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71-80

71

第二天早上,宁桐青收到了简衡的短信,告诉他屋子腾空了,随时可以换锁、搬家具入住。

当时宁桐青就在去那老宿舍的路上。

至此,为了能遛狗,宁桐青过上了每天来回跑的日子。

他没告诉展遥苏麻离再次换主人的事,也没告诉简衡自己根本没搬进去住。他没换锁,只添了一张靠背椅,在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读工作日时没时间也没精力读的专业书,顺便和平时独居的苏麻离培养一下感情。

一反常态地,展遥再没有联系他,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尽管没联系,宁桐青也知道展遥很平安——瞿意没有给他打电话。

到了展遥生日那天,一大早,手机上的行事历就提醒了他,但展遥的短信是傍晚时才到的,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今晚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你是答应过了,但你答应过的事又不是都算。

即便是隔着手机,宁桐青也能感觉到此刻展遥的情绪。他撇了撇嘴,回道:这件算数。

我在文化厅对面的书店里。

看到这句话,宁桐青看一眼时间,离下班还差五分钟。

他们在书店里相逢。看到展遥已经换上了深秋的厚外套时宁桐青猛然意识到自从他们到了T市,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久的时间不见面也没联系。展遥的神色挺平淡,一点也没过生日的那种愉快神色,倒像是来吃工作餐似的。

可惜无论表现得多么成熟克制,太多细节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宁桐青决定装作没看见他今天穿的鞋,问:“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

“那现在饿不饿?让我请客吧,庆祝你生日。十字打头的最后一个生日,总是要庆祝一下。”宁桐青左右一张望,“还有其他人吗?”

展遥轻轻一抿嘴:“没有。”

“行,你想吃什么?”

“我来请客。我坚持。”

宁桐青看着他,笑了:“没有学生请工作了的人吃饭的道理。”

“但不是寿星最大吗?”

“你挑餐厅,我买单。”

展遥略一思索:“那第二顿我来。”

“行,要是第二顿还有胃口的话。”

展遥挑的餐厅在T市以高档餐厅出名的一条街上,就吃本地菜。宁桐青没有准备礼物,在去餐厅的路上绕路去买了个小蛋糕,晚秋了,栗茸核桃蛋糕都要过季了。

因为只有两个人,还外带了一个蛋糕,点不了什么菜,气氛也不甚热烈,宁桐青起先问了几句展遥的学业,在展遥回了一句“能不能不要说这个话题”后又打住了。

结果这顿饭吃得无比沉闷,和附近桌子上的客人们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连服务员给他们倒水换菜时都不大出声,远远看过来的目光都是略带警觉的。

在心中暗里苦笑了一下,宁桐青放下筷子,对已经在吃寿面的展遥说:“那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展遥很努力地不去咬断那一根面,吃完后一抬眼:“你想听吗?”

“我怕我的答案你不想听。”

展遥无所谓地一耸肩:“不想。所以还是都别说了。”

“吃完这顿准备做什么?”

“还想去一个地方。”

“嗯?”

“不远,你先别问了。”

没多久,谜底揭幕,宁桐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依然面色平淡的展遥,半天还是把噎在喉间的那句“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看见宁桐青惊诧的神情后,展遥反而一笑:“我成年了。”

宁桐青几不可见地皱眉:“你来过?”

“第一次。”说完他再没管宁桐青,推开那扇不怎么起眼的门,进去了。

刹那间宁桐青心中闪过一句脏话,也只能跟进去。

作为本市圈内人中最有名的一间酒吧,宁桐青第一次来还是和简衡一起。酒和人都不错,也没设舞池,就算满员也不会吵到难以忍受,偶尔他自己也会过来喝两杯。

但他从没想过,会有被展遥带进大门的一天。

这天是工作日,他们到得也早,酒吧里大半是空的,周末晚上一座难求的吧台只能看见两三个零星的客人,还坐得天远地远,各不搭理。见状宁桐青莫名觉得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说话,就看展遥下一步的动作。

迈进酒吧的大门之后,展遥还是难免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又很快地克制了,目不斜视地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

可他年纪在那里,而酒保都是火眼金睛,把酒单推到展遥面前后,笑着对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宁桐青说:“想喝点什么?”

展遥认真地读着酒单,就好像在读他的教科书,专注而好奇。宁桐青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然后在展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叫了个单杯。

等酒上来时宁桐青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开了一张大桌子,陆陆续续有人往那边走。看见他的目光后,酒保笑笑说:“今天等一下有人要全场送香槟和红酒。”

听到这句话,展遥抬起头,指着宁桐青面前的杯子说:“我要一杯一样的。”

“要冰吗?”

“一模一样的。”

宁桐青已经懒得掩饰他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后,他对展遥说:“我不管谁告诉你这个地方了……”

展遥没让他说完:“我不能知道吗?”

“我发现现在越来越难在你面前说完一句话了。”

他说得温和,可惜展遥并不领情,语气依然硬邦邦的:“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找的。”

宁桐青一笑:“找得还挺准。为什么不自己进来看看?”

“不想一个人来,没意思。”他垂下眼

“那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觉得有意思吗?”宁桐青很轻地敲了敲吧台的桌面,随着椅子一起转了个身,看着还是没几个人的酒吧散座,“你来的时间不对,要周末来,晚点来,一个人来。才能看见真正的我们。”

展遥望向宁桐青,目光中有一丝疑惑;宁桐青又一笑:“展遥,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年呢?”

“人都是会老的。”

宁桐青还是笑,继续问:“想过吗?”

“……没有。”

“那你看着我。”

他毫无征兆地转回来,正视着展遥的眼睛:“小十,你想要家庭吗?孩子呢?”

“这有什么关系?这和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展遥没有避开宁桐青的注视,也反问他。

“要是想要家庭和孩子,就不要走这条路。太容易走错了,走错了,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回来。”

宁桐青想,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变成了一个十几、二十岁时的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找许许多多的理由,去推开一段感情,唯独不去正视感情本身。但现在的自己确实能够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会做这样讨厌的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同意了,答应了你,那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我就四十岁了。四十岁的时候,我要是只喜欢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办?等你四十岁那天呢?你二十岁时的恋人也许已经离开了你,互相厌倦、憎恶,然后你四五十岁、甚至更老,孤身一人来到一个这样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二十岁的年轻人。”宁桐青很勉强地又微笑了起来,“我运气不好,没见过同类人的天长地久。”

展遥有那么一刻非常困惑,甚至不安,可是“不以为然”渐渐地占据了上风。眼看着他就要开口反驳,忽然,酒吧的一角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接着有人唱起了荒腔走板的披头士,最后那支歌变成了合唱。

想说话却被外人中断让展遥的脸色阴沉下来,酒保这时趁机插话:“那个……今天我们这里有纪念日,我说的送酒就是为这个。”

这下脸色奇怪的人变成了宁桐青,展遥眨眨眼,转头问酒保:“什么纪念日?”

“结婚纪念日啊。”

“男人和男人?”

“对啊,当然没有结婚证。但是我们都这么叫。二十五年。”

于是展遥饶有兴趣地又看向了宁桐青:“那现在你看见了。二十五年,比我年纪都大了。”

被莫名其妙地驳了面子,宁桐青也真是没脾气,心想怎么就这么倒霉,他正想说一句“我想说的不是一回事”,可这时,过纪念日的那一桌里有人真的拎着酒瓶过来了。

来的人年纪也不小了,灯光下能看见头发里有些隐约的银丝,但也许是长相和神情的缘故,看起来就让人觉得非常愉悦。他应该是酒吧的常客,走到吧台前,笑眯眯地举起酒瓶:“过纪念日的两个家伙派我来请你喝酒。”

“那我今天面子大了。”酒保微笑起来,找出两个香槟杯,“老板大人怕酒不够喝,还向其他朋友借了两箱年份香槟。万一不够你们说。”

“一个就够。我的酒杯留在那边了,不多喝了。”来人只倒了其中的一个杯子,倒满之后看见坐在边上的宁桐青和展遥,冲他们一笑,“今天我的朋友们过纪念日,请你们赏光,也喝一杯,好吗?”

“我不必了。”宁桐青婉拒。

展遥却点头:“好。”

因为这两个相反的答案,对方笑了起来,还是倒了两杯,又亲自把一杯推给展遥:“所以他不是你的伴吗?”

“不是。”/“……不是。”

尽管语气有着微妙的区别,这次倒是有了一致的答案。

来人要了一杯水,说:“好,那就为陌生人的幸福干一杯吧。”

宁桐青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两枚戒指。

喝完水后,这位陌生人并没有离开,反而朝着展遥靠近了些。宁桐青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对方又问展遥:“再来一杯吗?”

展遥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宁桐青,点头:“谢谢。”

他就又给展遥倒了一杯酒,微笑着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

展遥怔了怔,低声答:“不是一个人。”

那个男人笑起来:“对,不要一个人来。”

说完这句,他就要离开,回到朋友们的身边去,可这时展遥叫住了他。被叫住后他还是微笑,看起来脾气很好,兴致也不错:“你不是说不是一个人吗?”

展遥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那个……您也结婚了,是吗?”

对方眨眼:“没有。”

“戒指。”展遥指指他的手。

“没有结婚证。”他摇摇头。

“但刚才他们说你们都这么叫。”

“谁是‘你们’?你不是‘我们’吗?”

展遥被问得一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很久了吗?因为别人告诉我,他没见过同类人的天长地久。他觉得他很老了。”

对方的笑意陡然浓重起来,宁桐青甚至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若有若无的一瞥。他不喜欢这个场面,生平第一次觉得,要不自己还是赶快找个理由消失吧。

可要他眼睁睁地把展遥留下来那也不行。宁桐青一时间觉得两只眼皮都在轮流乱跳。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水,这时那个男人回答了展遥这个没头没脑、甚至有点不礼貌的问题:“是很久了。也二十多年了吧。”

“你有五十岁这么老了吗?”展遥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对方一愣,继而伏案大笑,这下连酒保都跟着笑了。展遥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红了。

他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乐不可抑地凑到展遥的耳边,轻声说:“没有这么老,但对你可能确实太老了……不,是我们做‘坏事’的时候还非常年轻。”

说完,他直起身,又瞄了一眼不知何时起已然不悦地沉默下来的宁桐青,慢条斯理地说:“可能比现在的你还年轻吧?小伙子,年纪轻好,这样等他老了,万一有什么事,你还能背他去医院,是不是?”

“云声!云声!”有人在兴高采烈地高喊,“你怎么回事,快回来!不要调戏小朋友!今晚只准和老朋友在一起!”

顾云声顺着声音招招手,放下水杯,同展遥道别:“朋友在叫我,那再见了。”

刚走出两三步,他又忽然折了回来,弯下腰又附在展遥耳边说了一个很短的句子,这才彻底走了。

这句话让展遥的脸色有些诡异,目光也闪烁不定。宁桐青看在眼里,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问上一问。

展遥就一直看着他,两个人你看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展遥先沉不住气:“你问吧。”

宁桐青握着早就空了的酒杯:“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看你想不想说。”宁桐青想了想,“要是他约你……”

宁桐青没法说完这个句子,而且展遥的脸色也不许他说下去。他尴尬地停了下来,看着展遥:“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可展遥这次没有发脾气,不仅没发脾气,脸色反而还缓和了些。他静静地看着宁桐青,问他:“我过生日,你准备了礼物吗?”

“呃,我可以补一个。”宁桐青益发尴尬了,“我原以为今天我们不会一起吃饭了。”

“不用补了。”展遥轻轻摇头,“其实你说得对,苏麻离不是我的狗。”

再提起苏麻离时,宁桐青眼前又一次闪过展遥听到狗被送到简衡家时那愤怒的神情。同样的面孔,神态却是截然不同。

宁桐青沉默了:“但是你先看见他的。我是该送你一个礼物。”

“不用了。”展遥再次摇头,语气很坚定。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欢喜和勇气,两个人隔得这样近,宁桐青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已经晚了。

年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过来,飞快地亲了他的嘴唇。

或者说,撞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的鼻子重重地碰在一起,挺痛的。宁桐青真是懵了,回过神后他瞪向展遥,可展遥一边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边笑:“……男人的嘴唇真硬。”

“…………难道你亲过女孩子的嘴唇吗?”

展遥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对啊……不过是人家亲我。”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起来,神情简直是狡黠的:“刚才那个人告诉我的是,你喜欢我。你无法拒绝我。他说得对吗?”

