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一到楼梯口宁桐青就松开了手,下楼时他问了一句没穿外套的展遥“冷不冷”,展遥摇头后又问他“饿不饿”,这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出去吃?”
“不想待在学校。”
他开车带展遥出了雁洲,又在可以看见学校的滨江道上停了车:“下车。我们散个步。”
展遥起先没动,但见宁桐青很是坚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
下车后第一句话又是:“我不道歉。不写检讨。”
“我替你写。要多少字?”
“……不用。”展遥极惊讶地看向宁桐青
“必须写。”看着映上夕阳余辉的河面,宁桐青强调,“你想说为什么打人吗?”
展遥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过了良久,他粗声粗气地答:“不想。”
宁桐青点头:“行。挨打的那个也没说。”
展遥没接话。宁桐青还是望着水面:“损坏公物了吗?违反校规了吗?”
“打破了一扇门。”
“你们检讨一般要写多少字?”
“不知道。没写过。”
“我凑个五百字。双倍行距,应该能有一页,你打印出来,不用签名,交给你们班主任。”
“……为什么?”
“我闲。”宁桐青假意一笑,然后沉下脸,看着展遥说,“你有没有看到把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展遥又一咬牙,半晌后低声说:“我不能打他的手。”
“那就打脸?”
“不然打哪里?”
宁桐青被他问住了。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歪理:“不该打人。”
“我生气。”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之前你打过人吗?”
“这么重没有。”
“你也知道下手重啊。”
展遥再次强调:“我没有打他的手,也没有打腿。”
“为什么打人?”
他的态度又生硬起来:“不想说。”
宁桐青看着他,年轻人的面部轮廓很清晰,因为怒意未消,眉眼愈发生动。
“那你解决问题了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先动的手!”展遥忽然被触怒了,像一头被撩拨起来的年轻狮子。
宁桐青没有理会他的怒气,但也没有逃开他的视线,还是心平气和地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这下展遥的一腔子怒气打到棉花团上。他僵持了半天,没动:“你干嘛?”
“伸出来。”
展遥先伸出右手,宁桐青摇头:“另一只。”
他的左手指根一片红肿,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擦破皮的痕迹,右手却没有任何异常。
宁桐青点头,忽然问:“痛吗?手。”
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话法真把展遥问懵了。他收回手揣进口袋里,默默摇头。
“痛吗?”宁桐青提高声音,沉下语调,又问。
“一点。”
宁桐青叹了口气:“下次好好说话,不要打人。不值得。”
良久,展遥闷声闷气地低声说:“太生气。”
“现在呢?”
“……还行。”
“我在你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也克制不住脾气。以后动手前尽可能想一想,动手有用没用。这一次你克制住没打他的手,是因为你记得你们都打篮球。但是打架这个事,一旦习惯,会越来越难控制,下一次你可能就记不得了。”
展遥没有再反驳。
宁桐青也没再说下去:“好了。都过去了。下次注意。”
“我……”
“嗯?”察觉到展遥的欲言又止,宁桐青看向了他。
展遥盯着他好半天,到底是没有说出口。可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不少,在学校走廊时宁桐青看见的满脸的怒意、尤其是戾气正在缓缓退潮。
宁桐青一直等到他的怒气彻底退潮——这时江面上已经暗了下来,雁洲也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才等到了展遥的下一句话:“不是第一次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说得极艰难,神情更是困惑和不安,每一个字感觉都是吐出来的。
宁桐青可以安抚愤怒的展遥,但不忍看到这样迷惘的他。何况,他能看见自己和年轻人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
他不愿意跨过去。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展遥的脊背,明明察觉到了年轻人肢体的僵硬,还是若无其事地说:“不想说就不要说。没关系。”
“还不想说。”
手下的身体松弛了。
宁桐青再次微笑:“好,那我们去吃东西。”
他们重新回到车里。宁桐青问:“刚才说饿的,想吃什么?”
“已经不饿了。”
“那是被我气的。等一下又饿了。说吧。”
展遥眨眼:“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宁桐青没答这个问题:“快点想想。我也饿了。”
“我没生你的气。”展遥强调,然后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提议,“上次你带我妈和我去吃的那家店好吗?鱼很好吃。”
这个答案出乎宁桐青的意料。但既然展遥开了口,他也没多说,过去的路上给张总去了个电话,等到时,菜已经安排好了。
这家会所宁桐青后来和简衡也来过几次,服务员们都记得他。展遥坐下来就开始吃,宁桐青看他胃口这么好,便说:“看来打人还是耗力气。”
展遥抬头看他,咽下嘴里的菜:“是比食堂好太多了。”
他的脸色也好多了。
“好吃就好。你小心刺。慢慢吃。”
展遥吃得飞快,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再然后,今天在学校发生的这件事,就心照不宣地再也不被提起了。
宁桐青眼睁睁地看着展遥吃了一整条鱼,两碗汤和三大碗饭,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碗筷,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蛋饺吃下去,终于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吃好了?”
“嗯。”
“不要客气。”宁桐青有点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没有客气。真的饱了。”
“甜食呢?”
展遥先是摇了摇头,后来还是点了一下:“好像还可以吃一点。”
糖年糕吃到一半,展遥忽然问宁桐青:“我今晚不想回学校,能去你家借住一个晚上吗?”
“……可以。”
他只迟疑了很短的一瞬,可展遥还是看见了。于是他立刻又说:“我还是回家住吧。”
“没关系。我刚才是在想家里好像没收拾。”宁桐青赶快说,“今晚你不要回学校。我得看着你。”
展遥顿了一下:“我不会再去找人打架的。”
“怕别人找你。”
他一笑:“那更不怕了。”
“就这么说定了。等一下跟我回家。”
展遥的眼睛闪了闪:“好。”
但今晚他原计划是去找简衡。趁着展遥吃年糕的这点时间,宁桐青给简衡发了条短信,简单地说了一下展遥的事。
片刻后简衡回了消息:那你陪小朋友吧。受伤没有?
没有。把别人打得够呛。
今天的菜合不合胃口?
没想到简衡知道自己在哪里,宁桐青略一沉思,才回话:没想到还有人专门给你传话。
说你带了个英俊的小伙子来吃饭。还问我是不是你弟弟。
宁桐青不由笑了:你怎么知道就是展遥。
你还有别的小情人?而且还带来我的点吃饭?宁桐青,那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宁桐青再没回他。
到家之后宁桐青先打发展遥去洗澡,自己则坐在电脑前,想速战速决给他把检讨写完。他原以为五百字随便写写就行,可动起笔来,怎么写什么都别扭,不像高中生的口吻。
宁桐青只好上网查例文,也没什么特别好的灵感——按照他的理解,检讨可以写,但是顶多写写损坏公物和临近高考前思想懈怠,别的绝对不能替展遥认了。
他凑了几行,身后传来敲门声,然后展遥探进来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我洗好了。你可以洗澡了。”
“嗯。我写完这个就去。”
展遥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进来:“真的在写检讨?”
“对。”
“别写了。”
“难道你写?”
“我不写。我是说都不写。”
宁桐青掐掉烟,摇摇头:“你可以不写。但是检讨要写出来。你们谭老师已经在尽力为你开脱,不要让她为难。好了,你来帮我看看,现在高中生的检讨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话虽这么说,展遥还是靠到电脑屏幕前认真地看了一下,“好像格式不大对。你等我问问。”
他跑出房间,很快又抱着手机回来,拖过椅子在宁桐青身边坐下,飞快地打字。
“你问谁?”
“当然是写过检讨的同学。”展遥头也不抬地回答,片刻后说,“他们说没有固定格式,上网查。”
宁桐青认命地继续编。
展遥没有离开,安静地抱着膝守在边上。屋子里很快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连呼吸声都同步了,如果不仔细听,简直听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宁桐青扭头看了一眼展遥——他还是没有养成擦干头发的习惯,极细的水流顺着卷曲的发梢流到他的颈子上,在锁骨的深处聚成一个很小的水洼……
宁桐青收回目光,指着电脑屏幕说:“写好了,看一眼。没问题我就打出来了。”
展遥松开抱膝的胳膊:“没关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检讨,没人能看出来不是我写的。”
他的神情有点莫名的得意,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被小心地掩盖起来。看着他脸上若隐若现的酒窝,宁桐青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都是水,快去擦干净。”
展遥有点不耐烦地甩甩脑袋:“等下去。”
“现在去。”他站起来,想去找块毛巾来。
刚一站起来,袖口就被牢牢牵住了。
展遥正望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其中包含的感情,不仅仅是感谢,也不仅仅是解脱,而是藏着许许多多可能连年轻人自己都没觉察的信任和依赖:“……谢谢你。真的。”
由着他牵了一会儿,宁桐青拉开他的手,习惯性地想揉揉他的头发,可最终,手落在展遥的肩膀上:“傻小子。”
52
这场当事人始终拒绝提及细节的“斗殴”事件,最终因为临近高考这一特殊时期而被双方和学校有意识地压了下来。作为打人一方的家长,宁桐青还是从谭老师那里得知了处理结果:展遥做书面检讨,齐四海接受了医药费,没有再追究。
从结果来看,可谓一般意义上的皆大欢喜。
天气暖和起来日子越过越快,好像昨天还在过除夕,再一眨眼,宁桐青便接到了展遥的电话,告诉他全部考完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一点也没有逃出生天、或者说结束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常见的兴奋,就好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醒来那样,清醒,冷静,精力十足。
因为展遥的平静,宁桐青也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准备怎么庆祝?”
“约了朋友打球。很久没打了。”
“然后呢?”
展遥想了想:“然后不知道了。”
“哪天离校?”
“现在起的一周之内。”
“我来接你。”
“好,那等你这周的培训课结束吧。”
“我这几天都在。请假了。”
展遥这才有了一点诧异:“哦。”
宁桐青笑起来:“虽然你胸有成竹,但也要允许我们战战兢兢吧。行了,你去打球吧,定了哪天搬东西离校提早一天和我说,我好做安排。”
“知道了。那……明天?”
“明天可以。”
约定好时间后,展遥并没有挂电话。宁桐青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他的声音,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那我去打球了。”
“玩得开心。注意不要受伤。打完球呢?”
“几个要好的同学会一起吃个饭。”
“喝酒吗?”
“会喝点。”
“今晚还是住校?”
“应该回家住。”
宁桐青叮嘱:“饮酒适量,不要酗酒啊。”
“不会的。”
得到了展遥的保证后,他挂了电话,继续读论文集。刚拿起书,电话又响了。
还是展遥——
“你不问我考怎么样吗?”
宁桐青低笑出声:“你想我问吗?我看你没提,就没问。而且应该把第一个问你这个问题的殊荣留给你爸妈吧。”
“他们已经第一时间给我打过电话了。我这才给你打电话的……你还是问吧。感觉这是一个标准程序。”
宁桐青又笑了一阵,依言再问:“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展遥一本正经地回答。
“只是还可以?”
“感觉没碰到不会的。”
听到这句乍一听来轻描淡写的回答,宁桐青都禁不住地加深了笑容:“还有什么我应该问但是还没问到的?”
展遥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答:“算了你还是不要问了,没有想答的。”
但宁桐青这时倒是有问题了:“那志愿怎么办?”
“出分之后再报。”
“提前批次呢?”
“T大医学院没有提前批次。”
“只想念这所学校?”
