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遗体告别仪式那天,宁桐青又见到了蒋芸。
其他同事们几乎都去送别老厅长了,办公楼里安静得很,连吸烟处都空荡荡的。
他推门而入时,倚在柱子边的蒋芸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见是宁桐青,她笑了一下:“我以为大家都去开追悼会了。”
“我没去。办公室总要有人值班。”宁桐青也很客气地回以一个微笑。
蒋芸点点头,从外套里掏出烟盒:“我不知道你抽烟。”
“我自己有。谢谢。”
“哦。”蒋芸收回手,“新办公室怎么样?”
“都差不多。”
“也是。之前你还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没顾得上问,你是N市人吗?”
“不是。工作在那里。”
“哦,我听口音也不像。我是那里人。”
尽管已经知晓了蒋芸和简衡家的关系和她做过的那些事,宁桐青还是要赞叹她的美貌,尤其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娇弱和温柔,难以相信有着这样声音和气质的女人,会做出如此两败俱伤的事来。
“倒是听不出来。”
“大学就出来了,这么多年,确实听不大出来了。而且我也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她低头一笑,又问宁桐青,“觉得厅里的工作有意思吗?”
“工作嘛,都差不多。”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是做瓷器研究的。是和拍卖行那样,鉴定各种各样的瓷器的年份和真假吗?”
“不完全是。我不做鉴定。”
“我小时候老在河边玩,那个时候江滩上总能挖出碎瓷片,被水冲得边缘很光滑了……那个很有名的一大堆青瓷,也是从我们那里挖出来的。”
她絮絮同宁桐青说了许多闲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并不在意宁桐青很少回话。说着说着,她忽然一抬腕,看了看时间后,勾起嘴角极曼妙地一笑:“追悼会好像开完了,他们要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宁桐青才意识到她之所以拉着自己闲扯,是因为不愿意一个人等待,而她的笑容里,其实一直隐藏着胜利后的志得意满。
他很久无法忘记蒋芸的这个笑容,于是在再见到简衡后,还是把与她相识的事告诉了他。
他们再见面是在葬礼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还是简衡给宁桐青打电话,问明白他在宿舍后,就一个人跑过来,二话不说地倒在宁桐青的床上先睡了三个小时。睡醒后也不愿意出门,点了一大堆外卖拉着宁桐青一起在房间里吃。东西送到后他倒是记得宁桐青说过不能在床上吃东西,老老实实地端着餐盒盘腿坐在房间一角的单人沙发上埋头苦吃。
吃了一半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抬起头问他:“你怎么不吃?”
“我晚饭吃过了。”
简衡还是没刮胡子,看起来和平时大不一样,好在气色不算太坏。听宁桐青这么说,简衡也没再劝,把端着的一个盒子都吃完后,才开口:“我好像吃多了。”
“出去散个步?”
“不想出门。”简衡皱皱眉,“我现在蓬头垢面的,不去丢人现眼。”
“我正好刚买了新的刀片,你去刮个脸就好了。”
“我不会用刀片。要不你帮我?”
“我不会帮人刮脸。”宁桐青摇头,“那我和你说件事,你听着,当消食吧。”
简衡点头:“你说。难得你主动和我说什么事。”
“我到文化厅的第一天,和蒋芸分在一个办公室。”
一听开头,简衡并不吃惊,颇为玩味地笑一笑:“那现在呢?”
“你偶遇白主任的第二周,他们就把我调走了。”
“哦。”简衡还是笑,“怎么样,你觉得她漂亮吗?”
宁桐青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然后文化厅的同事私底下对她议论很多,再加上去年年底那件事,两相对照,我就大概猜到了。”
简衡无所谓地往后一靠:“白主任不知道你我认识,才会把你们放在一个办公室。那天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调你走了。谁知道你我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和我家又有什么往来呢?”
“告别仪式那天我值班,她也没去。”
“哦,她倒是想和她儿子一起戴孝,老太太不准。”说到这里简衡抬起眼,“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她的事,就是没想到这么巧。之前你从来没问过我家的事,今天怎么主动提起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简衡有些百无聊赖地点起一根烟:“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我爸虽然极不是个东西,但之前在政府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上,还帮了一些人。她为了给她儿子争个名分,赌一口气举报了他,我爸倒霉就算了——他活该——可机关里好些人都跟着做了检查,据说整个办公厅的一笔奖金都取消了,你说谁会给她好脸色看?更别说她靠山都卷铺盖走人了。”
“我以为老太太怎么都会认孙子。”
不了简衡闻言大笑,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我们家老太太说了,既然是简家的种,认不认有什么关系?还能抽干净全身的血还给他老子,然后一刀两断、跑了不成?我妈也说过,只要她蒋芸愿意,她愿意给蒋芸的儿子当妈,替蒋芸养儿子。”
宁桐青一愣,这短短的忡怔教简衡抓住了,可他还是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宁老师,我们一家可能没一个好人吧。唯一的好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像是忽然成了一个精通读心术的预言家,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不是公墓里的那个人。是我大伯。他是个烈士,可惜牺牲得太早了,他一死,整个老简家只剩下我爸这个独苗。老爷子做了一辈子的英雄,讲了大半辈子的纪律和原则,可是拿这唯一的儿子也没有任何办法了。他们既然纵容他烂到根子里,那报应都还没完。”
越说,他的姿势越放松,眼睛也越亮。说完后冲着宁桐青又是一笑:“真的,我们家没一个好人。好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听完后宁桐青还是无甚惊讶之色,而是问:“你爸爸现在在做什么?”
“和他之前的战友做生意。只要我爷爷还活着一天,他就有一天的好日子。就算我爷爷走了,还有我几个舅舅。在某种意义上我挺同情蒋芸的,有的人无法靠自己改变命运,就指望男人和儿子。她没哪里不如我妈,就是投胎不好。”
简衡搓了一把脸,神情间还是无聊:“你说得对,现在我不觉得撑了。还想知道什么?”
“我本来也只是告诉你,我见过蒋芸。”
“嗨,你要是在省直系统里呆久一点,不知道会见过我几个小妈呢。”简衡又笑起来,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要觉得尴尬。你看我早知道你要去挂职的事情了,和你提过一个字么?”
他的语调里有一点微妙的亢奋,这不是宁桐青熟悉的简衡。但在这么一番对话之后,宁桐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说得上“熟悉”简衡。他静了一静,等简衡笑完,问:“在你今天来我这里补觉之前,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是?”
简衡一顿:“这重要吗?”
“那倒也不。就是看你黑眼圈厉害。”
“家里人来人往的,睡不着。也没法出去开房间睡。但今天算是后事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就又来找你了……今晚我能留下吗?”
“你不嫌条件简陋就行。”宁桐青笑笑,“但不能两个人再挤一张床了。上次我胳膊酸了两天。”
“成交。那我睡你的床。”简衡很干脆地答应了。
“两张床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宁桐青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既然简衡坚持,他倒无所谓:“行。不过明天我一早要出去,不能陪你了。”
简衡一挑眉:“小朋友?”
宁桐青摇头:“读书时的朋友。他们来国内办事,顺路来看我。”
“哦……”简衡伸了个懒腰,“他们会来你房间吗?”
“应该不会。”
“明天我想在你房间补觉。但如果他们要来,我一早就走。”
“你睡你的。明天我们白天应该都在省博,然后去见几个人。不会过来。我可以把房卡留给你。”
简衡这时已经又回到了宁桐青床上。他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不用了。明晚我得回家去。”
“都随你。”见他又昏昏欲睡,宁桐青为他关了台灯。差不多在同一刻,手机屏幕亮了。
是程柏发来的消息——平安落地,明天见。
62
程柏这次的中国之行并非孤身一人,宁桐青博士时的同系师姐、也是最好的朋友之一潘宜敏也回来了。
他们二人此行目的各不相同:程柏要去某拍卖行秋拍里的转变期瓷器专场买东西,潘宜敏则是被邀请到T大和省博做几场关于中国明代对外贸易的讲座。
程柏和潘宜敏在知道彼此的行程后,前者就在后者下榻的酒店订了房间,然后由程柏告知宁桐青他们即将到T市一事,也就是在这次通信中,宁桐青告诉了程柏他也在T市的消息,三个人聚上一聚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六一大早,宁桐青先去了程柏和潘宜敏入住的酒店。一打照面,潘宜敏很是惊讶:“别人回国么,总归是吃得好睡得好,要圆润一些,你倒好,本来身上没几斤肉,现在更是竹竿子一样了。”
宁桐青笑而不语,热烈地拥抱了一下潘宜敏:“宜敏姐你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话很突兀地卡住了。
见他发现了端倪,潘宜敏无所谓地晃晃空荡荡的左手:“就是上个月。不是大事,所以也没通知亲朋好友。你和Bertie都心细,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上戒指多,等闲看不出来。”
程柏笑着说:“宜敏难得夸奖我一次,我一定能好好收着。你早,桐青。”
他抱了一下宁桐青,贴面两次,然后才松手:“过来的飞机上我还在和宜敏说,你也在,正好省了我们一趟短距离旅行。”
宁桐青对潘宜敏一笑:“宜敏姐回来了,哪怕我现在在别的城市,也一定会赶过来见你。”
接下来三个人花了很长时间一起吃早饭,在潘宜敏去洗手间的间隙里,宁桐青和程柏对看一眼,程柏先摇头:“我昨天在机场才看见的。”
潘宜敏的丈夫——现在已经是前夫了——他们都认识,是潘宜敏的高中同学,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到英国求学、工作、组成家庭,是他们朋友圈里曾经让很多人都发自真心羡慕的一对佳伉俪,没想到也走到了这一步。
宁桐青便说:“由她吧。她要是想和别人说,自然会说。你们是同一天离开吗?你之前的邮件里没提。”
“按计划我比她早走两天。”程柏答,“不过机票随时可以改签。我不介意多待几天。最近没什么事。”
“随你。你要是有空陪陪她当然好。我工作日要在官僚机构做牛做马,周末和晚上稍微有点空。”
“但T市我一点都不熟。”
“你没带旅游指南书?”
程柏看着宁桐青:“你不是觉得旅游指南都不可靠吗?”
“聊胜于无吧。”宁桐青耸耸肩,“不过T市也不是什么知名旅游城市,著名景点都很无趣。”
“等一下我们去博物馆。明天我们会去拍卖行看预展,一起来?”
“可以。但要不是收到你邮件,我都不知道T市也有拍卖会了。而且还有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程柏微笑:“不少。有一件是我自己感兴趣的。另外有几件我替别人拍。但中国人太有钱了,我未必能把它们收入囊中,但来看一看、熟悉一下市场也好。我也很久没来中国了。”
“那就去看看。”
“专场在周二晚上。来吗?”
“这个就得再说了。”
程柏没有强求,又问:“回国之后,你去过拍卖会吗?”
宁桐青摇头:“一次也没有。”
对于这个回答,程柏看起来有话要说,可就在这时,潘宜敏回来了。
早饭吃得差不多了,一看时间,省博也开门了。于是程柏和宁桐青也就按下闲话,陪着潘宜敏先去省博,见邀请她来演讲的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去。
省博离T大不远,宁桐青对这一带已经算得上熟门熟路,便带着潘宜敏和程柏绕开交通主干道,直奔目的地。
在省博的工作人员和潘宜敏就下周的演讲沟通时,程柏和宁桐青干脆逛起了展厅。省博最近在做吴门画派的专题展,最是适合慢慢看、消磨时间,才看了小半间展厅,宁桐青的电话响了。
“展遥”两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宁桐青实打实地愣了一下——接下来他才意识到,展遥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了。
他对程柏比了个手势,快步走到展厅外接通电话:“你好。怎么了?”
