,孙和平和向岚都凑到电脑前。宁桐青一一打开文档,除了早已经有的策划书初稿,还有他在文化厅的行政工作之余挤时间写出来的展品目录的初稿,粗粗一算,也有三四十件了。
“我是按照当年考古所那边的出土报告和馆里的图片档案写的,很多没见过实物,就是想既然早晚要办展,目录总是要有,最初是规定自己一周至少写一篇,不知不觉也攒起来一些了。”
孙和平和向岚对望一眼,向岚扑哧一笑:“当初面试,你一个劲地提这批窖藏,说没系统展出过很遗憾,当时我和孙老师就想,你不会就是专门为了这批东西来我们馆的吧?说不定策展完毕,人就走了。现在看来至少前半句没看走眼,后一半嘛,其实走了也不错……人往高处走,是不是?”
宁桐青没想到话题忽然会转到这个角度,一怔之余,刚要解释,孙和平开了口,也顺便替宁桐青借了围:“来,桐青,这里有些照片,我来和你说说。”
从上午到傍晚,三个人谈的都是自己对于苍家山这批窖藏的策展构想,商量到最后,定下了本馆馆藏为主、补充部分外借展品、力求系统性地展示两宋至元代具有代表性的青瓷这么个基调。孙和平划定了一批馆内的库藏,而宁桐青早考虑过外借部分,两相一合计,范围也差不多划好了。
直到再看不清纸上的字,他们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他们甚至连午饭都没想起来。孙和平一拍脑门:“哎呀,都怪我,水果零食都没给你们准备一点。今天先不聊了,我们出去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事情又有转机,好不好?”
向岚亲热地挽住孙和平的胳膊:“那得我来请您。您不说我也不觉得饿。不过桐青一个大小伙子,恐怕不经饿。”
向岚尚未满四十,比宁桐青也大不了几岁,她这么一叫,倒让宁桐青想起了另一个大小伙子。
一整天来他没接到电话,短信和邮件都没顾得上查,这时拿出来一看,居然真的有展遥的消息。
一共两条。
我到家了。
我先承认错误,你不要生气,我说漏嘴了,我爸妈知道你也在N市,要我和你联系,请你来我家吃饭。怎么办?
- 是中午发的,第二条则是十几分钟前。宁桐青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说笑的师生两个,先把短信给回了——
你想我来吗?
一瞬间就有了回复。
我怕你不想来。要是不愿意,我想个办法,你别来了。
一瞬间宁桐青拿定了主意,问他:是今晚?
明天也行。你不要勉强,我能处理。
宁桐青对着手机笑了一笑,继续打字:让瞿师姐不要做太多菜,加我一双筷子就行。我七点前到,会太晚吗?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孙和平身边:“孙老师,向老师,今晚我临时得赴一个推不掉的约,改天我专程请客谢罪,就这两天,好吗?”
82
在小区院子里停好车后,宁桐青对了一下时间,七点差十分。
时间还宽裕,他就在院子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抽了根烟。
院子里的绿化做得好,能闻见茉莉和另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一直到抽完烟准备上楼了,宁桐青才知道那不知名花香的来源——是盛开的月季。
这个点已经有人家吃完了晚饭,带着尚在学步的孩子在空地上散步、玩耍,孩子的笑声和哭声都传得很远,差一点让正等着电子应答器的宁桐青走神——
“哪位?”是展遥的声音。
“是我。宁桐青。”
门立刻开了。
出电梯后,展遥已经在门边等着了,声音里欢喜和紧张参半:“到得真准时。”
宁桐青看他一眼,笑着说:“这么大开着门,也不怕蚊子。”
“这才几月,哪里来的蚊子。”
宁桐青心想我抽一根烟的工夫就被叮了两个,怎么会没有,可说得却是:“那也不用专门等。到了我会敲门的。”
进门前,借着门和展遥身体的遮挡,宁桐青轻轻捏了一下展遥的手,然后进了展家的大门,同闻声赶到门边的展晨夫妇微笑着打招呼:“展师兄、瞿师姐,我来晚了,幸好你们家不喝酒,不然真要被罚死了。”
瞿意示意他不要换鞋:“你不要这个时候假装积极,第一我不信你没开车,第二你要是真的想着我们,也不至于小十说漏嘴了我们才知道你回来出差。”
宁桐青含笑望了一眼身后的展遥:“哦?小十是怎么说漏嘴的?”
展遥一愣,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可没说。”
接着瞿意解开了谜底:“他中午到家,我给他洗衣服掏口袋,没找到回来的车票,问了一句,才知道是搭你的顺风车回来的。桐青,以后你就让他自己坐火车,不能太娇惯他了。”
宁桐青摇头:“正好顺路,也不耽误我的工作,哪里说得上娇惯。”
瞿意又笑起来:“你们快上桌吧,我去把汤热一热,可以吃饭了。”
距离上一次到展家来作客,已经过了大半年,要是论留饭,那还是瞿意从美国赶回来那次了。入席前宁桐青不忘与瞿意说笑:“瞿师姐的手艺真是突飞猛进。我中午没顾得上吃饭,一进门闻到饭菜的味道,一下子饿了。”
瞿意正支使着展遥盛汤,听到宁桐青的话后,问:“这么忙?饭可是要准时吃,不然胃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展晨也说:“怎么这个时候来出差?”
宁桐青接过展遥递过来的汤碗,尝了一尝后先称赞了瞿意的厨艺,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空落落的胃总算缓过来,这才有心思接话:“……是馆里的事。之前我们室想做的一个展,搁置了一年可能又能启动了。当初是我起的策划初稿,就趁着放假回来一趟,商量这个事。”
“难怪。”瞿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近市里动静大,在文教又拨了一笔款子,我们学校的老师很多也忙着申课题、做项目,热闹得很。但要我说,有些事情,没有就是没有,历史客观事实如此,非要无中生有,强行论证,能出来什么东西?”
宁桐青自小就在大学校园长大,一听就知道瞿意是在抱怨什么。果然,听到她这番话,展晨先看了一眼为妻子,无奈地笑着摇头:“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有的时候做什么题目,这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瞿意也觉得怪没意思了,又转去看安静吃饭的展遥,说:“也是。不提了。所以展遥学医我就觉得挺好。”
展晨继续笑:“哦,这下不心疼儿子了。”
“唉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老拆我台。”瞿意横他一眼,却也是充满笑意的。
“瞿老师,你要讲道理,不要转移话题。”
瞿意拿筷子点了点展晨的手背:“不想和你讲道理。”
宁桐青忍笑,岔开话题:“其实就是之前苍家山的出土的那批瓷器,一直也没系统展出过,之前的方案因为易馆出事被压下了,最近借着新父母官的东风,我们研究室主任又想推一推。”
展晨点头:“瓷器的事情我早听说过,也不知道从来没布过展,那现在这个时机确实不错。你们想以什么脉络来做这件事?师大历史学院有几个做地方志做得很好的老师,要是有时间,不妨同他们聊一聊。”
“那当然好,就是这几天顾不上了——假期里去打搅别人说不过去,我也得把今天和同事商量的一些思路整理出来,争取尽快把修改后的方案尽快交给上去……等九月挂职结束,还请展师兄一定引荐。”
一顿饭的功夫,话题变了好几次,从瓷器、到市博物馆的变动、展晨的身体、宁桐青的工作、展遥的学习、甚至连常钰和瞿意养的花,可谓是无所不谈,七点开的饭,一直到九点了,也没人下桌。
无人喝酒,茶水已经续了好几轮了,宁桐青见展晨难得谈兴好,一时半刻也不提告辞的事,只管陪他茶叙。聊着聊着,展晨忽然轻轻一拍桌子,饶有兴趣地对瞿意说:“差点忘了,正好桐青回来了,把过年时去宁老师家拜年时提到的、我爸爸留下来的东西让他看一看吧。”
瞿意点点头,对也陪在边上却几乎不开口的展遥说:“小十去拿吧,就在书房里靠门的小书柜上,一个木头盒子,拿的时候手脚轻一点。”
宁桐青这才想起来,之前回来帮着处理易阳的后事时,展遥提过一次这件事,但当时他不想见到别人,没有上楼,不知不觉中,又几个月过去了。
目送着展遥进了书房后,宁桐青笑着对展晨说:“从来不知道展师兄家里也收藏瓷器,您父亲的字写得好,眼光一定也好。”
闻言展晨与瞿意对望一眼,而后展晨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那幅字,轻声开口:“过年那阵子其实你只听到了我和宁老师、常老师聊天的后半段,你们没回来之前,我说的是,当初为了给我筹钱做手术,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就卖完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兄弟姐妹之间多年不走动的地步了。”
这时,展遥捧着一个不小的木盒子从书房回来了。瞿意又擦了一次桌面,然后才让展遥将盒子放在桌面上。
展晨亲自打开木盒,从里头一件件地拿出东西——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件普通石料的印章,两三块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墨,最后是一个长不过两寸大小的豇豆红香炉。
那香炉乍看颜色很对,但等宁桐青拿到手里、翻过来一看,无铭也无款,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笑着说:“我没带放大镜,说不准,不过这香炉烧得真漂亮。”
“是吧?”展晨也笑起来,“我记得我爸爸以前常拿出来摆在书桌上,写字的时候用。。”
宁桐青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虽然是民窑出来的物件,但也着实让他觉得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这时展晨又从盒子里找出几张照片,推到宁桐青面前:“这是那些卖掉的。你也知道,我年轻时候玩过一阵时间摄影,曾经给家里的东西和老爷子拍过几张照片,现在东西没了,也就只剩这些照片了。”
宁桐青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豇豆红上,接过相片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照片,一边同展晨开玩笑:“师兄,您和您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我可没有靠相片鉴宝的本事……”
一阵樟木香气无端地飘到他的鼻端,宁桐青猛地卡壳了。
他知道这香气肯定是一个错觉,可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第一个瞬间,那阵樟木香气就来了。
不记得多少次了,他从那个一尺见方的老樟木盒子里,亲手拿出的五寸高的玉壶春瓷瓶。樟木盒经年不朽,连香气仿佛都不朽。
他太熟悉它了,尺寸、器型、釉色、连重量都仿佛如在双手之中。
盒盖内侧还提了两行字,至今墨迹犹存,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散尽黄金身世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甲”。
宁桐青至今记得程柏当时的眼神,他的瞳孔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绿色,在看见盒盖上字的那一刻,真是当得上“暗春光雪亮”。后来他才知道程柏那一刻狂喜的源头——那已经是半年后,他第一次去Blanc先生家做客,酒酣耳热之际,Blanc父子俩请他去小书房看瓷器,没想到书桌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盒子里的瓶子也是一模一样,连另一个盒盖上的字迹还是一样,写的是“照我满怀冰雪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乙”。
Blanc先生言犹在耳,连那愉悦自得的语气他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桐青,你们中国人说‘好事成双’。这对瓶子,就是我家的好事成双。”
宁桐青忽然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热一阵冷一阵,极大的荒谬感彻底而迅速地笼罩住了他,片刻后,难以置信又如江潮般涌来。他双手双脚发麻,舌头也是木的,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然而心里在大声疾呼——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
他强行定神,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耳边似乎伴随着钟鼓声:“……展师兄,这个瓶子,是你家的?”
展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答道:“凡是照片里的,都是我爸爸的东西。至少曾经是了。桐青,你怎么了?”
偏偏这时展遥也插了一句话:“我记得这个盒子,那个盒子上还写了字,我在那字的边上,拿小刀刻了个‘十’字。”
要不是此时身在展家,宁桐青肯定要放声大笑——笑当年对盒盖上那个歪歪斜斜的“X”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
83
再开口时,宁桐青全力克制着此刻内心真实的情感,即便如此,他的语调还是难免有了变化:“那你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吗?”