“目前是这么想的,如果考不上再说。”
这时电话那头有人在大喊展遥的名字,大概是催促他去打球。果然,展遥下一句就是:“他们在催我了。那……先这样。”
第二天下午,宁桐青开车去雁洲帮展遥取住校的行李。还没上岛,就感觉到车子特别多,想来都是毕业生的家里来帮孩子办离校手续。
学校大门口挂着的“祝雁洲学子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还在,在两旁郁郁苍苍古树的映衬之下,显得尤其鲜艳。车子开进校门后,宁桐青就给展遥挂电话,结果没人接,他想了想,一路开到篮球场,下车后遥遥一望,立刻毫不费力地在一群热火朝天的身影中找到了展遥。
宁桐青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展遥打篮球——他并不是场上球员中个子最高的,但他的动作舒展矫健,加上皮肤白,在人群中异常地显眼。宁桐青本来只想在远处等他打完这一局再说,可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地朝着球场走过去,心里想的也是,走,看看小十的篮球打得到底怎么样。
走到场边时,展遥正好有一个过人后的后仰式投篮——年轻人跳得非常高,像伸手要去揽下这一天的太阳,然而落地又极轻,仿佛风先一步托住了他的双脚。
球进了。
欢呼声中他的队友笑着拥抱他,展遥也笑起来,捋开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他看见了宁桐青。
跑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展遥扬起左手,竖起食指比了个“1”的手势,宁桐青以后他是要自己等他打完这一场,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展遥又上篮进了个球。
然后他下了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宁桐青的身边。他大汗淋漓,眼睛明亮而愉快,脸上的每一根线条似乎都飘散着笑意:“哎呀,我打球打得忘记时间了……”
“没关系。我等你。”
展遥撑着双腿喘了口气,直起腰来掀起Tee擦了把脸上的汗,摇头说:“刚才说了再进一个球就来。已经进了。”
“我还以为你是说打完这一场呢。”
夏日的阳光下,他的牙白得耀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某种精力过于旺盛的小动物。前段时间他大概是没有心思剪发,头发长了,现在正他被胡乱扎了个很短的马尾,扎不住的几缕碎发则被汗贴在脸上,展遥过一会儿就要去撩一把刘海,以免它们挡住视线。他盯着宁桐青,还是摇头:“不要你等。我改天再来。这一整个夏天都能打,不差这一天。我们走吧?”
走到车边时他从后备箱里找出一瓶水递给展遥。展遥不客气地一饮而尽后,擦擦嘴,问:“有可乐吗?”
“我车上不放可乐。戒断期结束了?”
展遥快活地把右手给他看:“你看,应该可以喝了吧。”
“那我们买两瓶冰可乐庆祝一下。”
两个人专门绕去了小卖部,一人拎着一罐冷得冒水珠的可乐进了展遥的宿舍楼。
在高考前,大多数的高三生已经搬离了学校、回家住,展遥这种一直到高考还住校的反而是少数派,比如他的其他三名室友,早在一个月前都回家去了。
毕竟是在同城,展遥的行李不多,就两个箱子,而且他已经收拾好了。但书和习题集不少,在墙边高高摞了两排。宁桐青掂量了一番后提了那个更重的,还不忘问:“那你这些书怎么办?带回去?”
展遥摇头:“要带走的我都装进箱子里了。这些都用不上了。”
“雁洲有撕书的习惯?”
“没有。”
“那你们怎么庆祝高考结束?”
展遥谨慎地看了一眼宁桐青:“你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桥边那两个大池塘了吗?”
“告诉我你会游泳。”宁桐青警惕地看着他。
“我会。”展遥斩钉截铁地回答,“所以昨天我才下水的。老师在边上看着,不会游泳的都不准跳。”
宁桐青松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展遥又说:“听说以前是从雁洲一直游到河北岸。就从老图书馆那边下水,可惜已经被禁止很久了。”
宁桐青心想,这还真没什么可惜的。
但是年轻人的失望之情太明显,他也不愿意扫兴,拎着箱子先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出分?”
“没安排。出分还有差不多三周。”
宁桐青想想也是,便点头:“那都别管了,好好玩一玩是正经。就记得三件事,不要酗酒,不要嗑药,不要闹出人命。”
听见最后一个“不要”,展遥先是吓了一跳,脚步都慢了下来;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脸迅速涨红了:“小师叔……”
宁桐青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干什么?”
展遥伸出一只手捂住脸,摇头:“没什么……”
宁桐青瞥他一眼,正色问:“你当我同你说笑吗?”
展遥还是红着脸:“没有……”
“那就记住了。”
简单交待完,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宁桐青并不想过多和小朋友交流这三个“不要”的细节——何况他自己也没太多经验。
再拐一个弯,就能看见电梯了。可他们不止看见了电梯,还看见了齐四海,和他的爸妈。
气氛刹时间微妙起来。齐四海的妈妈一看见展遥,就瞪大了眼睛,伸手指住他,对自己丈夫说:“老齐,他们……!”
她话没说完,齐四海一把拉住她,把她推进电梯里,粗声粗气地说:“电梯来了,我们走。”
他甚至顾不上他爸爸还在电梯外,硬是把电梯门给按上了。
被留下的三个人一时间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宁桐青看着比他们高出足足一个头、并且差不多有两个自己宽的齐爸爸,心里飞快地盘算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装傻混过去。
没想到齐四海的父亲先对他们一笑,极魁梧的一个人,声音却不大,语调也很温和:“你们是四海的朋友?你是展遥吧?”
这下展遥和宁桐青都有些意外。特别是宁桐青,他是见识过齐四海母亲的“风采”的,也听过齐四海怎么和他妈妈说话,怎么也想不到这家的男主人会是这样客气的一个人。
展遥抿了抿嘴,接了话:“我是。”
“我看过你们篮球队的合影。我常年不在家,没时间管教孩子,也知道这孩子脾气大,但他说来说去的名字就那么几个,这还是能记住的。”
展遥眼中闪过讶异,反而没办法再接下去了。
“四海以前老说你成绩很好,那是准备去外地读大学?”
“嗯。”展遥很轻地应了一句。
“同学一场,又是一个球队的,毕业之后也是朋友,还是多往来吧。万一将来还能在一个城市念大学,也不要断了联系啊。”
这几句絮絮的寒暄大出展遥和宁桐青的意料。以至于从电梯里出来、道别之后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好久,才由宁桐青先打破僵局:“……这个齐四海还挺仗义。看来他爸爸一点也不知道。”
展遥的神色有些复杂,好半天都没说话,后来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句,权作回答。
“他后来没有再来找你麻烦?”
“没有。”展遥看起来还是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干脆地丢出个回答,就拒绝再继续了。
随后宁桐青送展遥回了家。进门时觉得家里有了点变化,再一细看,是家里多出了植物。
留意到宁桐青的目光,展遥放下箱子后说:“我把我妈送到校工那里的花搬回来了点。”
“你来照顾?”
“嗯。我和常教授学了一点。”
“不去出旅游吗?”
“远的地方不打算去。”展遥接过宁桐青手里的箱子,“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请你吃晚饭?”
“应该我请你。”
“为什么永远是你请我?”
“第一,你还是个学生,没有收入。第二,这次请客和你是学生没关系,为庆祝你走完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
展遥停下动作,望向宁桐青:“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真实的感觉。他们特别兴奋,我就没有。”他的语气里不知不觉添上了困惑。
作为一个过来人,宁桐青此时并不吝于分享自己的经验:“非常正常。有的人压力的阈值比较高,你听我的,你先好好睡三天觉,睡够了,再出去玩,短则三天,长则一个礼拜,保证你再也不想回到高三这一年了。”
展遥似乎是被说动了,但很快的,他反驳:“这一年也没什么不好。”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高三生活的。”
展遥耸肩:“可是我认识了你嘛。”
53
短短一句话,语调也是平平,坦然,乃至天真,却让宁桐青有那么两三秒的停顿,不知道如何接话。
不过社会人的技能就是要会说废话。他摇头:“要是认识的前提是你折了手,那还是晚点认识的好。”
“我也不想的。”展遥也摇头,“但是这种事没有假设,不会重来。不过如果是另外一种方式认识你,你也是这么好。”
宁桐青直笑:“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以后值得用在葬礼上。”
展遥瞪他,抿起嘴不说话了。
宁桐青赶快道歉,再三表示自己说错了话,展遥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接下来展遥去洗澡换衣服,宁桐青等人的同时顺手修整了一下小朋友辛苦搬回来的植物,一边整理一边想,哎哎哎,这算不算某个轮回啊?
在这顿庆祝晚餐上,宁桐青留意到展遥其实远没有昨天那个电话里听起来的那样平静和笃定,但他也知道如此纠结的情绪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一再反复,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宁桐青一方面明知自己无法安抚他的焦虑,另一方面还是想做点什么,于是和展遥约好了出分后陪后者去填志愿和学校咨询会。
“……那你太像我的家长了。”展遥小声说,语气里有轻微的抱怨,抑或是不好意思。
“我现在就是你的代理家长。”说到这里,宁桐青又问,“你想报医学院这件事,你和你爸妈商量过了吗?”
“我和我爸提了一次。”
宁桐青有点意外:“展师兄怎么说?”
“他让我自己拿主意。”
“那瞿师姐呢?”
“去年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我说了算。”展遥说完之后,微微垂下了眼。
“你确定不是她的气话?”
“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气话?”展遥不解地反问,“你当初选专业的时候,宁教授和常教授给你出主意了吗?”
宁桐青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我姐给我提了一点意见。我考的那年是先估分,再填。”
“……这不就像赌博吗?”
“如果你很清楚你考得怎么样,那就不是赌博。”
“那你差得远吗?”
“不大远。五分。但对有些人来说,一分足够决定命运了。我想你的老师肯定和你们说过很多次这样的恐怖故事。”宁桐青笑笑,“不过我没有,高五分低五分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
“那就好。”
“在分数上,已经没什么你能做的了。但怎么选学校,能做的还是很多。我会陪你去,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多听听你爸妈的意见,也听听老师的意见。”
“你觉得学医不好?”展遥又问。
眼看他的眼底又浮起了固执的神色,宁桐青还是摇头:“不。我不觉得学医不好。我觉得学任何专业都很好。只要能学有所用。但这和你多征求亲人和师长的意见不矛盾。”
“我知道医生是怎么回事。”
宁桐青没有反驳他:“那就好。很少有人会在选择专业的时候看见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但所学的学科专业性越强,将来从事这一方面工作的可能性就越大。你要是下定决心做医生,当然要去念医学院。哪怕不是T大,别的医学院也很好。但你是想离家近一点?”
“嗯。”
“那就不用担心了。N市也有医学院,我听说也很不错。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真的想做医生,学校不是问题。”
“我真的想。”展遥慢慢地回答,神情坚定。
宁桐青点头:“我知道。”
可这一次,宁桐青失约了。
展遥出分的前一天,他必须陪同新馆长去省文化厅开会,而在学校开填报志愿说明会的当天,他已经人在日本。
这个任务来得很急,能不能走成当时还在两可之间。得到通知后宁桐青推了一次,没推掉,就在行程敲定之后第一时间把变故告诉了展遥,展遥尽管难掩语气中的失望,却宽慰了宁桐青:“没关系,那我和我爸妈商量。反正那天我们肯定也是要视频通话的。而且还有老师在。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但对不起。”
展遥就说:“为什么要道歉?要是我们不认识,我也是要自己处理的。”
听到这句话,宁桐青猛然意识到,展遥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太多事情,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
他就再不多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成绩。我觉得你会如愿以偿。”
展遥笑起来:“你的预感准吗?”
“特别准。”
“那你说个分数吧。替我猜一猜。”他看向宁桐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宁桐青想想,报给他一个数字。
若干天后,当他在省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会上低头读专业书时,他收到了展遥的短信。
就一句话。
你应该有个外号,叫差五分先生。
宁桐青差点没笑出声。他一把扔下书,回展遥的短信:你知道这个分数怎么来的?
总不可能是你自己的高考分吧。
不是,是我那年学校理科状元的考分。
你居然还记得别人的分数?