这个问句让展遥顿了好久:“你有事吗?在忙?”
“没有。你说。”
“……我军训完了。”
宁桐青一怔:“……恭喜?”
展遥这次停顿了更长时间:“你果然是忘记了。”
听出年轻人语气中的失望,宁桐青这才想起来,当初他们确实是约定好,等展遥军训结束就带他去吃饭的。
“呃……现在想起来了。今天我有两个朋友从外地来,有一个很久没见了,这个周末得陪陪她。但我现在在省博,你要是愿意,可以中午来和我们一起午饭。”
展遥第三次沉默了:“那你们玩得开心。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宁桐青说,“是我的师姐,在英国时一直很照顾我,这次回来做讲座,下周就要走了。这次是我失约在先,我不好。”
“你们在省博?”
“嗯。”
“我可以过来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还有一个外国人,不过他中文说得很好。”
“也是照顾你的师姐吗?”
“那倒不是。”宁桐青迟疑了一下,“是我一个老朋友。”
“我真的可以过来?”
宁桐青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真的。只要你不觉得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起很无聊。我们中午会出去吃个午饭,下午继续在省博。”
“那你等我一下,我半个小时就到。”
“不着急……”
话没说完,展遥已经挂掉了电话。
收线后宁桐青一回头,才发现程柏和潘宜敏正在几步外的地方等着他。他笑着对他们解释:“我答应了一个年轻人一件事,但给忘了。现在来弥补一下。”
“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潘宜敏说,“程柏你也是。”
“他就在边上的大学念书,我让他来和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你的学生?”潘宜敏问。
“不是,我没有学生。是家里的一个晚辈,我答应代替他父母照顾他。”
潘宜敏微笑起来:“年轻人好。我今年休Sabbatical Leave,大半年都没教书了。以后也不准备教了。”
宁桐青抓住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敏锐地问:“嗯?宜敏姐你要离开学界了?”
潘宜敏指指宁桐青:“你啊,还真是心细如发只用在自己想听的事情上。这事我也暂时没有和别人提起——我年底辞职,去业界。”
“博物馆?拍卖行?还是艺术品公司?”程柏也问。
“最后一个。”她无意对宁桐青和程柏隐瞒,告诉了他们公司的名字后,又说,“然后我也要搬家去巴黎了。”
她极自然地挽住宁桐青的胳膊,仰头对他说:“你们看,人生的转折就是来得这么快。大家聚在一起庆祝我拿到终身教职好像就在昨天。说起来那天还是我的结婚纪念日呢。”
程柏和宁桐青又是下意识地一番对视。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那场派对时他们已经分手,但是不欲让任何知根知底的人看出来,还是一起去的。
宁桐青现在想,多么幼稚。
他微笑着看向潘宜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为你高兴。宜敏姐,你真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最井井有条的。哪怕你忽然有一天说要去非洲,我也不为你担心,你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但下次我要看英国的老朋友,还得多坐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海了。”
“你倒是我认识的人里,嘴巴最甜的。”
宁桐青认真想想:“比这个家伙还是差多了。”
被点名的“那个家伙”微微一笑,全盘收下这个恭维。
展遥是跑过来的。
他大气没喘一个,可惜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泄露了他的秘密。他也没打电话,不知道在找到宁桐青一行时,自己先在博物馆里转了多少圈。
但想来不会太久。从他放下电话到找到宁桐青,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些,皮肤还是很黑,脸和胳膊完全是两种颜色。潘宜敏还没说话,程柏先挑了挑眉:“哦,是这位小朋友。”
宁桐青没奈何地瞥他一眼:“我不喜欢你‘哦’的这个语气。”
程柏微笑,低语:“非常英俊的年轻人。看向你的目光异常专注热忱。”
潘宜敏听到这句话,一愣:“啊呀桐青,我们是不是打搅你约会了?”
在体会到了什么叫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同时,宁桐青也开始觉得自己叫展遥来吃饭这个决定,可能错得不小。
但事已至此,解释还是要解释一下——特别是对潘宜敏。
他看了一眼看起来也有点迟疑、但还是正朝他们走过来的展遥,又对潘宜敏说:“确实是家里的一个晚辈。”
“可他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麻烦所在了。”
几句话间,展遥已经到了面前。他先看了看宁桐青,然后目光在潘宜敏和程柏面前转了半天,最终还是先对宁桐青说话了:“小师叔好……”
“潘老师。”宁桐青指指潘宜敏,等他问候完,又指指程柏,“程柏。”
展遥略一犹豫,还是客客气气地喊:“程老师。”
“不必客气。我不是老师。”程柏笑得无懈可击,连中文都说得较之平日更加字正腔圆些,“叫我程柏就可以了。”
看见程柏的这个笑容后,宁桐青内心笃定无疑:自己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63
午饭的地点就选在博物馆附近。宁桐青做东,其他三个人点菜。之前在博物馆里,大家各看各的,不说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坐下来,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就难免冷场了。
潘宜敏看出展遥没什么同自己和程柏说话的意愿,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到室外抽烟,然后拉走了程柏,硬生生地把宁桐青留在了餐桌上。
见状宁桐青暗地里有些哭笑不得,等他们走远后,转向了展遥:“军训感觉怎么样?”
“特别无聊。”
宁桐青就笑:“当年我逃了军训。”
展遥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宁桐青一摊手:“我有过心肌炎和哮喘。”
展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你也没告诉我。”
“已经好了。但一点收获也没有吗?”
展遥想想,捋起袖子:“蚊子包算吗?如果不算那就没有了。”
“没认识朋友?”
“累得只想吃饭睡觉,顾不上。”
宁桐青只好说:“等上课了就好了。多去参加社团活动。有没有想过去校队?”
展遥摇头:“我们学校的校队很强,都是体育特招生,个子最小的也比我高大半个头,重至少十公斤。”
“打球又不是只看个子,那个谁……”宁桐青基本不看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实例,最后只好无奈地冲着展遥一笑,“忘记名字了,举不出例子。”
展遥倒是无所谓:“只是不进校队,球还是打的。听说医学院的球队也不错,到时候我会去打听打听。”
“那就好。”
短暂的停顿后,展遥看着宁桐青,又说:“我不是故意来打搅你和你朋友的……”
宁桐青正想说“说傻话”,可展遥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狠狠噎回去了——
“可是我很想见你。”
宁桐青无奈之极。他先是看了一眼还在门口抽烟说笑的朋友们,然后不得不面对展遥,尽力温和地说:“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了。展遥,你得多交交朋友,认识新的人。”
展遥也正看着他:“你是说清楚了。我不缺朋友。”
“那就去追别人,谈个恋爱。”
“我不想追别人。只想和你谈恋爱。”
宁桐青觉得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上了自己的脚。他又看了一眼展遥,说:“那我就是没说清楚。”
展遥的脸上没有笑容,倒是有一缕忧愁的神色:“你说得很清楚了。但这种事有什么办法?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自己去想。”宁桐青重重咽下一口气,“这种事问得来吗?”
展遥蓦地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这个笑容很轻,可落在宁桐青眼里,只觉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展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可他说得却只是:“好像我们的菜来了。”
宁桐青一转身,果然见传菜员端着他们的菜过来了。
“我去叫他们。”宁桐青起身。
展遥比他更快一步:“我去吧。”
这顿午饭吃得不算热络。宁桐青有意地没去搭理展遥,程柏几乎没说话,而潘宜敏没孩子,就把展遥当作他们的平辈人,说些寻常的场面话,场面话说完,一顿饭也正好吃完了。
按照原计划,他们三个人要回省博继续看瓷器。等结账时,宁桐青告诉了展遥下午的行程,展遥听后,当着在座其他两个人的面问:“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
这时,程柏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尊口,笑眯眯地一合掌:“那再好不过了。桐青来给我们做讲解。”
宁桐青终于忍耐不住,恶狠狠地瞪了好几眼程柏。
移师省博的路上,展遥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听起来都是约他出去玩,可展遥全推却了。程柏脸上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宁桐青给他使了好几次眼色,程柏无言地说:“精诚所至,勇气可嘉。”
“胡说八道。”宁桐青没好气地堵回去。
省博的瓷器馆收藏甚丰,尤其以明清瓷器闻名。展遥是第一次跟着宁桐青逛博物馆,仿佛事事好奇,走两步就要问上一问。宁桐青心里清楚他未必是对瓷器有多大兴趣,无非是想缠着自己多说几句话,但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宁桐青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的每一个问题,还把潘宜敏拉来,让她也一起讲一讲。
走到一件成化的萱草纹青花碗面前时,一直都是只提问的展遥忽然停下了脚步,说:“这个碗和我家里的好像。”
类似的话宁桐青听得不少了,以前在英国的博物馆实习时,总是能听见国内来的旅行团指着雍乾的青花缠枝莲盘子或是粉彩九桃瓶说家里有类似的,反而回国之后听到得少了,如今听到展遥这么一说,不由得就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展遥会错了意,又说:“呃,不是我家,是在我爷爷家见过……”
宁桐青没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掩住笑,指着那个碗说:“这个碗是成化年间的,这个时期的瓷器的花草纹和其他时期的不大一样,你看右边这只,上面画的是萱草,左边的西瓜的藤叶。”
“为什么?”
“因为朱见深疯狂地爱上了一个比他年长许多岁的女人,可这个女人生不出孩子。为了讨皇帝和贵妃的欢心,也为了替帝国祈求子嗣,成化的很多官窑器都蕴含着‘多子’的隐喻。西瓜就不必说了,萱草还有一个名字,叫宜男草。”
是程柏回答了展遥的疑问。
听到程柏的声音后宁桐青第一时间回了头。程柏对他一笑,继续对若有所思的展遥说:“这个时期还有一个常见的纹样,叫‘婴戏’,就是各种各样的婴儿,当然,也是同一个原因。”
“那他们最后有孩子吗?”展遥也看向了程柏。
程柏摇头:“有过一个,但是夭折了。”
展遥扭头,注视着那对碗良久,又说:“那就是我记错了。我爷爷家不会有这样的碗吧。”
“也不一定。类似的花纹后来被大量的仿造过。当然,也许真的有过。”程柏饶有趣味地说,“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曾经跟着他的父亲一起,从一个中国老先生那里买到过一个古董花瓶。这个博物馆里有一件类似的,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指给你看。”
展遥看了一眼宁桐青,才点头:“好。”
程柏就带着他走到一个展柜前,指着一件清代的缠枝莲玉壶春瓶说:“大概是这个形状,但颜色不一样,是梅子青的,更像那边那个。”他又指指远处另一边展柜里的龙泉窑的大碗。
“那应该很漂亮。现在这个瓶子还在你家吗?”
程柏微笑:“还在。不过后来他把那个花瓶卖过一次,然后又买了回来。亏了一大笔钱。”
“为什么?”