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但如果不放缓对话的节奏,宁桐青觉得自己也许会控制不出自己,一股脑地将这瓶子的下落和盘托出。
可展遥或许还是看出了宁桐青的异常,他困惑地望了宁桐青两眼,同时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连盒子里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爸骂了一顿。”
瞿意这时笑起来,指着展遥接过话头:“展晨爸爸很喜欢那个瓶子,平时连盒子都爱护得很,展遥小时候太淘气了。没做什么好事,当时家里事情多,没人顾得上他,幸好只是刻了字,要是失手砸了……”
她的笑容里隐藏着后怕和苦涩,又迅速抹开了:“我只记得是辛弃疾的一句诗还是词,具体的你要问展晨。”
展晨看了看妻儿,又转向宁桐青:“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长安路远,何事风雪敝貂裘。散尽黄金身世,不管秦楼人怨,归计狎沙鸥……散尽黄金身世,就是这个。”
没想到会从展晨口中听到这六个字,宁桐青不由得眼热。他掩饰着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下去的茶,让心口的那阵热气也凉一凉:“卖给谁了?师兄知道吗?”
展晨摇头:“我出院之后才知道已经处理了。我爸走之前,都再没提过家里东西的事情。瞿意知道,但是她也从来不告诉我。”
瞿意低头,轻声说:“爸爸不让说。我答应过他的。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下落,那天我从医院回来,他就是给了我一个存折……”
展晨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桐青,当时的我啊,就是这个痴儿。”
宁桐青忙说:“这叫什么话?天底下的东西,如果能换回来命,那就值得。如果当时危难的是您父亲,展师兄肯定也会做一样的事。既然是这样,有什么难以释怀的。”
“当然不一样。我只有一个父亲,可我爸爸却不止我一个孩子。”展晨垂眼,“他是看展遥太小,怕我手术失败活不了,还想给瞿意和展遥留一笔钱。所以他确实是个偏心的父亲。”
宁桐青还是说:“那也值得。不信您问问瞿师姐,问小十。”
“惟有经历生死之事,父母子女可能才会心意相通。有的时候生死也不能。我的命是父母给的,却不能把命给父母,这世上再没有更不公平的事情了,你说是不是?”展晨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又笑了,“不用你来安慰我了。多少人因为身外之物而死,多少身外之物又因为人粉身碎骨。我爸爸卖了心爱的东西,让我多活了这些年,本来以为省了她一点眼泪,没想到让她全用汗来还了。”
听到这里,瞿意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望卧室去了。
宁桐青喊了一声“瞿师姐”,瞿意没理,连门也合上了。见状宁桐青又对展晨说:“……瞿师姐生气了。”
展晨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因为宿疾,他走不快,从客厅到卧室这一段距离在宁桐青看来都走了很久,让人看了心里十分难受。等卧室的门再次合上,被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仿佛终于想起对方的存在似的,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阵子,展遥闷头闷脑地开了口:“……他们都不和我说这个。好多事我不知道。”
宁桐青又看了一眼展晨卧室的门,才伸手摸摸展遥的头发:“不知道没关系。你爸爸说得对,东西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回事,现在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展遥忽然抬头:“你之前见过这个瓶子,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宁桐青,而被这样一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牢牢盯着,宁桐青无法说谎,反问得有点狼狈:“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直觉吧。你看到照片的时候,不大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的表情。”展遥继续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事已至此,宁桐青点了点头:“嗯。”
展遥双眼一亮:“在哪里?”
“我不能说。”
展遥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宁桐青拉住展遥的手。年轻人的手很暖和,手心有薄薄的趼子。
“因为这是规矩。匿名买下的东西,只要主人不说,经手人就不能告诉别人。它很好。没有碎,新的主人非常爱惜它。”
展遥沉默了:“你也认识新主人。”
“是。”
“那你不要告诉我爸和我妈。”
“不会的。”宁桐青摇头,“我也不应该告诉你。但我不能骗你。”
展遥飞快地亲了一下宁桐青,抱了一抱才松手:“我已经不记得它的样子了。我连爷爷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可你见过它,真是太好了。”
宁桐青在客厅里等了一刻钟,展晨和瞿意还是没出来,于是他干脆和展遥一起把所有的碗都洗了,然后悄悄地告辞。
展遥送他下楼,但话出奇的少,也不缠人,送到车边挥挥手,不等车子启动就转身上楼了。他的沉默让宁桐青有些挂心,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又专门停下来,给他发了条短信,提醒他:展师兄身体不好,你注意他情绪。这几天我都在,随时能过来。
到了酒店外展遥的回讯到了:没事的。我爸妈说不该让你洗碗。我挨骂了。
你是不是缺心眼?告诉他们是你洗的啊。
因为你洗得不干净,他们才发现的。
宁桐青还是没有放弃最后一点无谓的反抗:你说怎么样送个洗碗机才能合情合理、不会显得太突兀?
展遥懒得理他了。
回到酒店房间后,宁桐青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给程柏写邮件。可写了满满一页后,他又删了所有的字,和衣倒回床上,许久都还是觉得如在云端,不知道从何处落脚。
那只五寸瓶他们是从瑞士的古董商手上买下的,它没有拍卖纪录,几经转手之后,早已无法考证展晨的父亲把它卖给谁了,又卖出了什么价格,唯一能知道的是,卖瓶子的钱确实救回了展晨的命。
而另一只记着“照我满怀冰雪”的瓶子的轨迹则清晰得多——程柏的祖父在沦陷中的香港买到了它,二十年后在伦敦拍卖,又在十多年后的东京重新拍回来。
宁桐青想起当初和程柏还试图考证过谁是那位题字的“平心堂主人”,他们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和拍卖纪录,到底还是一无所获,那个写着一笔好字的人,也是历史河流里又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当时程柏说:“也许他有一个情人,这是他们定情的信物。”
宁桐青反驳了他:“中国人不用瓶子做信物。”
“谁又知道呢?反正它们都留存下来了,连盒子都在,这太奇妙了。我的爷爷买下来它来时,我相信他肯定不知道这会是一对。”
那时的他们绝不可能想到,这“奇妙”根本不是开端,也不是结尾,不过是这一对有着超过千年寿命的瓷瓶所见证的世事中,极其短暂的几个阶段。
宁桐青又想,他是应该找个机会联系程柏,告诉他这个瓷瓶经历过的一段故事,然后取得Blanc先生的同意,再把这一对瓶子的故事也告诉展晨。
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宁桐青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也很突然。以至于事后宁桐青会想,宁可它永远不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办公室外头的蝉鸣吵得简直无法无天,宁桐青接到了程柏的电话。
听到程柏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正在经历巨大的折磨,情绪近于崩溃。他第一反应是Blanc先生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下去了,程柏的话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们要把他从医院接回去了。”
“谁是他们?”
问完之后宁桐青反应过来,他又急急改口:“为什么?”
“你忘了,爸爸是天主教徒。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完整的仪式,不能死在医院里。”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我出来抽烟。”
“你的意见呢?”
“桐青,在这件事情上,我说了恐怕不算。”
宁桐青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声音的:“……没有转机了吗?”
“你是说哪一种?”
“随便哪一种。”
“恐怕没了。”程柏哑声说,“他们在办手续,等一下我也要跟着回去。我得陪着他,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意识了。我希望他能早点解脱。但不该回家。”
宁桐青一瞬间难过极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不该这么做。你是对的。”
“不重要了。我就是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之前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偶尔会喊你的名字。”
“……你需要我赶过来吗?”
电话那头的程柏愣了一愣:“你回英国了?”
“没有。”
“那就算了。也许赶不及了。除非你想来参加葬礼……但或许连葬礼都赶不上了。”
“别太难过,Bertie。”宁桐青试着安慰他。
“这是不可能的。”程柏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
宁桐青没有挂电话,听着程柏在遥远的地方哭泣。他陪着他的同时,用电脑定了能赶上的最近一班机票。
收到确认邮件的一刻,他告诉程柏:“你去陪Blanc先生吧,陪他一起回家,别让你那些半疯的哥哥姐姐们祸害他。如果飞机没有晚点,十八个小时后我就能到了。”
84
宁桐青搭乘的航班半夜出发,到伦敦时,天还是暗的,可机场里亮若白昼,人人行色匆匆,无暇旁顾。
出发前十分匆忙,连请假邮件都是在机场仓促写就,也根本顾不上这假能不能批下来。宁桐青没有托运行李,过了安检便直奔出租车等候处,系上安全带的同时,Blanc先生家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已经脱口而出。
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还是老样子,善于谈论天气和BBC的肥皂剧,宁桐青一夜没怎么睡,按说正应该疲惫不堪,这时被凌晨略带凉意的风一吹,反而清醒了。
目的地在萨里郡。大概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候,宁桐青拨通了程柏的电话,五分钟后,程柏已经拿着手电在院子外等着他了。
宁桐青尚来不及问一问Blanc先生的最新情况——抑或是不敢问——程柏先抱住了他。他的力气很大,宁桐青有一瞬的无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无助的一方。
“还没有……他还活着。”程柏在他耳边轻声说。
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宁桐青有丝毫解脱,他的胃缩成了一团:“Bertie……”
程柏放开了他,要替他拿箱子,宁桐青谢绝了:“不必了。箱子是空的。其实我也没想好过来有什么用处,但……”
程柏领着他往屋子里走,没有说话,进了门之后,宁桐青才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至少三天没刮胡子,本来就高的颧骨此刻更是惊人,苍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血丝,眼睛亦是如此。
宁桐青不忍细看,放下箱子后问他:“我能做点什么?”
程柏也正看着他,半晌后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迟疑了几秒,宁桐青还是点了点头:“当然。”
程柏抓着宁桐青的胳膊,继续领他往里走。大屋子里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似乎每个房间也都有人,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好一会儿,宁桐青才想起来,教堂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他以为程柏要带他去Blanc先生的卧室,没想到他们把老人安置在了一楼,原来是小会客室的一间房间里。
从上飞机到走进这个房间之前,宁桐青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可是一踏进这个新改造而成的病房,他还是哭了。有一个瞬间他告诉自己,幸好他已经没有意识了。但这一点用也没有,他赶去Blanc先生的床边,伏在床头,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宁桐青告诫自己不要哭出声,后来还是程柏告诉他,没关系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可惜这话在此时一点也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宁桐青无意之间碰到了Blanc先生的手,还是暖的。
他不大记得怎么离开的病房,只记得房间的一角摆着巨大的银烛台,火光徐徐跳动,圣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等程柏将他带离房间、强迫他喝了一杯烈酒后,宁桐青才终于感觉到愤怒。他抹掉脸上的残泪,看着说不清是陌生还是熟悉的程柏:“Bertie,他们……你们不能这样!”
程柏只是看着他,脸上有浓重的阴影。他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我做不了主。你知道的。我是他的儿子吗? Why bastard? Wherefore base?”
宁桐青被噎住了——他陪程柏去处理过他母亲的后事,因而得以知道他的家事。
他的沉默引来了程柏一个惨淡的笑:“他保护了我一辈子,我却无法回报他。Blanc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还是赢了,她是死了,可是她的孩子们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爸爸一点点地断气。”
程柏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倒是洒了大半杯到地毯上,他沉沉地看向宁桐青,又一次开口:“既然你之前问你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我想到了。你能帮我吗?”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不祥的预兆,宁桐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问:“你上一次合眼睡觉是什么时候?”
“我没疯。”程柏恶狠狠地说,“他们才疯了。能这么看着他死的人才疯了。”
“嘘……”宁桐青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抚他,“我没别的意思。你去睡觉吧。我替你守着。”
程柏问:“要是我睡着了的时候他死了怎么办?我不能睡。”
“……不会的。”
“你不能骗我。”
“如果有什么坏兆头,我第一时间叫你。”
说完这句话,宁桐青从地上爬起来,拉着程柏的双手,将他拖离沙发,架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他头一次觉得程柏这么轻,一边走,他一边问:“还是同一间卧室吗?”