其他人的都不记得了。这个能记下来是因为她是我同桌。而且我们打过一个赌。
那你赢了还是输了?
几乎同时,宁桐青也在问他:高五分还是低五分?
赢了。
高。
而当展遥告诉宁桐青T大的招生老师在看到他的考分和排名后第一时间表示欢迎就读T大这一消息时,宁桐青正在用午休的宝贵时间在冷气冻死人的体育用品专卖店里挑鞋。当时他手上还提着给外甥买的PS4,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说恭喜,倒是更想和他确认一下鞋码——不过宁桐青很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何况世界上如果有什么比“礼物”更让人开心的,那大概就是“惊喜的礼物”了。
他一直记得展遥的那个后仰跳投,以及篮球离手后那个轻而稳的落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觉得应该为他挑一双红色的,于是最后选了一双红白相间的,也是凑巧,他看中的正好是店里的最后一双,正好是展遥的码数。
付账时他忙里偷闲,没有忘记给自己爹妈也送一个捷报。
他原以为常钰女士会为展遥的选择发一发感慨,没想到她特别不平地来了一句:想学医早说啊!难道我们学校的医学院不好吗!
出差回来之后,宁桐青本来想找一天约展遥再吃个饭,问问填报志愿的进展,顺便把礼物给他。但他一直没能如愿:展遥的成绩念T大虽然无虞,可是其他后续事项还不少,签意向书啦、谢师宴啦、同学约着出去玩啦,一件连着一件。宁桐青因为是过来人,知道心愿得偿是什么滋味,加上礼物不是急事,就由着他疯,也并不着急见上一面。就这样,一直到宁桐青回国差不多两周后,展遥忽然打了个电话来,颇不好意思地想找他借自行车。
宁桐青这天倒是在市里,但是接电话时人在图书馆查资料,便告诉他车子停在馆里了,他只管随时去拿。
这是展遥第一次主动开口向他借车。答应之后宁桐青又随口一问:“怎么,要骑趟远的?”
“嗯,明天想和同学一起去趟云山水库。”
“准备下水吗?”
“应该会。”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展遥讶异地问。
“别人下水我不管。你要是下水,穿上救生衣。”
展遥迟疑了片刻:“可穿了救生衣不好用力了。而且我们都会水……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两回事。”
“那……我不借车了。”
宁桐青笑了:“这也是两回事。我明天又不在现场,不可能盯着你。车你只管骑走,但下水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个我会。我们都会注意。”展遥再三保证。
宁桐青也知道有些事鞭长莫及,逼迫孩子做下违心的承诺事后再说谎更是不美。他能做的,无非是多强调一遍安全问题。
然后他又说:“那这样吧,明天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
“看到就知道了。”
展遥似乎笑了,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宁桐青被这一声引得也想笑:“那明天七点?”
“七点肯定回来了。天黑前我们就会回来。”
“还是暂定七点。提早回来和我说一声。你先到我家,然后一起出发。”
“好咧。”
当天下午宁桐青回馆里时,特意绕去自行车棚看了一眼,车已经不在了。第二天天气特别好,就是晒得很,窗外万里无云,蝉鸣声隔了双重玻璃也挡不住,宁桐青不由得想,这下小伙子要晒成黑炭回来了。
他按时下了班,到家时差一刻六点。冲了个凉出来,也还不到六点。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宁桐青本来也没指望展遥能准点回来,过了一会儿预订好的餐厅打电话过来确认定位,他一看时间,六点半了。
然后就是七点,夏季的天黑得晚,但到了七点半时,天色也暗透了。
宁桐青没想到展遥居然会贪玩到连个电话也不打,他想想,还是做一回烦人的大人,问问看人在哪里再说。
电话通着,没人接。
宁桐青连打了三个,每个都等到忙音,可始终没人接起。
阴影瞬间笼罩住了他,更糟糕的是,当他第四次拨通展遥的电话时,手机关机了。
他坐不住了,望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天色,抓着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常钰以前总是教育宁桐青:“你不要着急,万一着急,也不要做任何事。等这个着急的劲头过去了,再行动。不然之前着急时做的那些事,十之八九都白做了。”
当他的车在小区门口无辜爆胎时,这番他之前一直没太上心的话开始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给保险公司打完电话,就跑去路边拦出租车。这个点车子倒是不难栏,可一听说要去几十里外的云山水库,没一个肯接活的。
宁桐青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其间他不断地给展遥打电话,电话始终关机。他再无法可施,权衡了一下大晚上换胎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后,拨通了简衡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宁桐青便单刀直入:“你车能不能借我一下?我的爆胎了。”
“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要去云山水库,展遥不见了。”
一秒钟后,简衡说:“你告诉我你的位置。我过来。”
54
宁桐青给简衡打电话时没有问他人在哪里,总之等他赶到时,保险公司的人都还没到。
上了车后简衡问宁桐青:“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宁桐青觉得现在自己的脸一定是铁青的,“你要有别的事车子借我一晚上。不用浪费你的时间。”
简衡没搭理他,踩下油门:“现在你这样子我真不敢让你碰方向盘。”
宁桐青很勉强地一笑:“不至于。”
“你去过那个地方没有?”
“没有。”
“那你就坐着吧。我去过,知道怎么走。”
简衡开着车上了环城高速,出城后又改走国道。宁桐青一路上都在盯着道路两边,可始终没有看到任何骑车的身影。
发现宁桐青在不停地打电话后,简衡的脸色也不好:“电话没通?他去水库干什么?”
“远骑。到了之后估计下水游泳了。”手机里又一次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宁桐青回答简衡,“大概七点半的时候还是通的,再打就关机了。”
简衡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别想了,到了再说吧。”
顾名思义,云山水库依云山而建。入夜之后,有一程路完全没有路灯,也亏得简衡熟悉路况,就靠车灯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水库边。
车一停下,水库的管理人员也被惊动了。从住处打着电筒出来:“你们是谁?做什么来的?”
宁桐青下了车,问:“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一群学生,高中生,骑车到这一片来?”
“有啊,不止一批。也看不出高中生大学生,怎么了?”
宁桐青心里稍稍定下来一些:“那今天有人下水没有?”
“每天都有人下水。管都管不住。”
“没出什么事吧?”
“我这一块没有。要是其他人爬山之后找个地方下水,那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里,简衡也下了车。他拉了一把猛地松弛下来的宁桐青,也问管理员:“谢谢。那要是骑车过来,还会在哪里下水?”
“一般都在这一块。再往里面路不好走,好多人不愿意骑车进去了。”
宁桐青也道了谢,对简衡说:“应该就是这里。他借走的那辆车是公路车,没法骑山地。”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
简衡看他脸色极难看,又说:“这样,先回市里。也许是手机没电了,年轻人闹在一起,忘记了也不奇怪。”
宁桐青没吭声,坐回了车里。
回程中宁桐青还是不懈地拨展遥的电话,然而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去了雁洲、去了展家,甚至回了一趟宁桐青的住处,都没有见到展遥的人。宁桐青想不到“失联”这种活噩梦居然会发生在展遥身上,嘴里直发苦,手脚仿佛都是去了知觉。正在绞尽脑汁还能去哪里找人时,简衡问:“要不然给他父母打个电话?”
“不打。”
“你能负他的责?”
“负不了。”
“那你最好还是打一个。”
宁桐青扭头看向简衡:“你不知道展遥的事。”
“我是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桐青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投向窗外,“他的父母,是我爸妈双方的大弟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展师兄发过一场严重的心脏病,非常严重,病名现在我还记得,急性感染性心内膜炎。后来他是在我们家那边的医院做的手术,九死一生,救了回来。但好日子没过几年,他又得了脊髓炎,虽然治疗效果很好,但他和我师姐,这些年来真是吃尽了苦头……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宁桐青都很难把它说得更详细一些。仿佛只要多说一个字,不祥的阴影便会扩大一分。
“你别自己吓自己。再找找。我们开车在城里兜一圈,再找不到,就去公安局。只要他人还在,那把这个城市翻一个个,总能找出来吧?”简衡一直在专心开车,语速缓慢,语调镇定,“有没有他朋友的联系方式?再不行打电话给学校。”
“我还担心另外一件事。”
“你想说吗?”
宁桐青想想,还是说了:“他有一个同学,对他的独占欲太强了。为此两个人打了一架。不对,是展遥打了他,对方当时没有还手。”
“你怕这个?”
“不算怕。但展遥一直没有和我正式谈过这件事。”
“你也不能指望你家这个小朋友和你谈这种事吧?你放心吧,你别看他不说话,真的发起脾气来,说不定真能把人打死。”
听到这个评价宁桐青顿了一下:“不会。”
“你听听你这个口气。活像个溺爱孩子的老妈子。”说完这句,简衡收起一闪而过的笑容,“你再想想,他到底还有什么可能不见……宁桐青,那是不是你家小朋友?”
宁桐青一个激灵,顺着简衡的指尖望去,十字路口站着的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不是展遥又是谁。
简衡急踩刹车。在后头汽车抗议的喇叭声中,宁桐青跳下车,隔着整条马路的车流和人声,冲着路另一边的展遥大喊:“展遥!”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展遥终于听见了。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掉头要走。
宁桐青的一片担心顿时烟消云散——他气懵了。
“展遥!展遥!你站住!”
他顾不得交通灯,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一边一路狂奔地过了马路。抓到展遥后,宁桐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你怎么回事!手机为什么关机!”
展遥不吭声,别开脸,过了好一阵才转回来,对宁桐青说:“我把车弄丢了。”
宁桐青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原因,顿时周身一凉,呆住了。
可是他很快又醒了回来。一步之遥的青年一身都是汗,神情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宁桐青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后悔和惶恐。
“……回来之后我想买瓶可乐。可是从便利店出来后,车不见了。”
“我四处问过了,也找了,但是他们都说没看见。”
“我还去了一趟公安局,没立上案,我就想再找找看……可还是没找到。”
他越说声音越轻,神态也越惶惶不安,说着说着把握在手里的钥匙给宁桐青看。因为一直紧紧地捏着车钥匙,他的手心已经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为什么关机?”
宁桐青毫不客气地打断展遥所有的解释,冷冷地看着他。
展遥一怔,似乎是想从宁桐青的神情里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温和与宽宥,可他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他咬了咬嘴唇:“……我在找车。”
宁桐青彻底火了:“你在找车?我以为你在水库里淹死了!被车撞死了!你告诉我你在找车?你的命不比一辆车值钱?谁教你不接电话关机的?说话!”
这也是他从未有过的暴跳如雷,展遥吓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宁桐青根本不管他,继续问:“说话!”
“……我知道你很爱惜那辆车。我想如果能找到,就不告诉你它丢了。”过了很久很久,展遥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说不清是辩解还是求和。
宁桐青还是气得要死,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一把扯下来,往展遥眼前死命一摔:“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今晚找不到怎么到?明天找不到又怎么办!你就一直关机,让我们满世界地找你?”
展遥弯下腰,先捡起手表。他想把表还给宁桐青,可宁桐青根本不接,只是严厉地望着他,没有一丝缓和的意味。
展遥低下头,擦了擦表盘上的尘土,这才发现表盘已经被宁桐青摔裂了。他握住表,又说:“对不起。我本来想……”
眼看着他又犹豫起来,宁桐青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每个骨头缝都气得发痒。他脑子里飞快地想,这要是我的孩子,我非……
有人拍了拍他。
是简衡。
简衡的表情也很严肃,但平和得多:“不是找到人了吗?人也没事,你吼什么?”