“他后悔了。做我们这一行的,后悔的时候很多,但愿意回头的很少。因为卖掉了这一件,下次总会有另一件,好的东西很多,不可能永远留在手上。不过再后来,我们发现原来这个花瓶其实有一对,他就想方设法,又把另一个也买到了。”
在程柏说这个故事时,宁桐青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故事,并且亲身经历了后面的一半。
说到这里,程柏彬彬有礼地一笑,收住了话头:“故事说完了。希望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展遥摇头:“一点也不无聊。”
程柏既然加入了话局,时间仿佛都变快了。等他们看到最后一件瓷器时,身边已经不知不觉聚集了许多人——都是被他们的交谈吸引的其他观众——甚至还有人带头鼓了掌。
掌声中展遥凑到宁桐青身边去:“原来你的工作这么有趣。”
宁桐青轻轻挑眉:“不。我的工作绝大多数时间不和人打交道。”
这时,宁桐青的手机传来了新信息提示音。
是简衡发来的:我已经到家。你朋友从外地来,应该好好招待一下。我多事一回,替你定了个位,今晚你要是没找到特别合适的餐厅,随时可以过去。
短信上还附着餐厅和联系人的电话。宁桐青没想到简衡连这个都想到了,一愣之余,顺手回绝了。几乎在同时,展厅里响起了即将闭馆的通知广播。
他们被人流夹裹着出了博物馆。此时西边的天空已经堆起了晚霞,而晚风中的秋意也分明起来。宁桐青站定下来,看了一眼手表。对潘宜敏和程柏说:“时间还早,可以先回一趟宾馆,然后再去晚饭。”
潘宜敏点点头:“也好。展遥和我们一起晚饭吗?”
展遥犹豫了一下:“不去了。我还有个班会,已经迟到了。”
宁桐青看着他,话到嘴边,还是什么也没说。
展遥对他笑笑:“那我回学校了。”
他又对其他两个人道了别,然后转身,跑着回了学校。
直到这个时候,宁桐青才看见,他穿的是自己送给他的那双鞋。
宁桐青没有多看,可一侧过脸,正对上程柏的笑脸。他真诚地道了谢:“谢谢下午解围。”
程柏缓缓摇头:“说不上。”
到了酒店后,潘宜敏先上楼休息,留下程柏和宁桐青两个人独处。宁桐青忽然觉得累,而且口渴,要了咖啡,然后去酒店外面抽烟。不多时程柏也跟出来,默默地抽完一根烟后,他问宁桐青:“为什么不答应他?”
宁桐青皱眉:“瞎说什么。你知道我家和他家什么关系。”
“别假装你真的在乎这个。桐青,你要想彻底拒绝他,就应该给他想要的。唯有如此你们才能看见真实的彼此,消除掉迷恋时自我营造的幻象,也许他会失望,这才是了结,再无后顾之忧。”
“不行。”
“你害怕。”程柏微笑,吐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烟圈,“你不仅很清楚你自己的魅力,也很清楚他的。你怕他不会失望,不走,是不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宁桐青沉下脸。
“没关系。但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我永远希望你得到你真正想要的。”
“你给不了的东西指望我去别人身上取?慷他人之慨。”
程柏继续笑:“你不要对我发脾气。这对你没用。”
宁桐青冷冷地瞥他一眼:“太麻烦了。而且这样不对。没什么非我不可,这点你最知道了。”
“可我是个蠢货。”
“彼此彼此。”宁桐青很轻地一咬下唇,面色凝重地掐掉烟。
64
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拍卖行看预展,潘宜敏事先与艺术总监联系过——她是他们三人在英国时的校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校友情谊仍在,便专门抽出了一段时间作陪。
要不本身是圈内人、要不之前和这个圈子有过交道,不问拍品的来历算是一种礼貌的心照不宣。不问归不问,但闲谈间难以避免谈及市场的现状,当听说国内上半年的拍卖市场的成交总额时,程柏也不由得面露惊叹之色,继而开起玩笑来:“看来我这次来还是做少了预算,囊中羞涩啊。”
陪同的龙女士听了也笑:“还是要看东西,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瓷器和字画总是热点,其他就没这么好了。之前宁先生说没带名片,我也没顾得上请教,您是在哪里高就?”
“我在N市的博物馆,不过今后几个月在政府部门工作。”
“哦?我还以为你和Blanc先生一样,也在市场。”
宁桐青礼貌地摇头:“无论是知识还是才能,我都不过关,只能在书斋里埋头苦读、做一点纸上功夫。”
龙女士还是笑容不改:“您太自谦了,我们这些半桶水才在市场晃悠、勉强找一口饭吃。那您是和潘教授一样,也做明清对外贸易研究?”
“对,我研究的是明末到鸦片战争前这一段时间的外销瓷。”
“哦,那太好了,现在市场上对外销瓷的需求也很大,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我们也在考虑多做一些精品外销瓷的专场,您一定要留个联系方式下来,趁着您这段时间在,以后多请教。我们虽然是在市场,但也定期举办讲座,您要是有空,愿意来分享您的最新研究观点那再好没有了。”
看完预展之后对方又陪着他们吃了午饭,上手拍品时也是她亲自在场,甚是周到殷勤。从拍卖行出来后,潘宜敏问程柏:“是不是有人替我们牵了线,才得到这么多关照。”
程柏一摊手:“我就是让公司的秘书写了封邮件……可能是桐青特别有人格魅力吧。”
在潘宜敏的大笑声中,宁桐青白了一眼程柏。
然后他们一起晚饭,又去喝酒,过了一个微醺的、仿佛旧日重现的周日夜晚。如果不是中途接到一个来自瞿意的电话,那真是可以说得上时光倒流了。
接到电话时他们正在散步回酒店的路上,接完后正好走到门口,潘宜敏一看时间,说:“我们到了,也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工作,我得放你走了。”
“你在T市还要待这些天,我这几天心甘情愿给你做马车夫,见面的机会还有的是。”
潘宜敏笑着踮起脚抱了抱宁桐青,道了晚安,也没管程柏,甩着手包,歪歪斜斜地朝电梯走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宁桐青先收回目光:“今天先这样?”
程柏微笑:“我还可以喝一杯。但行政酒廊的酒很一般,酒吧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也不认识什么其他地方了。”宁桐青想想,“你要是真的想喝,我可以替你问一问。”
“刚才那家就不错。带你去的人挺有意思。”
宁桐青随口反驳:“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发现的。”
“是你自己发现的吗?”
“……不是。”
程柏继续微笑:“其实想再去喝一杯是借口,有个事想问你。”
宁桐青一愣:“一定要喝着酒说?”
“当然不是一定。白天我见龙小姐向你大献殷勤……”接受到宁桐青不以为然的目光后,程柏一顿,继续说,“忽然想起来,对,为什么不干脆问你,是不是愿意到市场来呢?”
“当年你不是问过吗。不愿意。”
“依然如此?”
“依然如此。”宁桐青掏出烟盒,“理由却不大一样了。”
“哦?那我有幸听听你的新理由吗?”
“收起你的漂亮话吧。做学问就是走一条长路,只有一个终点,如果老是想走岔路,那这条路我可能走不到最后。本来我也没想明白,可看看我的爸妈,师兄……当然还有另一个Bertie老头儿……”谈及与程柏同名的导师时他笑笑,“发现其实都是这样。”
“你现在觉得自己没有走岔路?你不是正在政府部门的格子间里做着暗无天日的文书工作吗?市场再糟、再血腥,也不会比这个差吧?”
“市场不糟,它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也认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人。但这不是我自己想要的那条路,至少现在依然不是。”
程柏看着他:“我是不知道你要走到终点的那条路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证明的东西,我总是希望你能得到她。”
“谢谢吉言。”
“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我就希望你会想起我。”
“Bertie,我可做不了你这样的人。而且要是我们做合伙人,那可就太糟了。”
“也是。你比我好太多了,还是继续做宁桐青吧。”程柏摇头,“所以,是那个带你去今晚酒吧的那个人吗?”
“无论我回答是或否,这都不是好答案,还是不答为好。”
程柏又一次笑起来:“我真嫉妒。”
“可别。”谈到这里,宁桐青灵机一动,“不过现在我也有个想问你的问题了。”
“你刚拒绝了我一次,又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宁桐青抽了第二支烟,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被两个面容相似的人吸引的经验?”
“同时吗?”
“你同时约会过双胞胎?或者亲兄弟?”宁桐青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呃,没有。”
宁桐青想想,点头:“也是,你的审美非常广泛。”
程柏就笑:“怎么,你是陷入了这样的苦恼吗?希望他们一样漂亮。”
“算了,我问了个错的问题。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人简直有调情之嫌了。”宁桐青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
“我不介意把嫌疑发展为现实。”程柏愉悦地笑起来,“我也许可以给你一点意见,但这要取决于你是追求者还是被追求的一方。”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眼看宁桐青的好脾气就要用完了,程柏飞快补上一句,“但是我好奇。我的意见是——如果人总是在找相同的河流,那么他其实永远只想踏进最初的那一条。大多情况下一瓢饮是一种美好的愿景,弱水三千才是常态——或者说,人总是要喝水的,总比渴死好,对不对?”
这是太典型的程柏的回答。听完后宁桐青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希望是你这么对人家,永远不要有人这么对你。”
“你真偏心。”
“那是当然。”打量了一番宁桐青的神色,程柏又问,“所以,是同一个人?”
“不是。”
“你一直不大会说谎。”
“可能是不如你。”
程柏微微眯起眼:“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见宁桐青不答,程柏继续说下去:“不是在St. Pancra的站台。是在学校的一场讲座里,演讲人我他妈的早忘记了,讲了什么也忘记了。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追你。但我想不出别的理由,甚至不敢和你说话,所以听说你接暑期的零工,我就假装成委托人,让你陪我去马斯特里赫特——那个瓶子是我爸爸无论如何都要买到的,不需要任何人陪着,无论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买下来。它对我父亲意义非凡,是因为那是一对里的另一个;对我意义非凡,是因为我用它做借口,认识了你。”
他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要快,仿佛非要快快说完,不然就再也没有提起的机会。听完后宁桐青面无表情,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程柏看着他,一笑:“我坦白完了。”
“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因为有一条很细的线一直连着我们,可是这一次,我觉得它要断了。我想应该说出来了,在它断之前。”
宁桐青抬头:“你这多愁善感有点不合时宜。”
“大概吧。”
宁桐青短促地一笑:“那你输了。”
“什么?”
“没有什么见鬼的前男友和求之不得的愚蠢单恋。没有。都是假的,我瞎编的。”
一瞬间,程柏的瞳孔收缩了,眼睛仿佛都变了颜色。他没有掩盖自己的吃惊,笑容也消失不见:“为什么?”
再次的沉默后,宁桐青平静地说:“因为那时候我不想在你面前显得像是个笨手笨脚的傻瓜。我希望可以看起来熟练一点,有故事一点,能显得更有魅力。现在想起来太他妈蠢了。”
两人周遭间登时安静了下来。程柏盯着他:“为什么?”
“Bertie,别犯傻。同样的话我可不想说两遍。”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公平起见?”见程柏还是神色严肃,宁桐青想一想,又答,“但最后那一次是实话。我努力试了,我不喜欢。”
极罕见的,程柏没有在第一时间接上话。宁桐青想,这对程柏这样思维敏捷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异数。但这一刻他的心情非常轻快,就好像明知道自己拿着一张打不出去的牌,却并不害怕亮出来——
他们再不是对手了。
“Oh…Fxxk…”
没想到会在程柏嘴里听到这句话,宁桐青忍不住大笑起来。
程柏一怔,终于也笑了。
“我伤害了你,是吗?”