下意识地,宁桐青想要反驳,不,不是这样的。可是展遥离他只有一臂之遥,他望着自己,因为得意,整张脸都在发光。

“不对。”

一转念的工夫,宁桐青放下捂住鼻子的手,轻声回答。

展遥的笑容还来不及消散,整个人已经先僵住了。宁桐青看着他,继续说:“一点也不对。”

他伸手,像要抓起一只猫一般轻轻地捏了捏展遥的后颈。落手处是薄薄的汗意,可是年轻人的皮肤像是天然带了胶水,粘得他松不开手。

宁桐青沉沉地望着展遥,看见他的瞳孔正在快速地收缩,整张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嘴唇抖动着,如同有千言万语,又像是漫长咒语的最后收稍。

宁桐青就笑了,勾过展遥,贴着展遥冰凉的面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男人的嘴唇一点也不硬,是你亲得不对。”

他不仅告诉了展遥,并示范了一个正确的吻。

72

宁桐青揽过展遥的腰,让彼此间的距离再近一些。展遥浑身上下都僵硬了,连嘴唇都不例外。这让宁桐青不由得无声地一笑,他轻轻捉住展遥的下巴,轻声提醒他:“张开嘴。”

这个提醒对此刻的展遥而言有点过于困难了,张嘴和呼吸只能二选一,宁桐青不得不耐心而细致地舔过他的齿列,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让展遥松开因为紧张而死死咬住的牙关,直到舌尖缠在一起,像分吃一粒水果糖一般地交换着漫长的吻。

宁桐青知道不少人在看着他们,可现在的他真是一点也不在意了。展遥的皮肤还是有点凉,浑身发抖,冒得尽是冷汗——他太紧张也太专注了,手指牢牢地攀住宁桐青的胳膊,带来一点甜蜜的痛感。

在展遥的口腔里宁桐青尝到了之前他们喝下的同一种烈酒的味道,又总觉得似乎更甜一点,他将之归结于那杯年份香槟,这时,他隐隐有点后悔谢绝了那杯祝福的酒,好在他得到了一个更好的吻。

直到听到展遥的呼吸声有了异状,宁桐青才放过了他。两个人分开后宁桐青看着展遥通红的嘴唇,先是伸手轻轻按了一按,笑着问他:“男人的嘴唇硬吗?”

足足过了半分钟,展遥才从极度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来,又忽然一矮,手忙脚乱地撑了一把桌面才堪堪站住,嗓音嘶哑:“……我……我膝盖软。”

宁桐青还是望着他笑,这时展遥醒过神来,抓住宁桐青的胳膊,眼睛深处被点起了火,然后他摇头:“我不知道……要不再来一次吧。”

话音未落,也不管宁桐青同意不同意,再次莽莽撞撞地靠过去亲他。

他亲起人来活像个有夜盲症的小动物,没头没脑,又亲又咬,亲了三次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宁桐青,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软的。”

宁桐青撑着下巴看着他:“哦。”

“然后呢?”

“什么?”

展遥眨了眨眼睛:“就这样啊?”

宁桐青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正拼命往外冒的笑意:“那你还想怎么样?”

见他装傻,展遥轻轻踢了踢宁桐青的小腿:“这个算生日礼物吗?”

“你说算就算。”

“那不算。”他果断地说,“要一个别的。”

“比如呢?”

展遥假装想了一下,一秒钟后又开了口:“想不到……但总要比刚才隆重一点?”

“那你定义一下隆重?”宁桐青拼命忍笑。

又一次的,展遥凑到宁桐青身边,却是在嘀咕着抱怨:“你们大人怎么这么坏呀。”

宁桐青大笑着揉了揉他微微汗湿的头发:“小十同学,你也不小啊。”

展遥也笑,露出两粒虎牙:“哦,你就知道。”

因为坦荡而热烈,话不管怎么说和说什么都有一种强烈的喜悦和倾慕在其中,欢快得像是能看见头顶在咕噜咕噜地冒泡泡。宁桐青知道展遥是在为什么撒娇,可他也知道有些糖不能太快给出去。他装了个傻,挠挠展遥的手心:“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得回去了。”

展遥一点也没掩饰惊讶:“……啊?”

“因为如果我再不回去,苏麻离要饿晕了。”

闻言,他立即跳下椅子,语气难以置信:“你要回了狗?”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宁桐青还是拖着展遥的手,“怎么样,回去遛狗?”

展遥拼命点头。

“腿还软吗?”宁桐青又笑着问。

展遥不由得瞪了宁桐青一眼,此刻他的眼睫和嘴唇一样湿润,宁桐青撩起他的额发,飞快地亲了亲那双眼睛:“那我们走。”

他们离开时庆祝纪念日的那桌还没散,而且不断有新的客人加入,展遥朝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宁桐青问他在找什么,展遥就答:“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

“你觉得会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展遥收回目光,说,“反正我觉得现在我比他们还开心。”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出酒吧的门了,展遥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对面露询问之色的宁桐青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能再亲你一下吗?就一下。因为出了这个门之后,至少在进另一个门之前,你不会再让我亲你了。”

宁桐青同善如流地拉着他到了门后的角落里,给了他一个沉默又热情的吻。

他们都喝了酒,自然没法开车,宁桐青懒得找代驾,直接在路边拦车。等车的间隙里宁桐青感觉到展遥时不时就看他一眼,他故意没看回去,只是问:“在看什么?”

展遥不说话,就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过一会儿又偷偷看过来。

如是再三,宁桐青不得不圈了一下他的手腕:“傻小子。”

展遥依然笑个没完,眼睛里聚了许多的光。

…………

人还在外头,已经能听到苏麻离趴在了门板上,用小爪子啪啪啪啪地拍门。宁桐青只好先敲了敲门以示提醒,然后才掏钥匙开门。

刚推开一个缝,苏麻离就窜了过来,殷切地用前爪抱住宁桐青的腿,并不叫,就是吭哧吭哧地喘着气,恨不得摇断尾巴。

宁桐青弯腰抱起他来,转身让展遥看,顺便抱怨:“他长得太快了。”

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展遥很是欢喜地摸了摸苏麻离的脸:“没有吧……小狗就是长得快。是不是饿了?要喂他吃东西吗?”

“我留了足够的狗粮。”宁桐青腾出手来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狗粮碗和水碗,“是该带他出去玩了。今晚来迟了。”

此时展遥的心思大半在狗上。他看着苏麻离,问:“我能抱吗?”

“嗯。”宁桐青把狗送到展遥的双臂中,又转身找到遛狗的绳子,给苏麻离系好,然后说,“走吧,再晚你的门禁就要到了。”

展遥吃惊地一顿,问:“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吧?”

宁桐青摇头:“得回去。”

展遥的神情有点微妙:“不想回去……我保证不做什么。”

“我不做这个保证。”宁桐青看了他一眼,“糖这个东西呢,一口气吃完了,就不甜了。”

“乱讲。我又不是没吃过糖。”

“小十同学,我这是一个比喻。”

展遥不服气:“你比喻得不对。”

宁桐青微笑:“非常对。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可以知道吗?”展遥收紧了胳膊,盯着宁桐青,他用力地一抿嘴唇,又凑到宁桐青耳边,像是忘记了此时根本是四下无人,只是小小声地说,“我没完没了地想你,想得浑身都痛……真的。”

宁桐青一愣,可展遥一说话就飞速地别开眼,好一阵子都不肯再看宁桐青了。宁桐青也一时半刻没接过话,等他反应过来后,再次伸手捏了捏展遥的后颈,几乎求饶一样说:“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也要头痛了。”

展遥不服气地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只是头痛啊?”

宁桐青没回答这个问题,又去亲展遥,年轻人的嘴角简直有甜味,是一颗吃不完的糖果。无可奈何地想,这真是没完没了。

两个人又磨蹭了好半天,才下去遛狗,独自被关了一天的苏麻离终于被放风,本来就是个小弹簧,这下更是乐得发了疯。在晚上的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之后还是精神得很。宁桐青担心他腿蹦久了不舒服,想抱他一会儿,还被他不情不愿地吼了。

只是苏麻离就算了,偏偏今晚还多了一个展遥——仗着月黑风高,展遥总是想碰他,而展遥从来都是个行动力很高的年轻人,一旦有了念头,要他只停留在“想”这个阶段,那实在是有点困难的。

到最后宁桐青不得不抓住他丝毫不安分的手:“今晚真的不可以。”

“……为什么?”

宁桐青笑笑:“我不好意思带去你开房。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这话说完他都觉得自己脸上热辣辣的。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后,宁桐青力图平静地开口:“你寒假之前还有假期吗?”

展遥的声音里也多出一分微妙的干燥,但再一听,又是潮湿的:“你想带我去哪里?”


宁桐青懒得去想,也无法去想:“反正不去酒店。”

“那……我明天不去上课?”

宁桐青低低地笑,揽过展遥——其实他尚未习惯这样的亲密,脊背总是不由自主地一僵,片刻后才会缓和下来。

“那你就真的变成坏孩子了。”说完后,宁桐青舔了舔展遥的耳垂,这才放开他,牵住展遥不知何时汗湿起来的手,“好了,我们真的得去路口叫车了。”

因为再没有别人,直到走出这条窄街,两个人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73

“小十同学。”

“嗯?”

“你变了。”

“哦。”

“以前特别酷,一点也不粘人。”

“还有呢?”

“话也少。”宁桐青思索了一下,“就是脾气还一样的大。”

听到这里,展遥终于从漫画书里抬起眼,看了一眼宁桐青,接话:“可是你也变了啊。”

“没有吧?”

“你比以前话更多了。而且挑剔我。”他放下漫画书,做了个鬼脸,又在下一秒撑起身子坐起来,卷着被子和宁桐青打商量,“这房子真冷,我能睡进你的被子吗?”

“不能。这样才会着凉。”

展遥并不气馁,又朝着宁桐青身边靠过去点:“可是真的冷。”

宁桐青翻身下床,调整了一下展遥那一侧的电暖器的位置和温度,说:“我提醒过你要进山。”

“但是你没说房子这么大。”趁着半张床空出来,展遥连人带被子一起钻进宁桐青的被子里,接着叹了口气,满足地说:“好多了。”

展遥坚定地不肯挪窝,宁桐青也没办法,认命地隔着两床被子拍拍他:“睡过来一点,我调了电暖气,这边比较暖……”

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扯住了他。

事发突然,宁桐青一个趔趄,条件反射地栽倒在了床上,接着整个人就被展遥裹进了被子里。

被子和人都极暖,尤其是后者,简直像个小火炉子。宁桐青就说:“……你不是喊冷吗?”

被子成了深海,展遥则化身为章鱼,用力地搂住宁桐青。他的头发软软地蹭到宁桐青的颈子上,声音闷在宁桐青的胸口:“手很冷。”

“那是你看漫画没穿毛衣……”

“不管。脚也很冷。”他的脚及时地滑到宁桐青的小腿杆子上。

可他的脚心不仅不冷,简直说得上是火热的。宁桐青正要拆穿他这个小把戏,还来不及说话,展遥已经先发制人地翻上他的身体,热情地献上一个吻,同时含含糊糊地问他:“你不冷吗?”