程柏木着脸,一言不发。
他几乎是将程柏拽上的二楼,拖到一半时,家里的管家听到动静,过来帮了一把手。
管家还记得宁桐青,合力将程柏送进卧室后,他问宁桐青:“那宁先生您怎么休息?”
宁桐青毫无睡意,何况他答应程柏在前,就说:“我不困。给我在Blanc先生的病房外放张椅子吧,万一有什么事,我能帮一点忙。”
管家没动:“现在不缺人手。您既然刚下飞机,也该休息。”
宁桐青一怔:“当然,当然。不缺人手。那我在一楼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领您去小书房吧,那里暂时没人。稍后给您送茶过来,还是您想喝咖啡?”
“咖啡吧,浓一点。”
他只在小书房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喝完咖啡不久,宁桐青发现屋子里其他房间的人声渐渐消失了,他一看表,已经快清晨六点了。
也许是其他人终于想到该睡觉了,整个屋子的灯也熄灭了不少。宁桐青想不到能做点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书房,在Blanc先生的临时病房外坐了下来。
陪伴他的只有过道里挂钟的滴答声,管家出现了一次,又没了身影,医护人员有过几次进出,后来也不出现了,宁桐青没有再走进病房的勇气,就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时间有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头闪过,可每一个都是还不等想清楚,就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
一声极低的落锁声惊醒了宁桐青。
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清醒过来后,宁桐青的第一个反应是按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他又按了一下,确保不是自己慌张之下有了疏漏,但是门确实锁死了,而且锁门的还拿走了原来挂在门上的钥匙。
他的心跳瞬间过速,大脑一阵空白,连连敲了几下门,门里安静得像是坟场。
忽然之间,他不仅知道了谁在里面,也知道了里面的人想干什么。
“Bertie,你开门。”
一开始,宁桐青克制着声音,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后,他不再说话了——巨大的悲哀笼罩住了他,让他无法开口。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你不能”,然而他的手脚是僵硬的,舌头化成了泥土,喉咙灌满了铁水,他屏气凝神地听着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
唯有宁静。
直到嚎哭打破清晨的寂静。
此时反锁在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人静如磐石,另一个则如垂死的野兽,相互陪伴,彼此对峙,他们血脉相连,但是否能心意相通,却再也无人知晓。
宁桐青站在门外,垂手听程柏闷声哭泣,他想,我可以砸开这扇门。但我不能这么做。
宁桐青知道,这一刻无论程柏做了什么,自己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是他的同谋。
程柏的哭声终于还是引来了这个家里还醒着的其他人,也可能是把睡着的人也吵醒了。他们赶来拍门、找备用钥匙、用各种语言惊呼和咒骂,在混乱中宁桐青被推远了,有一个不知道和程柏有什么关系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宁桐青抱起她来,孩子的口水和眼泪涂得他一脸都是。
程柏打开了门。
一个比程柏年长得多的男人拧住他的衣领,咒他这个私生子下地狱,程柏看起来很温顺,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又找到人群外的宁桐青,才对他的异母兄长说:“我是该下地狱。”
这时有人高喊:“他还活着!”
所有的人都涌去了病床前,程柏也被暂时放过了。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宁桐青,他的十指乃至虎口都是血和咬痕——宁桐青找到了那古怪哭声的源头——直至全无预兆地轰然倒在他脚边:“桐青,我太累了。”
那个清晨之后,程柏再也没有进过他父亲的病房。他对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视而不见,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躲在Blanc先生的书房里看书看瓷器,然后定点带家里的几只狗去散步,到了晚上,他一定让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这样才能去睡。
除了不跟着喝醉,宁桐青都陪在程柏身边。神父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又一再白跑:Blanc先生一直有呼吸,当然,也仅此而已。据说危及的情况出现过一两次,但他们的上帝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太残忍,并没有带走他。尽管程柏和宁桐青并不提起这件事,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有那么一两次,程柏的律师前来拜访,这时宁桐青都会识趣地避开,独自带着狗去遛弯——这一次他也见到了离开英国时留给程柏的那只猫,Blanc家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Bernadette,她看起来完全忘记了宁桐青,平时不知道躲在哪里,只有宁桐青和程柏一起呆在书房里的时候,她偶尔会到窗下的那个沙发上来午睡。
有一个晚上,程柏指着猫说,她已经很老了。
宁桐青看着曾经属于他的猫,回答,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不年轻了。
那天律师又来拜访,宁桐青又一次带着狗出了门。在门口时他能感觉到房子里的烟气和乳香没药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烈,简直让人难以呼吸。这无处不在的味道一直到走出两三公里后似乎才暂时从鼻端消失,天下起了细雨,刮着很大的风,宁桐青按理是应该带狗回去了,可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他越走越远,沿着河旁的散步道向上游走。手机的邮件提示音响了几次,他都暂时没管,直到某一个三岔路口时,他才在一棵古老的橡树下停下脚步,看地图,顺便看邮件。
所有的邮件都是工作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文化厅的直属上司,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他第三次收到类似主题的邮件,宁桐青之前都顾不上回,这次才抽空告诉对方——我的叔父临终,我在外地奔丧,请准我最长的探亲假。
“临终”两个字他打了又删掉,最终还是拟好了这封简短的邮件,飞快地按了发送,仿佛这样就能把坏消息带走似的。
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手机屏幕有了变化。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个奇形怪状的号码。
但宁桐青知道这个电话来自谁,他近于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通话键,虽然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他有一点难以言状的、微妙的后悔。
85
早在宁桐青这场意外的英国之行前,展遥已经先一步抵达伦敦。
他没有悬念地成为T大医学院暑期学校的一员,用着帝国理工学院的教室和实验室,住在学校在南肯辛顿的宿舍,享受着大学的第一个暑假。
他暂住的宿舍是双人间,在还隔着七小时的时差时,展遥与宁桐青多是用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联系。展遥刚到伦敦的头几天,宁桐青一天大概能收到几十张照片和消息,随着他渐渐熟悉英国的生活,照片和消息发得不那么频繁了,可三五条总是有的。
宁桐青没有告诉展遥他现在也在英国,即使是接到电话的一秒前,也没打算这么做。可是当展遥在电话里小声地说出“我很想你了”时,计划中的措辞消失得无影无踪,宁桐青看着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对展遥说:“我也很想你。”
展遥笑起来:“我才不信,你这几天都没认真回我的消息。”
宁桐青能听出他在撒娇,果然下一刻,撒娇的那个先不好意思了,又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工作很忙吗?”
“我没在工作。”
“身体没有不舒服吧?不要要是熬夜加班。”展遥顿了顿,“要是你能请个假,也来英国就好了。我挺喜欢这里的。可是你不在。下次我们要一起来。”
“展遥……”
“嗯?”
宁桐青用力握了一下手机:“我也在英国,来了四天了。”
展遥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抱歉,我没顾上。”
“那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展遥的语气低沉起来,“我还傻乎乎地每天算着时间给你发消息。你要是忙可以不见我,但是你不能不告诉我。”
宁桐青沉默了。这时展遥又问:“那你现在在哪里?不会也在伦敦吧?”
“不在。但也不大远。”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展遥。他的语气里多出一丝焦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你怕我知道你也在,会给你添麻烦?”
“如果我这么想,我就会一直瞒着你,等事情处理好再告诉你来了。不是这样的。小十,我很想你。”
展遥的声音混合着羞涩和急迫:“那你在哪里……明天是周末,自由活动,同学要去参观剑桥,我可以来找你。”
“你还记得程柏吗?”宁桐青问他。
“那个中文说得很好的外国人?”
“对。”
“他怎么了?”
“他爸爸临终了。我现在在他家。”
展遥抽了一口气:“啊……那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你告诉我地址,我会查怎么坐车。”
“现在?”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吧。”
宁桐青疲惫地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想我了。我也很想你。”展遥的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而且我们就在一个地方。你告诉我地址吧,我来找你。到了之后我可以住下吗?我应该可以住两个晚上……”
“小十。”宁桐青轻声打断他。
听到宁桐青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展遥停了下来,语气也有了一丝变化:“唔?”
“你可以来。我很想见你。但你决定来之前我得告诉你,程柏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像简衡那样的吗?”展遥飞快地反问。
宁桐青的回答也很快:“不。”
“……你真的想我来吗?”
“我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他在强打精神。宁桐青想。于是他又说了一次:“我想见你。可我不能强迫你来。不着急,时间还早,你决定好了,如果还想过来告诉我。我再把地址发给你。”
展遥没有一丝犹豫:“我现在去收拾行李,你挂电话吧,然后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他先挂了电话,宁桐青查了火车时刻表,又发消息告诉展遥上了火车后发个消息,自己好去火车站接他。
展遥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宁桐青收到展遥已经上火车的消息,这时正好雨也大了起来,风雨合力落在大树和野草上,如同一首喧闹漫长的哀歌。
他到Blanc家门口时,正遇上程柏送客。目送客人们的车开出院门,程柏刚要开口,宁桐青先一步抢过了话头:“Bertie,今晚我要换一个地方住。”
程柏身体一晃,摸狗的动作都僵住了:“……当然,家里太吵了。”
“我男朋友这段时间也在英国,他正在过来的火车上,我得去安排酒店。”
程柏笑了笑:“这里不缺房间,当然更不缺客人,如果他不介意,可以住下,一个房间或是两个都可以……当然现在不是做客的好时机。”
“谢谢,但恐怕不行。”宁桐青将狗绳递给程柏,“我想向你借辆车……而且我还没想好住哪间酒店合适。”
“车没问题。他准备住几个晚上?火车站附近吗?”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便笺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地址,然后将这一页纸交给宁桐青,“这几家都不错,在前台报我爸爸的名字有常客折扣……呃,他几点到?”
“一个小时内。那我先上去收拾行李。”
“去吧,我在车库等你。”程柏垂下眼,轻声说。
在Blanc家,宁桐青有一间固定的客房。这大概是所有客房里最好的一间,一推开窗,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里风景绝佳的一部分:椭圆型的水池里种满了名贵品种的睡莲,稍远处是已成气候的高大杜鹃树以及本地不大常见的卷柏,而依墙种植的玫瑰散发出的香气,则是开窗之后一重额外的馈赠。
直到收拾完行李,宁桐青猛然发现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心思好好地看一眼窗外的风景。他看了看时间,见还有五分钟的余裕,便推开了窗,再一次地望向早已熟悉的风景。
这个夏天也许太冷,池塘里的睡莲大多只有花苞,零星的一两朵莲花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玫瑰也开得不甚热烈,天气最好时卷柏与白云相映成趣的景象此时也难以再现——阴沉的云堆在天边,远方的山上正下着更大的雨。
宁桐青合上窗,又拉起了窗帘。
他顶着雨,去车库与程柏会合。到时程柏正在檐下抽烟,听见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时,他迅速抬眼,指指车库:“你随便挑一辆吧。除了爸爸常开的那辆,其他的钥匙都在。我不知道他把那辆车的钥匙放到哪里去了。他总是乱丢东西。”
程柏正在努力地进行一场“正常”的交谈。宁桐青听后,点点头:“随便一辆就行。我明天早上再过来。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给我电话。”
“不会有什么事了。”程柏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你这几天睡觉了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不来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是说,你要来当然很好,但是不是非来不可。”
宁桐青轻声说:“我会来的。但我没有告诉他我来英国了。今天下午他才知道。”
“这样……是我拖住你太久了。”
宁桐青一笑:“得了Bertie,你知道不是的,不要把责任揽在你自己头上。谢谢你告诉我,虽然还是迟了,可是能见到Blanc先生最后一面,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程柏仿佛有点困惑地看着他,问:“真的有意义吗?”