“是的。”终于可以给予这个回答后,宁桐青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回答,“但责任不全在你。我可以拒绝……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又说不定因为别的原因分手。”
相比于程柏的错愕,宁桐青发现自己异常冷静。他不禁再次笑了:“好了,这个开诚布公的夜晚之后,我们都能各自放弃一些情绪了。Bertie,正如你说过的,我也希望你能得到你最想要的。”
见程柏还是久久不语,宁桐青又问他:“怎么样,你后悔吗?”
程柏轻轻摇头,脸色复杂。
“这就对了。这才是真正的答案——我们都能谈起过去了。再好没有。”
说完,他凑上前,亲了一下程柏的脸颊,还是熟悉的古龙水的味道:“再好没有。”
65
国庆假期前,瞿意来了T市。
她来参加她外甥女的婚礼,然后来看望儿子,家事办完后,约宁桐青一起吃顿饭。
她挑的日子正好是程柏回英国那天——拍卖会上程柏有得有失,替人代拍的万历五彩罐顺利收入囊中,自己心仪的则花落别家,于是在办完手续后,他第一时间离开了T市。
正逢国庆假期,加上瞿意定的是晚餐,宁桐青便先送程柏去机场。入秋之后是T市多雨,这一天雨特别大,宁桐青有些忧虑地看着车窗外密密的雨帘,眼看着机场越来越近了,才说:“能不能飞啊?”
程柏点头:“我给航空公司去了电话,航班没有取消。”
“那就好。如果天气太差干脆多留一天,也不差多住一晚。”
“回去还有事。”程柏转过头来看这一眼宁桐青,“我爸爸进医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周一。急性心梗,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事情也处理好了,没必要让你们担心。”
宁桐青惊魂稍定,用力地握了一下方向盘:“那……替我向Blanc先生问好。”
程柏笑了笑:“会的。你要是有空,不妨考虑回来看看大家。”
“……我在准备的那个青瓷展,被无限期地延后了。”
“不是出差。就是单纯地来休个假。难道英国没有任何值得你怀念的吗?”
“恰恰相反,太多了。”
“那就对了。所以尽快回来一趟,趁大家都还在。”
“……你没有隐瞒Blanc先生的病情吧?”
“没有。桐青,我只对你说过一个谎,而且我已经对你坦白了。”
宁桐青略一思索:“今年冬天可能不行了。明年夏天我找找机会。”
“愿意回来就好。”
机场到了。
宁桐青本来想把程柏送进航站楼,但程柏拒绝了:“你一向是反对送别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步了。所以今天我们也维持老规矩吧。”
“那好。再见了,Bertie。”宁桐青答应了。
程柏拿好行李,程柏一摊手:“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对了,我还得再问一句,你现在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做什么?”
他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没有的话我强烈要求一个告别吻。”
宁桐青不由挑眉,程柏又说:“Please. For a lonely heart.”
这句话逗笑了宁桐青:“您老人家以前好像不是这个风格。”
“人总是要变的……”
话音未落,宁桐青拉过他的风衣前襟,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亲吻中他感觉到程柏挺直了脊背,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是如此,倒仿佛回到了两个人的第一个吻,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分开后宁桐青摸了摸耳朵,对盯着他的程柏说:“别看了。没有第二个。”
可这并不妨碍程柏飞快地在他耳边偷一个吻:“谢谢。”
大庭广众之下的接吻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程柏又对宁桐青笑笑,高高地一扬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再没有回头。
回城的路上雨势更大了,交通拥堵得厉害。宁桐青在等待中看了好几次程柏那班航班的消息,所幸只是下雨没有雷电,延误得不多。他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到了瞿意订好的餐厅,结果只有展遥到了。
“你妈妈呢?”
听到宁桐青的声音,展遥放下手机,眼睛一亮:“在大姨家。”
“你没去?”宁桐青落座,照例点了冰可乐加柠檬片。
“没去。不想去。”
“婚礼怎么样?”
“也没去。”
“…………”宁桐青看着他,“哦。”
“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位潘老师,她在我们学校做了讲座。”
“哦,对,是有这么一回事。你去听了?”
“没有,和物理课冲突了。”
“忙吗?”
展遥想了一下,还是点头,又很快摇头:“还可以。比高中好点……不过和我想象中的大学生活不一样。”
两个人上一次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已经是太久以前了,宁桐青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挺怀念这样的时光的。他顺着展遥的话说下去:“怎么说?”
“以前以为上大学了,就都自由了。其实没什么变化。”
宁桐青微微一笑:“自由这个问题和年龄关系不大。”
“那和什么有关系?”
“钱和心智。”
“哦……”展遥漫无目的地转着手机,“反正就和以前差不多。连上的课也和学医没什么关系。”
“别心急,你要读五年本科呢。学习之外多去玩一玩,别老在学校待着。”
“T市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
“多认识一些朋友就好了。”
很微妙地,宁桐青意识到展遥又在兜圈子了。他便也跟着展遥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并在每次展遥有意地引导话题时,再把话岔开。几个来回后展遥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停了下来,望向宁桐青,不做声了。
宁桐青冲他笑笑,指着窗外的雨说:“雨不小,你问问你妈妈,要不要我去接她。”
“不用。我说要接她,她说可以自己过来。”
“今晚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吧。她说要请你吃饭。”
“对了,她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展遥笑了:“因为我说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在照顾我。”
“……”宁桐青一时语塞,“我可没有。”
“有的。”展遥缓慢而坚定地说。
他们又没话说了。
宁桐青坐了一会儿,觉得不甚自在,出去抽了个根烟,抽到一半,远远地看见有人在伞下冲他招手。他定睛一看,谢天谢地,瞿意终于到了。
“……我打不到车,地铁过来的。”收起伞后,瞿意一边掏手绢擦脸,一边说。
“您给我打个电话,我接你就是。”
“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你也忙……小十到了没有?”
“到了。”
瞿意无奈地笑笑:“他少爷脾气犯了,无论如何不肯和我去我大姐家。我只能让他先来餐厅。”
“怎么?和你姐姐家的孩子不对付?上次好像也是不大乐意。”
瞿意的神色有点尴尬,更多还是无奈:“当初为了你展师兄的病,我们把身边的亲戚都借遍了……他当时还小,我以为他不记得了。”
宁桐青沉默下来:“这样……那也没办法。再长大一点,可能就好了。”
“所以只能随他去了。不过他这次连表姐的婚礼也不肯去,我是生气了的。可惜生气也没用。”瞿意自嘲地笑了笑,“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
“像你们所有的优点。”
“不继承所有的缺点就谢天谢地了。”瞿意又说,“快进去吧,也该吃晚饭了。”
也不知道展遥对瞿意说了什么,整整一顿饭上,宁桐青被表扬了数不清多少次,而瞿意也在桌上,宁桐青没法发作,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和瞿意周旋和十五分的急智与展遥临时“串供”,居然也把这顿饭应付过去了——但另一个问题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说茬了,还是展遥有意为之,现在的他,似乎成了班上出名的刺头学生了。
瞿意对于展遥自我呈现出的现状显然不大满意:“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早晚要独立生活的,不能一上大学,就觉得我们都管不了你,什么都随心所欲。”
展遥不顶嘴,脾气也好:“我管不住自己。”
“那你说说,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不知道。也没人教我。”
瞿意一噎:“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大,又觉得是别人没教?你怎么不讲道理啊?那行,反正现在放假,你和我回去一趟,让你爸爸教你。”
“我爸说了,这是自然规律。人就是有段时间脾气大。”
宁桐青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坐了许久,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师姐,展遥不算脾气大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年轻人,火气旺一点好,不容易生病。”
瞿意看起来都糊涂了:“他要是有你当年一半省心……”
宁桐青一下子笑了:“别别别,师姐,那是你不知道。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身体不是还不大好吗,又不住校,和同学处不到一起,一点都不省心。”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和谁说?那我妈还睡觉不睡觉了?”宁桐青还是笑,“展遥真的挺好。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孩子,发脾气应该都有原因。他这是对你撒娇呢。”
“谁撒娇了?”展遥硬邦邦地甩出来一句,堵住宁桐青的话。
宁桐青没理他,又冲瞿意笑笑,把鸭腿夹给她。
这圆场一打,瞿意也没办法:“好嘛,现在他们父子一条心,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管不了了。”
饭桌上瞿意再次拜托宁桐青闲时关照展遥,这次宁桐青只是说:“他很有主意,能照顾好自己。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师姐你随时开口……当然,不开口我也是会赶到的。但最好没这么一天,用不到我,就说明他没事。”
啪。
展遥很轻地拍了筷子,又在下一秒,若无其事地拿了起来:“手滑了。”
他面无表情,深深地垂眼。
宁桐青微笑:“没关系。筷子要是脏了,让他们再拿一双新的。”
“不用新的。”展遥看着宁桐青,也笑了,两排牙齿洁白整齐,看起来非常温驯。
一顿饭到底是波澜不惊地吃完了。
瞿意晚上要去见一个朋友,宁桐青本来想先送展遥回学校,然后再送瞿意,但展遥坚持时间还早,还是先送妈妈。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碰上交通事故,他们在桥上堵了一个半小时。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展遥眼睛里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深。终于,他摘下听了一路的耳机,和宁桐青说了独处后的第一句话:“小师叔,我们学校的门禁过了。”
宁桐青望向他,心平气和:“我教你爬墙。”
“宿舍楼也有门禁。晚归会记过。”
“那我给你开间房。”
“我生活费不够花。”
“我有。”
“你要给我钱?”展遥高高地挑起眉。
宁桐青瞪他。
“你是怕我吗?”展遥又问他,眼底满是恶作剧的笑意。
宁桐青耸耸肩:“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知道。什么都对你没用。”
66
现在宁桐青面前有好几条路:他可以把展遥送回瞿意身边;可以陪他回学校,向宿舍管理员解释;再不济,也可以找个酒店,安置展遥一晚上。
当然这都不是这个小兔崽子现在想要的。
见车流还是纹丝不动,宁桐青停了发动机,然后转向展遥,问他:“我可以带你回去。但是如果简衡在,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展遥整个人瞬间僵硬了起来,好像连头发都褪掉一层颜色。但他还是坚持看着宁桐青,咬牙问:“那他在吗?”
宁桐青很轻地冲他笑笑:“你不能这么问我。”
仿佛没听见宁桐青话语中的“不能”二字,展遥还是僵着,盯住宁桐青,不肯让自己的那股子劲头散了:“……如果在,我不过去了。”
“我给你订学校附近的酒店。”
“不用。”
“那我送你回学校,替你和管理员解释一下。”
“也不用了,无所谓。”他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我会爬墙。我可以徒手爬到二楼,然后就进去了。”
“……”宁桐青沉默了片刻,“胡闹。你想过摔下来怎么办没有?”
“和你没关系吧。”展遥扭开脸,稍后还是加了一句,“我高中起就会爬了,好多次了,没摔下来过。”
“真的有门禁?”
