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室内的光线说不上明亮,简衡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放大了若干倍,黑黢黢地投在四周的架子上,如同巨大的乌云。
哭声回荡,宁桐青任由他哭了一阵,才走上前,将简衡从地上拖了起来。简衡用力地抱住他,哭声慢慢地消失了,只有连绵不绝的泪水沾湿了宁桐青的颈子。
宁桐青一直没有打断他,哪怕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大,让他的肺部都有些不适了。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不得不分散注意力,开始想上一次看到人这样哭,是在何时何地。
他想了半天,发现记忆中并没有一个时刻可以与眼下重合,哪怕稍加相似。宁桐青眨了眨眼,徒劳地希望这样自己发酸的双眼能好一些,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简衡的背,充满歉意地说:“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简衡的身体一僵,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不用说。”
他默默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又专注地看了很久存放格外的那张照片,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好了。走吧。”
说完,也不等宁桐青反应,先一步转身向门外走去。
到了门口,守门人正躲在屋檐下抽烟,宁桐青就把自己口袋里还没开的那包烟送给了他:“辛苦了,拿着抽吧。”
守门人道了谢,引他们原路回去。这次宁桐青紧紧抓住了简衡的胳膊,强迫他呆在伞下。简衡也没有抗拒,他非常配合地依在宁桐青的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门外走。
宁桐青本来以为简衡至少会提一个问题,可直到他们出了门,简衡还是一声不吭。眼看着门就要合起,宁桐青终于没忍住,问:“来都来了,不要问点什么吗?”
简衡迟迟地抬起眼,又缓缓摇头:“不用问。我都知道了。”
宁桐青一愣:“……那就好。”
简衡又点了点头,抱着胳膊说:“快点回车里吧,我很冷。”
他们两个人其实都湿透了,到了车前,宁桐青才发现刚才根本没顾得上锁车。他不由一阵庆幸,同时也没忘记拦住要往后座走的简衡:“坐副驾吧。”
简衡这时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哦。”
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宁桐青才感觉到冷——手和脚都隐隐发麻,反而是脸颊有一点不正常的热意。他缓过来一点后先是替简衡系好安全带,接着从后排拖过大衣裹住他:“我知道你贴身的衣服都湿了,不舒服。忍一忍。”
简衡很轻地动了一下,垂着眼一言不发,却也没有抗拒。
回城的交通顺畅许多,简衡中途好几次要睡过去,宁桐青都叫醒了他,最后一次被叫醒时简衡发起了脾气:“你能不能不管我了!”
“……我们到了。”宁桐青没理会他的坏脾气,熄了火打开车锁,“可以下车了。”
简衡甩开大衣下了车,一只脚刚迈出车门,他停了下来,扭头问:“这是哪里?”
“我家的地下车库。”
简衡皱眉:“我想回家。”
“我知道。但是我家近。现在我们都湿透了,等开到你家,两个人都等着得肺炎吧。
简衡沉着脸,神态还是很疲惫:“你没必要这样。”
“不是必要不必要的问题。我也很冷。”宁桐青对他笑笑,“你披上衣服,跟我上楼。”
在电梯里简衡才再次出口:“……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住一晚吧。”宁桐青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简洁地说。
简衡沉默了,又说:“我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
“那没办法。人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学会和‘不喜欢’共存。”
电梯门开了。
宁桐青轻轻地扶了一把简衡的后背:“展遥今晚也在家。”
闻言简衡脚步一滞,接着看了他一眼:“那你还和我睡?”
“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说到这里宁桐青一挥手,“这些细节到时候再说。”
他掏出钥匙开锁,门一开,只见展遥敏捷从沙发上弹起来。在看到简衡的瞬间,展遥明显一愣,“小师叔”三个字都没喊出口,刚比了个口型,就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宁桐青指指简衡:“他今晚在家里留宿。”
“你们湿透了。”
“嗯,出去办了个事,伞不经用。”回答完这句话,宁桐青转对简衡说,“你先洗澡。我给你准备换洗衣服和浴巾。”
简衡一开始没动,宁桐青重复了一次,又说:“今晚你住下来。明天展遥和我要回家去过年,也没法多留你。”
有展遥在场,简衡反而表现得不那么尖锐和抗拒了:“你可以先洗。我不走就是。”
“别争了。你现在嘴唇是紫的。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简衡看着他,终于点了头,缓缓地走去了浴室。
听到水声后,宁桐青先对总算能把满心好奇都释放出来的展遥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回到自己房间换下湿衣服,然后找出套没拆过的内衣,和浴巾和睡衣一起送到浴室,这才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摊:“小十,请你给我倒杯热水吧。”
展遥点头:“我这就去烧水。”
他端来一杯温度适应的水,宁桐青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见展遥眼中还是有努力在掩饰的好奇,想了想,说:“他今天遇到点不好的事。我有点担心,留他住一个晚上。等一下我去洗澡的时候你看住他,别让他走了。”
“好。但是小师叔,要是他非要走不可怎么办?”展遥问。
“应该不会。我就是和你说一声,以防万一。万一真的有走,也只能让他走了,你也不能硬拦着吧。”
展遥略一思索:“他的话……我应该还是拦得住的。”
宁桐青一顿:“不用硬拦。”
“明白。”展遥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又问,“你们吃过晚饭没有?”