“是的。”宁桐青一顿,缓声坚定重复,“是的。”
坐上车离开前,宁桐青下意识地又看了一次时间,然后,他猛然意识到,今天是程柏的生日。
可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而寿星本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点。宁桐青又下了车,在程柏有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他身边,对他说:“Bertie,你把你的生日忘了。”
程柏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扯出一个笑:“啊,对,我是真的忘记了。”
“我也忘了。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补你一个礼物好吗?”
他拼命摇头:“不,我什么都不要。就让它悄悄过去吧。”
说完他伸手捂住眼睛:“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你快走吧。等一下我去看看爸爸。”
程柏整个人佝偻起来,声音颤抖,宁桐青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到头来,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
因为天气,展遥搭乘的那班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宁桐青索性到站台去等人。火车到站后,下来的乘客不多,展遥显得格外打眼,宁桐青冲他挥挥手,展遥反而站定了,过了一两秒的工夫,才朝着他走过去。
走到宁桐青跟前后,展遥先是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才放下行李,皱眉说:“你瘦了。”
宁桐青对他微笑:“没有吧。”
年轻人的神情有点固执:“就是瘦了。你按时吃饭了吗?”
“你只想和我说这个吗?”宁桐青问他。
沉默片刻,展遥说:“不。但在这个地方只能说这个。”
“我可不这么觉得。”宁桐青伸手,搂住他,给了他一个吻。“这样比较好。”
然后他牵住展遥的手,和他一起出站:“我还没定酒店。你饿吗?不饿的话先去酒店,然后再去吃晚饭,好不好?”
展遥起先下意识地想甩开宁桐青的手,后来发现根本没人看他们,那股子不自在的劲头也过去了。他偏过头看着宁桐青:“不饿,上火车前买了个三明治,只吃了一半……反正都听你的。”
“那就去酒店。我午饭也吃得迟。”宁桐青拿定主意。
走到车前后,展遥有点疑惑地问:“这是谁的车?”
“借的。”
“程柏的?”
“他家的吧。”
展遥抿了抿嘴,并不着急上车,又问:“他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不好。拖时间而已。”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宁桐青摇头:“已经从医院接回家了。我就是同一天赶过来了。坦白说,现在还有呼吸,已经是奇迹了。就是这个奇迹太残忍了。”
“接回家?为什么?他家缺钱?”展遥诧异地问。
示意展遥先上车,宁桐青又说:“和钱没关系。Blanc先生是天主教徒,他的孩子们……至少绝大多数孩子……希望父亲能有一个全套的天主教仪式,不仅仅是葬礼,也包括临终弥撒。”
听到这里,展遥沉下脸:“这太……”
可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卡住了。
等车子开动后,展遥低声补上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这不好。太自私了。他还有意识吗?”
宁桐青好久没有开右舵车,开得很仔细,回话也慢一拍:“已经没有了。器官也正在全面衰竭。”
展遥垂下眼:“他们不该这么做。程柏也同意这么做?”
“不,他是唯一一个不同意的。但是他说了不算。”
“为什么?他看起来可能拿主意了。”
宁桐青略一迟疑:“他家的情况很复杂。他的母亲没有和他父亲结婚。”
展遥愣住了:“……所以?他就一点也不能表达意见吗?那也是他的爸爸啊。”
“小十,你得知道,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死亡。都是医生替我们选,程柏家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是孩子们选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Blanc先生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能少受一点折磨。”
“活着的人不难受吗?”
“很遗憾,至少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难受、都在受折磨。”
展遥不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他不说话,宁桐青也闭了嘴,认真开他的车。
直到一个突兀的句子打破此时的宁静。
“那你呢?你难受吗?”
宁桐青平静地看了一眼展遥,回答了他:“心如刀割。”
86
“为什么?”
展遥再次发问时,宁桐青已经躺倒在了酒店客房的床上,因为不确定展遥所问何来,只好问:“什么为什么?”
起初展遥站在床边看着宁桐青,后来自己也脱去外套,挨着宁桐青躺下。他抓着宁桐青的一只手臂,说话时的呼吸声暖暖地驻留在宁桐青颈间:“本来有很多为什么的,可是你看起来很累,你休息吧。话不着急说,反正我已经看见你了。”
躺下来之后,宁桐青方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嘴里更是一阵一阵地泛着苦意。可他不愿意在展遥面前承认这点,翻了个身,先亲了亲展遥的额头,然后说:“没的事。想问什么都可以。”
展遥回给他一个吻,又往宁桐青身边贴近一些:“那……你为什么会为那个老人这么难受?”
这个问题让宁桐青想了一会儿,他先伸手揽住展遥的肩膀,接着慢慢开了口:“如果硬要说,大概是因为他算是我的半个老师,在我做学生时给过我许多帮助和机会,他对我一直很好。我认识他早于认识程柏。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还能说话,也会动,反正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展遥更用力地抓住宁桐青的胳膊。
宁桐青反而能笑一笑。也是,除了展遥,恐怕没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仿佛天底下的伤心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既然展遥问了,他就源源本本地答,他本无意对展遥隐瞒什么。
“当然也是因为程柏。他就要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了。没人应该承受这种痛苦……哪怕我们都有这么一天。”
“所以你是为他来英国的?”
“谁是‘他’?”
展遥没吭声。
宁桐青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展遥:“程柏告诉我Blanc先生病危,我原本想向他道个别,但见到他之后我后悔了。也许我不应该来,我一点也不想见到这样的他。我不是他的血亲,我可以选择,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做了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听到这里,展遥用力抱住宁桐青,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一点温暖和力量。他的声音很低,还是有一丝难解的困惑:“那为什么还留下来?你可以来伦敦找我。”
不吭声的人换成了宁桐青。
这样耳鬓厮磨然而寂静无声的状态维持了很久,展遥说话了。还是一个问句:“也因为程柏吧?”
宁桐青依然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他们都清楚,这种沉默就是承认。展遥重重地咬住了下唇,眼睛里写满了挫折和不甘愿。
不知过去多久,展遥忍不住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宁桐青抬眼看了看他,疲惫地收回揽着展遥肩膀的手,坐了起来:“小十,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到的第一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想动手拔掉他爸爸的管子。我不想和你、或者任何人讨论他应该不应该这么做、做了之后会不会后悔,但第一次他最后时刻刹住车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总有人得看住他,不能让他真的控制不住吧。”
展遥惊讶地盯住宁桐青:“他为什么……”
宁桐青不大客气地打断他:“我不知道。我没走到他的地步,我不知道。展遥,你问了太多我没办法回答的‘为什么’,你可以挑一个更好的时间问我和程柏之间的事情的。”
“你也没有早点告诉我程柏和你的关系。”展遥白了脸,顶回去一句,“是了,那个时候反正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没必要告诉我。可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你为什么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尽管已经有不少人对他说“你累了”,可直到眼前这个份上,宁桐青才真的觉得自己是累了。他又看了一眼神色忿忿的展遥,翻身下了床,轻声说:“我告诉你了。但如果你觉得没有第一时间向你报备是一种错误、或者是老情人之间想暗通款曲,我道歉。”
展遥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不再说话,扯过枕头捂住了脸。
宁桐青又朝他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刺伤了展遥,可他只是说:“我今天淋了雨,想去泡个澡,你要是不饿就等我一下,我们晚点出去吃饭。”
展遥没有搭理他。
正好宁桐青也不想说话了,他进了浴室,近于赌气地穿着衣服坐进浴缸里,直到全身都被热水浸湿才将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艰难地蜕下来。他又想起了几天前Blanc先生的病容,才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他其他的样子了,连笑起来是什么样子都模糊得一塌糊涂。
热水打湿了他嘴角的烟,宁桐青忽然感到难受极了,他无声地咒骂起自己——宁桐青,你又他妈的搞砸了。
…………
“桐青,我觉得瓷器真是最有趣的东西了——它坚固无比,只要正常使用,几千年的时光也只能在它的表面留下一点痕迹;又脆弱无比,一个失手,便粉身碎骨、再也无法还原如初;它的原材料微不足道,最好的成品却是价值连城……无论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它们都能派得上用场……你看这一个瓶子,如果让不懂行的人来看,谁能知道它已经超过一千岁了呢?比莎士比亚……不,比黑斯廷之战还要古老。人们为什么会热爱古董?当然,他们很美,不仅美,而且‘纯真’。无人能对纯真之物无动于衷,无论它们曾经的主人是怎样的恶棍,它们都不会沾染这种邪恶,它们对美德也无动于衷,这种永恒的、纯粹的纯真,极少出现在人的身上,对物件而言,却是某种共性。这和价钱无关。
“等你足够老了——比如像我这么老——也许能明白我的这句话: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它们。我们是它们漫长生命里的保管者,或者毁灭者,仅此而已。我们的见证和感情对它们没有意义,可是对拥有过它们的人来说,它们往往有太多意义。”
“可Blanc先生,照您这个说法,也没有人可以真正拥有另一个人。”
“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东西比人好的地方。只要你足够有钱,再有一点点运气,你就能暂时拥有你心爱的东西。而且它们不会变。不会变老,也不会变坏,当然,更不会变心。”
“您说得很有道理。”
“你的眼睛可不这么说。”Blanc先生微笑着举起酒杯,“下次不妨说,‘你说得很有意思’。”
宁桐青瞥了一眼在房间一角翻着书、并未加入交谈的程柏,继续说:“要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并非是昂贵的古董的专属。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如此。哪怕这个烟缸也一样。”
“你觉得世界上有绝对的美丑吗?”
“……我认为有。”
“那就对了。纯真,而且美。缺一不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宁桐青从梦中惊醒。
他过了很久才敢确定那是一个梦境——太身临其境,也太旧日重现。
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了他,但一摸眼角,是干的。宁桐青翻身想找到手机,坐起来后,他又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正如不知道自己如何入睡。
记忆还停留在浴室里:在水汽氤氲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疲惫不堪,神情黯淡,他决定给自己剃个胡子……
“……你醒了?”
枕畔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宁桐青一愣:“我怎么回到床上的?”
展遥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回答他:“你在浴缸里睡着了,我扛你出来的。”
“为什么不叫醒我?”
“背你出来的时候你没醒,我想你一定是太累了,就再没叫你了。”
宁桐青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赤条条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又出了声:“你……?”
还没来得及发问,展遥抢先坦白了:“我进去时发现你胡子剃了一半,就替你把剩下一半也刮了。我太久没替别人刮胡子了,不小心划了一个口子……对不起。”
宁桐青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个本事,反手摸开床前灯,顾不得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问:“你哪里学来的?”
光线亮起的一刻展遥眯起了眼,过了一会儿才看向宁桐青。他的目光中有一丝愧疚,还有更多的讨好和求和的意味:“以前我妈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学的。痛吗?我是说口子。”
宁桐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下次叫醒我。”
展遥会错了意:“我以前真的刮得很好。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把我爸爸的脸划破过……”
“傻孩子。”他卷着被子,翻到展遥身边,给了年轻人一个绵长的吻,不让他解释下去了。
只迟疑了一秒钟,展遥回应了宁桐青。他抱住宁桐青的肩膀,整个身体也贴了过去。两个人亲吻了很久,展遥还钻进了宁桐青的被子里,他模模糊糊地说:“……没有人给你打电话……”
宁桐青不准他开口,用力且热情地亲吻他。展遥也只穿了很少的衣服,两个人很快都有了反应,察觉到这一点后展遥似乎是有点意外的害羞,腰和腿都不再那么缠得那紧,反而是宁桐青按住了他,用一只腿分开了他的大腿。
他问展遥:“想做吗?”
展遥咬了一下宁桐青的肩膀,因为欲望,声音仿佛都粘稠起来:“……还行吧……特别想。”
“你来?”