从见到展遥,宁桐青的眼前其实一直是发黑,太阳穴也在忒忒地跳,耳边也一直有着奇怪的声响,近于耳鸣。直到简衡说话,他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他本来想要简衡不要管,也就是在同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身边已经聚起了不少的围观者。
见他情绪有了缓和,简衡又说:“你要教训人回家教训。这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弟弟,更不是你孙子。”
说完他转头对展遥说:“他找了你一个晚上。”
“对不起。”展遥又说了一次。
宁桐青没理他,掉头就走。简衡喊他:“方向反了。”
“我走回去。”
“你有病。”
简衡赶过去拉他一把,拽住人的同时低声说:“他要哭了。”
宁桐青一震,却并没有朝展遥所在的方向看去。
三个人最终还是上了车。宁桐青再没和展遥说过一句话,只是告诉了简衡展家的地址,然后便一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走神。
听说车丢了,不心疼是假的。这辆Pinarello是宁桐青唯一一件从英国带回来的大件包裹。当初为了买它,宁桐青跑了若干次二手自行车店,最终才挑到这么一辆品相和价格都合意的。
事到如今,宁桐青发现自己并不怪展遥,愤怒是真的,但并不是因为他弄丢了自己的车。如果说在听到这么消息的瞬间有过一丝把车借给展遥的后悔,也在看见他那满头大汗、张惶无措的面孔的一刻消散了。
但他还是很生气,一直气到简衡把展遥送到目的地,才勉强能开口:“……我没告诉你爸妈,也没告诉任何人。下不为例。”
展遥默默地下了车,他先走到驾驶座的一侧,礼貌地道了谢并为自己给他添的麻烦道了歉。
简衡点点头,没多客气。他看了一眼怒气未消的宁桐青,忽然问展遥:“你在哪里丢的车?几点?”
展遥脸上一僵,片刻后回答:“……中山东路。六点前后。不晚于六点十分。”
简衡轻轻一笑:“那你还找得够远的。我们走了之后,你好好睡觉,不要多想,更不要再自己再去找。我来替你找一找。如果找到了,告诉你。”
“你有什么办法?”展遥看起来并没有被简衡说服,静静地看着他。
“没什么好办法。就是试一试。”
展遥又一次望向宁桐青,他略一沉思,掏出手机:“我告诉你我的手机号码。”
“不用。找到了我告诉宁桐青,让他再告诉你。”
“他不会和我说话了。”展遥难过地低下头。
宁桐青一把打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早些时候塞进去的鞋盒,扔给展遥,面无表情地说:“回去睡觉,不要多想。不准再去找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永远、永远要第一时间和家里人联系,绝对不许挂电话。”
展遥简直是手足无措地抱着盒子,仿佛宁桐青扔给他的是个已经点燃的炸药包。他差点没抱住,晃了一晃才把盒子紧紧抱牢。
“小师叔……”
明明是近于哀求的眼神,但因为他的眼睛太亮,莫名有了咄咄逼人的光芒。
“回家吧。丢了就丢了。不用想了。”
交待完这句,宁桐青回到车里,示意简衡开车。
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那个高瘦的年轻人,一直到糊成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了,始终都没有动过。
开了一段后,简衡见宁桐青脸色好多了,才再次开了口:“好点了?”
“气得胃痛。”
“你吃了晚饭没?”
“彻底忘了。”
“那我带你去吃饭。”
宁桐青摆手:“不去了。麻烦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行。”简衡并不坚持,“还有,你今天对小朋友太严厉了。”
宁桐青看着简衡:“这个问题我们不讨论。”
“那行。我再多说一句,你可以评批他,但不该在大马路上。你看他吓的。”
“怎么不说他把我吓的?”说话间,展遥那苍白焦虑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了眼前,宁桐青有点烦躁,“我不是心疼车。”
“我也没在和你说车。你就想想他一个人在家会是什么心情吧。”
“…………”
简衡问他:“丢了的那辆车很贵?”
“倒说不上。就是骑了有些年头了,从英国带回来的。不过小偷还挺识货,便宜他了。你不会真的去找吧?这怎么找得到?”
简衡笑笑:“总要这么一说。不然你家小朋友今晚别睡了。明天、后天、不知道多少天,都没好日子过。”
宁桐青想想也是:“那就这样吧。过一段时间我告诉他找到了就是了。”
“为了哄小朋友安心,你说谎?”简衡加深了笑容。
宁桐青摇头:“不行再买一辆。”
说话间,宁桐青的家到了。
他实在没有心情和力气再约简衡上去坐,简衡看起来也并无此意,道别之后,简衡罕见地叫住了宁桐青。
“怎么了?”
“你不要骗他。我试试给你找回来。”只见简衡轻轻摇头,夜色里的神情是模糊的。
宁桐青一愣:“好。但你也别找了,不要白费功夫。”
他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所有的回答就是一个轻快的挥手。
55
宁桐青从没想过自己的车会失而复得——毕竟在他的人生经历里,“失而复得”这个词一直只存在于成语字典上和程柏的嘴边。
丢车的第三天,他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自称是中山东路片区的派出所,通知他来领回失物。
他将信将疑地赶过去,一进院子,就在角落里看见了自己的车。
小偷的确是个行家,车子已经被拆散了,如果再慢一步,车架和轮胎说不定就要“物资再流通”到不同的人手上去了。
给他打电话的民警接待了宁桐青,先带他指认了失物,确认没有缺少零件后,便让他把东西领走,没有任何书面手续,前后不到十分钟。
扛着车架拎着轮胎走出派出所后,宁桐青先是把东西塞进车里,然后第一时间给简衡去了电话,问他是使了什么法子找到失物的。
“山人自有妙计。只要是你的车就行。”
“是我的。”
“那你拍个照给展遥吧,告诉他一声。”
“得晚一点。车被拆了,我要重新装回去。”
“这都随你。记得这事就行。”
后来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一番,还约了下班后一起晚饭,但直到电话挂断,宁桐青都没有从简衡那里问到车子是怎么找回来的。
但简衡身上问不到他也不去问的事太多,实在不差这一件了。
到了周末,宁桐青花了一个下午,把拆零的车又重新装回去。大功告成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展遥,附上一句话:好了,不用再担心了。找回来了。
几分钟后展遥回了信息:看上去像新的一样。是在哪家车店找到的?
我重新组装过了。找到的时候已经被拆散了。
过了一会儿,展遥又回了一条:我应该怎么谢谢简衡?
宁桐青一想,打下三个字:不必谢。
自从那个一波三折的夜晚之后,宁桐青再也没有见过展遥。他们还是保持着短信联系,大概一周一条,但都是些很客气的寒暄,和一些关于高考后学校安排事项的家长需知。
展遥在有意地避开自己。宁桐青能感觉到这一点,可他始终没有点破,在和展晨夫妇通电话时,也装作一切照旧,而从展晨夫妇的字里行间,他发现展遥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无言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展遥去T大念临床医学一事现在看来已经是铁板钉钉,宁桐青也觉得放下了一件重担。这个夏天里他又出了几次短差,完成了书稿的两章,但也在同时,离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特展又远了一点。
可谓喜忧参半。
有一个周六,简衡出差回来,约在宁桐青家过夜。那一天两个人都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要早。因为酒精,宁桐青还做了个梦,好梦正酣,不妨有人重重踩了他一脚,他正要看是谁,猛地醒来,发现是简衡在推他。
简衡也是刚醒,灯也没开,就在黑暗里对他说:“你听。”
宁桐青依言凝神,有人正在敲门。
他睡回去:“敲错了吧。不用管。”
“恐怕不是。敲了有一阵子了。”
宁桐青睡意顿消:“那我去看看。邻居是一对老人带着孙子,不要出什么事了。”
“要我也起来吗?”
“不用了。”说到这里宁桐青不知怎的,嗓子一紧。
他穿好衣服,摸黑出了卧室。果然是有人在敲门。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声音闷闷的,也没有人声。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宁桐青脑中闪过,他停下脚步,先关上卧室的门,然后打开了灯。
宁桐青没有出声,反而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了这不速之客一般。到了门边他看了一眼猫眼,一片漆黑,被人刻意用手挡住了。
这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不安了。宁桐青又听了一会儿门声,才开了口:“是谁?”
声音停住了。
“你把手放开。或者出声。”
“那你会开门吗?”
听见声音的瞬间,宁桐青就打开了门,无比惊讶地看着这么多天来只存在于短信往来中的展遥——酒气熏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谁灌你酒了?”宁桐青阴下脸。
迟钝地摇了摇头,展遥深深地咽下一口气:“没人。”
宁桐青伸手,扶他进门。展遥半边身体沉甸甸压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滚烫。
他将展遥扶在沙发上坐下。刚一落座,展遥又要站起来。宁桐青不得不用力把他按回去:“坐好,我给你倒水去。”
他冲进厨房,先在水杯里放了两粒方糖,然后才倒水,回到客厅后只见展遥已经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可是他的呼吸声又太过急促,不是睡着的人能有的。宁桐青恨得牙痒,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把人拍醒:“起来,先把水喝了,不然明天大脑缺水,会头痛。”
听到他的声音后,展遥睁开眼睛,起先瞳孔有些散,慢慢地,又聚焦了。
在他的眼睛深处,宁桐青看见了很小的自己的倒影,他用力拉一把展遥,让他坐起来:“先喝掉。我在烧热水,等一下再喝一杯热的。”
展遥并不反抗,乖乖地把水都喝干净了。
喝完后他捧着杯子,耷拉着脑袋斜坐在沙发的一角,好一会儿,打了个酒嗝,然后慢慢开了口,每一个字还是说得很费力,仿佛不是“说”,而是用凿子一个个凿出来的。
“今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还是非常平淡的语气。
“所以大家一起庆祝了一下。我喝酒了。”
“闻得出来。”
他忽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宁桐青:“你想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吗?”
“这么晚了,你是来给我看录取通知书的吗?”
展遥摇头,又点头:“走到楼下,就上来了。”
“好,给我看看,然后你就去睡觉。”意识到不应该和醉鬼计较,宁桐青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他慢慢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通知书,装在一个印有T大校徽的白信封里,信封上工整地写着展家的地址和展遥的名字。
之前纵有再多因展遥醉酒而起的不悦,在接过被仔细叠好的通知书的这一刻,宁桐青所有的不愉快都一扫而空,化成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把录取通知书读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好样的。我说什么来着?心愿得偿了吧。给你爸妈打过电话没?”