宁桐青怕他滚下去,忙扶住他的腰,又换来一个更紧密的拥抱。

展遥能粘人到这个程度,是宁桐青从不曾预料到的——自从展遥生日那天起,两个人最长最长都是隔两天就会见一次面。一开始也就是一起去吃饭、遛狗、看深夜场的电影,周末跑到近郊去瞎玩,而每周总有那么一天,展遥就是有办法磨蹭到不回宿舍。宁桐青既然不好意思带他住酒店,只能领他回招待所,次数一多,各睡一张床、相安无事什么的就是骗鬼了。

有一个年轻得多的情人的喜悦处是他有着旺盛的精力和无尽的热情,烦心处也是如此。为了不让招待所的清洁工看出破绽,宁桐青买了不少额外的床单,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方便——单人床实在太小,而他们根本无法抗拒来自彼此的诱惑。

一旦热恋开始,日子就过得稀里糊涂,快一阵又慢一阵,好像就是一念的时间,又一个年头要过完了。元旦假期来临之前,宁桐青请了个探亲假,带上正好结束一门课、可以偷出几天空闲的展遥和抱起来已经很吃力的苏麻离一起,进山去了。

这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出门,却是有了新一层关系后的头一回。听说是进山去烧瓷器,展遥一开始还好奇,可真的上手后他很快就不干了——他受不了泥料会留在指甲缝里。

虽然不喜欢捏瓷器,但展遥可以一整天地坐在火盆边上看宁桐青拉坯和上釉。而且小十少爷的原则和标准也实在是有点飘忽不定:比如说自己指甲缝里留着泥料是不可以的,任何人说宁桐青做出来的东西器型不行也是不可以的,但宁桐青用还带着泥料或者颜料的手扳过他的下巴亲他却是可以的,刚洗干净、又湿又冷的手窜进他的腰上也可以……

展遥丝毫不为自己的双标不好意思,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他短暂地不好意思一下,那大概是——他有点过于热切地希望天早点黑了。

冬天本来就天黑得早,山里因为人烟稀少,入夜后简直说得上万籁俱静, 不仅静,而且冷,好在心上人就在身边,绝无孤枕寒衾之苦。

他们进山的第一个晚上就闹到很晚,第二天也没太消停。放肆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有点着凉,于是到了第三天午饭时宁桐青喂了点本地的热米酒给展遥喝,让后者睡了个扎扎实实的午觉。晚饭时他们又喝了不少,原以为能再管上一个晚上,可从展遥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已经适应了。

展遥在宁桐青的脸上和脖子上留下的吻都湿润而温暖,手指起先确实是凉的,可随着它们灵巧地滑进宁桐青的睡袍里、和宁桐青的皮肤亲密地接触久了,又迅速地暖和了起来。宁桐青起初想捉住展遥的手,但几次都没如愿,他只好箍住展遥的腰,不准他滑进被子里,然后一边亲他的鬓角一边笑着说:“小十少爷,荒郊野地的,真的要夜夜笙歌啊?”

“为什么不可以?”展遥咬了一口宁桐青的肩头,“昨天你也没说不可以啊。而且……真的太冷了。早知道这么冷……”

“你就不来了?”

展遥无声地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热切地望着宁桐青,过了好一会儿,又去蹭他:“那什么……我们试试看吧?”

宁桐青忍笑,空闲的那只手拂上展遥的脊背:“试得还不够多?”

话音刚落,他猛地发力,将展遥裹在身下。展遥一惊,又笑出来,揽住宁桐青的颈子轻声说:“这事又不烦,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多。再说,可以试之前没试过的啊……我买了你能用的套子,藏在枕头底下两天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坦荡直接的感情更好的催情药了,闻言,宁桐青亲了亲他的眉心,含糊地说了声“那等一下可别喊停”,接着就一路往下,从喉头到胸口,每一寸都没放过。

在这样密而热情的亲吻和爱抚下,展遥的身体很快就浮起了汗意,皮肤滑得必须要用点力气才能握住。随着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展遥身体的线条也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手指流连其间,虽然是在冬夜,却如同划过温暖的河流。

展遥急切而温顺地缠着他,他很少发声,近于沉默,然而诚实的身体已然说尽了千言万语。亲到小腹的时候宁桐青感觉到展遥的腰颤抖得厉害,手也下意识地要推开他的脑袋,他不由得起了坏心,冲着展遥的腿根吹了口气,特意问:“可以吗?”

架在他肩头的脚一动,宁桐青眼疾手快地又给按住了。他撑起身体,又去亲吻展遥已经湿润起来的眼睛,还是问:“可以吗?”

展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窗外正在下雨,湿意无边无尽,又是撒娇又是煎熬:“不可以……”

宁桐青就笑,只管亲他,一个漫长的吻后,年轻人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他睁着眼,然而情欲的力量太大,眼神近于失焦,每一下的呼吸都急切而难耐,展遥放任自己更近地贴向宁桐青,更紧也更用力地缠着他,膝盖以下好无意识地绷得笔直,宁桐青不得不按住他的膝头,手指滑进汗湿的腿窝,亲密也短促地说:“那你放松。”

他分开展遥的腿,从腿根处开始,一点点地亲湿他,之前买的润滑剂总算派上了用场——尽管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展遥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宁桐青觉得从没这么有耐心过,又没这么急切过,这不是在创造,也不是在修补,就是在找到另一个人所有的弱点,然后他可以把自己的弱点也交出去。

所有的贪婪、急切、占有欲,都可以给这个人,也都能展露出来,明天是怎么样不再重要,连半个小时后都不再重要,唯有现在,他得到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能得到自己。

进入展遥身体的那一刻,身下的年轻人果然僵住了——他抓住宁桐青胳膊的手陡然失去了力量,呼吸都微弱了起来。

可这年轻的身体太热也太紧,寸步难行,他必须咬着牙才能暂停这一场侵略。

“痛?”宁桐青很勉强地发出一点声音。

展遥一只手捂住眼睛,手背上又浮起了青筋,双腿极轻微地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汗水都模糊了宁桐青的视线,他终于听到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回答:“……胀……”

宁桐青抓过展遥的手,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地方谈去。展遥像是被烫伤一样地抗拒着,宁桐青这时倒强硬起来,却也不忘记像喂糖果那样给展遥一个吻:“不痛就对了。放松……甜的部分还没吃到呢……”

展遥又一僵,无比委屈地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甜个鬼!”

宁桐青笑起来:“你不讲道理,谁开始的?”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展遥更委屈了:“……那我后悔了。”

宁桐青被他直勾勾地瞪着,真可谓进退维谷。他只得伏下身,贴在展遥的耳旁,轻言细语地说:“这种事怎么后悔?不是不痛吗?”

一边说,动作却没停下。展遥皱起了眉头,咬着嘴唇,半晌后喘出一口气:“也不舒服啊……要不然你快一点……”

宁桐青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只手揽住展遥的腿,不让他扑腾,继续附耳低语:“说了不让你痛。乖,小十,你得分开腿,不然太紧了……真的会痛。”

他一再地告诉展遥,他的身体是这样的热而软,然后一点点地楔进去,纵容自己沉溺在展遥的身体里。两个人本来脸上都沾了汗,展遥听着听着,按理说早该被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羞赧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他顾不得抓床单或是抓宁桐青的背,转而用力捂住宁桐青的嘴:“你闭嘴……宁桐青,你怎么这么坏啊……”

他身体的反应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宁桐青舔一下他的手心,模糊地问:“那什么叫好?”

声音还在展遥的掌心间回荡,展遥整把腰一塌,所有的言语都消失了。

然而宁桐青知道,也唯有他知道,展遥彻底为他打开了身体。

这是异常甜美的褒奖,宁桐青吃掉展遥眼角的泪,给了他很多很多安抚的吻,再顾不上说一个字。

至于这个晚上宁桐青到底有没有如展遥的愿“快一点”,彻底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不过到了第二天,他们不仅错过了早饭,连午饭都没顾上。

74

糖盒如果打翻,就得把糖迅速吃完,不然可就浪费了。

这算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当然,另一个同样顺理成章的选择是把能吃的先吃掉,剩下的浪费也没办法。毕竟糖吃多了,是会有蛀牙的风险的。

两个选择都无对错高下之分,唯一的区别是,打翻糖盒的那个人,到底有多嗜甜。

宁桐青曾经以为自己属于不那么喜欢吃糖的那一类人,现在却又一次地被现实打脸了——

作为年长的一方,他觉得造成眼下这种“毫无节制”的局面的责任可能还是在自己。展遥无法克制情有可原,自己由着他不克制且纵容这种不克制实在不应该……不过,去他妈的克制,人又不是巴比妥酸盐。

宁桐青尚且如此“自暴自弃”,从两个人的亲密关系里尝到了更大的甜头的展遥那就更别提了,精力充沛、充满好奇心并有实践热情这三者合一的结果就是一天比一天过得不像话,又荒唐又放肆,除了还能记得带苏麻离去放风,其他事情都有点顾不上了——就连31号晚上熊德福请他们两个人去吃这一年的最后一顿饭,他们都因为午觉睡得太长迟到了一点,成了一桌人里最后两个入席的。

年轻人的爱情里,炫耀和羞涩属于双生体,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因为在匆匆入席时看见熊德福朝宁桐青投来的略带揶揄的一笑,展遥一整个晚上不没怎么好意思抬头,更不说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吃完晚饭后熊德福找其他没喝酒的朋友送他们回到山里,刚一进门,展遥连灯都不让宁桐青开,一把抱住他,先用手臂牢牢地把人锁死在怀里,又拿脸去蹭他的背,然后才说:“……他们肯定都特别羡慕我。”

宁桐青似乎都能感觉到年轻人那炙热的呼吸正钻进他的衣服里,无声无息地在皮肤上蔓延。他笑起来,拍了拍展遥的手背,又反手去摸他的脸颊,果然一片滚烫:“胡说,都羡慕我才对吧。”

展遥拼命地摇头,猛地跳上宁桐青的背,舔着他的耳朵,又说:“好的吧……我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宁桐青知道他喝多了,怕他掉下去,赶快把人托牢了。

“羡慕有这么好的人喜欢你啊。”展遥的腿勾着宁桐青的腰,在他脸上留下乱糟糟的吻。

宁桐青忍不住笑了:“这么好的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展遥也笑,凑到他耳边说:“太坏了,睡了还不认账……那个,今晚不睡了吧?小师叔?”

“哪种不睡?不睡又做什么?”宁桐青明知故问。

展遥的手指划过宁桐青的嘴唇:“……守夜?”

两个人姿势别扭地接吻,又对这种别扭毫不在意。眼见着展遥是不肯从自己身上下来了,宁桐青就背着他,从一楼摸黑进了二楼的卧室,上楼的过程里苏麻离以为两个人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跟在追了一路,可还是被关在了门外。

结果到了卧室也没工夫开灯,宁桐青完全是凭着记忆将背上的展遥“卸”在了床上。乡下用的是硬床,垫了再厚的褥子也耐不住两个人的动作,发出抗议的声音。可这时没人顾得了,展遥伸手扯住宁桐青,手忙脚乱地将人从冬衣里剥出来,解扣子的同时抱怨:“衬衣扣子怎么这么多啊……别人的衬衣也有这么多扣子吗……还是你的扣子特别多……”

宁桐青背他上楼时就知道年轻人已经耐不住了,一握之下果然如此。展遥倒吸一口凉气,抽宁桐青皮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别……”

可他贴上来的动作表达得可是截然相反。宁桐青无声地一笑,隔着薄薄的T恤亲上展遥的胸口,果然就听见展遥的喉间响起急促而含糊的一声,他再接再厉,掀起衣服,又亲上了展遥的小腹。

把展遥彻底吃下去之后,年轻人的身体抖得不像话,不过这并不妨碍宁桐青周到地关照到每一个角落——展遥的敏感点是两个人一起找出来的,每一根筋脉每一个角落都知道,没有一点隐藏的余地,在这个晚上,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宁桐青只要稍微一碰,都引来格外热情的回应,更别说现在他正仔仔细细地亲着展遥了。

浪费了太多次润滑剂之后,宁桐青不得不暂时放开他,轻轻捋了一下展遥那始终热情洋溢的器官,再用手指按住顶端,开口说:“我还没开始呢?”

展遥的喘息声潮湿得不像话,他无助地蹬了蹬腿:“你怎么这么慢哪……”

“快也不行,慢也不行……你来也不行……”宁桐青一边说,一边倒了更多的润滑在手心,温柔地探进展遥的身体里,“小十少爷,那你说怎么办?”

展遥抓他的手背,挠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没指甲,纯属百搭,而黑暗中目光也没了作用。他只得实话实说:“你来比较舒服嘛……还是快一点吧……反正不痛。”

“上次喊腿根酸的又是谁?”

“你也太记仇了……”展遥抓住枕头,无可奈何地捂住脸。

趁着说话分心,宁桐青挤进展遥的身体里。这年轻的身体真是诚实热情地得过了份,不仅绝不掩饰愉悦,得到的每一丝取悦还会加倍地奉还,并且一点也不会为额外的要求害羞。

宁桐青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按住他的腰,停下来,亲亲展遥的脸,哑声同他打商量:“你跪好,我没法用力。”

展遥一开始不吭声,片刻后小小声地说:“……我跪不住。”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是抱怨。

“腿软?”