“你不是很累吗?”展遥努力地表达着克制和体谅。
宁桐青笑了,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展遥的下嘴唇:“那你轻一点。”
言罢,他的手滑进了展遥的内裤里,将年轻人已经勃起的器官解放出来。听着展遥倒吸凉气的声音,宁桐青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他抓住展遥汗湿的手,对他说:“我懒得去找润滑剂了,你得想点好主意,小十同学。”
闻言展遥就要往被子里钻,可宁桐青不让他这么做,拉着他的手,一起拓开自己的身体。灯光下展遥的眼睛变得特别黑,神情又是专注又是渴望,扩张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先忍不住将脑袋埋到宁桐青的肩头,小小声地说:“你来也可以。我把你弄疼了怎么办?”
宁桐青继续笑:“你怎么这么懒啊?这种事也能偷懒?”
展遥的回答理直气壮:“你惯的呗。”
宁桐青大笑,分开腿,紧紧勾住展遥劲瘦的腰:“快一点,不然我改变主意了。”
在情欲的蒸腾之下,展遥的身体每一寸都很硬,宁桐青只觉得自己被一只锐利的凿子狠狠地劈开了,他无声地仰起了头,反而将整个喉咙都暴露出来。展遥似乎是完全被宁桐青肩颈的线条所惑,重重地衔住了他的喉头,在皮肤上留下专属的痕迹。亲吻中宁桐青下巴上的那块创口贴不知去了哪里,当展遥无意舔上那尚未愈合的创口时,宁桐青挣扎了起来。
发现宁桐青的这个弱点后,展遥笑了,他一方面不舍得让宁桐青疼,另一方面却变本加厉地反复去亲吻和舔舐他的伤口。到了后来,忍无可忍的宁桐青狠狠拍了展遥一巴掌,可“不准”两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只换来了展遥更肆无忌惮的入侵。
强悍也温存的年轻人,仿佛盛夏的满月。这一刻,只属于他。
在被不知道第几次按倒在床铺里后,宁桐青都不再能分辨到底是自己对疼痛太敏感,还是展遥带来的疼痛让他这么敏感。灯光下他看见自己的手腕留下了瘀青;是展遥带给他的;胸口和小腹狼藉一片,“始作俑者”正不知疲惫地再次闯进他的身体。宁桐青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才能搂住展遥的脖子,他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展遥起伏的后背,那光滑的皮肤腻满了汗,指尖流连其上,如同淌过一条浅浅的溪流。
连绵不断的情事如松涛如海潮,宁桐青的肉体开始疲倦,精神却难以饕足,他觉得自己已经软得胳膊和腿都要断了,可展遥的呼吸依然沉重地压迫着他,身体更是如此,他不得不伸出手,在展遥抽插的间隙里握住他,用被喘息割得支离破碎的声音问他:“……还没够啊?”
展遥胡乱蹭向宁桐青的肩头,额头上的汗摔到宁桐青的身上,他衔住宁桐青已经肿起来的乳头,语调居然有点委屈:“我和你说过了,特别想,而且是你问我的……再五分钟……我不射在里面……”
他反去捉住宁桐青的手指,展遥毫不费力地在他们勾连在一起手指间顶出一条新的缝隙,身体相连接处被两个人的体液弄得滑腻不堪,依然坚硬的前端全无阻碍地又滑了进去。
宁桐青面红耳赤地想要收回手,却被展遥牢牢地抓住手,感觉指缝间填满了不知来自谁的精液和已经软下来的毛发,可展遥的侵入实在太深,偏偏还慢,于是从小腹到腿再到声音,都抖得不再像是宁桐青的了。宁桐青自暴自弃地用另一只手挠起了展遥的背:“……可别!你要是现在停下,我宁可你射在里头……”
整整一个下半夜,他终于如愿了一次。
87
宁桐青总算在清醒的情况下见识了一回展遥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搬回——这次是搬进——浴缸里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享受这个过程。
但搬动他的人显然和他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将宁桐青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之后,展遥也坐了进去,本来很浅的水顿时涨高了不少,宁桐青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展遥的胸口:“快出去。”
展遥按住宁桐青的脚踝,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又没在里面。”
说完他就笑了,靠过去不依不饶地吻宁桐青的头发和脸,浴缸里挤着两个成年男人,闪避起来尤其困难,何况展遥还趁着亲吻的姿势坐进了宁桐青的双腿间。
宁桐青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意味。他徒劳地往后退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位置,哑声对展遥说:“我得清理一下……小十同学,给我留点面子吧。”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展遥射得太深了,就讨好地摸了摸展遥半硬着的阴茎,半警告半商量:“我不想在浴缸里。”
展遥舔他的嘴唇:“好。不在。”
他的手指伸进宁桐青的身体里:“那这个留给我……”
宁桐青费力地挣扎了一下,无奈展遥的一只胳膊正死死地卡着他的后腰:“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年轻人又硬了。他动了动腰,把自己送到宁桐青的手心里,嗓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干燥感,在眼下这湿润的小空间里尤其格格不入:“我分不出手来了,你帮帮我。”
“你自己的手呢。”
“可我现在有你了。”
看着展遥那近在咫尺的、被热水打湿了的眉毛和眼睫,宁桐青内心哀叹,这真是把他娇惯过头了。
于是他们花了太长的时间清理。宁桐青根本没机会动手——一则是展遥过于细致周到,一则是他自己的手被派作了其他用场。离开浴室时展遥表示不介意再抱他一次,宁桐青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可在离开浴室前,展遥又在盥洗台上瞄见了套子。宁桐青这下只剩下摇头的份:“你不睡觉了?”
展遥豁达地表示:“你来也可以。”
反正一直到天亮,他们都没再睡着。
倒不是两个人又黏在了一处,主要还是太饿,再睡着就变得很难。蜷在一起闭目养神到天亮后,宁桐青拉着展遥找了间一大早开门的早餐店去吃早饭,吃完后宁桐青又额外多叫了一轮浓茶,看着犹在狼吞虎咽的年轻人,问他:“我等一下要出门,你怎么安排?”
展遥抬起头:“你需要我陪你去,我就去。”
“不需要。”宁桐青说,“那个地方现在糟糕透顶,我不想你去。”
他原以为这句话会引来展遥的不悦,可展遥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我可以一个人逛逛,等你回来。”
宁桐青一愣:“哦。”
展遥笑一笑,有点紧张、然而真挚地说:“昨晚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觉得……”
他停下来想了片刻措辞,接着说:“你值得所有人喜欢。程柏是个傻瓜,他肯定会后悔的。”
“当然不是。只有你这么觉得。”宁桐青无奈地说。
展遥很坚持自己的判断:“当然是。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个,那我们就不谈了……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吵架。昨天我也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有这回事。”宁桐青喝掉最后一点热茶,“我这次来英国,一开始确实没有想过你。我完全是为他们来的。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展遥放下刀叉,默默地看着宁桐青。宁桐青继续说下去:“但这个时候你也在英国,是我不敢奢求、却成真了的一件事。”
明明几个小时还热情大胆得让宁桐青想打晕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展遥切切实实地脸红了,甚至有点慌乱:“没有吧……”
宁桐青笑着摇了摇头,问:“你想知道我和程柏的过去吗?”
“不想了。”
“说真话。”
“真的不想了。没关系了。”展遥撇撇嘴,托腮看着他,“你要是想告诉我,早晚会说的。”
“确实没关系了。”宁桐青放下茶杯,朝着展遥的方向靠过去一些,轻声说,“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人对于初恋总是有过多的纵容和不切实际的期许,会看不清他和自己的弱点。程柏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很多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很多人,他没有隐瞒我,我以为能容忍,直到发现高估了自己自欺欺人的能力,就到此为止、分手了。”
展遥的神色由惊讶逐渐变得阴沉,等宁桐青这一段话终于说完,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他配不上你。”
回忆的时候,很多细节断断续续地浮现了,即便是相隔日久,宁桐青还是必须承认,那些不堪尚没有随着时间过去。
可是他还是笑了:“没有这回事。我和他就是配不起彼此,无法忍耐对方的弱点。”
“他连朋友都不配和你做。”展遥咬牙说。
“我倒是觉得我们就应该一开始只做朋友,不该色令智昏,搞到最后一步特别难堪。”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但是展遥,如果将来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是绝对不可能做朋友的。”
展遥皱眉,咬牙切齿地嘀咕:“谁要和你做朋友了?”
宁桐青伸手重重按了一下他锁起来的眉头:“当初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刚才你还夸我呢。”
“就是这么说的。以这个为准。”展遥撇嘴,不让宁桐青摸他。
“所以一定不要压抑自己,特别不要委屈自己,不然我会比你更难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要你尝到它的味道,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要是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了,不要犹豫,赶快走。”他靠得更近了,近到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咬到展遥的耳朵。可宁桐青没这么做,而是亲了一下展遥的耳垂,“对不起,程柏的事我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细节不大愉快,我就不自揭伤疤了……”
展遥紧紧地拽住宁桐青的胳膊。
他一路都拽着宁桐青不肯撒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酒店,关起来门又做了一次爱。这次是因为嫉妒,两个人都在嫉妒,却嫉妒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等展遥终于肯放开宁桐青,他整个人湿得就像刚从浴缸里被捞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让宁桐青看到这一刻的自己的脸,就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气喘吁吁地问宁桐青:“那你回来吃晚饭吗?”
“回来。”宁桐青对着镜子给下巴那个愈合得太慢的伤口贴上新的创口贴,“你要是饿了可以不要等我。”
“哦……那我睡一下。”听起来,他好像终于泄掉绷了太久的一口气。
宁桐青达到Blanc家时,又一次碰上了神父。这次出门送客的是程柏最年轻的异母姐姐,宁桐青一直觉得这是程柏所有的异母兄姐里,和他五官最相似的一位。
算上程柏,Julian Blanc一共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都是一母所出;但继承了父亲的职业只有程柏和他这最小的姐姐——她是名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
Blanc先生虽然在圈内以精于鉴定和买卖中国明清瓷器闻名,不过他的私人收藏中,瓷器并不算是长项,真正为人所称道的是一批巴洛克珍珠首饰。它们来自Blanc夫人的陪嫁,其中不乏大师的签名之作。
过去宁桐青每到寒暑假和重要的拍卖季都要去拍卖行打零工,因此结识了程柏的小姐姐Anne。不过不管如何相识,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对彼此而言都不太好受,直到将神职人员送走,Anne才分出精神来与宁桐青寒暄:“桐青,我只听说你来了,一直没机会见到你。”
“事情太多了,你们也太忙。”
“确实是。家里乱成了一团。Bertie通知你的?”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在你们决定把Blanc先生接出院的那天。”
两人之间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Anne略一颔首:“这对我们都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宁桐青心想,可得了吧,这不是给你的猫、狗、马或是见鬼的其他什么宠物安乐死,犯不着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可等她说完后,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当然。是很艰难。”
“Bertie一直把自己关在爸爸的书房里。你要是想找他,多半就在那里。”
宁桐青继续点头:“嗯,我是要找他。”
她短促地一笑:“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总是很喜欢你。”
宁桐青懒得去分辨这个他究竟又是在指代谁,倒是被那句”He was always very fond of you”里的was给蛰了一下。他没再寒暄下去,匆匆同Anne道了别,便进屋找程柏去了。
程柏果然如Anne所言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听到宁桐青的声音后,他打开了门,又在宁桐青进来后再次落了锁。
窗帘只开了一半,着实辜负了一个难得的好天。过了几秒钟宁桐青才适应了光线——程柏手上正拿着一只梅子青的龙泉窑玉壶春瓶。
若是在以往,程柏绝不会以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拿着任何瓷器,宁桐青忍了一忍,没忍住,出言提醒:“Bertie,你不该这么拿它。”
程柏的目光先是在宁桐青的下巴上略一停留,然后才低下眼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他扬起手:“我握着颈,不会手滑。”
但说完这句话后,他还是转过了身,将瓶子放回桌面上,同时问:“喝点什么?午饭吃过没有?”