“打了。除了他们,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时宁桐青听见水开的声音,他摸了摸展遥有点汗湿的头发,说:“水开了,我再给你倒一杯水去……”
展遥抓住了他的手。接着,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手表,以一个醉鬼难以想象的敏捷替宁桐青戴上了。
“……那天你把表摔了。我赔你一个。”
宁桐青背后一凉,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是一只卡西欧的防水手表,巨大的黑色表盘戴在宁桐青略显纤细的手腕上,说得上突兀。
他暗暗用了力气,想抽回手。可展遥把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完全是动弹不得。青年的手心全是汗,烫得惊人,连带着让宁桐青的手腕一处也变得潮湿滚烫起来。
看见展遥不知不觉绷紧的后背,宁桐青没有再继续这场莫名的角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展遥,说:“展遥,撒手。”
可展遥没有。
宁桐青便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展遥依然没有。
“宁桐青……”
背上那股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阵教他心惊肉跳的麻痹。展遥的双眼渐渐地清澈起来,宁桐青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在日常交往中,他早已将展遥视为一个成年人,即便当他犯下孩子气的错误时,他也始终将之视作一个和自己平等的成年人,有分寸,知进退,能够体察旁人的情绪,并愿意为了顾全他人而隐藏自己的。可是在感情上,宁桐青自始至终只当他是个孩子,一个“小朋友”。
确实是大错特错。
宁桐青又挣扎了一下:“你喝了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你真的想说什么,改天再来。”
“我是喝多了。但我知道你是谁。”展遥的手从宁桐青的手腕滑向他的手掌。他把他捏得很痛。
宁桐青咬一咬牙,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知道就好。那就不必说了。绝无可能。”
展遥浑身一震,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他漂亮的眼睛里用力钉上了巨大的钉子,他眯起眼睛,还是不肯放开宁桐青的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桐青就继续说下去:“对,我是喜欢男人。但不是你。不可能是你。”
展遥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的脸还是这么白,甚至比进门前更白——很多年后当宁桐青想起这个场面时,都会想,人的脸怎么能白到这个地步——然后他笑了一下,因为痛苦,他饱满的嘴唇扭曲起来,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于只求速死的绝望和解脱:“……我是看见了停在你家楼下的车,才敢上楼来。”
宁桐青下意识地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一个字的解释,语气还是一样的严厉,并无劝慰,也不妥协:“这不是你能过问的事。”
展遥无法反驳,亦不自辩,他低下头,不知何时起,他的脊背都佝偻了。
他始终用力地握着宁桐青的手,如同在攀住一棵茂盛的、美丽的树。宁桐青也在看着他,他终于得承认,握着自己手的年轻人,有着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肩膀宽阔而脊背笔直,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年轻人,如果……
他忽然想起以前还在拍卖行打工时,总有客人指点着某一件拍品说,“如果没有这根冲线”“如果是官窑”“如果发色再清晰一点”……
可惜,从来没有这个“如果”。
他冷静地想。
毕竟,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如果”,他第一件要去祈求的,是“如果展师兄能健康”。这样,他宁可从不结识展遥,甚至可以接受这个人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那么这个无缘相识的展遥,也许还是一样的聪明和善良,却不会如此敏感和固执。
这个“如果”也没有。
所以宁桐青从未考虑过“如果”。他定一定神,发现不知何时起,展遥哭了。
他不肯在宁桐青面前哭出声,便用用尽浑身力气克制自己,可声音和呼吸或许可以控制,眼泪骗不了人,一粒接着一粒地滚落在浅色的沙发布上。
宁桐青一言不发。
尽管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下意识地想伸出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摸一摸展遥的头发,叹一个无可奈何的气。甚至让他在自己怀里哭一场,给他一个落在脸颊边的、安慰性质的吻,也未尝不可。
一转念间,这个幻象消失了。
这么多年了,他太知道,这世间事,从来是“下意识”易,“一转念”难。
直到今日,宁桐青终于可以做更难的那个选择。
他沉默地放任展遥无声地在自己眼前哭泣,不劝慰,不阻止,面无表情,并无怜悯,一如泥塑。展遥始终顽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哪怕他明知宁桐青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眼泪,他就是不抬头,也不松开手。
但渐渐的,牢牢握在一起的手,还是松开了。
宁桐青再不看几乎蜷在沙发上的展遥,冷淡地说了一句:“我再给你倒杯水。喝完后,你回家去。”
就在他走进厨房的同一时刻,他听见了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轻轻关上了。
宁桐青没有回头。他走进厨房,倒好水后,还是把杯子放在只剩下他一人的客厅,接着走去浴室,洗了很久的手。
洗手时他没有脱下那只手表,而年轻人手心那炙热的温度,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卧室后,宁桐青在黑暗中脱掉外衣,睡回简衡身旁。他知道简衡没有睡着,但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沉默充满了感激。
“谢谢。”
宁桐青无声地说。
不知道多久过去,他听到简衡的回答。
“晚安。”
第二天宁桐青和简衡都起了个大早,并对彼此的黑眼圈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简单地吃过早饭后,简衡要去报社加班,可在推门时,门没动。
“宁桐青,锁好像坏了。”
闻言,宁桐青也试了一试,门很顺利地开了。
简衡笑着摇头:“难道门也认主人?刚才好像有石头顶住门似的……”
他蓦地停了下来,与同样变了脸色的宁桐青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末了,简衡轻轻笑了:“不后悔?”
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水,宁桐青说:“他以为这是青春期的结束,其实才刚开始。进了大学,换个环境,只要见不到面,这种短暂的冲动就过去了。”
简衡依然在笑:“你真蠢。”
“大概吧。”他收回视线,轻声作答。
56
“路上当心,到了学校给我们电话。”
交待完这句话后,瞿意轻轻合上车门,与展晨一起向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儿子挥手道别。
展遥按下车窗,也向父母挥了挥手:“你们回去吧。没事的。”
确认已经驶出展晨夫妇的视线范围之后,宁桐青和展遥非常有默契地收起了笑容。宁桐青望着路认真开车,展遥则挂上耳机,望向右侧的车窗外。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来世报,全是现世报。”常钰的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划过。宁桐青目不斜视,心里却苦笑——常钰女士总是对的。
那场不告而别不久,展遥就去了一趟美国——与久别的父母团聚,顺便也玩一玩。对此宁桐青很是乐见其成,在他的设想中,展遥去T市念大学后,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新的环境里,一定会有着如鱼得水的新生活,再加上见不到留在N市的自己,有些不合时宜的念想,自然而然就断了。
可千算万算算不到的是,他忽然接到通知,要借调去文化厅一年。当年九月一日报道,次年八月底才回。
这份差事本来轮不到他。当初省厅点名要的是一名女同事,不巧的是,这位同事出发前意外怀孕,走不了了。
借调是苦差事,事多钱少受夹板气再加做不了主,更别说还得耽搁做学问,除了在仕途上有些想法的,一般没人愿意去。宁桐青也不愿意,可整个博物馆一个个论资排辈算下来,年轻、未婚、男性、入职时间最短,就这么硬摊了下来。
如果只是去借调,虽然耽误科研且工作本身无趣,但T市毕竟是省会,文娱活动丰富,宁桐青也有几个同学在那里工作,一年并不难熬。可问题就出在,展遥也在。而以他们家老太太的性子,知道两个人要在同一个城市待一年后,那宁桐青绝不可能与展遥活成两根平行线。
这不,在常钰女士的坚持下,小一个月没见面的两个人又坐在了一辆车里,出发去T城,开始彼此的新生活。
如果没有那个晚上,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宁桐青怎么说也算是展遥的半个长辈,兼有通家之好,顺路送他去大学报到、再关照关照,再正常没有。恰是因为这种“正常”,在发现这件事已经在双方家长那里定下来之后,无论是宁桐青还是展遥都聪明地保持住了沉默,让整个事态在最“自然”的情景下发展。
至少在人前如此。
至于到了独处时,反正一个要专心开车,另一个人本来少话,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言不发也不奇怪。
哦,不对,还是说了几句话的。
“下个服务区我们停一下?”
“随你。”
“那就停一下。要不要喝水?”
“我带了。”
他们一大早出发,赶到T大时,正好是中午。按图索骥将车停在指定的新生家属停车点后,宁桐青还没来得及说话,沉默了一路的展遥开了口:“谢谢,我到了。请帮我开一下后备箱。”
宁桐青没动,问:“你干嘛?”
“去报到。”
“我和你一起去。”
展遥摘下耳机:“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你能行。就这样吧,我陪你去报到完就走。行李先搁在车上。”
展遥看了一眼宁桐青,无可无不可地下了车。
作为本市历史最悠久的学府之一,T大的老校区里那些郁郁的树木总是让每一个第一次拜访她的人发出由衷的惊叹。南方的早秋依然暑气不褪,可是走在林荫道下时,就有凉风扑面而来,连花木深处的建筑都仿佛被染上了翠意。
宁桐青在T大上过一阵培训课,对学校说得上熟悉,作为教职工子弟的他,也很习惯开学日时的热闹。他带着展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亦很耐心地在他被各个社团的迎新海报吸引时等在一旁——平心而论,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时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浮动着光彩,鲜活、热情,充满着向往和好奇,无论是多么古老的校园,在这一刻,都满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蓬勃朝气。
作为一所学生来自五湖四海的综合性大学,T大在开学日安排了不少志愿者为新生提供帮助。在去医学院的路上,展遥和宁桐青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路牌,立刻就有人来指路:“美术学院在下个路口左转,那栋灰色的楼就是了。”
展遥一愣:“我要去医学院。”
指路的人也愣了,片刻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美术学院的新生。医学院啊……医学院你一直走,看到一座小桥,在那里左转,是一栋红砖楼。”
展遥道了谢,按照志愿者指点的方向往医学院走,宁桐青跟在距他一步远的身后,看着他留了一整个夏天的辫子和在加州的阳光下晒出来的黑炭似的皮肤,想到刚才的那个误会,忍不住飞快地一笑。
尽管位于市区中心,T大的老校区可不算小,医学院则是在校园的最深处,两个人走了好一阵,还是没有到目的地。好在树多,大中午的也不觉得燥热,蝉鸣声响一阵歇一阵,如同还在盛夏里。
眼看着志愿者指给他们的小桥就要到了,忽然,从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有人跳下来啦!”
展遥脚步一顿,敏锐地冲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一时间就看到许多人都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还有不少人干脆是跑了起来。
展遥回头:“过去看看吧。”
宁桐青无意看热闹,却担心有什么后续情况,需要人手,就点点头,和展遥一起加快脚步去一看究竟。等他们赶到时已经那一片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围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圈子。保安也已经到了,正在拉出警戒区,驱赶越集越多的人群。
见状,他们再没有走近,何况此时有不少学生正满面惊恐无措地向他们迎面走来。宁桐青停下脚步,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说些什么——他也算是经过几十次的开学了,这么血淋淋的,还是第一遭。
展遥看起来脸色也不好:“……救护车还没来,人可能已经不行了。”
宁桐青一点头:“既然不缺人手,那我们走吧。”
“宁桐青!”
在一片嘈杂声中,宁桐青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试着找到声音的主人,可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宁桐青!”
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宁桐青一转身,看见来人后,顿感意外:“雨田师兄?”
喊他的居然是高他两级的本科同门师兄雷雨田,宁桐青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许多年前,没想到竟然会在T大的校园里见到。
故友重逢之喜多少冲去了死亡的阴影,宁桐青与雷雨田握了手,听对方问:“今天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大作要宣讲吗?”
宁桐青指了指展遥:“我送家里的孩子来报到。”
“你外甥?都上大学了?可真快。”
宁桐青见展遥一下子就阴沉下去的脸色,只当没看到,笑着说:“我家老爷子大弟子的儿子。可不是算半个家里人?”
“哦,宁老师学生的儿子啊,那是要算的。”雷雨田对展遥和气地笑笑,又继续对宁桐青说,“孩子上哪个学院?”
“医学院。”
“那不远。来,我带你们过去,正好路上叙叙旧。”雷雨田说完,扶了一把宁桐青的背,示意他们转身,“今天也不凑巧……出了这么一桩事……”
“死者是……”
雷雨田回头望警戒线那边一望:“他们说是外语学院的一个副教授……”
话说到一半,他压低声音,凑到宁桐青身边说:“和学生婚外情,被老婆发现之后闹到学院里,停课停职了,可能是一下想不开……”
宁桐青背后一凉,没接话。
他从小就在大学里长大,这种事,听得多,见得也不少,可亲眼目睹一桩隐秘的感情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终结,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宁桐青下意识地又去看了看展遥。展遥一直很沉默,脸色不好,本来脸上就无太多喜悦之情,这下更是一点也找不到了。
对此,宁桐青也能理解——任是谁,在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遭遇命案,心情恐怕也很难轻松。
“展遥?”
听见宁桐青在喊他,展遥抬起头。宁桐青又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老同学见面,聊你们的吧,我自己去报到就行。”
雷雨田就笑:“也不妨碍事。我们一起和你去报到,然后我做东,请你们吃个午饭,就当接风和庆祝了,好不好?”