宁桐青咬了一下他左边的肩胛骨。展遥并不瘦弱,偏偏这肩胛骨单薄得像两片刀子,亲上去,就像在舔一把温暖甜蜜的刀。

他知道展遥怕自己碰他的肩胛和后颈,果然,展遥下一刻就扑腾起来,后背绷得像满弦的强弓,脊柱骨贴上宁桐青的腰腹,密密麻麻全是新生的汗。

“别……不要这里。”

“那是哪里?你告诉我。”

展遥拉过宁桐青的手,引着他去抚慰自己泥泞的下身。但宁桐青稍一用力,他还是受不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眼看着展遥越来越不配合,身体也越绞越紧,宁桐青索性暂时抽身而退,又在展遥的倒抽冷气声中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再次热情地闯进去。展遥不大喜欢这个姿势,有一次不小心抽筋后更是觉得失了好大的面子,哪怕这样能看见宁桐青,也不愿意。

宁桐青一进去就感觉到展遥的抗拒。他拉起展遥的腿,提醒他放松的同时又说:“这样不深,不用跪。”

展遥的声音里有了真切的哭腔:“……这还不深?”

“那……你说怎么办吧?”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

宁桐青继续去亲展遥,唇舌交缠,同时温柔地打开他,一点点地给他吃到好处。渐渐的,展遥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揽住宁桐青肩头的手则越来越放松,只有双腿是越夹越紧的,身体里更是。知道展遥已经尝到了甜头,宁桐青伸手握住贴在两人小腹间那根湿漉漉的东西,从根部滑到顶端,无声问展遥想怎么来。

这时展遥根本说不出来话,胸口都随着宁桐青的动作在震动,但讨好的意思太明显,恨不得整个人都缠在宁桐青身上。宁桐青本来也不忍心逗他,刚一松手,指间和小腹都湿了。

二十郎当的年轻人的不应期很短,可宁桐青怕展遥难受,本来是想抽出来,可展遥无意识地挽留了一下,宁桐青从头皮到腰都一麻,还是没忍住。

因为没开灯,两个人都没爬起来清洗,这么一身是汗、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谁也没管是不是撑到了第二天。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宁桐青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之中,宁桐青回忆起他们出门吃晚饭前开了卧室的窗通风透气,结果一回来就滚上了床,灯都没开一个,哪里还能顾得上关窗?无怪乎现在觉得冷了。

宁桐青翻了个身,想给展遥先盖好被子,然后再去关窗。可另半边床是空的,他一愣,下意识地就喊:“展遥?”

“嗯?”

声音是从窗子那边传来的。

宁桐青没了睡意,坐起来,只见展遥裹着被子站在窗边,也没关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宁桐青叫他后,展遥转过身,语调里有一点新奇的喜悦:“好像落霜了。”

陡然间,一个原以为忘记的梦境鲜明了起来。宁桐青于是也披着被子走到窗前,月亮很好,正挂在山的后面,近处的山头有一层浅浅的白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落霜。

“不冷吗?”宁桐青伸手,关起半扇窗。

展遥摇头:“一开始有一点,站了一会儿反而不冷了。”

“可别是冷过了。”

听宁桐青这么说,展遥又把被子裹紧了点,然后挨近宁桐青,看着远方的山峦,很久才说:“是新年了吧?”

“没看表,不过看月亮的位置应该是。”

“那……新年快乐?”他转过脸,吻了一下宁桐青,“有点像做梦。”

看着展遥说不清是清醒还是恍惚的面孔,宁桐青想想,决定和他分享一个秘密。

一旦拿定主意,他就咬着展遥的耳朵,告诉他自己的一个梦。

听完后,展遥瞪大了眼睛:“……那你还拒绝我?两次。不对,三次……不对,至少四次。”

他一本正经地数数,宁桐青笑起来:“那你说我怎么办?再说梦是假的啊。”

展遥不大高兴地瞥他一眼:“不管。那我也应该知道吧。”

“所以不是告诉你了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而且我都忘记了。”

展遥一顿:“……鬼才信。”

说完他轻轻咬了咬宁桐青的下巴,撒娇似的说:“我要知道细节。”

“……不记得了。”

展遥又丢出一个鬼才信的眼神,然后蓦然一笑:“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没有给宁桐青反对的机会,直接拉开宁桐青披着的被子,敏捷地跪了下去。

宁桐青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他。可展遥比他更快,大胆而热情地含住了他。

这种事展遥实在做得不好,宁桐青被他咬得有点痛,却也不好打击年轻人的殷勤,更别提他还有负气的意味。伸手摸了摸展遥的脸颊后,宁桐青哑声说:“别犯傻,不是这样的。”

展遥抬眼,他没法说话,好在月光足够明亮,足以让宁桐青看明白这一刻的眼神。宁桐青钳住展遥的下巴,慢慢抽出又精神起来的下身。他装作没看见那一缕细细的银线,伸手把人提起来,抱在窗台上,问:“真想知道?”

展遥看着他,伸出手把人搂住了,答非所问:“反正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说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情愿地说:“太难受了。”

宁桐青从他的双臂间挣脱开来,曲起膝盖,吻住低着头的展遥:“嗯。”

展遥又说:“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就是个假设啊,你不喜欢我了,你也要告诉我。你不能再骗我了。”

“不会。”

“那说好了……宁桐青,你怎么这么好啊。”他又趴在宁桐青的肩头,固执地、小声地感慨,“要是还能重来,你一定要早点答应我。告诉我真话。”

宁桐青抚过他的后颈:“说傻话。”

他再次亲吻住展遥,挤进展遥的双腿之间。两个人第一次发现窗台的高度居然这么合适。宁桐青没完没了地亲他,手滑进展遥的小腹上,缠住那早就硬得滴水的器官,慢慢地告诉展遥那个遥远的春梦的细节,展遥一开始还假装维持着平静,到这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分钟,他就装不下去了:“别说了……你不是都忘了吗!”

他浑身颤抖,急急切切地想要堵住宁桐青的嘴,两个人越挨越近。展遥的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上半夜的余韵,宁桐青的手指刚一伸进去,就热情地款待了他。宁桐青微微挑眉,又说:“梦里你可没那么听话。”

展遥偏过头,用力咬住宁桐青扶着他脸颊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放开。他拉过宁桐青,引着他往自己的身体里来。宁桐青按住他的腰,片刻后咬牙说:“……松手,我去拿套子。”

展遥笑了,用自己都陌生的湿润的声音发问:“梦里你也戴套吗?”

他按住了宁桐青的肩膀,不准他走,然后借着姿势的便利,硬是钉上了宁桐青的身体。胶在一起后展遥顿时僵住了,宁桐青也没法动,只能卡住他的腰,让下滑的过程变得稍微慢一点,至少没那么难熬。

“太胡闹了啊。”宁桐青发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以后绝对不可以。

展遥只能长长地吁气,在他肩头蹭掉无意识的眼泪:“你能把眼下这关先过了吗……好像还是你来比较舒服。”

他的半张脊背靠在窗沿,脚尖只能勉强点到地面,这个姿势之下,展遥既无法借力也几乎没法动弹,只能任由着宁桐青剖开他,填满他,缓慢地进入又离开他。他无计可施,只能又抓又咬他,可即便是这样,身体最深处那股陌生的火焰还是在熊熊地烧着他,煎熬着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地迎合和求饶。两个人身上的被子早就滑开了,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痛死了……”句子是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的,湿淋淋的,而且滚烫。像他整个人一样滑腻不堪。

宁桐青在他的身体里,知道这话口是心非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还是抚慰着展遥,同时又侵略着他,来到之前从未到达的地方。

冬天的霜落在展遥的肩头,然而在他的眼睛里,有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春光。

75

仗着年轻和情热的两个人在新的一年收到的第一份大礼就是一场重感冒,又因为他们都不信邪、试图以“偏方”治病,一直到展遥的考试周结束,病都没完全好。

放寒假之后展遥又在T市磨蹭了几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包回家过年。宁桐青原本没打算回去,可展遥定的是周末的票,他就干脆自己开车,亲自把人送回N市,来了个两地往返一日游。

机关里考勤制度严格,除夕那天宁桐青到了夜里快九点才赶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上团圆饭——这一年的春节姐姐一家去她公公婆婆家过年,倒是比去年人还少了。

不过这次宁桐青带回了苏麻离,家里多出一种别样的热闹。宁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了饭就在一起吃水果聊天,苏麻离很是得到了常钰的宠爱,抱在怀里心疼了半天“怎么能有这么丑又这么讨人喜欢的狗”,让父子俩笑了好一阵。

“哦对了,今天晚了,明天学校招待所肯定也没人,后天吧,你记得打个电话,订两间房间。”

“行。”宁桐青答应完之后,随口问常钰,“又有学生从来看您?”

“嗯,你还在飞机上时瞿意打电话来拜年,说他们一家人今年想来给我和你爸爸拜个年,定了初二的票。”

宁桐青剥桔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哦。展遥也来?”

“一家三口都来。所以要你订两间房间啊。”常钰很奇怪地望他一眼:“我和你爸都说了,他们平时也忙,难得休个假,不用舟车劳顿了。”

“那住几天?”

“这倒没说,他们也休寒暑假,你先用我或者你爸的名字订着,等他们来了再说。”

他登机和落地后都和展遥发了短信,对展遥一家来做客这事还是一无所知。常钰说完后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发短信给展遥:你们初三过来?

展遥很快就回复了他:对。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说。

收到这条短信后宁桐青很久没再回,结果是展遥再追了一条消息过来:不好吗?我可想见你了。你在做什么?

在围观常女士溺爱苏麻离。

你带他回去了?

对。没想到他晕机,吐在出租车上,赔给师傅的清理费够把他直接托运回去了。

那现在他吃东西没有?

非要吃常女士手里的苹果,常女士就喂了他半个,现在消停了,在她腿上睡觉。

你现在在房间吗?我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

宁桐青抬起头,见父母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玩平板,又回了一条:我回房间打给你。五分钟。

但其实回到房间也就是半分钟不到,拨通展遥的号码后,只一声响,展遥就接起了电话,却是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着我爸妈来给宁教授他们拜年?”

这没前因没后果的话说得宁桐青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感觉你不是很高兴。”

“没的事。这几天在忙什么?”

“睡到自然醒,然后和高中同学一起打打球什么的。感觉好多男同学都胖了……”

听到最后一句宁桐青笑起来:“进了大学没压力了,也正常。女同学呢?”

“没见到什么女同学。你现在在房间?”

“对。”

展遥沉默了片刻:“那个,我不来会不会比较好?”

“为什么?”宁桐青问完后,展遥好久都没答,他又问,“怕被发现吗?”

“也不是怕……不知道,你要是不想我来我可以不来。”

“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不想来就别来。”

“没有不想。很想见你……好久没见到你了。只听声音还是有点不够。”

宁桐青又一次笑了:“那就来。见招拆招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如果你不想被看出来,到时候管住自己就行。”

展遥有点不服气地反驳:“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了?”

“行行行,特别有自制力。”

结果到了展家全家来拜年那一天,没管住自己的既不是展遥,也不是宁桐青,而是……苏麻离。

刚听到展遥的声音,前一秒还在沙发上打瞌睡的苏麻离登时就像脱弓的箭般一蹦三尺高,然后就扑进了展遥的怀里,舔脸舔手亲热个没完,尾巴摇得恨不能断了,本来从来不叫的,这下也不管宁桐青平时教出来的规矩了,呜呜汪汪了好一阵,反正就是要展遥抱。

见状四个大人都大笑,宁桐青和展遥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后,也只能一前一后地跟着笑了。

宁桐青去年秋天见过展晨,再见面时觉得他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些,便说:“展师兄想来近来心宽。”

展晨就笑:“大冬天的,谁不贴点秋膘。你倒是比秋天瘦了,看来做公务员确实劳心劳神。”

宁桐青苦笑:“颠之倒之,倒之颠之,千百年都是一样。招待所条件怎么样?我们家老太太坚持要让你们住在学校里,要是不方便,我这就给你们换地方。”

瞿意这时说:“怎么会不方便?展晨过来的路上还在说,还是学校好,进了校门,再多地方有了变化也还是觉得亲切。”

“你们这属于有回忆加成,做不得准。”常钰摇头,“我就是想展晨很久没回来了,恐怕更愿意住学校……再说寒假里招待所不紧张,也清净。行了,现在也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回家慢慢聊。”

“都听师母的。”

出门时宁桐青留心到常钰落在了最后面,他便转回去,结果一打开门,却见常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宁桐青一惊:“妈,您怎么了……不舒服?”