“都不用。”
宁桐青一边答,一边走到程柏的身旁,与他并肩一道看着那只瓶子。
盒子搁在桌子的另一个角落,宁桐青暂时无法得知这是一对里的哪一只——他们曾经仔细比对过,两只瓶子的外观几乎完全一样,相似到了寻常人的肉眼难以辨别的地步。要分出它们,除了靠盒盖内侧的题记,唯一的一点点区别是,在靠近底足的位置,“照我满怀冰雪”有一块比白芝麻粒大不了太多的缩釉。
尽管见过它这么多次,可是在今天再一次与它面对面时,宁桐青蓦地发现,这个瓶子对他的意义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它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哪怕Blanc先生常常戏称这是“桐青的瓶子”),但他知道了它漫长生命里的另一段故事。这对任何一个名物研究者而言,都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也许是他凝视的目光过于温情,程柏忽然发问了:“我爸爸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一定要把那只卖出去的瓶子买回来没有?不是那个对外人说的版本,跟着他的爸爸从一个中国老先生手里收来的什么的鬼话。”
宁桐青转过脸望了一眼程柏,缓缓点头:“提过一次。”
“他怎么说的?”
宁桐青回忆了片刻,竭力还原当初听到的:“他说他的父亲在香港出生长大,年轻时有过一个真心相爱的中国恋人,后来香港沦陷,她被迫嫁人,他们两个人约好一起离开,她就把家里的一些古董托给他变卖,凑路费,但当时瓷器不好出手,所以只留下了这个……”
听着听着,程柏的嘴角浮现起了笑意,起初还很克制,后来越来越不加掩饰,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家世,而是在听二十世纪的一千零一夜。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打断了宁桐青:“天。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宁桐青一怔:“我为什么不信?”
程柏笑弯了腰,好一阵子才勉强停下:“一个字也不要信。我告诉你,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种。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瓶子是他年轻时在香港从一个有钱的中国寡妇手里骗来的,当时没卖掉,不过是因为战乱中瓷器不好出手,等瓷器值钱了,他立刻就卖了。”
“这和Blanc先生说得不矛盾,确实是一个中国女人给他的。是不是真心相爱,只要你爷爷这么说,你爸爸信了也没错。”
一时间,程柏的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难以描述的恶意:“可是我的父亲把他的婚姻和家庭弄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能生四个孩子呢。你为什么会相信他的话?要是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是男人,说不定负心汉能少一点……杂种的儿子,又成了杂种的父亲,完美的轮回。”
“Bertie,你住口。”宁桐青沉下脸,“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你祖父把瓶子给买回来了。”
“Fxxk off. You are really a bloody Saint.”程柏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And you are certainly an idoit.”
这句话却没有激怒程柏,而是让他流露出更深的自嘲。他重重地坐在了扶手椅上,又一次咬住了自己的手。
宁桐青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要像个十年级的女学生,一出事就只会尖叫着咬自己的手指甲。”
程柏还是没发脾气,却伸出手,揽住了宁桐青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风衣前襟里。
宁桐青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美丽的瓶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微微颤抖的程柏,轻声告诉程柏:“最近我才知道,原来我认识其中一只瓶子的某一任主人。”
“现在它们都是我爸爸的了。”
“对,现在是。”
渐渐地地,程柏放松了手上的力气,但额头依然抵着宁桐青。他的声音极低,宁桐青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程柏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的祖父。
那个程柏口中的杂种和私生子,绝顶漂亮、精明和自私的男人,偷来了名字,骗来了钱财和妻子,最终落得个老年痴呆的下场,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为他买回来他当年亲手卖掉、却不知为何始终难以忘怀的瓷器花瓶,可惜只能对面不识。
宁桐青没有告诉程柏“散尽黄金身世”的那一段往事。等程柏终于放开手,他没有去管花瓶,而是打开了书桌上的那个木盒。
在盒盖内侧的右下角,一枚小小的刀痕清晰可见。
宁桐青伸出手,右手的食指轻轻拂过那个“十”字。
这一对古老的瓶子一定关联着千千万万的秘密,Blanc先生和程柏知道其中的一个,现在,他也知道了一个。而他确信,他所知道的这个,一定是最好的一个。
一整个下午,宁桐青和程柏躺在书房的地毯上。程柏断断续续地说个没停,可他再没有提他的祖父和父亲,只是一再地提起他的母亲。那只瓶子横在他们中间,倾听了新的秘密。
宁桐青在晚饭前离开。和展遥一起吃完晚饭后,两个人在暮色的陪伴下慢悠悠地逛遍了整个老城。夏日的夜晚很短,昼光极长,小城祥和安宁到连醉鬼都没碰上一个。这样的宁静让宁桐青想起了自己那段孤身一人的旅程,然后,他很想和展遥分享那段曾经孤独的回忆了。
程柏的电话于夜色中到来。
只有一句话。
“桐青,爸爸走了。”
听到这句话,宁桐青抬起手腕,十点四十分。
他又抬头,天空是霁蓝色的。
88
程柏的电话虽然告知了死讯,却没有通知葬礼,到了第二天早上,宁桐青和展遥一起登上了回伦敦的火车。
展遥对宁桐青的这个举动非常意外。以至于办完退房手续后,他问了好几次:“你不留下来?”
宁桐青问:“你想我留在这里?”
展遥摇头:“不想。但是你不留下来,将来会很遗憾吧?”
宁桐青也摇头:“没有这回事。”
尽管身边没有其他人能听懂他们的交谈,宁桐青还是不知不觉地压低声音:“葬礼肯定是遵从天主教传统,程柏无法出席。我如果去了,对他太残忍了,而现在无论是谁在他身边,都太难堪了。”
展遥半天没说话:“那你不和他告别吗?”
“我先送你回去,等仪式结束、我再回来。直接去墓园。”
听到这里,展遥再也没有说什么,走出酒店之后他若有所思地问宁桐青:“昨晚你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梦都没有一个。”宁桐青很轻地一笑:“倒是前天半夜或者昨天凌晨梦见了Blanc先生。我来见他却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在梦里补上了。”
展遥拉了拉他的手:“要不然你还是留下来吧。”
宁桐青还是笑,却很难掩饰自己的难过:“我这次来没有准备黑西装,不去了。“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借口,可谁也没有再拆穿了。去火车站的路上宁桐青还是绕路去了本地的天主教堂,Blanc先生的讣告已经贴在了大门口的告示处,葬礼的日期也决定了。
葬礼日期已经定下这件事并不出乎宁桐青的意料,但亲眼看到后,明知逝者已然得到永久的解脱、其他一切于他本人都是外物,还是一时间低沉得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一路,直到下了火车,才对担忧了一路也克制了一路的展遥说:“我先送你回宿舍。”
“你今晚住在伦敦吗?”展遥问。
“嗯。”
“那我陪着你,不回宿舍了。”
“这不行吧?你怎么和你的带队老师解释?”
“说我舅舅来了?”展遥想了想,试探着问。
宁桐青扑哧笑出声:“什么舅舅会带外甥出去玩啊?”
“这次带队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你见过,就是军训时那个班主任。”展遥一顿,看看他,“你只能说是我舅舅了。他肯定还记得你。”
看着展遥又留起来的辫子,宁桐青顺手轻轻扯了一下:“那更要送你回去了。”
展遥抗议:“你干嘛,幼儿园的坏孩子才会没事扯别人的头发。”
宁桐青笑而不答:“先回去,然后我再找个理由把你‘借’出来。”
事实证明,“坏孩子舅舅”的这个决定很正确:带队老师为展遥夜不归宿狠狠地训了他,连宁桐青也没放过——
“行前教育过多少次了,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单独行动!展遥,这次回去我一定会和院里报告这件事!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不等于你就动不动能有特例!还有你们做孩子家长的,我们不是不通人情,但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老师的工作和学校的规章,请假销假的手续总是要有的吧!也是工作的人了,这个规矩还不懂吗?”
被警告“要去告诉学院”时还完全无动于衷的展遥,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抬起了头。宁桐青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傻小子又要犯倔,赶快先拧了一把他的后背,抢过话来:“涂老师,这件事责任确实在我。我有个远房长辈临终,我赶过来奔丧,来了之后才告诉展遥。”
死生是大事。听到宁桐青的这个解释,班主任的气也发作不出来了:“……哦,这样。”
他又看了一眼展遥:“那,你也可以说明嘛,亲戚临终是大事,不会不给假的,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跑了,舍友还给你遮掩,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
展遥脸都气白了,半天才重重咽下那口气:“我能去哪里?”
“这样,你写个书面说明,说一下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事我必须报去学院。但你好好说明事实,我和宋老师会视情况为你向院里解释的。”
宁桐青本来还努力板着脸,听到“做了什么”四个字,蓦地就撑不住了。嘴角刚一扬,余光恰好瞥见展遥的神色,赶快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让老师下不来台。
可是等到出了宿舍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展遥一出门就笑了,宁桐青稍好点,不过撑到街角处后索性停住脚步撑着膝盖笑出了声。笑完了宁桐青拿胳膊肘顶顶展遥,格外一本正经地问:“展遥同学,你说明一下,这几天假也不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被这么敲锣打鼓地打趣着,展遥还是心平气和得很,他伸过手,拉起宁桐青:“找你睡觉。”
说完又补上一句:“你终于真的笑了。你多笑笑吧,你笑起来更好看。”
宁桐青顿了顿,不自在地摸摸额头:“你有本事把这四个字写进说明里。”
“写就写。”展遥撇撇嘴,“说你们大人坏吧,你先问的。你不就想听我回答这个嘛。”
宁桐青觉得这家伙还真的做得出来这事,又说:“……算了,还是我来写。”
“再说吧,反正不急,可以在回国的飞机上再写。”展遥没太把这个当一回事,“现在我被你‘借’出来了,我们去哪里?”
宁桐青知道这两个礼拜来他已经见缝插针地找时间去过了大部分地标性景点,想想后接话:“我先去酒店办个入住,然后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去。”
展遥点头:“我还真的有一个想带你去的地方,我觉得特别酷。”
“哦?是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展遥卖了个关子,“酒店远吗?”
“很近。走过去就行。”
宁桐青要投宿的酒店离南肯辛顿的博物馆区很近,求学时每到伦敦几乎都住在那里。这次去前台还没忘记他,亲切地致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是暂时离开英国了吗?”
回到一个曾经熟悉的城市,且昔日的联系还在,这是一件幸事。宁桐青笑着点头:“是的,又回来了。”
入住手续办完后,宁桐青被展遥带去了后者所说的“很酷”的地方,居然是皇家外科学院的附属博物馆,可不凑巧的是,礼拜天不开门。
不仅礼拜天闭馆,周一也不开放,被礼貌地告知后,展遥流露出懊恼的神色:“……我忘记查一下开放时间了。”
宁桐青从没来过这个博物馆,无从得知其中到底奥妙所在,不过从过来的路上展遥不小心泄露出的期待和恶作剧兼有的表情来推测,不难猜测他和展遥一定对这个“酷”字有不大一样的看法。所以他没有掏出手机Google,倒是灵机一动,向展遥提议:“既然你的博物馆今天闭馆,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也是很酷的那种?”
略一思索,宁桐青微笑:“倒说不上。不过有一个风景很好的窗口可以接吻。”
展遥立刻跃跃欲试地回答:“那就去……但只能接吻吗?”
“还可以看瓷器和其他很多有趣的东西。”
“哪种有趣法?”