“不好。”
展遥干脆地答。
57
“不用了。他报到完我也要去报到。”宁桐青瞥了一眼黑着脸的展遥,在冷场之前迅速地为他打了个圆场。
“嗯?你又是报什么到?”雷雨田立刻追问。
宁桐青简要地告诉了雷雨田自己去省厅挂职一事,然后说:“这一年我都在,等我安顿下来,聚的机会多得是。”
雷雨田笑起来:“那也要吃饭啊。这样,让小展同学先去报到,然后我们去教工食堂吃个便饭……今天开学,学生食堂和周围餐厅人都多,你去外面找地方吃饭更耽误事。”
宁桐青想想,指了指展遥:“我是可以。但我做不了他的主。”
展遥走在前面,好像没听见。
“现在的孩子都有主见,是做不了主。我女儿今年上幼儿园了,连穿什么衣服去学校,我和她妈妈都做不了主。”
有了雷雨田,去医学院的一路上再没了冷场之虞。到了医学院大门口,早已有高年级的学生和老师摆着长条桌子在树下迎新。展遥停下脚步,对宁桐青说:“那我去报到了。请你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大步向着已经有不少新生的迎新点走去,宁桐青那句“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也没让他回头。宁桐青看着他独来独往的背影,很快收回了目光。
然而他在人群中极显眼,谈话中的宁桐青总是不由自主地能找到他。这一方面固然是他个子高,动作异常干净利落;另一方面则是他周遭那些同时新生的年轻人脸上,要么是对新生活的兴奋、要么是对离开家人的惶恐,或者两者兼有,唯独他,神色始终平平淡淡,看上去不像是新生注册,倒有点老生延毕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雷雨田也留意到了展遥的神情:“小展看起来不大高兴,是不是没考好,调剂到的医学院?”
宁桐青摇头:“我不知道T大医学院还能调剂?是他自己挑的专业。”
“现在谁还愿意当医生?这也是T大的医学院名声在外,好些地方上的医学院几年前就招不满了。”雷雨田不以为然地说,“怎么父母没来送?”
“身体不好,事情也多,我正好顺路,就代劳了。”
“父母的心也够大的。你刚才说你要借调一年,那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没去管。随便吧。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展遥做事素来麻利,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完成了报到、注册和交学费一系列事项,还领回来一袋子“新生须知”。见他已经办完了手续,雷雨田问:“宿舍分在哪一栋?”
“13栋。”
“哦,是新楼,条件可以。”他又转头对宁桐青说,“你们车子是不是停在南门那边的停车场了?”
“是。”
“那这样,现在我们先去吃饭,然后你们取车,从外面绕到北门,走几步就到了。”
“你们去吃吧,我不吃了。”等雷雨田说完,展遥表了态。
宁桐青掏出车钥匙:“随便你,那你自己开车,安顿好后给我打电话,我来取钥匙。”
展遥看了一眼宁桐青,还是接过了钥匙:“好。”
宁桐青又对雷雨田说:“雨田师兄,我们走。”
“唉?小展不饿吗?”雷雨田有点懵,“去宿舍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的嘛。”
展遥却说:“谢谢雷老师陪我来报到,我先去拿行李。再见。”
等展遥走远了,雷雨田抓抓头发,笑着说:“小朋友脾气挺大。”
宁桐青能听出师兄语气里的一点尴尬。可他无意也无法解释,顺着雷雨田的话往下说:“他是怕生。”
“这样啊……进了大学,怕生可不好。要不然你还是去陪他吧,新生报到事情多,多一个人总是好点。”
宁桐青轻轻摇头:“他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开学对他不是新鲜事。我们吃饭去,不要耽搁你的正经事。”
“才开学,没什么急事。那我们这边走……哦对了,晚点你记得提醒小展,他这头发可能要打理一下,不然军训还是要剪。”
宁桐青还是想,这事哪里是他能做主的。想归想,他还是答应下来,但午饭后再见到展遥时,关于头发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提,只是说:“正式上课前有军训,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
“宿舍条件怎么样?”
“挺好。”
“室友都见到了?”
“还有一个没见到。”
“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打了。”
“这边还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
片刻后,展遥轻轻摇头。
“那行。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办我的事。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冷不丁地,展遥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宁桐青。
宁桐青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微笑:“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还是一样。”
展遥抿了抿嘴:“我不愿意。”
“那没办法,天底下的事,很多时候不仅要‘我愿意’,还要‘别人愿意’。”宁桐青平静地接话,“你把我的车停在哪里了?”
展遥还是定定地盯住宁桐青,神色沉默,却也执拗,是年轻人特有的百折不回。片刻之后,他微微垂眼,所有的锋芒都随着这个小动作收敛了:“北门口。出门右手。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用了。”宁桐青谢绝了他的提议,“找不到我给你打电话。”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为什么不?”
展遥笑了笑,目光在宁桐青空荡荡的的手腕上一落,点头:“好。”
离开T大后,宁桐青便去文化厅报到。简单地办完挂职的手续后,他也被告知了未来一年的具体工作地点:省厅办公室。
来之前宁桐青就抱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思想准备,所以即便是真的被分到事情最多、人际也最杂的一个处室,对他来说也不算特别意外。唯一说得上意外的一点是,在领他去新办公室的路上,人事处的一位姓徐的科员告诉他:“小宁,最近厅里在装修,所以办公室很紧张,现在的这个办公室条件不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年底我们再调整。”
宁桐青无所谓,回答:“没关系,有窗户就行。”
“又不是地窖,怎么会没窗户。就是在走廊的顶头,和大家不在一起,有点小,不大通风……不过有空调。有什么事你要多跑跑腿。”
宁桐青一听“不在一起”,心里还挺高兴,乐得清静。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新办公室门口,徐可没有直接拿钥匙,先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说:“蒋芸,这是从N市博物馆来借调一年的小宁。”
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人抬起了头,指甲油刚涂了一半。
被抓到在办公时间怠工,蒋芸不仅不尴尬,甚至连一丁半点的不好意思都没有显露出来。她放下指甲油,冲宁桐青露出一个精致而甜美的笑容:“小宁?你好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人要来这间办公室,我这就收拾办公桌。”
宁桐青这才发现,这间狭小的办公室内只有两张办公桌,而两张桌子上都堆了东西。
人既然已经领到,徐可一分钟也没多待就说还有事,先走了。又过了一两分钟,宁桐青才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有点莫名,他还是没有放在心上,放下电脑包,对蒋芸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吧。我叫宁桐青。”
蒋芸回身一笑:“刚才小徐还没介绍你的全名就走了,他们人事处的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再等我两分钟,桌子就腾出来了。”
在她收拾桌子的时间里,宁桐青顺势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即将待上一段时间的办公室:很小,形状也不规则,只有一扇窗子,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摆了多长时间的资料,看起来更像是库房。
蒋芸仿佛有读心术,恰到好处地开了口:“条件有点艰苦。我原来以为不会再安排人进来了。”
宁桐青客气地笑笑:“哪里。挺好的。”
“你名字的三个字是怎么写的?”
“宁可的宁,梧桐的桐,青色的青。”
“真好听。”她又一笑,有一种天然的温婉妩媚,宁桐青都觉得,这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有这么一位尤物在侧,无怪古人将“红袖添香夜读书”视为一乐。
她腾出桌子后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涂指甲油,宁桐青擦了桌子打了水,再回来,发现她已经打开了电脑。于是他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坐下后问蒋芸:“蒋老师,我从来没有在行政部门工作过,以后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费心。”
蒋芸失笑:“你不归我管啊。他们没告诉你要做什么吗?”
宁桐青摇头。
“那你等着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给你派活的。”蒋芸看着宁桐青,“你说你没在行政部门工作过,那你在N市博物馆做些什么?”
“做研究。”
“哦……”她的语调懒洋洋的,不急不徐,听起来也很舒服,“做学问啊。考古?”
“不是。偏历史。我在陶瓷室。”
蒋芸看起来对宁桐青的所学并没有太大兴趣,至少不像对他这个人这么有兴趣,听完后点点头:“那你来办公室,可就是屈才了。”
宁桐青摇头:“倒是没有。”
“很多人一直想来省厅,不愿意在下面,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好处,你待久一点自然就知道了。”
宁桐青笑一笑,不说话了。
他在新办公室一直坐到差不多下班,好几篇论文都看完了好几篇,人事处才又过来了人,带他去省政府的招待所办理入住。
有了办公室,有了住处,暂时还没有工作,至此,也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可清闲日子只过了一个下午,到了第二天,各种活计都来找他了——跑腿的不跑腿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非常琐碎,而且对格式有着严格的要求的,不能出错。
宁桐青骨子里还是知识分子常见的散漫自由,现在却被要求学会并奉行行政体系下的一丝不苟和层级分明,日子陡然间变得难熬起来。省厅的人骨子里不把他当自己人,但要用他做事时,那倒是不见外,最烦琐的驴子活一桩也不落下。到了第三天,宁桐青已经不止一次萌生出先辞职、然后跳槽的念头,而想得更多的是,能不能有谁来给他个电话,让他有个请假的由头、喘半天气就好。
谁都行,哪怕展遥都行。
就在同一天的中午,电话真的响了。
不是展遥,而是展遥的大学班主任,专门打电话让宁桐青来学校领人。
“头发必须剪短,什么时候剪短,什么时候再返校参加军训。”
58
如果说一年里有什么时段让宁桐青这个在大学校园里长大的人讨厌,“军训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吵,校园里的每一个操场和空地都尘土飞扬,可谓无一处清净地。
这次他被叫来T大,一看也是如此。
在此起彼伏、远近不一的口令声中,宁桐青走进医学院的行政楼。他敲开办公室的门,只见展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偌大一片乌青——明显是被撞的。
大学里各个班的班主任都是年轻的行政岗位人员甚至在读研究生,年纪都不大,看到宁桐青的第一眼就愣了,问展遥:“这是你家长?”
“我是他舅舅。”宁桐青没让展遥开口,“他的脸怎么回事?”
“是这样,军训期间要求所有的男生统一发型,只能留寸头……”
宁桐青打断班主任:“谁打他了?”
“没人打人。就是推拉中起了争执,他摔倒了。”
宁桐青仔细打量了一番展遥的右脸:“摔成这样?然后你们叫家长来是要我领他回去剪头?”
班主任咽下一口气:“……必须剪头。”
“那你们直接拿推子给他推了。我不会理发。”
对方被噎住了:“展遥家长,不剪头就不能参加军训。军训是必修学分,除非有特殊身体情况,不然没有军训学分明年还是要补,否则到时候毕不了业。请你来是想配合学校的工作,说服展遥遵守纪律。现在的孩子都追求自由,但现在确实不能留长发……”
“重要性我都知道了。”宁桐青一摊手,“展遥,你听见老师说的了吗?”
展遥掀起眼皮,慢慢地答:“听见了。”
“那你的决定是?”
“他们要当众给我剃头。”
班主任涨红了脸:“军训有着装和仪表要求。军训须知里写明白了。”
展遥又说:“他们也当众剪女生的辫子。”
宁桐青笑了:“没人反抗啊?”
“有几个。”
“然后呢?”
“不知道。可能也被联系家长了吧。”
宁桐青看了看展遥的辫子,摸摸下巴,没有再去管面色尴尬的班主任,而是说:“我觉得你短发也挺好看,而且还凉快。但是如果你不想剪也随便你。后果你自己承担就行。当年我认识一个姑娘,也是军训不肯剪头发,退学了。”
展遥瞪大眼睛,没接话。
宁桐青拉过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接着说:“她当时考的是军医大,退学后复读了一年,去加拿大学生物去了。现在做的是生物工程方面的工作。有一年她从美国到英国来开会,我们见了一面,染了个灰毛,头发倒是短了。”
他顿了顿,看着展遥,问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就是你不理发,军训这关不好过了。”
“理发这事对军训这个行为到底有多重要?”展遥也问宁桐青。
“一点也不重要。一个形式。头发对你有多重要?”