常钰赶快擦干脸上的泪,可眼看着儿子就在边上,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你看看展晨,头发全白了……”

宁桐青没想到老太太是为这个掉眼泪,一愣之后,才坐到她身边:“他做学问要动脑子嘛。您看,身体和气色不是都挺好?头发这个也没办法,要不您想想您自己的学生,已经没头发的又有多少……”

他有心逗常钰开心,可常钰听他这么说,眼泪又起来了,她狠狠地打了一下宁桐青的手:“没一句正经话。瞿意和他都太苦了……”

宁桐青掏出手绢递给妈妈:“所以您更不能哭了。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要是这样您还难过,师兄师姐得难过成什么样子。您快去洗把脸,我等您……”

尽管有了这点小波折,当常钰再次出现在展晨一家三口前面时,一点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两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饭,在座者中年纪最轻的展遥则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话题的焦点,也难免引来了长辈们对自己学生生涯的回忆。饭后他们又一起在校园里散了步,这次宁桐青和展遥远远地跟在最后面,展遥晚饭喝了点红酒,到散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每次走到路灯下,宁桐青都不免看了他好几眼,看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没事吧?”

展遥摇头:“不要紧。可能是水土,上脸了。”

“这几天你们打算做些什么?”

“我没什么打算,他们要见老同学……就像去年那样吧?”

“嗯,估计也是。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去滑冰?”他朝宁桐青一笑。

“可以……只要你不被你爸妈抓差。还打算做什么?”

展遥看向宁桐青,笑了起来:“看你?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不过……”

他一顿,先是看了一眼已经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长辈们,才继续说:“到湖边了。”

“嗯?”

展遥眨眼,压低声音:“拉一下手吧?就一下。”

宁桐青也跟着看了看前方夜色中的父母和师兄师姐,没回答,直接牵住了展遥的手,心里数了三下才分开,笑着问:“我数到三了。你这又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也只能算一下。”展遥还是笑,抓抓头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上次我们在湖边你说的话了。哎,那什么,不去滑冰也可以。”

仔细地分辨了一番年轻人的脸色后,宁桐青认真地问:“那去哪里?”

展遥有点生气地瞪他一眼,:“我今年领到很多压岁钱。”

“所以?”

这明知故问的态度太昭然,展遥不由得又瞪了一眼,可看着似笑非笑地宁桐青,他还是凑过去,飞快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两手插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第二天又是常钰的学生来拜年的日子,今年因为瞿意两口子也来了,师门宴格外盛大,宁远和常钰早早地就被来拜年的学生簇拥出了门,师兄师姐们喊宁桐青也去,宁桐青找个昨天夜里吹了冷风现在头痛的借口,到底还是推掉了。

爹妈出门没多久,门铃又响了,进门后展遥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甚至说得上局促,连看宁桐青也不大敢:“……要不然我们还是出门?”

“还是让你的压岁钱有更好的用处吧。”

宁桐青拉住展遥的手,带着他往自己的卧室走,展遥的手心烫得全是汗,也越攥越紧,两个人的手像是黏在了一起。一时间宁桐青脑中也闪过“这真是疯狂”的念头,却又在片刻释然了——既然他们如此渴求彼此,最坏又能怎么样呢?根本没什么见招拆招,且不说展遥,自己是可以负起一切责任的。

门一关上,紧张了一路的展遥像是忽然醒过神来,手上猛一用力,拉近了两个人间的距离后,便急切地亲上了宁桐青。

这桩“共谋”没有太周密的计划,两个人连窗帘都没拉上,却也顾不上不好意思——明亮的光线下,展遥身体的线条坚硬分明,可人软得不像话,连汗水尝起来都是甜的。

知道至少两个小时内家里不会有其他人,但是“这是在宁桐青的卧室里”这个认知对于小别重逢的两个人来说,让任何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即是刺激又是禁忌,一开始两个人大概想得是解一解急病,一次就好,可是并肩躺了没几分钟,又情不自禁地缠在了一起。这一次,展遥终于有了声音。

偷欢一般的情事结束后,展遥本来想走,穿好了衣服没走出几步,他又满脸通红地坐在了床沿上,问宁桐青能不能让他坐一会儿再动身。宁桐青索性将铺在床上的浴巾抽走,然后说:“就在这里睡吧。要是等他们回来你还没醒,我来说。”

展遥吓了一跳:“……你要说什么?”

他蹲下来,替展遥脱了鞋:“说你找我吃了个午饭,饭后等你们等困了,睡着了。”

展遥的神色看起来有点为难,他摇头:“还是回去……”

宁桐青亲了亲他的头发:“就这样。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我来处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你吃了午饭没有?”

展遥摇头:“不饿。”

宁桐青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掩饰了一下:“就这么决定了。我去找点东西给你吃。”

“在床上吃?”

“怎么?我家没老鼠,不会因为你在我床上吃东西就半夜要咬我的脚趾头的。”

他转身要去给展遥找吃的。这时展遥轻轻扯住了他:“……真的,不饿。要不你陪我躺一下。”

宁桐青又一笑:“那真的要露馅了。”

可等他找来零食再回到卧室,展遥居然已经睡着了。

窗帘还是没拉上,宁桐青看了一会儿展遥的睡脸,把零食留在了床头柜上,又替他拉上了窗帘。

宁桐青麻利地消灭了一切“罪证”,洗完澡后还开了洗衣机,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家人回来。他原以为自己怎么也比展遥能熬,可没想到,耐不住客厅里暖气太足,看了没几页,居然也睡意上涌,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见有人进门来,就是睁不开眼睛,等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多出了一条毯子。

客厅里没开灯,宁桐青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坐起来后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了,但书房亮着灯。

他赤着脚裹着毯子走去书房——

宁远和展晨坐在棋盘的两侧,棋局已经过半。

76

有那么一个瞬间,宁桐青觉得或许真的是做了个漫长的梦——他其实是在老房子里,吃了药犯困,觉总是很多,等终于醒过来,到书房一看,只要展师兄在,他不是在和爸爸谈学问,就是在陪着爸爸下棋。

现在他们同时望向自己,时间公正无私,打破了同样来自时间的幻象。片刻后宁桐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妈呢?瞿师姐呢?”

是展晨回答了他:“师母那边还有活动,瞿意陪着。我和宁老师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展遥也不像话,怎么让你睡沙发?”

宁桐青若无其事地将披着的毯子放在一边,拖过椅子也坐到棋盘边上:“他来找我吃午饭,等了很久你们还不回来,家里暖和,就困了。我本来是打算在客厅里看会儿书,结果也是因为太暖睡着了。你们回来多久了?”

宁远轻轻一敲棋盘:“我们回来得早。你妈和瞿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晚展晨在家里吃晚饭,你坐一下,清醒了就去准备晚饭。”

宁桐青扫了眼棋局,笑着接话:“行。吃饺子?”

“嗯,你妈包了芹菜牛肉和白菜猪肉两种,都在冰箱里冻着,袋子上有标签,你煮的时候看一下,别混在一起。”

“哎,常女士真是展师兄的亲师母,一直记得师兄最喜欢的饺子馅。那我再煮点粥?你们中午都没喝酒吧?”

“没喝。”宁远摇头,“你煮一点吧,你妈妈她们今晚搞不好还要喝一顿。常钰的学生聚在一起喝酒太多了,说了也不听,不好。”

“还那不是我妈能喝,上有所好……”接收到宁远投来的目光,宁桐青收住了话,又看了看棋局,笑着拿过宁远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我看完这局就去。”

宁远又看他一眼:“还要下一阵子。”

宁桐青朝展晨笑:“那就要看展师兄想下多久了。”

说话说两个人都瞪了他——宁远的目光里责怪他灭自己人志气的意思多一点,展晨则是有点无奈这位小师弟一开口就戳破了真相。宁桐青只得再次闭了嘴,假装去看表:“还早嘛,你们先下着,我看一会儿再去。”

但宁桐青的在场让下棋的两个人多多少少转移了注意力,不再专心一致地下棋,开始说起话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棋盘边的宁桐青,展晨笑着摇摇头,对宁远说:“宁老师,您说多快啊。桐青就不说了,现在我的儿子,都读大学了。”

“怎么能。上个月桐音打电话给常钰,说她儿子被老师告状早恋。桐音也就是问一问情况,他倒先生气了,说‘我都满十六岁了,怎么就能算早恋了?’”

展晨听了直笑:“我就记得桐音的孩子和展遥差不多大,还真是没差几岁。这个年一过,也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去年他给您和常老师添麻烦了,我们做父母的不称职,谢谢宁老师。”

“一点都不麻烦,比起展遥,宁桐青的年纪那叫活到狗身上了。孩子身上有你们两个人的优点,也不要太担心了。小孩子长大了,就是要离老人家远远的。我十四岁离开父母,宁桐青稍微晚一点,二十出头也走了,两个城市也不远,展遥看起来能在你们身边多留几年。”

作为被比较而且还输了的一方,宁桐青没有丝毫不悦,只管托着腮看棋。而听到老师这样说,展晨无奈地摇一摇头:“就是这样,瞿意还是舍不得。头一个月每天半夜都坐起来叹气。也是没道理,他年纪小小就去住校,按理说我们应该早习惯了,没想到上大学了忽然舍不得了。”

“那还是不一样。”宁远指指宁桐青,“喏,他出国第一年,常钰半年做不了任何事情,每天看着相片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事宁桐青从未听任何人提过,不由得吃惊地看着父亲。不仅他如此,连展晨看起来都惊诧不已。他先是和宁桐青交换了一下目光,才说:“真是想不到……”

“人之常情。”宁远落子了,“孩子不在身边,不可能不记挂。一个是这样,三五个还是这样。”

展晨也跟着下了一手,又说:“不过展遥出去上了这半年大学,确实也长大了。以前我们有点担心他脾气闷,不合群,这次回来开朗了不少。”

“他不会不合群。不过还是要让孩子一个人在外头生活,有些事情没有父母跟着收拾了,只能自己学会处理。”

听着两个人的交谈,宁桐青陡然意识到,无论是父亲还是展师兄,都陌生起来了——他们不再是师生,也不是学术界的前后辈,就是两个普通的父亲,絮絮地谈着关于孩子的闲话。

他插不进话,也不想说,就在边上听着。听展晨为展遥的课业和生活琐事担着大大小小的心,他的白头发在灯下隐隐闪光,一瞬间,宁桐青明白了常钰的伤心为何而来。

他压下胸口泛起的一股热意,微笑着说:“展遥挺好的。师兄你多和他说说话。有些话你都能对我爸说了,和他说有什么不可以?”

展晨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能和宁老师说的话,也不见得就要和他说。对了,桐青,他要念医学院这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我不是不支持他,也不是觉得读医苦,就是怕他一时冲动,将来后悔……”

“报志愿前他告诉我了。”宁桐青还是含糊了一下,说了个模棱两可的时间,“不过别担心。他将来肯定是个好大夫。”

“你别净说好话来宽慰我。”展晨转头看了看宁远,还是笑,“小十像他妈妈,心软,其实最好是学些不要和人打交道的专业,将来少吃些苦头。”

“心软可就不止像瞿师姐了吧?那今晚我们来劝劝他,让他来和我一样学历史,基本不和活人打交道。”

这下三个人都笑起来,笑容的含义却是难免各不相同。笑罢宁远正要再说话,忽然目光转到了书房门口:“哦,展遥醒了。“

展遥抱着苏麻离,脸上满是睡痕:“……我好像睡过头了。”

宁远就笑,冲他招手:“过年又没什么事,想睡就睡。来,过来看我们下棋。宁桐青,展遥也醒了,做饭去吧。”

宁桐青让出位置:“好,那展遥来观棋,我下厨房去。”

展遥就说:“我去做饭吧,你坐着。”

宁桐青还没说话,宁远又说了:“展遥你来。看见他就讨厌。坐我边上。”

“唉,真的师兄师姐一家才是亲生的。”宁桐青假意捂住心口,然后冲展遥悄悄使了个眼色,“听宁老师的,小宁老师给你们做饭去。”

他们擦肩而过。

宁桐青在厨房里还没待上十分钟,展遥就跟着溜了进来。

宁桐青扭头对他笑:“苏麻离呢?”

“宁教授要输棋了,我假装失手,把苏麻离放棋盘上了。然后……苏麻离被关了禁闭,我也被赶走了。”

宁桐青大笑起来:“你这不好啊。展师兄要气死了。”

“才不会。我爸看我的眼神的意思明明是夸我做得好。他们现在在下新局了。”

“饿不饿?”

展遥点点头:“饿死了。饿醒的。”

“我送吃的给你时你已经睡着了。”宁桐青打开冰箱,“不过家里没什么现成的了。哦,有酸奶,不过水马上开,饺子煮好你先吃。”

“那等饺子。”

宁桐青又笑着转身回到灶台,刚说了一句“你还是去看他们下棋吧”,忽然背上一热——是展遥拦腰抱住了他。

由着展遥抱了一会儿,宁桐青才开口:“嗯?”