“应该和你原来计划要带我看的东西不是同一种有趣。”
展遥大笑,拉着宁桐青的手一起去找地铁。
结果他们又回到了南肯辛顿。进了V&A的大门后,宁桐青熟门熟路地绕开游客,挑个人清净处的电梯直奔陶瓷展厅。他们在那扇能看到好风景的窗口前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以至于结束后展遥假装看了好久窗外的蓝天白云,才转过脸来假装平静地说:“风景是还挺好的……就是窗子小了点……”
宁桐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我才知道你要求这么高。”
展遥毫不客气地表示附和:“对,我就是要求特别高。”
V&A的瓷器展厅与其他博物馆不大相同。与其说像展厅,倒不如更像一个巨大的仓库。独立的展柜很少,绝大多数展品都被放在顶天立地的玻璃柜里,静静地等待观者的检阅。
宁桐青有几位师兄师姐就在这个博物馆工作,几年前写论文时,也定期过来调阅博物馆的藏品,对此真可谓如入自家庭院,所以在这个计划外的、阳光明媚的周日午后,他陪着展遥不紧不慢地走过一间间阔大而人烟稀少的展厅,把出现在自己论文里的瓷器指给展遥看。
听到后来,展遥做了一件非常孩子气的事情——宁桐青每一次停下来给他指认瓷器,他就凑过去给宁桐青一个飞快的吻,美其名曰“和它们打个招呼”。
宁桐青无可奈何地摇头:“强词夺理。”
“这叫礼尚往来。”
“你这成语不对吧?”
“不对就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一边说,展遥又啄了宁桐青一下。
宁桐青在内心谴责了纵容展遥的自己……呃,半秒钟吧。
这天天气实在太好,即便有成千上百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瓷器陪着,一直呆在室内也纯属暴殄天物。于是在粗略地转了一圈(以及被亲了太多次)之后,宁桐青又领着展遥到了一楼的庭院里,晒起了太阳。
英国人对于好天气有一种狂热的追捧,何况是夏日的好天气。院子里露天咖啡座早已满座,草地上也都坐满了人,连院子中央的池塘都有不少人赤脚进去玩水乘凉,比一般的公园更为生机勃勃。不过今天大概算得上他们的幸运日,刚从雕塑厅逛到院子里没多久,正好有一对情侣让出了他们的藤椅。
宁桐青打发展遥坐下,然后说:“我去买点喝的。想喝什么?”
“可乐。要很多很多的冰。”
可等宁桐青排完长队、带着冰可乐和白葡萄酒回来时,展遥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只有外套和包还尽职地占着位。
没花太大工夫,宁桐青看见了他——展遥也加入了玩水的人群。
水池很浅,绝对无虞,看着年轻人那平整宽阔的背和挽得一只高一只低的裤腿,宁桐青不由得笑起来。不着急喊展遥,宁桐青先落了座,毫不掩饰投向展遥的目光。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下吗?”
89
“抱歉,有人了……”
“了”字还噙在舌端,宁桐青猛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中文。
他转过视线,下一秒后,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落定在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脸上。
一旦意识到来人可能是谁,宁桐青的第一反应是笑。
他笑着背过脸,又很快转回来。他看向来人,摘下墨镜后略一颔首:“没关系,您请坐吧。”
来人比宁桐青年长,衣着考究,但博物馆里不乏穿着讲究的来客,此刻倒也并不显得扎眼。
他大大方方地任由宁桐青打量,然后开口:“宁老师?”
这个称呼教宁桐青暗暗皱眉,却还是维持着礼貌、又不失打趣地说:“现在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这句话让对方也笑了起来。他没有戴墨镜,架着一副简洁的黑色有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我早就听过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真巧,我也听说过你。”
宁桐青将可乐倒在杯子里,附赠的一片柠檬在碳酸汽水中沉浮不定。这时他下意识地望向了展遥,后者也察觉到了来访者,正以讶异而警觉的目光看着那位陌生人。
宁桐青对展遥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在收到展遥有点迟疑的点头后,他又将目光挪回此刻的同桌人身上:“我不信是巧遇。您贵姓?”
“纪明仪。”纪明仪掏出一张名片,轻轻地推到宁桐青面前。
宁桐青并不拿起名片,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全是英文,按照名片上的头衔,这位纪先生是一位商人。
但说不出来为什么,宁桐青一点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商人。
他开门见山地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相信今天是第一次。”
“那有什么共同认识的人吗?”
“我想是的。”
纪明仪始终维持着笑容,然而眼睛是冰冷的。不管怎么说,宁桐青不希望简衡真爱的男人有着这样的眼睛。他耸耸肩,轻声问:“你想让我给简衡带什么话?”
简衡的名字没有给纪明仪带来丝毫迟疑,或是裂痕。闻言纪明仪摇头:“不,我只是想见见你。没有要带的话。”
“现在已经见过了。你还是去见他吧。”他的笑容让宁桐青觉得没劲透顶,但见到纪明仪的第一眼,拼图已然成型,“N市公墓里那位女士,是你的母亲吧?简衡的父亲是个混蛋,他是还没有受到惩罚,但你不该这么惩罚简衡。”
那已经远去的哭声莫名回荡在耳边,即便是在盛夏的艳阳下,一旦想起,宁桐青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盯着纪明仪,看着他缓缓点头,又更轻地摇头:“他没有告诉你。”
“当然没有。你才是他最大的秘密。”
纪明仪又一次笑了:“我妈妈不是车祸去世的。”
宁桐青愣住了。
“她有严重的肾病,简衡的爷爷奶奶对我们很好,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还找了医生,为她治病。”
几秒钟后,一丝奇怪的凉意从宁桐青的脚心爬了上来。
“可是她病得太重了,超过了金钱和人力所能挽救的程度。也太伤心了。”纪明仪总是能维持非常温和、毫无锋芒的笑意,即便是说到生离死别也不曾流露出一丝动摇,“我父亲在监狱去世不久,她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她趁着夜班护士的一个疏忽,自己拔了所有能拔的管子。”
听到这里,宁桐青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是谁。他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可对方的语气实在太冷淡,完全像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的一生:“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久久,宁桐青才冒出另一句话:“……是的。”
“宁老师,我们确实长得不大像。”说完,他摘下了眼镜。
瞬间他的气质有了奇妙的变化。宁桐青仔仔细细地打量纪明仪,一方面觉得两人几乎无相似之处,另一方面又觉得既然如此,那简衡到底是想要自己身上找到什么?
“是的。”宁桐青又一次说,“简衡一直觉得你已经死了。”
纪明仪沉默了片刻:“显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人。”
这话可不好笑。宁桐青觉得自己的耐心和礼貌都在随着面前这个人的一字一句而飞快流逝,“纪先生,简衡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任何事情,包括你父母的遭遇。接下来的话由我来说不大得体,但在你给你母亲扫墓的当天,他也去了。他也知道你去了。”
可纪明仪还是没有任何意外:“我知道。”
“你……”
宁桐青又看了一眼展遥——他从水池里出来了,远远地坐着,时不时关切乃至焦虑地朝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看过来。
他的目光让宁桐青决定速战速决。他不想知道、或者说已经不在意眼前的这个人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又有什么通天手段,能在这个时刻从容地坐在他的桌旁。他甚至也不关心他来访的意图,无论这是在示威还是另有他意。
因为并不畏惧,更无把柄,宁桐青完全随心所欲地开了口:“如果你想复仇,我想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但是你把简衡折磨得太久了。你可以向你的仇人复仇,但仇人的儿子又对你做了什么?”
在一个极短暂的沉默之后,纪明仪终于又一次将目光投回宁桐青的脸上:“简司令和许厅长一直对我很好。我父母去世后他们收养了我,视我为亲人,一个孤儿本不值得他们这么费心……宁老师,您是学历史的?”
宁桐青也不追问这他又是从何而知,沉着脸点点头:“是,全球史。”
“我以前读闲书,读到有一个地方,那里的风俗是杀掉仇人所有记事的孩子,留下不记事的婴儿,给他们最好的吃穿和教育,对他们施以最大的恩情,培养他们成为战士和医生,这样,即便那些孩子长大之后不幸得知了真相,也难以复仇了。”
“我才疏学浅,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风俗。”宁桐青冷冷地说,“我只读过赵氏孤儿和伍员。那简衡的爷爷奶奶一定对你很好了。”
纪明仪点头:“是的。”
“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瞒得很好。”
“当然。可惜我长大之后,一意孤行地做了一个他们坚决反对的决定。”纪明仪戴上眼镜,不知何时起,他的笑容消失了,“而简衡因为不知情,帮我说服了他们,让我去念了我本来没资格去念的学校。”
他说得隐晦,宁桐青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再次盯住了纪明仪——他还是那么温和,考究,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
他名片上的身份是商人。
简衡的母亲以为他早已死了。
简衡却确信他还活着。
可无论是简衡还是眼前的纪明仪,他们都是——至少曾经是——军人的孩子。
明知道一切和自己没任何干系,在无从得知细节的往事面前,恐怕费尽唇舌也于事无补,但在想到简衡后,宁桐青决定还是再多嘴一次,做一回无益之事:“军区宿舍里三楼的那个公寓,是你的,对吗?”
“是分给我父母的。”
“他一直留着。”
宁桐青喝掉最后一点可乐。冰早已在烈日下融化,甜味很淡了。他放下杯子,对纪明仪说:“还有人在等我,恐怕无法再奉陪您的质询或是告解了。不过一开始我就说过了,乐意为你带话——如果还有必要的话。”
纪明仪礼貌地朝他一笑:“不必了。我只想见你一面。”
宁桐青不再看他,转而向展遥招了招手。展遥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地朝他赶了过来。
再一转头,纪明仪消失了。
惟有那张名片还留在桌上。
宁桐青表情复杂地看着这张印刷精美的卡片,差点错过展遥的话:“那个人是谁?”
“陌生人。”
“我好像见过他。”
宁桐青一个激灵:“什么?!”
展遥在人群里找了一番纪明仪的身影,一无所获之后,又对宁桐青说:“嗯,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我第一次去你家过年前,有个华侨团来我们学校参观,就是那次……我刚才看了好久,应该是他,一样的眼镜。他找你做什么?”
“……他对你做了什么吗?”宁桐青下意识地追问,同时绞尽脑汁地回去,最终还是确认,就算展遥在雁洲看到的人是纪明仪,他也没有出现在博物馆里。
也许他扫墓去了。
展遥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抓头发:“你想什么呢。我记得他,是因为……呃,我觉得他有点像你,就多看了几眼。后来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
宁桐青哑然失笑:“怎么你也这么说?”
展遥抓过他的那瓶可乐,嘟哝了一句“冰都化了”,又说:“就是一点点吧。你更好看。好看多了。”
他这样理直气壮地护着短,驱散了之前那场对话在宁桐青心中聚起的阴影。宁桐青不由得轻轻一笑:“你这么说不好。”
“哪里不好了?”
“人家也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了?”展遥挑眉,“我要再去要点冰,你还要什么吗?”
“一只甜筒?”
“那你等一下!”
话音刚落,展遥就跑开了。
宁桐青再次将目光落在那张孤零零躺在小圆桌的名片上。
他没有读过纪明仪说的那本书,倒想起以前消磨时间看过的一本小说,名字情节作者什么的统统不记得了,连是中文英文都不敢确定,大概的情节是,一个人曾经参加过一场对谈,直到谈话结束,他才发现对谈中的另一个人也是自己。
纪明仪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毫无预兆地离开,留下一张卡片。宁桐青不由得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简衡的那个晚上。他以为已经还回去的钥匙,居然还是回到了手上。
或许那从来就是一对钥匙,两个人各执一枚罢了。
在名片背面写下日期和时间,宁桐青收好了卡片。
展遥回来后,又问了一次纪明仪的事情,宁桐青也不知道如何说起,便告诉他,这个人认识简衡,托他带一点东西给简衡。
不料展遥听完这个解释,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就说他不喜欢你吧。”
“我以为你说气话。”
展遥喝着他的可乐,荡着腿,认真说:“不是气话。他的眼睛很奇怪,不是喜欢别人的那种眼睛。今天这个人也一样。”
“小十同学,真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事到如今,宁桐青也只能一笑。
展遥斜他一眼:“特别好。我记得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宁桐青托腮看着他,又喊他的名字:“小十。”
“嗯?”