“不是头发的问题。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拿主意。”
展遥久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军训要求统一着装,于是现在的他一身迷彩绿还配了解放鞋,要不是头发太格格不入,真的很像个大头兵。
展遥的班主任极诧异地看着宁桐青:“那个,这才刚开学,家长应该多和学校配合,做好学生的工作,教育学生遵守校规,要不然我还是直接和展遥的父母联系吧……”
“不用。”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去理发。”/“这是展遥的选择,他自己做决定。”
听见展遥这么说,宁桐青又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展遥站起来:“你陪我去好吗?”
他正好背对着自己的班主任,只有宁桐青看见了他的笑容。
宁桐青自认是展遥的舅舅在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拒绝就说不过去了。他静了一静,也笑了,客客气气地问班主任:“那您给我们推荐一间理发室吧?”
眼看着警报解除,班主任一块巨石落了地,爽快地说:“东门外有好几家,男生的平头随便哪家都可以。”
一边说,他一边送宁桐青和展遥到办公室门口,临别时又强调了一遍纪律,然后说:“我们都是学生过来的,能理解年轻人追求自由和个性的心情,等军训结束,再留,这个是可以的。”
宁桐青没多说,还是笑笑,把展遥领走了。
在走廊上正好碰到另一个留长发的女生也被家长带着出来,小姑娘有一根很漂亮的大辫子,可她现在满脸都是泪。
行政楼里凉而暗,再回到阳光下,真觉得是两重天地。宁桐青侧过脸看着站在台阶上若有所思的展遥,说:“真的想好了?”
展遥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眉间:“谢谢你告诉我你那个朋友的故事。”
“有什么好谢的。她是一个非典型,你想做这样的人吗?”
展遥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理发我无所谓。头发剪了可以再长。”
“那你为什么反抗?”
“他们来硬的,而且先对女生下手。我觉得没意思。”
宁桐青很轻地一笑:“无结局的正义感也好过什么也不做。不要放在心上,有些大学就喜欢给新生来这个下马威。是特别没意思。下次不要让自己受伤。被撞到的这一块疼吗?”
“没事。你会陪我去理发吗?”展遥先是摇头,忽然又发问,说完飞快地补上一句,“你答应了的。”
宁桐青避开他的视线:“这不是为了哄你班主任吗?我下午还得上班。”
展遥也没流露出特别失望的表情,淡淡地说:“你答应了。”
他声音很轻,说完放下遮阳的手,又看向了宁桐青。他本来话就不多,这样沉默而专注地望过来,更是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宁桐青很清楚对于现状的最好解决方案是尽可能地少见面,最好不见面,把这段时间拖过去。可另一方面,他更不愿意让展遥长久地陷在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僵局里。
“那行,说话算话,我陪你去。”宁桐青微笑,“谁要我是你‘舅舅’呢。”
展遥的表情有了一瞬的扭曲:“你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去。”
宁桐青笑起来:“好。”
他刚一迈步,衬衣的后背又被紧紧地扯住了。
远处还是没完没了的操练口号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近处的秋蝉声分外震耳欲聋。宁桐青没回头,慢慢地说:“你不怕人家看见你就这么扯着。”
“我不怕。”
“那不行,我怕。”
话音刚落,展遥的手松开了。
他下了几级台阶,和宁桐青并肩而立,并没有看宁桐青,而是轻声说:“之前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
“如果我愿意,还和以前一样。”
“你愿意吗?”
展遥侧过脸,绽开一个笑容:“我愿意了。小师叔。”
宁桐青第一次觉得展遥的笑脸刺眼,尤其让他觉得莫名的心惊肉跳。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跟着一笑:“行。”
“那现在你会陪我去理发吗?”他收回目光,抬起手腕看表,“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的。”
宁桐青想了想,这次点了头:“行。”
在步行去理发室的路上他们买了可乐,走到东门时正好喝完。既然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小师叔”的模式,即便宁桐青内心始终有着微妙的不安和隐约的怀疑,他还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陪着展遥理发 ,听他告诉自己在离开美国前,他开车带着展晨和瞿意走1号公路,无穷无尽的蓝天和触手可及的海岸线,他们在夕阳西下一家三口手拉着手,一起走进温暖的海水里。
“那个时候我其实有点动摇。也许应该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念大学。”
展遥这么说时,宁桐青正坐在边上回邮件。他抬起头,才发现展遥的头发已经简短了,标准的寸头,很像去年年底瞿意回来那一阵时的样子。
然后又再也不会回到那个样子了。对于站在十几岁尾巴上的年轻人来说,别说一年一月,就是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今日绝不会同于昨日。他看着肤色更深、目光也更深的展遥,笑着随口应答:“说不定T念完了,就去一个有海的城市继续深造,或是工作呢……在美国打球了吗?”
“打了几场。还去看球了。没碰上赛季,就是看学生打着玩。”
“怎么样?”
展遥想了想,轻声答:“特别棒。”
他的表情里有一点梦幻的恍惚感,眼睛又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想必是非常好的回忆。听他这么说宁桐青也轻松起来,再聊了没两句,理发师收起剪子,对展遥说:“好了,你看看满意不?”
宁桐青也顺势看向镜子里的展遥。后者似乎不大习惯镜中的这个自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哪里挺好看了……”他听见展遥小小声地嘀咕。
虽然宁桐青打心眼地觉得是挺好看,但这一次,他决定装没听见,同时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随口发表对展遥的任何评论了。
59
不管展遥怎么看自己不顺眼,当理发完毕的年轻人再度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时,连一旁的宁桐青都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展遥对此却是置若罔闻。他陪着宁桐青一路走到停车场,看见宁桐青的车后,他说:“军训期间不准离校,等结束之后,我能来找你吗?”
宁桐青开车门的手一顿:“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刚开学,不应该多参加校园活动、认识新朋友吗?”
“可是我想见你。”
“展遥……”
展遥看着宁桐青:“学校的伙食特别难吃。我吃不饱。”
“T大有好几个食堂,你再试试。”眼看着展遥的目光暗淡不少,宁桐青又说,“之前说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军训完了告诉我,我带你去吃饭。”
“一言为定?”
宁桐青被他又亮起来的眼睛逗得短暂一笑:“不信拉倒。”
上车之后,他见展遥站在原地没动,又摇下车窗,示意他回去之后,想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有些事情不要太较真了。有的时候人家要个不伤筋动骨的形式,配合一下算了。”
展遥笑一笑,对他挥挥手:“你开车小心。”
处理完展遥的事后,还没到下班的钟点,但一个下午都没收到催他回办公室的电话,宁桐青毫无内疚地给自己放了个假,趁着省博还没闭馆,跑去消磨了一个小时。
结果等他出来时,正遇上马路对面的小学放学,两边马路都堵成了粥,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开出五十米去。
他只好一边听广播一边等,说来也是巧,就在他等左转灯时,正好看见蒋芸在过马路,手上还牵着个小孩子。
那是个看起来至少七八岁的男孩,看五官与蒋芸如出一辙。宁桐青一直以为她比自己年轻至少三五岁,没想到居然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身后的喇叭声响起一片才意识到已经变灯了,忙一打方向盘,开远了。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展遥再没联系过宁桐青,而宁桐青也继续在各种文山会海里苦苦度日。待的时间越久,宁桐青就越能感觉到厅里其他人对蒋芸的排斥,那是一种夹杂着鄙夷与调侃的情绪,甚至不会在当事人面前掩饰。
宁桐青算是一个外人,无人告知他这种情绪的来源,而蒋芸看起来心态也不错,似乎是对于现在这种坐冷板凳的状态很满意,每天按时上下班,工作时间雷打不动做几件事:补妆、冲咖啡、上网购物、挂着耳机看电视剧,在宁桐青面前也一点都不避讳。
他正式借调来省厅的第二周的周五,简衡忽然给他打了电话——他来省里做个采访,周末不准备回去了。
于是两个人约在下班后就在文化厅外碰头。宁桐青一走出办公大楼,就在路对面看见了简衡的车。他人在正站在车边,和旁人说话。
宁桐青便等对方走开,才与简衡碰头。一打照面,简衡摘下墨镜就笑:“哎呀呀,看看坐办公室把你折磨的,都瘦了。心疼死我了。”
“去你的。这种朝九晚五、三顿饭都管的生活,还能瘦?”宁桐青笑起来。
简衡又朝着宁桐青走近两步,仔仔细细看了他,还是摇头:“真的瘦了。肯定是大院的食堂吃得不好。上车,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话音未落,又有人在喊他。这次的来人宁桐青也见过——正是文化厅的办公室主任,他名义上的大上司。
宁桐青办手续时是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员负责的,没见过主任,只知道他姓白。虽然有点意外两个人相识,但还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白主任热络地对简衡一笑:“小简,难得在院子里见到你啊。来采访?”
“对。”简衡也笑着同他握手,然后指指宁桐青,“我在N市认识的朋友,正好来省里挂职,我难得回来,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那是那是。在哪个部门挂职?”
简衡微微瞪大眼睛,好似很吃惊:“您这是和我开玩笑了。他就在文化厅的办公室,来了都快一个月了。”
“哦!就是市博来的……小宁,是吧?”白主任恍然大悟,终于认真打量了一番宁桐青,“唉,怪我怪我,最近厅里事情太多,来挂职的同志也多,都没顾得上认一认脸。”
简衡就笑:“现在认得了,那您多关照。”
“你这么说就是见外了啊。”白主任跟着笑,拍拍简衡的肩膀,“难得你回来,我也不耽搁你们朋友聚会。下次再回来,提早说一声啊。”
“怎么?白主任要请我吃饭啊?”
白主任哈哈一笑,摸了一把后脑勺:“你现在难得回来一趟,想请你吃饭的人怕是多了去了。我可不敢说要请你吃饭,哪天要是有空,来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然后吃个食堂。”
他说得客气,简衡一律答应下来,寒暄了好几分钟,这才道别。白主任一走远,简衡立刻钻进车里。等宁桐青也上了车,他说:“大院里认识的人太多,我们还是赶快溜。”
“早点说我们可以直接约在别的地方碰头。”
简衡系好安全带,随口答:“想早点见到你。”
宁桐青一愣,微笑着摇头:“我真是受宠若惊。”
“那倒不必。我放债都是要收回来的。”
他扭头对宁桐青一笑:“他们是不是把你安排在省政府大院的招待所里住?”
“对。”
“几号?”
“三号。”
简衡皱眉:“糟糕得很。今晚我可不住这里。”
“你不回家?”宁桐青一愣,“我是说晚一点。”
“你很想我回家?”
宁桐青想想:“你睡觉磨牙。”
“晚了。这个周末我赖上你了。”简衡吹了个口哨,愉快地启动了车子,开始尽他的地主之谊。
他先带宁桐青去吃晚饭,然后去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老洋房改成的花园式宾馆办了入住,闹腾到下半夜再跑出去喝酒,接着一口气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懒懒散散地吃过饭,哪里也不想去,就坐在宾馆房间的阳台上看书晒太阳,磨蹭到下午四点,还是由简衡开车,漫无目的地满城闲逛。
简衡绝对不是个好导游,经过T市的几大著名景点时他都一言不发,反而是有些看似平平无常的街道能让他说上两句,但也和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无关,都是些诸如“我在这个街口被狗咬过”之类的闲话。
然后,他们经过T大。
到校门口时正好遇上红灯。他指了指校名:“我的大学。”
一瞬间宁桐青的眼前划过展遥的脸。他便说:“我告诉过你没有?展遥也在T大。”
“没有。”简衡摇头,“念什么?”