又过了更久的时间,展遥含糊而固执地说:“……不去。”

宁桐青放松了身体,还是任由展遥赌气一样贴在他身上。他本来想问一句“难受吗?”,可话到嘴边,又成了:“你放开我一会儿,水开了。”

展遥并没有第一时间放开手,又僵持了好几秒,终于离开了宁桐青,在厨房一角的一张高凳子上坐了下来,不说话,也不看宁桐青,早些时候的兴高采烈全飞去了天边,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沮丧和低落。

宁桐青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都没说什么,一直等到加完第二道冷水,慢慢地开了口:“就是这么难受。现在知道了吗?”

“……嗯。”展遥很轻地应了一句。

“他们不知道,你自己难受。知道了,那就一起难受。”

“嗯。”

“想说吗?”

展遥默默摇头。

宁桐青又给饺子添了一道水,然后点头:“那就不说。没关系的。很多人好多年都不说。”

没过多久,饺子煮好了。宁桐青把二十个饺子全部端给展遥:“他们的饺子等粥煮好了我再下。你慢慢吃,别烫着。”

展遥接过盘子和筷子,出了一阵神,终于开始吃。

一开始他吃得很慢,后来越吃越快,宁桐青不说话,站在一边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咽。刚出锅的饺子腾腾地冒着白气,拂上展遥的眉眼,此时的它们也成了最好的遮掩,让厨房里的两个人假装不知道那一粒粒地落在饺子上的液体究竟是什么。

终于,宁桐青看不下去了,他反锁了厨房的门,然后夺掉盘子:“行了,别把自己烫坏了。”

展遥依然不肯抬头,被宁桐青抓住的那只手徒劳地反抗了两下,总算想起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便急急忙忙地擦了擦脸,望向宁桐青:“我……”

宁桐青弯下腰,轻轻地拥抱了他:“嘘……别说话。我都知道了,这样是对的。你已经在保护我了。”

77

展遥一家在初六返程。

宁桐青正好也是这一天返回T市,展遥他们是晚上的火车,他的航班在下午,于是他倒成了被送行的那个。

展遥自告奋勇开车和苏麻离一道送他去机场——在春节这短短几天里,常钰女士和苏麻离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互相成为了彼此的心肝,在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把他从妈妈怀里抱走之后,宁桐青只好把他留在了父母家里。

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征求了展遥的意见,展遥确实有点舍不得,可他也看见了苏麻离在宁家如何如鱼得水、受尽万千宠爱,最后还是答应了。答应完了想想不对,对宁桐青说:“你不必问我的意见的。”

“是不必。”

接下来宁桐青得到了分别来自展遥和苏麻离的吻。

到了机场的停车场后,宁桐青再次得到了展遥和苏麻离的吻,后者的吻尤其绵长热情,宁桐青不得不掏出手绢来擦掉脸上的口水。这一路展遥没怎么说话,不开心写在脸上。宁桐青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揉了揉他那软蓬蓬的卷发然后说:“那开学见了。时间还早,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慢慢开。”

展遥“嗯”了一声:“那你到了告诉我。”

“会。好了,不要皱着眉了。说不定我在你开学回来之前又有什么公事,要回一趟N市了。”

这话原意是宽慰一下展遥,让他不要太为小别惆怅。可听他这样说,展遥的神色反而有了一瞬的僵硬了:“……哦,好。”

宁桐青转念一想,还是笑了,又伸手轻轻一搂他的肩膀:“好了,我得去安检了。”

展遥牢牢地抱住了他,好一阵子终于撒手:“开学见。”

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大多数人都有些长假后的懒散和心不在焉,但到了下午,一则意外的消息在办公室流传开——昨天夜里,易阳突发心梗,今天在医院去世了。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宁桐青耳中。最初的错愕之后,宁桐青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情向其他同事求证此事的真伪,待确认之后,他找了个避人的角落,给孙和平去了个电话。

听说此事后孙和平也是错愕不已,在电话另一头沉默良久,终于说:“要不是你这个电话,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被关在省里……这下,真的是要瞒他爱人一辈子了。恐怕也瞒不住了。”

“这还没有走到司法程序,这下人也没了,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留个心,老易没孩子,爱人身体不好,到时候如果要找人来办后事,你看看能不能悄悄打听一下,让他们通知我?”

“孙老师……?”

孙和平一顿:“啊……算了,这对你不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事。你自己多小心。争取早点完成这次挂职,平平安安回来。”

孙和平又问了几句宁桐青在省厅工作的情况,聊到后来,两个人情绪都很低沉,宁桐青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挂了电话的,发了好半天的呆后,又从手机里找了另一个号码。

常钰的学生里有好几个在T市工作的,今年过年时,还有她的其他学生提醒宁桐青,“有事别忘记T市也有师兄师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几天后他陪着远道而来的孙和平去接了易阳的骨灰。帮忙出面协调的那位师兄没有告诉他易阳这个案子的细节,还专门提醒了他以后不要再去打听这件事——

“人已经死了,他这边的事情也就到头了。”

这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宁桐青无从分辨,但看着孙和平抱着小小的骨灰盒的样子,宁桐青实在不忍心让她孤身回N市。

他就请了假,开车送孙和平回去。回去的路上孙和平说了点她和易阳年轻时的事情——毕业后一起分配到N市博物馆,一起下田野、参与发掘、翻山越岭地去征集文物,说着说着回头看一眼在后座上的骨灰盒,苦笑着叹一口气:“老易啊,你这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宁桐青基本没接话,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孙老师,瓶子还能回来吗?其他东西呢?”

孙平和沉思良久:“也许等案子查完了,就会悄悄送回来了。其他东西,那就看下多大心思去找了。”

“易馆长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孙和平笑容惨淡,“不瞒你说,桐青,这段时间来我反复会想,他要这些钱做什么,送东西又是图什么。他没有孩子,小肖的病是国家全包了的,自家花不了几个钱,以他的履历,就算是想升迁,也很难……”

可蒋芸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边,宁桐青想了想还是说了:“也许有孩子,只是您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孙和平一愣:“什么?”

宁桐青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又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一说。”

过了一会儿,孙和平惊讶的神情化作了恍然大悟,她不再说话了。

可不管有什么样的原因和苦衷,人已经死了,化成了一捧灰,孤单单地躺在市公墓的一个小格子里,久病的妻子也许知道,也许还不知道,但没人告诉她,也许很长时间内都没人来祭扫,只能做一缕寂寞的孤魂,在连做谈资的效用都失去后,最终被人忘记。

寄存完骨灰后宁桐青又把孙和平送回了家。途中经过老的市博,新的写字楼和宾馆已经拔地而成,成为了老城区里一道亮眼的新地标。

经过这一天的舟车劳顿,孙和平已然疲倦到了极点。到了家门口她让宁桐青上去坐坐,但在宁桐青婉拒后也没有坚持。

“那你找个宾馆住一晚上再走?”

年后事情多,宁桐青只请了一天的假,按计划是今晚要赶回去。不过他还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孙和平自己会在N市过夜,并答应她晚上一定好好吃一顿。

“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的,我应该请您的。而且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宁桐青微笑着答应。

他目送着孙和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启动了车子。

从N市回T市要经过N师大,经过大门口的时候宁桐青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停下车,给展遥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然后哪怕什么都不做,看一看他、听一听声音也很好。

可他又想起上次送别时展遥那一刹那的迟疑,踩刹车的动作停住了,宁桐青看着前方的路,继续向前开。

偏偏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看到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展遥”二字的一刻,宁桐青立刻停了车。电话里的声音是熟悉的轻快和热切,带着一丝当事人从来不觉察的撒娇:“你在哪里啊?”

宁桐青看了一眼N师大的大门,停了一停,轻声说:“在你家门口。”

展遥笑起来:“你别哄我了。”

“车子刚刚开过N师大西门口。”

“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下来!不准走!”

展遥的声音都变了,宁桐青能听见电话里好一阵的响动,很快地展遥又说话了:“你等我!我马上就到,五分钟!不对,三分钟!”

宁桐青轻轻一笑:“十分钟都可以。你别急,慢慢来。”

电话挂断了。

从挂断电话到敲响宁桐青的车门,展遥绝对没花上三分钟。等他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坐好,宁桐青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这个点了,还在打球?”

“在你们家没人和我打。而且再不打大学同学要开学了……”展遥抹掉额头上的汗,坐了一会儿觉得车里暖和,又把之前胡乱套上的羽绒服脱了,只剩下件单衫,“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早说一声?”

“送老领导回来,本来准备事情办完就走。”

展遥飞快地啄了一下宁桐青的嘴唇:“那幸好我给你打电话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忽然想你了。看来非常及时。”

宁桐青点头:“特别及时。”

“那……今晚你住哪里?”

“我得赶回去。”

展遥瞪大眼睛:“这都几点了?你今晚住下吧?住在我家也行……我爸的书房可以住……或者我去睡书房。”

说完这句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

宁桐青看着他,笑起来:“我真的得回去。只请到了一天的假。”

“那也太晚了……”他小声嘀咕,片刻后又抬起头,“那上去坐一下?过年那阵子在你家说到的我爷爷那些瓷器,我爸好像最近找出来了。”

宁桐青一怔:“不是说都卖了治病吗?”

“好像还留了一个下来,很小的一个盒子,我爸说是香炉。”展遥简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不上去喝杯茶?要不然,你去宾馆住,不要半夜开车回去了。”

“我上去了你怎么说?展师兄他们都在家吧?”

“我就说送朋友在校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你了,请你到家里坐一坐。”

这么说倒是顺理成章,以两家的关系来说,也再正常不过。可听完他的话后,宁桐青再次摇头:“这话我可以说——‘我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你送朋友出来,看时间还早,就想上来看看师兄师姐’——但你不能。“

“不是一个意思吗?”展遥不解。

“是一个意思。但是我不想你这么说。不该让你说。”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抱住了展遥。年轻人的身体很暖和,有着运动后的汗味,但并不叫人觉得厌烦。起先展遥有点意外,可宁桐青长长久久地抱住他不愿松手,他也就放松了身体,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不想见别人。”宁桐青觉得自己被忽然涌起的疲惫笼罩住了,然而眼下的这方寸之地是平静的,也是安全的,“小十,让我靠一会儿。就五分钟,然后我动身,你也回家去。”

他的声音轻下去,是继续对展遥说的,也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得赶回去。”

78

T市的春天,总是柳绿花红,满目嫣然景色,可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悬铃木。要宁桐青来说,如果评他的人生三大恨,“春日逢飘絮”一定能位居其一。

不过,天下事素来是“吾道不孤”,说到过敏的症状,展遥居然能比宁桐青还严重——柳絮、悬铃木和其他不知道的过敏源,加上迟来的水土不服,足以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于是乎,周末的大下午,窗外阳光明媚,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却只能在吃了抗过敏药后、各自抱着被子在有中央空气过滤器的宾馆房间里昏昏欲睡。没有情事,没有吻,连拥抱都很少,有的只是喷嚏、眼泪、药片和永远都不够的面巾纸。

他们睡睡又醒醒,都睡不踏实,没胃口,也说不了话,唯一的安慰就是至少还能肩并肩地躺在一起,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才受这样的折磨。

就这样熬到晚上,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宁桐青终于忍不住头痛爬了起来。在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后,他说:“都得吃点东西。我叫客房服务?”

展遥迟迟没回话,宁桐青知道他没睡着,穿好衣服后绕到他床头又问了一次,展遥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嗓音沙哑、有气无力:“不要。不好吃。”

他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睛也肿了,看起来十分可怜。宁桐青亲了亲他露在被子外的额头:“那我出去给你买?”

“也不要,一点也不饿。”展遥卷了卷身上的被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宁桐青,“……我再睡一下就好了。”

“那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做什么?”

“睡久了头痛,想走一走。正好,抗过敏药吃完了,我去找药房,然后再给你带点吃的。”

“哦……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甜的。”展遥抓了一下宁桐青的风衣外套,又松开了。

酒店在市中心,开车还不如走路方便,宁桐青“全副武装”地出了门后发现夜里的情况比白天好些,他从药店出来感觉还行,又走到另一条街上的点心店给展遥挑了点蛋糕,买好之后觉得过敏的人最好还是吃点清淡易消化的,再去打包了粥和蔬菜。

他坐在店里等菜,忽然就见到马路上许多人都冲着一个方面跑过去,餐厅里的客人也有出去看热闹的,回来后说:“路口出车祸了!有车闯红灯,撞到人了!”