“我发现有件事情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的事情也多了去了,你说哪一件?”展遥假装不看他,笑着看天。
“我不能对所有人都好。”
展遥一怔,片刻后放下手里的杯子,支起身子,隔着整张咖啡座凑过去亲宁桐青,亲完后说:“……现在这样最好。这样就好……你还是对所有人都好吧。”
90
那天晚上,宁桐青还是让展遥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次日一大早,两人道别:展遥步行回学校,宁桐青也离开了伦敦,去探望硕士和博士时的导师。
他的几位导师和Blanc先生都有交情,大多都会去参加他的葬礼。博士时的大老板听说宁桐青不去,还颇有点惊讶,直到从宁桐青口中说出程柏的名字,便露出了然的表情:“可怜的老Julian……”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待在学校,绝大多数的时间用在泡图书馆和找导师聊学问,感觉比在求学时还更刻苦一些似的。
然后,在Blanc先生葬礼的次日,他又一次拜访了Blanc家。
程柏约他直接在墓园见。
他与他的妻子葬在一起,他的父母也葬在这里,新起的墓碑边摆着鲜花,它们还在盛开。
宁桐青也带了花,穿着新西装,与程柏并肩在墓碑前站了许久,彼此间一言不发。
程柏看起来平静多了,连痛苦仿佛都被不知名的力量稀释了。临走前他亲吻了冰冷的墓碑,像是在亲父亲的额头那样。上一次离开英国时,宁桐青专程去拜访了Blanc先生,直到临别时才告诉他自己的航班就在次日。那一次老人拥抱了他,给了他一个印在额头上的祝福的吻,于是在这个道别的早上,宁桐青也给了Blanc先生一个,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从墓园出来之后,两个人选择步行回到大宅。直到这时,程柏才开了口:“你这次什么时候离开?”
“来与Blanc先生道别是最后一件正事。我应该这个周末走,这样周一可以去上班。”
“那好。那你一定要去爸爸的房子看一看。”
“嗯?”
程柏轻轻一笑,更轻声地说:“他决定卖掉它。”
宁桐青愣住了:“遗嘱吗?”
“是的。他给每个孩子各留了一件东西,其他的一切、包括房子都会被拍卖,然后现金平分,一了百了。”
宁桐青苦笑:“你的哥哥姐姐同意吗?”
“我认识他的遗嘱执行律师,他能确保爸爸的遗愿。”
“你也同意?”
程柏静了静:“是的。”
“他一定将那对瓶子留给你了。”
“当然。”
“Anne是珍珠?其他人呢?”
“Julia是Blanc夫人在婚礼上戴过的珠宝,Michael是一个卡萨诺瓦做的胸像——我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个东西,Gabriel是两套中世纪的圣经手抄本……Anne你也猜到了,是一组珍珠的吊坠。”
听完后,宁桐青说:“我想那些东西,每一件对他来说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眼看着Blanc家的大宅就在眼前了,程柏又说:“桐青,我的哥哥姐姐们找人来检查过那对瓶子,他们得出的结论是,那是假的。”
宁桐青扭头看向他:“都是假的?”
程柏笑起来:“对。因为它们太完美了,Too good to be authentic . A pair of perfect fakes.原话如此。”
宁桐青跟着笑了,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哦?不过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程柏朝宁桐青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起先笑而不语,末了还是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宁桐青,继续说:“哦,他也给你留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我?”宁桐青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不知道。不管是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推辞。”
程柏掏出钥匙开了门,与宁桐青一起进门。房间还保持着Blanc先生身前的陈设,可宁桐青知道,这里很快就要变样了。
念及此他有些眼热,强制自己不准再这么想了。程柏领他上了二楼,Blanc先生最后的馈赠就放在书桌上。
宁桐青当着程柏的面打开了礼物,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都笑了起来——那是一个明代晚期的外销瓷盘,器型有些残破了,但图案完整,笔触鲜活,是一副十分香艳的春宫图。
在当年,宁桐青是认真考虑过把它写进自己的论文里的:它用的是外销瓷不大常见的进口蓝料。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能看见Blanc先生恶作剧似的笑容,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桐青,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美丑吗?”
程柏找来了三个杯子,都倒上了酒,是陈年的干邑。宁桐青将盘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面上,说出敬酒词:“敬Julian Blanc,一个有趣的人。”
他在当天赶回了伦敦,还谢绝了程柏的午饭邀约。下了火车后宁桐青先在车站存了行李,接着便去了皇家外科学院。
展遥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等他,见到宁桐青后招手致意,利落地跳下来,献宝似的给他看自己刚买的礼物:“你到得有点慢,我就去逛了一下,看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就当是这次送给你的礼物了。”
是一对心脏形状的金属袖扣。
宁桐青连摇头:“小十大夫,你送礼物的品位着实堪忧啊。”
“不是吧?”展遥不服气,“我还给自己买了个别针呢。明明很有趣。”
但宁桐青还是笑着接了过来。他正好穿着正装,索性直接换了,然后动动手腕:“不过还挺好用的。”
“心总是很好的。无论是单个还是一对。”展遥显然很满意这个精心挑选的礼物,雀跃地说,“那我们进去吧,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身临其境之后,宁桐青才发现,“酷”根本不足以形容这个展遥精心挑选的约会场所,Gothic甚至Haunted都不大合适——特别是当他们找到一个以为僻静而且远离陈列品的地方分享一个小别重逢的吻时,身后的大屏幕毫无预警地放起了大脑组织的特写,被吓得毛骨悚然的宁桐青心想,可亏了省掉了午饭。
可他的小混蛋笑得七倒八歪,乐不可抑,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专门等到心脏特写时又热情地吻了上来,他还能说什么呢?
心总是很好的。
宁桐青比展遥晚回国一天。
飞机落地后,一打开手机,展遥的消息就来了:晚上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我在上实验课。你要是有空告诉我,我下了课给你打电话。
当然好。
宁桐青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他最初的计划是先回宿舍,略加收拾再与展遥会合。可出租车开到半路时,看着军区大院门口的哨兵,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在与简衡的通话中,宁桐青并未说明来意,简衡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无瑕细问,干脆给了他一个地址,要他过去面谈。
简衡发来的地址是市中心的地标性建筑,宁桐青到了之后又在大厅的咖啡馆里等了小半个小时,简衡这才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刚打照面时他还是老样子,语气和笑容都无破绽,甚至说得上亲昵:“宁老师,怎么还带着行李?这是要出差,还是已经回来了?实在对不住,你打电话来时我在开会,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溜出来,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借一步说话?”
简衡看他一眼:“好啊。你说哪里?”
他们也没走远,就在大厅里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后宁桐青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直被小心保管的卡片:“我今天刚从英国回来。我碰见一个人……”
简衡的笑容凝固住了,目光也随之戒备、乃至充满了敌意。
他递出卡片,继续说:“那个人给我了我一张名片。但我想,这不是给我的。”
简衡垂眼,只扫了一眼,当即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宁桐青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可是……”
短短一句话的工夫,简衡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他站得笔直,然而在眼睛的最深处,有什么正在瑟瑟发抖。
他的语调变了:“我不认识拼音是这三个字的人。”
“他说他叫纪明仪。”
简衡还是摇头,面无人色,却说不出来是极乐还是极悲——两者的界限从不那么泾渭分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片,抬眼,重复:“不认识。不知道。”
说完,简衡仿佛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离那三个字远一分就更安全一点一样。可连这一步他也踏了空,地板就像是凭空塌陷了一块,他直接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宁桐青大惊,想要扶起他来;简衡狠狠地打开他的手,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凄厉而痛苦的眼神盯着宁桐青,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仿佛是呕吐出来的:“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你拿走!”
他的吼声引来了路人好奇乃至探究的目光,全简衡全不在意。他浑身发抖地爬起来,没有管任何人,更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失态,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下意识地追出一步后,宁桐青停住了脚步。
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个小时,简衡再未出现,宁桐青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撕掉了它。
宁桐青跟着下班的人流走出了大楼。出门前在一面墙上,他看见了好些在此办公的机构和公司的LOGO,其中有几个怎么看怎么眼熟,但一直到走出大楼很远了,宁桐青才想起来,在老市博的馆址上建起的新楼外,似乎也看过相似的标记。
他回身望了一眼身后那高耸如云的建筑,夜幕低垂,巨大的楼宇灯火通明,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炬。
展遥的电话一直没来,宁桐青就给他打了一个——实验课早就下了,可展遥忙着整理笔记,把时间给忘记了。
年轻人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道歉:“我请你吃晚饭,给你接风。”
“你可以请客,留给我买单就行。”
“为什么留给你?我期末的成绩出来了,下个学期一等奖学金肯定是我的。我先预支一下。”
“你写检讨也能有奖学金?”
“对啊。你想吃什么?”
宁桐青忽然喊他的名字:“小十……展遥。”
“干嘛?”
“我说过我爱你吗?”
展遥哇啦哇啦地胡乱抱怨了一阵,宁桐青觉得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就知道他猛地静下来,片刻后很不好意思地说:“……床上说了好多次了。”
“我爱你。”听着电话那边陡然急促起来的声音,宁桐青脸热了,飞快地咳嗽了一下,“你在学校等我,不要乱跑,我来接你吃晚饭。”
“……我不动。你快点来。”
这个城市曾经是陌生的,但再不是了。
宁桐青慢慢微笑起来。
他收起电话,走进人潮之中。
尾声
定题为“如此青山定重来”的青瓷特展从正式筹备到开展,一共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两年里足以发生许多事,但对于书斋里的人来说,时间的威力并不那么强横。
开展的第一天,宁桐青早早地到了博物馆。
尚未到开馆的时间,但瓷器部的不少同事都到了,宁桐青也没掩饰自己的紧张,签到之后又去了一次已经跑了无数次的展厅,拿起检查了无数次的展览手册,再读了一次。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专程从T市赶回来的展遥。
“……我刚停好车。这几天雨一直不停,我爸腿又不大行了,所以我们带了轮椅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出来接你?”
“没关系的。你肯定事情多,你忙吧。”
“没什么事。出风头由领导负责,我来帮你推轮椅。”
展遥笑了,笑完后压低声音说:“宁桐青,那个,昨天晚上,我妈好像试探我来着。”
“嗯?”
“她说我这段时间回家太勤了。”
“好像也没有吧。还有呢?”
“暂时就这个。”展遥一顿,“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反正就是告诉你一下,等会儿我们都注意点。”
宁桐青低低一笑:“知道了。那你们在楼梯下等我,我这就来。”
出展厅前,宁桐青又转身看了一眼尚无人踏足的展厅,远处的一个独立展柜里,一对青瓷玉壶春瓶正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再会。
在商定单元名称时,孙和平和向岚都问过他——“‘为什么南宋的单元叫‘冰雪与黄金’?”
宁桐青说:“因为辛弃疾。”
这不是一个好的解释,甚至不是有逻辑的解释,可由于他的坚持,最终向岚还是同意保留了这个名字。在去接展家人的路上,宁桐青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心里愉快地说,当然要叫这个,必须是这个。不为什么,就为了展家的任何一个人能第一眼认出来它来。
这种雀跃奇异地冲淡了展遥那个电话里微妙的不安。走到博物馆的大门口时,宁桐青第一眼就看见了展遥和展晨夫妇。说来也怪,他们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一点不安和犹豫,可是,也就是目光相触的那一个瞬间,它们又都消失了。
展遥冲他招手,他们都读懂了对方,于是都笑起来。
宁桐青走下台阶,他即将与他们一同走进时间的河流里,和往昔重逢,与未来照面。
和往昔重逢,和未来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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