展遥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但眼神里满是不被信任的难以置信。
眼看着前方的车缓缓动了,宁桐青痛定思痛,也是得咬一咬牙,才能说出下面的话:“今晚你可以住我宿舍。我先安顿你,然后另找住处。”
一星微弱的光在展遥眼里闪过:“……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怕什么。”
宁桐青不怒反笑:“你能对我做什么?在你脑子清醒、说话算话之前,这样最好。”
“我说话怎么不算话了?”
“你当我是你长辈吗?”
“你本来就不是。”展遥立刻反驳,“而且你以前也说过不要喊你小师叔、可以不拿你做长辈。你说话就算话了?”
“此一时彼一时。”
“好,那我也此一时彼一时。”展遥又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不好吗?”
“……那么多向你表白、替你做笔记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难道没有一个好的吗?”
展遥的语气焦灼起来:“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我,可是你对我又不了解……要不然,我们试试看?”
宁桐青被他语气中的天真和理所当然逗得一笑:“这怎么试?你怎么不和别人试试看。”
“我又不喜欢别人。”
“我也不……”
“好了你别说了。”展遥猛地打断他,“我都这么死皮赖脸了,你为什么不能哄哄我?”
“那我不是说话不算数了吗?小十,你什么时候起也不讲道理了。”
展遥没想到说来说去又把自己绕回去了,脸色很难看。宁桐青还是很平静:“去找别人。”
“不要。”
“那随你吧,你想耗着我没办法。将来别后悔就行。”
“简衡不喜欢你。”
宁桐青皱眉:“那也不关你的事。”
展遥瞪大眼睛:“……原来你知道。”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再说,求之不得还不放弃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陡然间,车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了。
宁桐青意识到这句话未免过于苛刻,心头掠过一丝悔意。交谈中他们已经下了桥,此时正好是一个红灯,他原以为展遥可能会开门就走,可展遥还是稳稳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哪怕按在安全带上的手爆出了青筋也一动不动。
“是因为我们家里认识吗?”
良久,展遥才能再次发出声音。
“不是。”
“就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不够好?”
“没错。展遥,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因为我答应了你父母照顾你,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好,这不是真的。”
“我不信。你特别好,我知道。”
“你也不能根据简衡和我相处的模式来判断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宁桐青面无表情地说下去,“我不知道在简衡这件事上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如果当初有些话我没说明白,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别说了。”
宁桐青不理他:“你要仅仅是好奇、想找个男人睡觉,确定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得多、也不那么麻烦的对象。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我不信。”展遥还是这三个字。
不得不说,在宁桐青目前的人生里,他从未遇到过这么难缠的“追求者”——如果展遥说得上是“追求者”的话——过往的经验全无了用武之地,但他也很清楚,展遥的话里有陷阱,他不该、也不能踏进去。
“你在害怕吗?”
当展遥再一次问出这句话时,宁桐青一愣,然后笑了:“对,我害怕。”
这个答案让展遥也愣住了。就在他无言以对的这个间隙里,宁桐青轻声说:“所以放过我吧,小十。”
有那么一个瞬间,展遥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可下一刻,他抿了抿嘴唇,平静而坚定地说:“那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会让你喜欢上我。
“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会越来越好。”
他没有看宁桐青,而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一句接一句地慢慢说下去。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住了宁桐青,他觉得眼前的这个青年是全然的陌生人,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听他说几个月前自己没让他说下去的那些话。
“我是认真想过的。我之前没喜欢过别人,以后还不知道,但现在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要是说出来了就好了,这样你就不能装不知道了。
“你别怕。我不该缠着你,但我太想见你了,我也没办法。要是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就去做。”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头,再一次望向了宁桐青。车外是暗的,车里也不甚明亮,但宁桐青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也能看见他这一刻的神情。他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想掏出烟,硬生生地忍住了,勉强平静地说:“这种事确实没办法。但展遥,天底下的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是我不够好,你才值得更好的。”
他的语调里有极深的沮丧和难过,一点也没打算隐藏。宁桐青听得分明,却也没有安慰他,过了一会儿,问他:“今晚你还想去我宿舍住吗?”
“要是你不嫌我的话。”
“那你只能用招待所的浴巾了。我没多余的。”
“没关系。”
在不能不说尴尬的沉默中,他们总算是在午夜来临前回到了宁桐青的住处。打发展遥去洗澡后,宁桐青出去买了包烟,回来后发现展遥已经自觉地在平时没人睡的那张床上躺下了,蜷在被子里很安静,但是听呼吸并没睡着。
宁桐青替他关了灯,自己也去洗漱,本来还没到睡觉的钟点,但展遥就在边上,他也没看书了,直接打算睡。
他躺上床不久,展遥已经翻了七八个身,宁桐青心想这不是个办法,就出声:“你要是睡不着,我再去隔壁开个房间。”
“不用了。”展遥立刻接过了话,然后他又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等了好几秒,说,“今天晚上,你和我妈在餐厅门口聊了什么?”
“你大姨。”
“哦。她对我妈妈不好。”
“瞿师姐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说她们不借钱的事。当初她劝我妈不要借钱给我爸治病了,当着我的面说的。”
宁桐青愕然。
展遥听不到宁桐青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们当时以为我听不懂,后来又以为我忘记了。没有,我都记着。你不知道,宁教授和常教授比我所有亲戚都更像我们的家人,你也是。”
“你怕你爸妈为你伤心吗?”
展遥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警觉,回答得也很谨慎:“如果是因为你,他们不会伤心的。”
宁桐青无奈地摇摇头:“孩子话。”
展遥紧了紧被子:“才不是。因为你好。宁桐青,你和我妈在餐厅外头聊天时,我就想,要是我们两家不认识,这样你也喜欢我的可能性说不定能多一点。我不怕我爸妈伤心,但是你怕。”
不等宁桐青解释或是反驳,展遥又说:“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要是没有这层关系,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认识你。但只要我能认识你,我肯定还会要想尽一切办法走到你面前。现在这样,挺公平的。所以,就这样吧。”
这是在他们都入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67
展遥起床时,宁桐青几乎是第一时间醒了。
他听见展遥悉悉簌簌地换衣服和洗漱,听见他很轻地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最后听见几近无声的合门声,这才睁开了眼睛。
展遥叠好了被子——看来军训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宁桐青正想笑,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是一个来自展遥的日历确认。
手机屏幕上同时闪着“确认”和“拒绝”,宁桐青不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犹豫了片刻,迟疑着选择了前者,几秒钟后展遥的短信追了过来:那说好了啊。不过如果你那天有事,不能来,也没关系的。
是什么日子?宁桐青追问。
反正不是家长会。
要做什么?
一起吃晚饭?
宁桐青灵机一动:你生日?
嗯。你要是不愿意吃晚饭,我们可以吃午饭。
宁桐青哭笑不得,又说:好吧,只要不出差、不加班。
展遥再没回他了,还是宁桐青又多叮嘱了一遍:记得吃早饭。
一秒钟后又来了回复:我正在找地方,一起早饭吗?
不用了。我要出趟门,得尽早出发。
那也要吃早饭吧?我还在楼下,那我等你。
这趟远门是宁桐青昨晚睡前临时决定的,起因之一就是假期还长,对于正热心热肺的小朋友,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对策是晾一晾。但展遥粘得这么紧、这么笨拙,也是宁桐青没想到的,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宁桐青爱好不多,话也不多,更年轻的时候常被老师和同学评价为“老成”——这个词在他们心中的真实意思是“无聊”“沉默”“不合群”——高中和大学一直有许多女生和个别男生明里暗里向他示好,但都稀里糊涂地错过了。
当然,从事后来论,这种稀里糊涂不是坏事。
和程柏分开后,宁桐青曾经做了一件在他的朋友圈子里轰动一时的事情:他带着他的自行车,先坐火车到多佛,然后一直骑到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分界处,如果不是膝盖出了点问题,也许会一路骑到更北的地方。
当时他的师友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骑这么一程,觉得他这么做很酷,一时间成为圈子里的话题焦点;程柏觉得自己知道,开车来追了他一程,最后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后,宁桐青继续北上,其实心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即便是多年后的现在,宁桐青还是愿意把那一次归结为某种心血来潮。很多细节都忘记了,包括和程柏的争执,只能记得英国北部夏日那漫长、漫长的傍晚,落日在田野和丘陵的尽头徘徊不去,迟迟不肯落下,星星很高,镶在蓝白的天幕上,他就不停不停地骑,仿佛惟有如此,才能把太阳和星星都抛在身后,把一部分的自己也抛在身后。
“宁桐青,你真是个无聊、固执的人。”
那是他在那一次旅行中反复会想到的句子。
但他知道孤独是什么,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见到展遥的第一面,然后意识到,其实在那一次自己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同类。
他们太像了,太孤独了。
孤独是一种捕风,到手只是一瞬间,然后所有的东西就从指缝溜走了。
宁桐青知道程柏说得很对,他应该给展遥想要的东西,他可以给他。
但之所以不给,是因为无数个梦境里,他回到过那个孤独的旅程里,白天永不结束,他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上,去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终点的地方。
他不能让展遥也走上这样的旅程。
宁桐青让展遥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中途展遥一直没催过他。走出招待所那极具九十年代特点的大门,宁桐青看见展遥正坐在大门边的花坛的边沿,目光紧紧地追着前方空地上一只脏兮兮、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土狗,但宁桐青一出现,他就立刻转过了目光。
看见宁桐青手上的行李后,展遥眨了眨眼:“出远门?”
“嗯。”
“昨天你没说。”
宁桐青一笑:“我也差点忘记了。”
展遥从花坛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指着狗说:“我本来想去给他买点吃的,但怕你走了。你等我一下吧,我马上回来。”
宁桐青点头:“最近的超市就是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展遥也点头,然后拔腿就跑,一溜烟不见了。宁桐青看着他的背影,没可奈何地走到小狗的边上,刚一走近,那小东西就软趴趴地凑了过来。
它有着湿漉漉的黑色的大眼睛,毛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看五官还是能看出俊俏的样子。宁桐青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立刻就引来了很低的呜呜声。
展遥很快就带着三五根火腿肠回来了。两个人看着小狗飞快地吃了一根,然后又喂了它一根,还是很快吃掉了,要喂第三根的时候他们对看一眼,宁桐青说:“不能喂了吧?吃撑了。”
展遥正要拆第三根的手一顿:“可以吧?我最多的时候吃过五根。”
宁桐青一愣,继而大笑:“这能一样吗?”
“但是它看起来很饿。”
“动物没你想的吃得那么多,你把吃的给我。我先拜托前台,等我出门回来,我订点狗粮,继续喂。”
“那个前台阿姨看起来有点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瞪我。”
“她是有点凶。”宁桐青想想,“不过我会和她好好说的。”
他的“好好说”最后以失败告终,前台直接拒绝了他,宁桐青回到院子外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小狗已经和展遥玩起来了。
听见脚步声后一人一狗几乎是同一时间望向了他。展遥很快读懂了宁桐青的目光,小狗却没有,还是直直地、感激地看着他。宁桐青耸耸肩,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你再喂它一根吧。”
两个人看着狗狼吞虎咽地吃掉展遥买来的所有的火腿肠,宁桐青才说:“等我回来我会照顾它的。”
“那这几天怎么办?”
“没关系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犹豫,展遥也听出来了:“那我过来喂他可以吗?”
“隔半个城,你不读书了?”