“呃,没有。你呢?”
“我吃过了。”
宁桐青换了个姿势:“我没力气了,你帮我叫个外卖吧。老规矩,两份。”
展遥立刻拿出手机叫外卖,一边点一边问:“要不要给你们加两对鸡翅?”
“要。”
“炸的烤的?”
“都要。”
“那汉堡要一人多一个吗?”
宁桐青很快拍板:“好主意。”
展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们下田干农活了吗?还是去跑雨天障碍赛了?”
宁桐青假意一思考:“我们去渡江了。两个来回。”
展遥撇撇嘴,不理他了。
但他也没有不理太久。没几分钟,又问:“你要不要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
宁桐青披着毯子窝在沙发上,一点也不想动弹:“我不用了。”
展遥又看他一眼,然后跳下沙发,没一会儿带回来了药和新的热水。
“一次四粒,一日三次。”读完服用说明后,他数出四粒药送到宁桐青眼前。
宁桐青只好乖乖吃下去。咽下去后展遥又问:“睡得下吗?我可以回家的……睡沙发也行。”
“还轮不到你睡沙发。”宁桐青笑了,“天气很差,外面冷死了。等一下我来睡。”
“小师叔……”
见他欲言又止,宁桐青便问:“嗯?怎么了?”
展遥往电视所在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要不然今晚我还是睡沙发吧。然后……我放假了,能不能借你的Wii让我玩一会儿?”
展遥借住的时候宁桐青挺在意自己的长辈形象,所有的“不良”爱好都在自己房间里收着;搬走后又碰上博物馆那件狗屁倒灶的事,下班回家了基本靠喝酒打游戏排遣。前几天和展遥说好来住时他还想过要把游戏机都收起来,可还是忙忘了。
展遥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渴望又有点不好意思,在人前的那种少年老成消失了,净是孩子气。宁桐青看了一眼电视旁的机器:“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个游戏,而且挺老了。”
“Monster Hunter 3,对吗?”看着宁桐青下意识流露出的诧异,展遥笑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听见我当时的手机铃了。”
“那我就没听错了。”宁桐青也笑,“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不玩这个版本了。”
“只玩过几次。现在是不容易看到了。所以……可以吗?”
“可以借你玩。不可以睡客厅。”
“你可以睡我那张床,或者让简衡睡我的床。”他继续努力和宁桐青打商量。
宁桐青摇头:“这个没得商量。打游戏也要讲基本法……你要是真的想玩我们可以带机器回我爸妈家。”
“可以吗?”展遥眼睛又一亮。
“当然可以。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现在可以打了吗?”
“可以。”
展遥欢天喜地地跳下沙发,开电视去了。
浴室的门开了。
简衡赤着脚走出来,脸和眼睛都有点红,见状宁桐青先给他找了双拖鞋:“我叫了吃的,等一下就送到了。”
简衡看起来极度疲惫,无精打采:“我不饿。”
“那也吃一点。我先去洗澡。洗完了再给你换床单和被套。”见他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宁桐青又给他拿来自己刚才盖的那张薄毯,“当心着凉。哦,水在厨房,你自己倒。”
简衡还是神色恹恹,勾着脑袋,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多少。
尽管理智上知道到了现在简衡没必要忽然夺门而出,但宁桐青心里还是难免有一丝隐忧。他又朝展遥那边看了一眼,展遥正好也在看他,很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宁桐青便放下心来,洗澡去了。
即使在温暖的室内待了这么久,热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还是像针刺一样疼。他把水温调得很高,让自己更快地暖和起来。
因为挂念简衡,他很快就从浴室出来了,把所有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后,宁桐青从冰箱里又摸出罐可乐。
不知何时起,简衡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裹着毯子抱着膝看展遥打游戏,茶几边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光影闪动,在他的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很容易造成“专注”的假象。宁桐青看了一会儿,也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你累了吗?”