这话一说,就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人出去看,店里乱糟糟的,好在这时他点的外卖都齐了,宁桐青只想赶快走。

出了餐厅他才发现回酒店的路已经被堵住了,乱成一团。他犹豫了片刻是不是要绕路躲开这车祸现场,最终还是因为这样做耗时太久而作罢。

但拥挤的路况和围观的人流还是让他举步维艰,经过十字路口时他远远地望了一眼,见肇事的车停在路中央,交警已经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似乎也正从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见已经有人施救,宁桐青也就没再多看了,可就在过马路时,一声忽然响起的凄厉的哭声让他一个激灵——这声音太熟了。

他再次停下脚步。

在蒋芸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时,宁桐青想的是,这世上的无巧不成书有时真是黑色幽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完全疯了,也不知道是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宁桐青——宁桐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在救护车来了之后,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还是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急救人员问宁桐青:“你是不是孩子的亲属?”

宁桐青摇头,这时急救人员又说:“那你现在能和我们去医院吗?不能耽误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前襟那只布满青筋、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抱起了蒋芸,跟着上了救护车。

蒋芸在踢他,咬他,喊孩子的名字和其他听不懂的话,活像个失心疯。宁桐青试着和她说了几句话,都好像石沉大海。后来另一个医护人员过来和宁桐青一起按住他,她又像是忽然清醒了,在救护车里狭小的空间里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医生救她的儿子。

宁桐青不曾为人父母,对蒋芸此时的情感无从去谈感同身受,但既然阴错阳差地上了救护车,他能做的就是先给展遥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遇到一个同事,临时出了点事情,处理完尽快回来。

展遥没回他的短信,可能又睡着了。

好在这是在周末的晚上,交通情况不是太差,兼之就在市里,很快就到了医院。小孩子被推下救护车的一刻,好不容易安静了没两分钟的蒋芸又失了态,跌跌撞撞跟了两步,一个不稳,直接在急诊外的地板上摔得头破血流。

她额头擦破了,嘴唇咬出了血,整张脸被泪水和彩妆染得一塌糊涂,因为一时半刻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推远,不由得绝望地嚎哭。宁桐青起先追了几步医生和大夫,后来又折回来,扶着仿佛骨头全散了架的蒋芸,拖着她往前走。

可蒋芸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宁桐青再没办法,只能拦腰抱起她,追到手术室,几乎是握着蒋芸的手去签字,代替她和医生交流,几番折腾下来,自己早已是浑身大汗,狼狈不堪。

可这一刻的手术室外神色惶惶、痛不欲生的人太多,没人顾得上多看他们一眼,等手术开始后,宁桐青缓过一口气,走到蒋芸面前,对依然精神涣散、哭个不停的蒋芸说:“蒋芸,蒋芸,手术开始了,孩子会没事的。你得撑住。”

她哀哀地哭,拉着宁桐青反复说:“……是绿灯啊……车子忽然冲过来的时候,我挡住他了啊……”

之前没顾得上,到了这个时候,宁桐青才想起来去找警察的身影。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而他又没有处理类似事况的经验,只能去问蒋芸:“我看到当时交警已经到了,肇事的司机呢?”

蒋芸又一次没了神智,一问三不知。他不知不觉地从手术室外的等候座椅上滑到了地面上,哆哆嗦嗦地按电话,又在同时死命地拉着宁桐青的裤腿,像抓住最后那根浮木一般无论如何不让他离开。

到了这个地步,宁桐青也不会走了,可无论他如何轻言细语地向蒋芸保证,蒋芸就是不放开手,不停地拨电话,可她的电话始终没有拨通。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

宁桐青实在看不下去这其中的凄凉和绝望,又一次掏出手机,悄悄地给很久都没有联系的简衡发了条短信,也没说蒋芸孩子在动手术的事,只是问他在哪里。

可等简衡终于回拨电话时,距离宁桐青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晚上。“手术中”的指示灯始终没有熄灭,蒋芸等的人不仅没出现,连个电话也没有。

“你在哪里?”宁桐青开门见山。

“刚到家。之前有应酬没顾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大舌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喝酒了?还能动吗?”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多出了一丝警觉。

“蒋芸的儿子被车撞了,还在做手术,我碰见了。现在我在医院。”

一个极短暂的沉默后,简衡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哪个医院?”

“第一附属。我在急诊室。你过来……?”他回身远远地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正扯着刚出来的护士问个没完的蒋芸,“蒋芸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清醒的时候一直在给人打电话,但没打通。”

简衡又一阵沉默:“我这就来。”

这个电话打完不到半个小时,简衡就到了。接到第二个电话后宁桐青立刻赶去与他碰头——简衡满身酒气,脸色惨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宁桐青原以为是酒,可仔细一看,发现简衡的神色近于恐惧。他伸手扶了一把简衡:“孩子还在手术室里,没什么坏消息。但我看他们送了好几次血袋了。”

在看见宁桐青身上的血迹后,简衡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推开了宁桐青,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赶过去。还没走出去两步,就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半天没爬起来。

见状宁桐青赶快上前去扶他,却再次被简衡甩开了,非要自己起身。可这一跤实在摔得太狠,好半天才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又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再不动了。

怕他出事,宁桐青再一次追过去:“你喝了多……”

不知何时起,简衡已经是泪流满面。

满腹担忧顿时化作了诧异。宁桐青抓住简衡的胳膊,却无法阻挡住他拼命往地下坐。到头来他只能跟着简衡一起坐在走廊那冰凉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简衡抱住头,抖得像个筛子。

自从上一次领他去那套老公房,这是宁桐青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见到简衡。尽管有几个月没联系,清楚明白的陌生感横在两个人之间,宁桐青还是能感觉到此时简衡的恐惧。

他原本是没办法才联系简衡,可简衡看起来并没有比蒋芸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有另一种与蒋芸的感情截然不同、但不相伯仲的痛苦和绝望。宁桐青蹲下来,刚想问他“没事吧”,话没出口,简衡毫无预兆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是全是水,酒气经过发酵后很难闻,但宁桐青也顾不上了,此刻的简衡吐得简直是撕心裂肺,一边吐一边哭,宁桐青替他顺气时发现,整个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发现到这一点后宁桐青也慌了:“你喝了多少?”

简衡不答他,直到吐无可吐,才抬起脸,面如死灰,嘴角却带着一点诡异的笑意:“……你扶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宁桐青依言驾着他站起来。简衡用额头抵着宁桐青的肩膀,静默了半分钟,开口问:“她儿子还活着吗?”

“嗯。还在手术。”

“……撞人的司机呢?”

“我不知道。顾不上。我正好经过,听见她的声音,稀里糊涂跟来了。”

简衡晃了晃,缓缓地抬头,看着宁桐青:“你一点都不稀里糊涂,你太好了。宁桐青,我告诉你,这是报应。”

“你别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孩子。大人的事不怪他。”宁桐青扶住简衡的背,“我想她应该是在联系孩子的爸爸,一个晚上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你。不该把你扯进来。”

简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报应报到小孩子身上了。不然怎么叫报应呢……不,你是对的,你应该找我,你只能找到我了。”

说完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抹开脸上残留的泪痕,再开口时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消失了:“你知道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吗?”

宁桐青陪着简衡去洗了脸,接着带他去找蒋芸。到了离手术室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宁桐青停住了:“她在那里。那我不过去了。”

简衡的眼睛里藏着光,声音和神色都极平静,再无一丝醉态:“好。你要回去也行,早点回去休息吧。晚点我们联系。今晚多亏了你。”

简衡没等到宁桐青回答,就加快脚步走向蒋芸。宁桐青看着他们碰了面,又看着蒋芸没有一丝犹豫地跪在简衡脚下磕头,他再不忍看下去,当即背过身去,疾步走到了另一条走廊上。

79

深夜的急诊室无论哪个角落都让人心情压抑,宁桐青原以为自己现在这副尊荣已经够糟糕了,但缓过神之后,发现根本不算个事。

孩子在做手术,母亲在,异母的兄长也赶到了,他这个陌生人应该退场了。宁桐青又一次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展遥也暂时还没回讯息。

他先到室外抽了根烟,稍加缓解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然后找到医院里的小卖部买了牛奶和其他一些吃的,又赶回了急诊室。

结果他在急诊室的大门口差点撞上简衡——后者正在打电话,见到宁桐青后一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这个电话他打了差不多五分钟,听得多说得少,放下电话后,简衡轻声对宁桐青说:“刚才在给公安厅的朋友打电话。”

“肇事司机找到了?”

“嗯,跑不掉。”简衡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也托人找了院长和急诊这边的主任,应该没事了。今天谢谢你……你怎么还没回去?”

宁桐青举起拎着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点东西。本来打算送到你手上就走。”

简衡接过来后看了看,一笑说:“宁老师你真细心。正好我确实是饿了,你也吃一点吧,吃完再走。”

他四处看了看,正好不远处有一张空着的长椅,于是简衡指指椅子:“坐一下?”

说完他率先走过去,坐下后先把牛奶打开喝了,然后点了烟,还问宁桐青要不要。

点火时宁桐青留意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由对简衡苦笑:“早些时候蒋芸走不了路,我抱她跑了几步……该锻炼了。”

简衡也笑:“那吃点东西。你买了至少四个人能吃的零食。”

他拆开薯片,宁桐青又打了个打喷嚏。简衡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今天不冷啊?”

宁桐青抽抽鼻子:“过敏。之前好了一阵子了,现在又开始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T市绿化太好。”宁桐青耸肩,就着烟吃了好几片薯条,“抽完烟我去找个深夜药房,再买点抗过敏药。”

“哦。”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有薯片的声音。

“你找到你爸了?”

“找他做什么?”

“呃……蒋芸的儿子……”

“他不缺儿子。”

宁桐青沉默良久:“那小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

简衡无所谓地笑笑:“他现在在海外谈生意,不知道又带了几个女朋友,找不到是正常的。我不是来了吗?他来也就是能解决成这样。”

想不到怎么接话才合适,宁桐青又收住了话。

简衡似乎也很享受此时的宁静。抽完手上的烟后,他又点了一根新的:“第三次了。”

“……什么?”此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很疲惫了,宁桐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简衡先是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空,接着冲着宁桐青无所谓地一笑:“好久之前了吧,我们是不是约好了,第三次了,我就让你提问。”

“我不记得了。”宁桐青正视着简衡的眼睛,“而且我没什么想问你的。”

他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笑容愈发深了:“但是我想告诉你。这样你永远有我们家的一个把柄,我们永远欠你的人情。”

宁桐青笑起来:“可我要这个把柄和人情做什么?”

这个答案让简衡沉默了许久,久到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一个激灵地甩开烟。再次看向宁桐青时,他的目光恍惚了:“我希望你有。”

“我不要这个。”宁桐青摇头,“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

“要是知道,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简衡再次微笑,“不,不会的。只要我们能在N市遇上,我都会找上你。”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一次看向宁桐青,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说得太对了,小孩子是无辜的。被撞的人应该是我爸,他应该死……他酒驾撞死过人,可他受到的唯一的‘惩罚’,就是悄无声息地转了个业。”

简衡身上的酒气还是很重。一时间,宁桐青只觉得传到耳朵里的并非话语,而是有一条细长的蛇,正缓缓地爬进了耳朵最深处。

他毫无来由打了个寒战,浑身僵硬地听简衡说下去:“他找了别人顶罪。没有过一天难受日子。蒋芸的儿子就算今天死了,他不会难过。我死了,也不会。”

简衡没有再说下去。他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对着宁桐青微笑:“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对他可能算是过去了,我爷爷也老了,但我还有姑父和舅舅们。”

宁桐青严肃地看着简衡:“你不该……”

“可我太想说了。太想对你说。”简衡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宁老师,这不是把柄,也不是人情,这是一把钥匙。你和我本来只是萍水相逢,我不该告诉你……可我太想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迷惘,又在下一个瞬间,所有迷惘和伤心都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变成了与宁桐青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简衡,从容、干练和冷静有过之无不及。

许久许久,宁桐青都找不到话,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都深深地咽了回去。看见他这个样子,简衡反而笑了:“没事的。替他坐牢的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对我们家都是安全的。除了你。”

宁桐青依然严肃而沉默,他垂眼,然后起了个和之前完全搭不上的话题:“过年后我给你发过短信,想把钥匙还给你。你没回。”

“可能错过了。苏麻离怎么了吗?”