“我就晚上来一趟,跑过来,当锻炼。”展遥看着他,“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要是不嫌麻烦,都随你,不过我没办法养这只狗。”
展遥的目光黯淡了,他站起来,一点点拍掉裤子上沾着的狗毛:“……我知道。”
宁桐青只说:“先去洗手,然后我带你去吃早饭,我真的要出发了。”
车子启动的时候,那只小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追了好几百米,宁桐青这才看见,它有一点瘸。
两个人在车里好久都没说话,后来是瞿意打电话给展遥,才算是解了冷场。
“……我在宁桐青这里……昨天堵车,学校门禁过了,他收留了我一个晚上……嗯,我这就是回学校,他也要出远门……”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宁桐青,“我妈妈想和你说话,我按免提?”
“好。”
“桐青,又给你添麻烦了。早知道不该让你送我的。”
“师姐你这有是说到哪里去了,不过我可能没法送你了。”
“看你说的,你忙你自己的,有展遥。出差?”
“不是,我去山里,烧窑。”
“哦,我听常老师说过,正好放假,你去吧,散散心,自己开车的话路上当心。”
“会的。”
瞿意收了线后,宁桐青感觉到展遥的视线,他目不斜视地说:“嗯?想问什么?”
展遥半天才说:“我要是问了,你又不会答。”
“那就别问了。”
“……”展遥顿了三五秒,“你一个人去吗?”
宁桐青扭头望了他一眼:“是。”
展遥的眼睛又亮了:“哦……我饿了,早饭到底吃什么啊?”
最后宁桐青带展遥去吃了面,然后把他送回T大,这才启程。道别之后展遥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开远,一动也不动。非常荒谬地,宁桐青想起了招待所门口,一瘸一拐追着他们的那只小狗。
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难过。
68
N市、T市和窑场所在地正好呈一个三角,宁桐青虽然是将近中午才出发,到目的地时倒不算太晚。
可是他这一次是临时起意,出了门才通知朋友,房子来不及打扫,今晚没法入住。不过他朋友自己的房子大,偌大一个院子,前面是工作室后面是住家,收留他一晚上不成问题。
熊德福是地地道道的本乡人,家里祖祖辈辈都吃瓷器饭。在早些年间国营瓷厂大规模下岗潮里,他的父亲用南下做茶叶生意赚的一笔钱雇了一批熟练的下岗老工人,然后自家几个叔伯兄弟一起你搞了个专门做仿古瓷的小作坊,几十年过去了,小作坊还是没多少人,但业内提起做仿古瓷的个中高手,总是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到了熊德福这一辈,大家还是吃这碗饭,他也不例外。但他的兴趣不在仿古瓷,而是在瓷雕,走的还是后现代风格,也算是家族里的异类了。
宁桐青到时熊德福正在工作室里给瓷坯塑形。他喝了酒,见到宁桐青就管不住嘴:“我说老宁,好好的假期,你怎么垂头丧气的活像个被斗败的乌眼鸡?和哥哥说说谁给你气受了。”
刚喝进嘴里的热茶差点没给喷出来,宁桐青狼狈地咳嗽了半天,才对着在“秋老虎”里光着个膀子的熊德福说:“黄汤喝多了吧?你别眼睛都长在别人身上,把坯子给弄坏了……你这是在做什么?猪……?”他认了好一会儿,胡乱猜了一个。
“去你的去你的。不带这样的啊。这明明是狗,喏,这个是脑袋这个是尾巴,我老婆属这个的,做几个哄她开心。”
宁桐青又端详了一番,还是没看出来,只能诚恳地说:“你说是狗就是狗吧。”
闻言熊德福很是不满地给他倒了一杯酒:“就你这手艺,还是别挑剔我了。来,喝一杯解解乏,然后让我看看你拉坯有进步了没有?”
宁桐青接过酒一饮而尽,脱了外套洗干净手,实话实说:“不退步就不错了。”
“多练练就行。你学问都能做,这种不用脑子的活计不可能做不好。”熊德福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又呼喊着小工给宁桐青准备高岭土的泥料,“我就觉得吧,你该请个一两个月的假,该学的都学好了,再烧东西。”
宁桐青慢条斯理地挽好袖口,穿上粗布工装外套,才答:“这话你也不止说过一次了。老天爷不赏我饭吃,我有什么办法?”
熊德福笑得很是不以为然:“怎么忽然想到过来?”
宁桐青慢慢地揉掉泥料中的空气,放上坯车,任其在慢慢地柔软、改变形态。好的高岭土摊薄后的手感凉而细腻,有一点像初春的河水。
看着泥料的形状不断变更,宁桐青接话:“没地方去,也想不到别的事情做。”
“听起来没一句真话。”熊德福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不过既然你想得起来找我,也行啊。这次准备烧什么?”
“还没想好。这次听你的,只拉坯,不烧也行。”
“想烧就烧。泥巴木头又不值钱。”
“是不值钱,可你那个柴窑的空位置值钱。”
“反正你一年难得来几趟,只管烧。不过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啊,说好了的新情人呢?”
宁桐青勾起嘴角一笑:“谁和你说好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这是乱点鸳鸯谱了。别了吧,朋友之间一忌借钱,二忌做媒。”
“我怎么没听过这些忌讳?我没读过几天书,你可别糊弄我。”
宁桐青又笑笑,不再反驳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从早到晚就是练拉胚,这劲头让熊德福也来了兴致,找了自家工厂里资格最老的拉坯师傅手把手地纠正他的一切坏毛病,最后挑了一个杯子一个笔筒一个碗一个小水盂两只碟子,统统上了青釉送去烧。
等出窑的这段时间里宁桐青继续拉坯,大量喝酒,帮熊德福联系海外的画廊和现代艺术美术馆,以及继续为他的书收集资料。整个假期中展遥一直与宁桐青保持着联系,也不说什么,只是隔三岔五地发一些狗的照片——展遥带它去洗了澡,小狗的左前腿略短一点,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受伤,右前腿则有一块深蓝发青的胎记,很是显眼。
展遥要宁桐青给狗起个名字,宁桐青一直没回答他,可展遥很执着地问了他好几次,问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时,宁桐青正好在熊家的作坊里看青花料,见他如此坚持,便不假思索地打了三个字发给展遥。
展遥很快有了回复:这名字听起来像吃的,。
是一种蓝颜料。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叫小蓝也行。
这太不酷了。
Indigo?
……还是苏麻离吧,至少念起来还挺好听的。
宁桐青本来想说养不了的小动物不该给它名字,可在发出前的最后一秒,他删掉了这条消息,又过了几分钟,新消息来了,这次就是一张照片,昏暗的路灯下,一人一狗两张脸把屏幕塞得满满的。
到了这份上,宁桐青只能笑了。
在他返回T市的前一天,开窑了。
东西送过来时正好熊德福的瓷雕也出窑了,宁桐青还是没看出来他烧的是狗,但不管形态如何,这巴掌大的小动物的神态十分生动可爱,宁桐青见成品有好几个,就和熊德福打商量:“要不你卖我一个?或者我们换也行。”
熊德福看着宁桐青烧出来的那几件青瓷,挑挑拣拣看了好几眼,才指着水盂和笔筒说:“这两个有进步,能唬一唬人了……你既然看上我的狗,送你一个。”
“送就不必了。我多半也是送人,还是掏钱合适。”
“你自己烧的这个笔筒不也挺好?”话虽这么说,熊德福最终大手一挥,“我不管你送人不送人了,钱真的免了,自己烧的小玩意儿,本来就是打算讨老婆大人欢心的,你看得上眼只管拿去。都在这里了,你挑吧。”
熊德福烧出来的这几只小瓷狗姿态神情俱不相同,甜白釉施得十分油润,每一只都显得格外欣欣然。宁桐青仔细看了半天,从中挑出一个看起来最不像狗的:“就这个。”
“这个不行。”熊德福头摇得像波浪鼓,“这个最像我老婆!
“……………”宁桐青觉得这真是交友不慎。
他只好又挑过了一只,和自己烧出来的东西一起打了包,搁在车子的后备箱里,然后被熊德福拉去吃这一回的践行饭。
又一次的酒酣耳热之后,熊德福忽然问:“我听说你们博物馆丢东西了,是不是?”
这件事算不上新闻了,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飘远,接着就再无下落。宁桐青也不知道熊德福怎么会问起,一笑后答:“真是坏事传千里。不过都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了,上次来也没见你提起。”
熊德福挑的馆子就是个本地人常来的小餐厅,人声嘈杂,人来人往,实在不算是说这种事的好地方。听他这么说后,熊德福收起了惯常的笑嘻嘻的神色,凑到宁桐青的身旁说:“上个月,有人找到我大伯父,要他照着照片烧一件东西。”
他的呼吸里夹带着酒气,可是语调里听不出温度,这句话说完,宁桐青甚至觉得自己打了个寒颤。他疑惑地看向熊德福:“是什么?”
“一个鹤颈瓶。我大伯的本事想必你也有耳闻……”熊德福顿一顿,“不过巧合也是可能的。”
“我现在在省里借调,馆里的事情不清楚。”
熊德福又笑了,轻描淡写地开脱:“天底下一模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了。”
“烧好了没有?”宁桐青也问。
“嗯。上个礼拜别人来取走了。”
宁桐青没了胃口,沉默许久,才说:“我们老馆长最后怎么个处理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人都这样,瓶子去了哪里,就更没法说了。少的东西也不止那一件,没那么显眼罢了。”
熊德福嘿嘿一笑,干掉满满一杯啤酒:“六七十年代那阵子,因为不肯说一些家传的东西藏哪里了,家里的老辈人命搭进去了好几条命。有些道理吧,有些人不是不懂,就是管不住一个贪字,有什么办法?错不在东西。”
也跟着喝了一杯,宁桐青放下杯子后又问:“你是不是还听说了些什么?”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和你扯得上一点关系的也就是这个……老宁,要不拉倒吧,凭你的本事,哪里混不到一碗饭吃。”
“看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总是可以更好嘛。我反正俗啊,人活一生,日子总要先过得舒心。这无非就是不受穷不受气有人知道冷暖,你要是都摊上了,我为你高兴……真的高兴!不然树挪死人挪活,你说是吧!”