“累。”
“行,我铺床去。”
进房间没多久,简衡也跟进来,但看起来并没有帮手的意思,就是坐在一边,精疲力尽地看着。
宁桐青也没指望他,麻利地换了床单和被套,套枕头时顺便说了一句:“我把你的湿衣服洗了。洗衣机是带烘干功能的,明早起来能穿了。”
“你姓董吗?”
宁桐青对此一问起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后一乐:“你有六个姐姐吗?”
简衡接话:“没有。只有两个姑姑一个伯母一个表妹。”
宁桐青拍拍枕头,又把换下来的被单卷在怀里,转身对他说:“好了,你可以睡了。”
“为什么?”
宁桐青一顿,认真答:“不为什么。怕出事。”
简衡一勾嘴角:“我能出什么事?”
“不知道,以防万一吧。没事当然最好。”
简衡还是垂着眼,嗓音嘶哑:“你想问什么吗?”
“想答吗?”
他摇头:“但你可以问。你已经搭救我两次了。”
“事不过三。等第三次再说吧。”
简衡似乎无声地笑了一笑:“你真好。”
说完,他伸手,拉住宁桐青的前襟,把人拖到身边来;接着给了宁桐青一个吻。
两个人分开后,宁桐青看着他湿润然而依然没有血色的嘴唇,忽然问:“我像他吗?”
简衡仰起脸,还是裹着那条微不足道的毯子,头发因为还湿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比平时要小好几岁。
只是他的神情却不是少年人的神情。他慢慢笑起来,反问:“如果我说了真话,你还会和我做爱吗?”
“会。”
他又问:“假话呢?”
宁桐青看着他,也笑了:“会。”
简衡的笑容加深了:“像。”
回答完后他又一次凑上前吻他,不太暖和的手窜进宁桐青睡裤里。宁桐青抓住他,他却说:“我知道小朋友在外头。我不出声。”
可宁桐青还是没松手。简衡挣扎不开,便又说:“你不想吗?我很久没找人了。上一次还是和你……”
他没说完,有点急切地衔住宁桐青的耳垂,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今晚不行。”
“可你明天要走了。”他近于不安地躁动着,一直在试图挣开宁桐青的手,“还是你怕小朋友看出点什么?那等他睡了我们出去。”
宁桐青有点哑然失笑:“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和他没关系。”
简衡停了下来,脸上又一次露出那种陌生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温柔:“哦。”
然后他就平静下来,抽出手,上床,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后丢出一句:“我弄脏你床单你会介意吗?”
这是宁桐青第一次见到这么坏脾气的简衡。不过今晚的“第一次”实在太多,这点已经不算什么了。
宁桐青没答话,先是替他拉了拉被子,以免他真的闷着自己。在开门前才说了一句:“纸巾在右手边的柜子上。台灯也在。”
他为简衡关上灯和门。
42
客厅里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低,但这丝毫没有减少展遥的专注和紧张。感觉到宁桐青的在场后他只是稍微抿了一下嘴——大概是以此作为打招呼——然后继续专注地投入到游戏中,直到判定胜利的音乐响起时,他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扭头问已经默默坐在一边吃完一个汉堡的宁桐青:“汉堡冷了吗?”
宁桐青摇头:“还是温的。我和你说,雌火龙你这么打不对,特别费劲……”
展遥没想到宁桐青会说这个:“我不大习惯用Wii……你要打吗?我看到上面还创建了一个大剑的号,装备很好。”
宁桐青看着屏幕上那个太刀男号,摸摸鼻子:“谢谢了。”
“……那个才是你的号?”
“对。”
“…………哦……”
在展遥竭力掩饰的惊讶目光下,宁桐青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随手捏出来的女号,有点皮笑肉不笑:“呃,裙子还不错吧?”
“……没仔细看……”
宁桐青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又拿起鸡翅:“你打吧,不用管我。”
展遥这时回望了一眼电视屏幕:“那这个号是谁的?”
“一个朋友的。不过我那个号比较厉害,装备更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展遥礼貌地婉拒了宁桐青的提议。
宁桐青到底还是没有吃第二个汉堡,但把鸡翅都吃干净了。一边吃,一边指导展遥打怪:“打雌雄火龙哇,要先打雌的,再打雄的,反过来就属于战略性失误。”
也亏得展遥还有心思接他的话:“为什么?”
“一般来说,雄性丧偶之后的反应比雌性小一些。”
展遥特别无奈地看了一眼宁桐青,这一眼看得有点长,猎人挨了雌火龙一下狠的,没一会儿,就回天乏术了。
宁桐青扑哧就笑了:“对着头打啊。就算是雌性,也得打脸。”
展遥放下手柄:“你要睡了吗?”