“我把他带回家了,我爸妈在养着。”

“哦,没关系,你不嫌弃可以继续住。”

“我一直没添东西,就搬进去了一张椅子,现在椅子已经搬走了。”一边说,宁桐青一边从钥匙串里找出简衡给他的那把钥匙,想还给他。

简衡不接,也不说话,两个人无言地僵持着,直到简衡的手机铃声微妙地打破这场寂静。

这个电话很短,放下电话后,简衡脸上是真切的喜极而泣:“手术做完了。目前没事了。”

“那就好……”宁桐青也放下悬了一个晚上的心。

简衡站起来,想赶去手术室那边,可宁桐青拉住了他。

“拿着钥匙吧。”

简衡回头,挣扎了一下,看起来还是不肯要。宁桐青也起了身,没有松开他的手,几不可见地一笑:“我像他吗?”

简衡僵住了。他没有笑容,低声反问:“如果我说了真话,你还会和我做爱吗?”

“不会。”

他又问:“假话呢?”

宁桐青看着他,还是笑:“也不会。再不会了。”

简衡忽然笑了——这一刻,他脸上的惨白仿佛都消失了,笑容里陡然浮现出宁桐青从未见过的孩子气:“不像。”

宁桐青将钥匙塞进他的手心里:“去吧。孩子目前平安了,你也不要着急了,慢慢走。”

可简衡没有听他的,而是大步跑进了急诊科的大楼。

在搬离那套公寓之前,宁桐青请了个钟点工来打扫卫生。屋子很小又没家具,远没到规定的时间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宁桐青就让阿姨再给墙掸掸灰、擦擦窗台,可是这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做完后,阿姨提早离开了,留下宁桐青一个人,再最后检查一遍这套小公寓。

在那间曾经有过这房子里唯一一间家具的小房间里,宁桐青因为看错了墙面的颜色,走过去检查时,发现了一个秘密——

在以前摆着床的那一面墙上,有几个很浅的刻印,是两个没写完的“正”字。

宁桐青不可能得知其中的含义,亦无意深究,它也许属于屋子的前主人,也许属于简衡,但也许现在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他关上每一扇窗子,锁好门,一直等到今天这个手忙脚乱的夜晚,终于将钥匙还给了简衡。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宁桐青明白了,简衡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者只有一个,他将它敲碎了,藏在不同的地方,以确保没有人能找到它。

他还给了宁桐青一把钥匙。宁桐青还给了他。

他们没有道别,谁也没有回头。

离开医院时已经过了午夜。宁桐青找到深夜药房买了药,又去还开着夜宵店买了热的食物。一直有人对他投以惊讶甚至恐惧的目光,宁桐青都是笑笑:“有个孩子遇到了车祸,他的血。”

有陌生人问他:“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没事了。”他回答。

但他还是没有拦到出租车,好在市中心就这么大,走回去也就是半个钟头,他拎着药店和夜宵店的袋子,一路打着喷嚏走回酒店。

在大门口他脱下外套,没有引起任何人侧目地回到房间。展遥还在睡,房间里很安静,浅浅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

宁桐青站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脱了脏衣服,洗干净澡,摸黑将食物和药都放在靠展遥的那一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自己的被子早就冷了,春天潮湿,睡进去太不舒服了。于是宁桐青掀开展遥的被子,钻到他身边。年轻人的身体结实暖和,沉甸甸的,宁桐青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展遥,沉沉地睡去。

80

“五一”小长假到来之前,宁桐青接到了一个来自向岚的电话。

这个电话带给他这段时间最好的一个消息——好吧第二好——近期省里和市里的领导班子大调整,新调来的一把手又有了新规划,其中之一是大力推广N市的历史文化名城地位,尤其是突出其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重要性,一系列相关规划从上而下推进到文博系统,落实到N市博物馆的,居然是重新启动了之前易阳在任时批准的几个特展。

宁桐青对于政治的风向从来是一窍不通,即便在省厅工作了好一段时间,还是会犯一些让省厅其他同事们啼笑皆非的错误:比如说开会前给领导排座次、摆桌签从来一次排不对,对红头文件的标准格式也时不时有个小纰漏,负责他的处长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他“你一个大博士,怎么这种死记硬背的小事反而做不好了,看来只能做大学问”,旁人听到这话都神色一肃,反而他这个当事人听了只是笑笑,这次改正了,不保证下次不再犯。

所以当向岚告诉他各项展览筹备又可以重启时,宁桐青只顾高兴,对于隐身其后的政治气象毫无觉察,就问她那到底是哪一个特展先上,自己能做些什么准备。

向岚告诉他:“都还没定,院务办公会是过会了,也通报了,但今年的财务预算里都没有做计划,最早也是明年了。我就是猜测啊,士大夫展不会是第一个,我在想把青瓷展报上去……东郊的那批瓷器已经出土有几年了,还没有系统性地展览过,太可惜了。而且这是孙老师的一桩心事,你又做了比较成熟的策划,还是要试一试的。五一你有没有出游的计划?要不要回来一趟?我们去看看孙老师。”

“……行。”只迟疑了一秒,宁桐青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按最初的计划,宁桐青准备和展遥去外地旅行,而且是今晚就动身。但向岚的这个电话一来,他实在也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挂了电话后他给展遥去了电话,结果电话一直没人接,宁桐青便知道,多半是在篮球场了。

节假日前的考勤没那么严格,到了下午,办公室的人就陆陆续续地以各种事由请假提早下班了,还没走的几个则在吹着空调晒着太阳闲聊,蒋芸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自从孩子出车祸,她就请了长假,宁桐青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办公楼里见到她,如今乍一听见名字,觉得已经很陌生了。

从同事们的闲聊中,宁桐青得知孩子活了下来,但无人知晓具体伤势如何,聊到后来,最后又难免遮遮掩掩地提到她和简衡父亲的那些花边情事,以此作为打发时间的一点谈资罢了。

男女间见色心喜、权色交换的这点事,从来不新鲜,结局也大同小异,因为牵扯到前情人的家事,对宁桐青来说听来听去都是尴尬。

听同事们将此事描述得越发绘声绘色,仿佛忘记了此地还有他这么一位男同胞,接完电话后在角落里努力做了很久大型植物的宁桐青只好自动自觉化身某大型动物,再尽力无声无息地躲到办公室外头去了。

他本意是出来抽根烟,然后再给展遥打电话,商量一下假期计划,但没想到的是,刚下楼,正好和几分钟前他人故事里的女主角撞了个照面。

她憔悴得很,瘦得简直成了个人干,宁桐青差点没认出来。他侧身,想让她先上楼,可她也停下了脚步,等他先走。

略一犹豫,宁桐青还是问了她一句“孩子怎么样了”,可蒋芸却像是失聪了,既不看宁桐青,也不回答他,等了一等见宁桐青无意先走,便一言不发地自己上楼了。

他抽了一根烟,展遥也没接电话,这时又有同事离开办公室回家,还问他怎么还不走。宁桐青心想反正办公室的电脑里没什么做到一半的活,也没人管签到签退,干脆取了车,去T大看展遥打球去。

四月底的T市已然有了夏意,阳光明媚,放眼所见行人不少都换上了夏装——到了大学校园里更是如此,年轻姑娘们早早穿上了短裙,走在花木扶疏的林荫道上,真是赏心悦目。

为了避嫌,两个人几乎不在学校里碰面。不过一旦身处其中,宁桐青也绝不至于显得扎眼。他随便拉个在校生问了路,才知道T大一共有三个篮球场,两个室外和一个室内,而等他在稍小的那个室外篮球场找到展遥时,篮球赛已经临近尾声了。

场上热火朝天,场外亦不逊色,每当展遥投进一个球,喝彩声里年轻女孩子的欢呼都特别响亮。宁桐青身处其中,过了一会儿也觉得吃不消,只能稍稍走远点,找了个高处的台阶坐下来,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展遥打球。

看着看着他就笑起来,以至于比赛后展遥根据宁桐青的短信找到他时,第一句话就是:“有什么好消息,这么开心?”

宁桐青抬头,隔着墨镜抬头看他:“我很开心吗?”

见左右暂时无人,展遥凑过去咬了一口宁桐青手里的甜筒,然后立刻抱怨:“太甜了。”

这已经是宁桐青今天下午吃的第二只冰淇淋,他看着展遥皱眉,摘下墨镜懒洋洋地说:“那是你刚剧烈运动完,身体缺水,吃什么都甜。”说完,顺手把提早买好的水递给展遥。

展遥在他身边坐下,一口气喝干整整一瓶水,抹了把还在淌的汗,还是说:“刚才问你的还没答呢。”

宁桐青又笑起来:“看到你很受女同学的热爱,觉得很有意思。”

展遥瞥他一眼:“这新鲜吗?”

宁桐青闻言大笑,笑完后又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就是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吃着冰淇淋,再看着你打球,不知不觉就笑起来。”

“我打得怎么样?”展遥先问他。

“来晚了,只看到最后五分钟……反正没十分钟吧。”

“那我也进了三个球啊,还有一个三分。”展遥反驳。

宁桐青还是望着他笑:“哦。”

展遥也还是盯着他,认认真真地等答案。

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宁桐青给了他答案:“之前有个小伙子告诉我说我很好运,当时没特别觉得,刚才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允许好运的人得意一下吧?”

展遥瞪大了眼睛,足足过了两秒,他摸着脖子转开了脸。

宁桐青耐心地等他又转回来,看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想到来学校?不是说好了晚上六点半在招待所门口碰头吗?

“想和你商量这个事。你电话不通,就干脆直接来找你了。”

“嗯?有变化?”

“对。我接到个电话,和未来的工作有关,我得回一趟N市。”

失望一闪而过,然而展遥掩饰得很快,也很好:“要回去?……可是我没和我爸妈事先打招呼……”

“抱歉,我也是临时接到电话,来不及和你商量就先答应了。你电话不通,我就想来学校当面和你说。”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是回家。”这时展遥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过到了N市,你住哪里?”

“在市博边上找间酒店?”

展遥低声问:“那我能来找你吗?”

“你说呢?”宁桐青反问。

“我怎么知道你还要见谁?”展遥笑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正好也有个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我们学院有一个暑期学校的项目,去伦敦三个礼拜……我才交申请,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宁桐青朝他看去,笑着说:“也是去人家的医学院吗?”

“嗯。二年级才有专业课,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管他学什么呢,挺好的,有一家很好吃的牛肉三明治,到时候我告诉你地址。”

展遥点头:“好……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饿了。”

宁桐青低头看表,然后说:今天出城肯定堵,我们怎么也要吃了晚饭再动身了。你是想先洗澡换衣服,还是先去吃饭?行李收拾好没有?”

“……还是先洗澡吧。不然馊掉了。”展遥做了个鬼脸,利落地爬起来,“那我先回寝室……你车停哪里?等一下我来找你。”

约好见面的地点后,展遥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却不是往寝室跑,而是到最近的书报亭买了两根冰棍,又专门回来一趟,递给宁桐青一只。宁桐青也没客气,并且绝口不提自己已经吃了两个甜筒的事,接过来后不忘打趣:“你可不要轻易向别人借钱,不然借一百还一千,亏死了。”

展遥赏给他一个白眼,这下真走了。

球场上还有比赛,但因为没了展遥,宁桐青再提不起一点兴趣,晒着太阳吃完今天的第三根冰棍,再顺便思考了一下晚饭带展遥去吃什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慢悠悠地去取车。

但今天也不知道黄历上是不是写着“遇半生不熟之故人”,还隔得远远的,宁桐青就觉得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仔细一回想,居然是齐四海。

展遥从来没提过齐四海也在T市,于是等展遥提着行李找到宁桐青后,宁桐青随口一说:“我刚才在学校里看见你那个高中同学。”

展遥瞬间转过视线:“哪个?”

“齐四海?是这个名字吧,我不知道他也考到T大了。”

“哦,他是体育特招生,不过不是我们学校,在隔壁。”

宁桐青笑笑:“你从来没提过。就是去取车的路上遇见了,他没看见我。”

展遥很惊讶地看他一眼:“我们班有三分之一的同学都考到T市了,那个谁……”

他忽然不说了。

“谁啊?”

他目光中的打趣之意太重,展遥顿了一顿,有点赌气地一挥手,说:“反正很多人喜欢我的。”

宁桐青伸手揉揉他头毛:“是,是,我也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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