宁桐青听他舌头都大了,话却是还能圆回来,便顺着他的话说:“那照你这标准,舒心未免也太难了。”
“本来就不容易嘛。”
“最近我可能是五行欠跳槽,要不然就是额头上刻了‘糟心’两个字,几拨人了,都在替我找下家。要不是之间互不认识加上我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我真以为你这是在替谁当说客了。”宁桐青自嘲。
熊德福拍着大腿笑个没完:“就我这个书也没读几天的,能给谁当说客?这就说明也许你真该挪窝了。当局者迷嘛。”
宁桐青跟着笑,将两个人面前的杯子再斟满。
这一顿酒让宁桐青第二天出发时止不住的头重脚轻。尽管如此,他依然在计划时间内回到了T市。进市区的路上又遇上下雨,等他到了住处,雨势更大了。
一进大门前台就冲他抱怨:“您可回来了。我们这儿不允许养狗。”
“没有养啊。”
“喂流浪狗也不行。要是都像你们家亲戚那样喂,大门口流浪狗扎堆,我们可怎么管理啊。放假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算了,可马上又要上班了,不能再这样了。您和您亲戚说一声,要不抱走,要不我们就找人来处理了。总之这样不行。”
听完宁桐青想了一想,点头答应:“行,我知道了。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回到房间后宁桐青从展遥拍给他看的小狗的照片中挑了张他觉得最好的,给T市的朋友发了一圈——可说是“最好”,也掩盖不住这是只不大中看的混血狗的事实,脑袋大身子瘦,毛色也寒碜,更别说还带了残疾。
果然等他洗完澡出来,收到的消息都是养不了。宁桐青也不意外,掀开窗帘看了看天色,给展遥发消息:我回来了。今天下雨,你别跑了,狗我来喂。
那你拿钥匙敲花坛边上的路灯杆子,敲三下,苏麻离听到了就会出来。
行,我知道了。
你买了狗粮了?要是没买我跑一趟不碍事的。
回来的路上买了点。不用过来了。
那好吧。
放下手机后,宁桐青穿着人字拖打着伞下楼去喂狗。来到展遥告诉他的地点后,刚敲了两下路灯杆子,小狗就从不远处的绿化带里探出头来。
虽然探出了头,可他并不靠近,眼睛里带着点严肃的警惕,像是在考察宁桐青。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只狗脸上,宁桐青不由得一笑,蹲下身来,冲它抖了抖手里的狗粮。
不料小狗还是满脸的警惕,并不为五斗米折腰,不肯轻易走近。宁桐青等了一会儿,见它宁可在雨里发抖也不肯靠近,便把装狗粮的盘子放在伞下,自己冒雨跑回招待所里。
又过了一两分钟,小狗才一瘸一拐地踩着积水跑到宁桐青的伞下。
因为一只脚有残疾,它跑步的样子有点滑稽,好象是余下三只脚都装了弹簧,一直在蹦跳。到了伞下后它闻了半天,终于开始吃,可始终还是保持着警惕,远处路边的任何车声都让它警觉地抬起头,第一时间找到声音的源头。
朋友们拒绝的短信陆陆续续地传来,宁桐青抽完一根烟,上楼去了。
69
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时,宁桐青起先并没当回事,甚至当读到“你哪天带过来?还是要我们过来取”时,他一时半刻都没意识到这是找到收养人了。
反应过来后宁桐青赶快给雷雨田去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说:“……我姑娘觉得小狗怪可怜的,要不明天我去接我去接吧?省得你跑一趟了。”
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声,宁桐青立刻问:“今晚行不行?我给你送过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宁桐青第一时间换衣服下楼去找狗,结果不仅找到了狗,还看见了展遥——他还是冒着雨过来了一趟,打着伞在路灯下逗狗。
听见脚步声后一人一狗又是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展遥看起来有点高兴又有点惊讶,他站起来,看着宁桐青说:“……我晚上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小狗。”
“哦。”宁桐青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硬下心肠告诉他,“我给它找到主人了。”
展遥一愣:“哦……”
“招待所不准养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马上就是冬天了。同意养它的是你们学校的雷老师。”
展遥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听宁桐青说完,才接上一句:“我知道了。你现在就送它过去吗?”
“对。”
闻言展遥又蹲下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动物和他很熟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喊,尾巴摇得像是随时能断掉。宁桐青等了他三五分钟,展遥才又抱着狗站起来:“那你去吧,下了好久的雨了,你开车路上当心。”
宁桐青知道他舍不得,也不情愿,接过皮毛半干不湿的小狗后又说:“我先送你回学校。”
展遥没反对,跟在宁桐青身后上了车。等他系好安全带后,宁桐青将狗递给他:“我得开车。”
展遥无声地接过来,让狗放在自己的膝上。
车里暖和,加上两个人都说话,没开多久,小狗就在展遥的膝头睡着了,发出极低的呼噜声,和扑在车窗上的雨点声相映成趣。宁桐青短暂地一笑,开了口:“雷家有个小姑娘,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喜欢,说要养。”
展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听到这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能好好养就行。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家能养小狗,可我妈顾不过来,也怕细菌……等将来我有自己住的地方了,早晚要养一只。”
“好。我们的寿命长过很多宠物,也不差这一时。你要是真喜欢它,有空去看看它雷家应该也不会反对的。”
展遥扭头,深深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也说不上。只是喂了几天,又不是我的狗。”
可言语并不能掩盖展遥情绪不高的事实。宁桐青还是没戳破,眼看再两个红绿灯就是T大了,他问:“要一起去送狗吗?”
展遥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学校到了。”
宁桐青将展遥送到离宿舍最近的一个门。下车时展遥小心翼翼地把小狗从膝上捧进怀里,轻轻在座位上放好,才对宁桐青点点头:“那我回宿舍了。”
道别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正睡得浑然不觉的狗。
“下次别给养不了的动物起名字了。”宁桐青轻声说。
过了好久,展遥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他合上车门,打开伞向学校里走。宁桐青本来已经发动了车子,忽然改变了主意,按下车窗轻轻鸣了一声笛,然后在展遥惊讶的目光中跳下车,从后排翻出熊德福烧的那只奇形怪状的狗,一路小跑地来到展遥面前,递给展遥:“朋友烧的小玩意,你拿去做镇纸吧,当摆件也行。”
展遥惊讶地看着宁桐青,终于将目光落在后者手心的那个瓷雕上:“这是狗?”说话间没忘记将手里的雨伞倾向宁桐青。
这下惊讶的人换成了宁桐青:“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第一次以为是猪呢。”
这句话换来展遥短促的一笑:“不知道,瞎猜的,就是觉得是。挺可爱的。真的送我吗?”
他从宁桐青手里接过瓷狗,指尖碰到宁桐青的手心,一触又分开了。
“你要是不嫌弃就送你。”
“不嫌弃。真的挺可爱。”展遥合起手指,紧紧握住了瓷狗,眼睛亮亮的,“你这次又烧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几个小物件。”
“我缺一个喝水的杯子。”展遥忽然开口,“你能送我一个吗?”
“有。不过烧得不怎么样。”
到这个时候,展遥的情绪才稍微好转了。他又一次跟着宁桐青回到车前,但第一眼看中的,是那个笔筒。
宁桐青也笑了:“这不是杯子,是笔筒。”
展遥完全不介意:“我喝水多,而且这么好看,做杯子也没什么不可以……那这个可以吗?”
宁桐青点头:“当然,你看得上就拿去。”
展遥立刻把瓷狗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转而握牢了他的新杯子。
至此两个人才算是正式道了别。临走前展遥隔着窗子又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小狗,什么也没说。
可小狗送出去没两周,宁桐青又不得已把它领了回来。
倒不是雷家出尔反尔,而是小区里的其他小孩子见狗残疾又不好看,只要大人一下没看住,不仅欺负狗,连雷家的小姑娘也一起作弄嘲笑。做爹妈的实在不忍心看自家姑娘每天都哭丧着脸没精打采的,只能硬下心肠,让宁桐青另外给狗找主人。
宁桐青抱狗出门时,隔着厚厚的防盗门,还是能听见雷家的小姑娘在家里哭得下气不接下气,真是教人听了心碎。他低头看着蔫头耷脑的苏麻离,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要不然去租个房的念头。
可惜这也只能是想想,谁会把房子租给一个带着狗的短期租客呢?
他没告诉展遥狗又被退回来的事,又一次地群发消息,看看能不能托朋友找到领养人。等消息的这段时间里他把狗暂时抱去了办公室,刚一放在文化厅院子的地上,苏麻离就死死地扒住宁桐青的腿,无论如何不肯放开了。
宁桐青心里直叹气,蹲下来摸了两把它的脑袋:“苏麻离啊苏麻离,你怎么不长得好看点呢?”
说完自己也摇头——天底下好看的人和物难道还少吗?也不见得都被好好珍惜了。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是简衡抱走了狗。
这个结果其实完全出乎宁桐青的预料:简衡这个人从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他祖母的葬礼后,宁桐青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找新的领养人时也根本没想过找他。毕竟以宁桐青对他的了解,简衡是看不上苏麻离的。可没想到,反而是简衡找到了宁桐青,问是不是有条狗在找主人。
他这么问时宁桐青也没太在意,随手在短信里回:是。你是本地人,要是知道什么人想养只狗,再好不过了。
那我来养呢?
宁桐青愣了神,没多久,简衡的电话追过来了。
他这才相信简衡是真的想养苏麻离,不由笑着说:“我托办公室的同事帮忙散发,没想到传到你这里了。”
“看来你和文化厅的小姑娘们关系处得不错。个个都上心了,四处问人。你哪来捡来的狗?”
“招待所外头。”
“现在呢?”
“我和其他同事好说歹说,装了笼子养在门房外头。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你要是肯养,那当然再好没有。”
“行,我一个小时内到吧。”
“你回T市了?”宁桐青说。
“回来一段时间了。见面说。”
简衡在约定时间内到了文化厅。看到苏麻离的第一眼,他就笑了出来:“乖乖,真是比照片上还不好看。有名字没有?”
“你要是决定养,你起吧。”
“那就是有了。叫什么?”
“苏麻离。”
“什么?”简衡皱眉,伸手去逗笼子里的苏麻离,又在差点被咬的前一秒缩回手指。
“一种矿物蓝的名字。青花料。”
“哦……那不改了,改来改去狗没有安全感。”
宁桐青想起来他是养过狗的,又看了看简衡——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瘦了一些,剪了头发,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
“来出差?”
简衡拎过笼子,一心二用地答:“不是。我回来有一阵子了。N市报社的工作我辞了。”
“……哦。”宁桐青足足顿了一秒。
简衡看向他,笑着说:“前段时间忙,没顾上说。”
“还在报社?”
他摇头:“但也还没定,先看看吧。”
既然这么说,宁桐青不再问了。简衡走之前又问了一遍:“那我真的养啊?以后就是我的狗了。”
他说得很郑重其事,宁桐青一笑:“本来也不是我的狗。它之前的小主人因为它还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就因为它瘸。”
“我又不指望它帮我去打猎,有什么关系。那我走了,到时候我们再约。”简衡举起笼子,“来,苏麻离,和宁叔叔再见了。”
“…………”宁桐青表情复杂地挥了挥手。
苏麻离领养过程中的这些波折宁桐青统统没告诉展遥,展遥偶尔还是给他发发短信,但从来不问狗的事情,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眼看着行事历上的提醒越来越近了,展遥给他打电话,说瞿意的同事来T市出差,带了一些肉月饼,瞿意特别叮嘱展遥分一些给宁桐青。
宁桐青本来说直接让展遥分给同学,展遥不答应,又说自己去取,展遥也没答应,最终还是跑了一趟,给宁桐青送过来。
送到后两个人当即坐在花坛边上各吃了一个,吃完后,展遥抖掉裤子上的酥皮,说:“要是苏麻离还在就好了,也给他一个。”
宁桐青就笑:“现在它过得挺好,不用担心。”
“那就好。有照片吗?”
“没有。你想看我给你要一张。”
“那就算了。雷老师的女儿喜欢它吗?”
“……很喜欢。”
说出这三个字时宁桐青停顿了一刻,也不知道展遥是怎么察觉到的,他一下子转向了宁桐青:“怎么了?”
宁桐青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说:“雷雨田的女儿因为狗被欺负了,我就把狗抱回来了。”
展遥跳下花坛,下意识地望向绿化带的方向:“狗呢?”
“你听我说完,后来我又找到新的领养人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皱起了眉头。
宁桐青被问得有点莫名:“……这只是流浪狗。”
展遥的脸色有点难看:“那现在谁在养他?”