“学医。”
“哦……”简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这个借调恐怕不妙。”
宁桐青下意识地反驳:“别瞎说。巧合而已。”
“当然是巧合。但即便是巧合,也分好坏。他知道你也在吗?”
“我送他来报到的。”
简衡笑着摇头:“藕断丝连。”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成语?”
“承蒙夸奖。我高考语文全市第一。”简衡流畅地接话。
“………………”宁桐青被噎得一怔,“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宁桐青苦笑:“我能怎么办?又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能一言不合一刀两断?”
“怕麻烦?”
“不是这个问题。”
简衡不问了:“需要我做挡箭牌随时开口。”
宁桐青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表态,简衡已经先扯开了话题:“你知道我学的著名怪谈吗?”
“有什么鬼故事?说来听听,看看是不是全天下的大学都流传着同一套鬼故事。”
简衡低低一笑,掉了个头,在南门口的路边停了车:“最有名的是东门的大门不能开,一开就会死人。”
宁桐青一回想,那天他陪展遥去理发,的确是大门紧锁,只留了一个小门供行人和自行车出入。
他又想起开学那天的那桩惨事,便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简衡。简衡听完后,又说:“第二个怪谈,T大所有的师生恋都没好结果。我在校时也亲历过一次,不知道是哪方引爆了整个实验室,两个人都死了,好在也没其他学生受到波及。所以从这点上来说,不算坏人。”
看着目瞪口呆的宁桐青,简衡笑了笑:“你刚才说他是跳楼的,接下来我要说第三件了——虽然我校建筑学院名气不小,但凡是他们学院的老师给学校设计的楼,好像都出过命案,而且不止一件。改天可以去问问,是不是他们学院的手笔。”
宁桐青感慨:“现在我确信有些学校确实是有独一无二的恐怖故事了。”
闻言,简衡停住车,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腰:“剩下的让你家小朋友告诉你……你等我一下,我去买包烟。另一个秘密——我校南门口的烟店是这一带最便宜的。”
买了烟他又带着宁桐青去全市最高的餐厅吃晚饭,正儿八经地逛了一回入夜后的公园,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地方——宁桐青对T市也不算陌生了,但跟着简衡,反而觉得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总之周末这两天,两个人差不多睡了一天,玩了一天,简衡一直待到周一的早上,才和宁桐青道别,启程返回N市。
临别前两个人坐在一间其貌不扬的小馆子里吃小笼包。经过这个周末,宁桐青已经多少习惯了简衡这种在城市里打猎一样的生活状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后,简衡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从这里走到文化厅,步行时间十分钟,离上班时间差不多有五分钟的富余。”
“我对我老家的熟悉,比你差远了。”宁桐青真心诚意地说。
“这不算什么。”简衡一挑眉,“周末我还过来。你有别的安排吗?”
宁桐青一顿:“没有。”
“那好。”
“有工作?”
“不,为了你。”
60
打开办公室门时,宁桐青特意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五分。
三分钟后,蒋芸走进了办公室。
又过了五分钟,电话响了,通知宁桐青搬办公室。
放下电话后,宁桐青下意识地往蒋芸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们通知我搬办公室。”
蒋芸正在慢悠悠地泡花草茶,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笑:“啊,那好啊。”
说完,就一心一意地看着茶杯里的花草在热水中缓缓地绽放。
当天宁桐青就去了新办公室,工作内容也随之有了变动:负责对接N市文化系统的报告和公文。
这自然不会凭空而来,不过当宁桐青再次见到简衡时,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件事。但那个周末简衡只陪了宁桐青一天,周日一大早,他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又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对宁桐青说:“家里要我回去。我先走。”
当时两个人还在床上,宁桐青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他这么说后随口问:“电话都打了多久了,怎么才走?”
系好扣子后简衡答:“从这里动身,差不多半个小时能到家。现在出发,就是刚好。”
“没事吧?”
“不要紧。还是我奶奶的身体。好几次了,这次估计最后也没事。”
宁桐青顿时清醒了:“你不要赶。我可以开车送你。”
片刻后简衡接上话:“用不着。我要是着急回去接到电话就走了。”
他折身亲了一下宁桐青的脸:“睡你的。如果真到了这一天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老太太平安了说一声。”
简衡已经离开了。
他这一走,宁桐青的睡意也差不多全散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从地板上摸起手机,短信留言都是一大堆,基本上都是工作往来,宁桐青特意找了找展遥的消息,一无所获。
这让他有点意外的轻松,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轻松毫无必要。
到了周一,宁桐青还是没收到简衡报平安的短信,临近中午时他索性给简衡发了一个,但直到午饭时,简衡都没有回他。
他到了新的办公室后,和新同事处得只能说“平平淡淡”,每天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说得上话的机会也就是去食堂吃午饭那一会儿。这天中午,宁桐青打好菜坐下没多久,吃着吃着,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几名同事正在讨论蒋芸。
宁桐青已经留意到蒋芸平时不到食堂吃饭,却没想到同事之间会这样半公开地谈论她。起先他刻意不去听,可是架不住同事们越讨论越兴起,不听也不行了。
“……她今天没来办公室,恐怕不等那边定下来,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敢真的去吧?林厅这么要强的人,这个时候怎么会见她。”
“怎么不敢?孙子总是要认的。她也不就是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嘛。”
“是生了孙子,但是她把人家儿子可坑惨了。再说简主任也不是就她那边一个儿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个时候想认祖归宗,也不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
“真的是她打电话给巡视组的啊……?”
“不然呢?你以为这事还瞒得住?”
交谈中的一方倒吸一口凉气,摇头晃脑地说:“图什么?”
“图想给将军作明媒正娶的儿媳妇、给自己儿子要个名分呗。”
“我看真是失心疯了……”
同事们嘻嘻哈哈的,全当一桩热闹八卦,甚至还有人问宁桐青:“小宁啊,你前段时间和蒋芸在一个办公室,感觉怎么样?”
没想到居然会扯到自己身上,宁桐青一顿,克制地回答:“没说上几句话,说不上什么感觉。”
问话的人笑起来:“她厉害得很,一般的人不在眼里。你早点转到其他办公室好。”
宁桐青再没接话了。
对于简衡家里的事,宁桐青隐约能拼凑出一些,但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得到这么多信息。但知道这些后,他顾不得尴尬,而是真情实意地为简衡现在的情况担心——他的奶奶身体情况恐怕不好。
再过了几天,内部讣告到了。有了之前食堂里的那一番闲话,宁桐青便知道,讣告里这位因病医治无效去世的离休副厅长,应该就是简衡的奶奶。
讣告里通知了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和地点,同一个办公室的不少同事要去,但一个办公室要留一个人值班,宁桐青自告奋勇地举了手,要求当值。
当天晚上,他夜跑到一半,简衡给他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但并无明显的悲伤之意:“你在哪里?”
“在大院边上的公园里。”
“有别的事吗?我过来找你?”
“没事。”宁桐青没犹豫,“我来找你也行。”
“还是我来吧,我家乱糟糟的,没一寸地方清净……住三号楼?房间号告诉我,我直接过来。”
门铃响起时宁桐青正好洗完澡,两个人一打照面,宁桐青真是大吃一惊——也就是一周左右不见,简衡已经瘦得有点脱相,胡子拉碴,眼睛亮得活像个贼。
面对宁桐青的吃惊简衡反而一笑:“家里出了点事,我几天没睡。”
他的笑容里也是极深的疲态,宁桐青赶快侧身让他进门:“事情处理好了?”
“嗯。”简衡摇摇晃晃地走进宁桐青的房间,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张床,“你睡哪张?”
宁桐青见他站都站不稳了,指了指离窗近的那张,又问他:“你吃过晚饭吗?”
简衡没答,脱了外套,往宁桐青的床上一倒:“要是电话响了,你叫我起来。”
他很快睡着了,没一会儿还打起呼来。鼾声虽然不大,至少在宁桐青的印象里,是前所未有之事了。
宁桐青给他脱了鞋和外裤,又盖上被子,在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阴影后动作顿了一下,再没纠正他那并不舒服的睡姿了。
安置好简衡后宁桐青发现才八点刚过,他在另一张床上读了半本书,发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简衡连姿势都没有换,要不是还有点声音,真是和死人无异了。
念及此,宁桐青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顺便去看了看简衡。睡梦中的他依然满脸的疲惫,而且看起来异常忧愁。
见他呼吸什么都还顺畅,宁桐青正要回到另一张床上,不防简衡忽然伸出手,拖住了他。
“陪我一会儿……”他含糊地说。
“床窄。”
宁桐青见他闭着眼,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说胡话,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闻言简衡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固执地又说:“不窄。”
说完他还象征性地挪了一下,可惜没挪出多少位置出来。
但他就是不松手,不仅不松,手上的力气越来越来,慢慢地,青筋都浮了出来,神色也变得很痛苦。宁桐青这时知道他是还没醒来,本来想叫醒他,但手刚碰上他的脸,又被恶狠狠地打开了。
简衡的身上满是谜团。这点宁桐青一直很清楚,并且一直刻意地与这些谜团保持距离——何况简衡亦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们。现在他的祖母去世了,他的痛苦明明难以掩饰,却选择在宁桐青面前一字不提,正如宁桐青明明知道这个消息,也在简衡面前装作一无所知。
当年程柏的母亲车祸去世,他父亲闻讯中风,是他陪着程柏去西班牙处理后事。程柏一直自称是无神论者,但是在母亲下葬前的那天,他专门去了母亲受洗的教堂,也许是哭泣,也许是忏悔,但那个时候宁桐青只能在教堂的外面等着他。
太多时候,人和人的缘分真是难以近一步,也难以远一步。肌肤相亲确实说得上是一种亲密无间的缘分,并不等于心意得以相通。
被打开手后宁桐青默默地叹了口气,脱掉了被简衡死死拽住的衣服,也上了床,躺在简衡的身边。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实在很别扭,宁桐青只能侧躺着,还是有半个身体悬空在床外。
可简衡一开始并没有靠向他,还是抓着宁桐青的衣服,过了很久才翻了个身,扔掉衣服,睡到宁桐青的怀里去。
他的皮肤是凉的,慢慢的,身体开始颤抖。宁桐青伸手揽住他,对他说:“再睡一下。有电话我喊你。”
“睡着了我就再见不到你了。”简衡近于无声地说。
“不会的。没有这回事。”
“会的。你骗我好多次了。”简衡的声音还是很含糊,与平时说话时的有条不紊大不一样,“你知道吗,奶奶走了。”
“嗯。她受苦了吗?”
“没有。”他有了鼻音。
宁桐青犹豫了片刻,又说:“那就好。她给你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但是她给你留了,她要我向你说对不起。”
话音一落,简衡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你回来吧。我早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我爸得到报应了,你回来吧。”
宁桐青再没说话。他可以装作一个“他者”抚慰简衡,却无权代表他人给予谅解,何况他对于需要谅解的内容一无所知。他由着简衡的哭声闷在他的胸口,他的手指陷进自己的胳膊和后背,他抱着简衡,一言不发。
简衡哭一阵,说一阵,颠来倒去,稀里糊涂,宁桐青一个字都听不懂,也没去听,他亲了亲简衡的头顶,感觉仿佛连头发都被他哭湿了。
他终于累得又睡过去。宁桐青的前襟湿了一大块,但抽回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被掐青了好大一块。
宁桐青被抱得很牢,没法动弹,只能就着眼下这个别扭的姿势凑合着。时间稍一长,浑身都僵了,僵着僵着,反而睡着了。
后来,他耳边真的响起了铃声。宁桐青还记得自己对简衡的承诺,可他从眼皮到手指都重得像灌了铅水。他觉得自己喊了一声简衡的名字,也可能是两声,总之等他再醒来时,还是维持着一个奇怪的睡姿,而属于简衡的那半边床,不知道何时起,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