这次宁桐青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展遥就看着他,一动也不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宁桐青还是说了实话:“在简衡家。”
话音未落,展遥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致。他看了一眼宁桐青,转头就走。
起先他还是只是走,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索性用尽全力狂奔起来。只片刻的光景,人就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宁桐青来不及叫他,也没叫他。
他不是没想过展遥会不高兴,可反应这么大,却是始料未及。宁桐青愣了半天,发现自己没什么能做的了,便拎起被展遥甩下的月饼袋子回房间去了。
没想到一整个晚上,展遥临别前的那个目光都在宁桐青的眼前挥之不去。他见过展遥伤心、也见过他紧张和撒娇,但这一次,宁桐青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他也才回想起来,转身的那个瞬间,展遥浑身都在发抖。
可展遥还是什么也没说,没抱怨,不抗议,连问也不问,就是大步地跑走了。
当意识到整整一个晚上自己手边这本书还没翻过二十页后,宁桐青狠狠地拍了一下床板,拨通了简衡的电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70
这是宁桐青第一次踏足T市的这片区域。
紧闭的高门灰墙后,是一栋栋有些年岁的小楼,并不宽阔的道路两旁种植着颇有些年岁的乔木,有些年龄更早的树木从院子里探出墙外,门牌号都很小,一不小心就错过了。
宁桐青很艰难地在路边停好车,按照简衡提供的门牌号按下门铃,很快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哪位啊?”
“我找简衡。”
一会儿之后,门开了。
一进门,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这让宁桐青终于确定了刚驶进路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的来源。应门者年纪不大,见到宁桐青这个陌生人,很腼腆地说:“我给屋里打电话了,他就来。你在院子里等一等吧。”
他没等多久,简衡抱着狗出来了。夜色下苏麻离看起来比平时好看些,窝在简衡怀里也很温顺,他还记得宁桐青,小尾巴摇啊摇的,很高兴的样子。
给简衡打电话之前,宁桐青没想到他会和家里人住在一起。打照面后,简衡笑笑:“所以这到底是谁捡来的狗啊?”
“谁也没捡,我国庆假期去山里烧窑了,展遥喂了它几天。”
简衡瞪大了眼睛:“哎呀我的宁老师,你这事可搞砸了。难怪大晚上灰头土脸地来找我。”
宁桐青被他说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根本不反驳:“我哪里知道他这么大脾气。”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简衡轻轻摩挲着苏麻离的小脑袋,“他脾气可真不小。怎么,小朋友要把狗领回去?”
“那倒没有。”
“哦,他没有,你就自己先找上门来要我的狗?”
宁桐青苦笑一下:“那就只能请你割爱了。我起的名字,看来命该我来养。”
简衡还是抱着苏麻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看着夜色里的宁桐青,心平气和地说:“那你带着狗住哪里?”
“我在过来之前找了个可以带宠物入住的酒店,先凑合几天,再想办法租个合适的房子吧。”
“哦。”简衡轻轻点头,“我手边有好几套空房子,你要不嫌弃,可以带着狗住着。”
“这就免了。听起来金屋藏娇似的。”说完他想了想这个场景,忍不住笑起来。
闻言简衡也笑:“不是什么好房子,灰都有几寸厚了。再说了,你娇在哪里?”
正说着,院子另一头远远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简衡,来了客人怎么在院子里说话?”
简衡摸狗的动作停住了。他又一次看向宁桐青,问:“进去坐坐?”
尽管院子里灯光昏暗,可宁桐青总觉得这一刻简衡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甚至可以说得上高深莫测了。他心里一个咯噔,可这时,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简衡?”
简衡冲他真切地一笑:“是我妈。是不该让你站在院子里吹冷风。进去坐一下,喝杯茶,我给你去收拾狗用的东西。”
宁桐青也不好再推却了:“那好。”
他们穿过花木繁茂的院子来到楼前。她个子不高,五官极美,在夜色里一丁点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宁桐青问了声好,简衡的母亲微笑着说:“快进来,外头怪冷的。”
进屋子后她亲自领宁桐青进了一楼的客厅,简衡则上楼收拾苏麻离的各种东西去了。之前在院子里灯光暗,一进到灯火通明的客厅,简衡母亲回头再一看宁桐青,正要说的话顿时一点声音都没了。
不仅没声音,神情也大不自在,她有着和简衡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此时投来的目光中,既无笑意,也不温暖。
然而这失态一闪而过。她很快笑起来:“小宁是吧?来,快坐。晚上还喝茶吗?”
宁桐青答:“不喝了,您别忙了。我很快就告辞了。”
简衡母亲亲自给他倒了水,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美人在审视人的时候还是美人,何况这审视经过了巧妙而熟练的掩饰,并不教人生厌,连紧张都谈不上。
宁桐青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等着她开口。果然水没喝两口,她就问:“平时简衡难得带朋友到家里来。小宁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借调在文化厅。不过正式工作是在N市博物馆。”
“你是N市人?”
“不是。”宁桐青告诉了她自己的籍贯。
“哦?那真是千里迢迢来工作了。在N市有亲戚吗?”
“也没有。完全是因为工作。”
她微微一笑:“那你和简衡是在N市认识的了?”
“是的。有一次他陪同市里的领导来博物馆参观,这样才认识。”
简衡母亲的语调始终不急不徐,没有一丝锋芒,这大概是多年养尊处优的人的某种共性:“简衡这孩子任性,非要跑去N市工作,我们一直担心他在外地没有朋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不会,他人缘好。”
她笑着感慨:“可没人这么夸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简衡一直没下来。宁桐青只能继续陪着简衡妈妈寒暄。她又问了好一阵宁桐青工作上的事,也若无其事地问了些简衡在N市的生活,就这么打太极一样闲聊了将近半个小时,宁桐青终于听见了自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宁桐青如蒙大赦地将目光投向大门处,只见简衡一手提着宠物笼,另一只手挽了个巨大的购物袋,站在门口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宁桐青:“东西有点多,收拾了一下。妈,宁桐青是来领狗的。”
简衡母亲一怔:“哦,是小宁的狗啊。”
“对。他前段时间出差,让我代养几天,现在人回来了,狗也要回家了。”
“这样……这小狗还挺粘人的。”
宁桐青借机告辞,走出简衡家的小楼时,他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但他没有回头。
简衡一直把宁桐青送出院子,又送到车前,安置好苏麻离后,再自然不过地打开了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宁桐青不由意外地问他:“你想和我去住宾馆?”
“我妈和你聊了什么?”合上车门后,简衡问。
“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简衡无所谓地一笑:“没问你是哪里人?”
在简衡母亲面前装糊涂是客气,但同样的法子对简衡那就实在没什么意思了。宁桐青瞥了一眼简衡的神色:“问了,还问我在N市有没有亲戚。”
简衡的笑意深了些,乍一看,简直说上是讽刺的了:“哦?你在N市有亲戚吗?”
见他也打起了太极,宁桐青索性也拆了一招:“你不知道吗?”
简衡一抿嘴:“我不知道。”
“没有。”
“你看她吓的。”简衡忽然又笑起来,却不肯继续这个话题了,“哦,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给你找了一套房子……”
“我不……”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家任何人的。别人的。你可以带狗住……带别人也行。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付房租。”
“为什么?”宁桐青静静看着他,问。
简衡的神色蓦地有些疲惫。他转过身望向在笼子里安静趴着的苏麻离:“不忍心看狗颠沛流离。你开车吧,我来指路,不远。”
他口里那个“别人的房子”离简衡爷爷家开车也就是五分钟的距离——其实步行估计也差不多。那是一片不高的住宅区,有一个不大的院子,还带一个值班室,看见他们进门,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从造型上来看这些房子有年头了,宁桐青随口问:“是宿舍?”
“嗯,军区的公房。”
简衡熟门熟路地领着宁桐青穿过好几栋楼,来到院子最边角的一栋楼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的锁,径直走进了楼道:“在三楼。台阶矮,你别踏空了。”
随着说话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宁桐青留意到这虽然是老楼,可墙上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倒和他儿时记忆中的大学里的那些老宿舍重合了。
三楼很快就到了。开门前简衡又说了一句:“屋子是空的。今晚是住不了的,不过你可以把苏麻离留下来,然后找个时间配家具。”
客厅里没有任何家具,地板砌的是灰水泥,素白的墙壁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一个钉子的痕迹都没有。一盏灯泡孤零零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散发着不能不说惨淡的橙色光芒。
环顾了一圈空空如也的房间后,宁桐青觉得自己走进了某个时空隧道中,来到了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他放下装着苏麻离的笼子,问:“这是你的安全屋吗?”
简衡淡淡地说:“你勒卡雷看多了。不是,说了就是别人的房子。”
“主人呢?这房子看起来很多年没人住了。”
简衡没理他,将手里的钥匙递给他,然后迈开了脚步。
“有两个房间,都不大,但是够住了。”
他领着宁桐青去看其他的房间,其中的一个房间和客厅里一样空荡荡的,但另一个房间的窗边摆着一张单人床,还铺着床单被套,也是很久以前才会生产的东西了,不过看起来收拾得很干净。
一瞬间,简衡的脸上浮起甜蜜而迷惘的神情,又迅速地被痛苦所覆盖,如同大雪陡然落在了初春的原野。可最终一切还是归于千锤百炼、习以为常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宁桐青,说:“很久没来了,忘了还有一张床。反正今天你也不住,明天我找人来拖走。”
他在说谎。
看出这点的宁桐青没有戳穿他:“不动也行,我住另一个房间。万一主人回来,还是不要动主人留下的东西。”
“不会回来了。明天就拖走了。”
简衡先一步离开房间,又在宁桐青也出来后关上了灯。
他们又去看了浴室和厨房——都很小,可是比招待所的空间还是宽敞多了。重回客厅后,简衡看着宁桐青,问他:“怎么样,能入眼吗?”
“谢谢救急。那今晚我把狗留在这里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他指了指带来的另一个袋子,然后从中掏东西,狗粮、狗窝、食盆、水盆,连磨牙棒都准备了好几个。
把苏麻离从笼子里放出来后,简衡又说:“他虽然脚不灵光,还挺爱动,也爱干净,每天要遛。”
“行。”
“他喜欢吃的狗粮也都带来了,吃完了可以照着买。疫苗打过了,注射表和宠物医院的联系方式都在那个蓝色的袋子里。”
“嗯。”
简衡又交代了一堆,宁桐青都一一答应下来后,他最后一次弯腰抱起了狗,用自己的脸蹭了蹭苏麻离的脑袋,便把狗还给了宁桐青:“行了,狗是你的了。”
接过被照顾得油光水滑的苏麻离,宁桐青诚挚地向简衡为自己的出尔反尔道歉,简衡只是摆手:“别了,再废话我改主意了。”
宁桐青只好另起话头:“那房租我给谁?”
简衡无可无不可地一笑:“我代收。床搬走后我告诉你,你可以换锁。”
“那我来处理……”
“不必。”简衡生硬地打断了宁桐青的话,又在看见宁桐青诧异的神色后迅速缓和了语气,“你说得对,主人的东西,还是留下来。”
丢下这句话后,他飞快地说了声再见,便留下所有的东西,带上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都很安静的苏麻离忽然挣脱了宁桐青的怀抱,可还是和他的新主人一起,被留在了这套时间停滞的老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