宁桐青摇头,然后准确把地鸡骨头扔进垃圾箱里:“你玩你的,我躺一会儿再说。”
可躺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他便把沙发翻起来,找出备用的被子和枕头,把自己裹暖和了,继续窝在沙发上看展遥打MH3。展遥又邀请了两次,宁桐青都说不打,看着看着身体暖和起来,睡意也随之而来了。
他再醒来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一翻身,鼻子碰到沙发靠背,让他有了一刻短暂的清醒。
宁桐青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加上静而暖,睡意十分浓重,想不分明也就放弃了,转了个身继续睡。他原以为这一次肯定能一觉到天亮,可似乎再睡着没多久,又醒了。
但这一次他是被叫醒的。
“叫”这个字不大准确,应该说是被舔醒的。
意识到有什么软软的、又凉凉的东西正蹭上自己的小腹,宁桐青瞬间就惊醒了过来。他的手条件反射地一推,反而被牢牢地抓住了。
黑暗中视力自然派不上用场,但味道和身体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发现是简衡后,宁桐青无声地挣扎了起来,想推开他,无论如何不让他继续脱自己的裤子。
可两人间的角力很快就落入虚空——简衡手比他快,且有备而来,更重要的是,他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爱对象也是简衡,在这么多天的空白之后,身体经不得撩拨。
简衡显然也探知了他的反应,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虽然不大,宁桐青还是后颈一凉:“……不行。”
简衡像一条蛇一样窜到他的胸口,很轻地压住他,伏在他耳边说:“没有不行啊。”
“……这里不行。”
他无声地笑:“那我们进房间。”
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什么都没了意思。宁桐青推开简衡,提起裤子抓住他的手,摸黑回了房间。
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关门也尽量无声无息,但门锁一旦落下,简衡就凶狠地贴住他的嘴唇,说了个无声无息的句子。然后热情的吻一路蜿蜒而下,直到宁桐青的下身。
被含住的瞬间宁桐青倒吸了一口凉气,绕在简衡头发上的手指缠紧了。
他从没想过会带人在家里过夜,但床头柜里还是备了润滑剂和保险套。手指探进简衡身体的那一刻后者的身体绷得很紧,又迅速放松了。
简衡并非沉默的情人,但这个晚上他安静得异常。大概是真的考虑到了此时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除了接吻,他一直捂住自己的嘴,有的时候还会去捂住宁桐青的。但越是无声,身体反而越热情,简直说得上是谄媚而放荡。做到一半时宁桐青不得不用力掐住他的腰,唯有如此才能让他绞得不要太紧。可因为流汗太多,他几乎抓不住简衡,由着他像一尾巨大的、美丽的鱼那样贴着自己。
但越是快乐,越是沉默,到后来,简衡终于放开了牢牢捂住嘴的手,转而抓住宁桐青的胳膊。
沉默的开始也有一个沉默的结束。喘息声在彼此耳旁回响了良久,伴随着胶在一起的汗意渐渐变冷,简衡终于离开了宁桐青的身体,翻向床的另一侧。
没几秒,他又翻了回来,汗涔涔的手臂搂住宁桐青的肩背,一边咬他的肩胛骨,一边极低声地说:“……还是把你的床单弄脏了。”
宁桐青便答:“彼此彼此。”
“有烟吗?”简衡推推他。
“不准在床上抽烟。”
简衡低低地笑,翻身趴上他的胸口,咬了一口宁桐青:“那你床上准做什么?”
“只准睡觉。”被他的头发戳得有点痒,宁桐青反手摸了一把他汗湿的头发,却避开了他的脸颊和双眼,“还有看书。”
“关着灯没法看书。”简衡动了动,“那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他的手又一次滑向宁桐青的下身:“好像还可以再来一次……”
话音刚落,人就翻上了宁桐青的身体,借着之前的湿度,又坐了下去。
可这一次宁桐青没戴套,他几乎立刻就要掀开简衡。可简衡坐得太深,再加上姿势,他没有成功。宁桐青在黑暗中皱起眉:“……别胡闹。下来。”
简衡不仅不听他的,反而就着这一推调整了姿势,倒是坐得更深更稳。他抓住宁桐青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则拂过他的眉眼,凑过去亲他的眉心。咻咻的鼻息声扑在他宁桐青嘴角边,每一个字都近于无声无息,好像一只羞涩的小动物:“别乱动。再动我就太痛了……我没有别人了。”
简衡几乎是求饶一般地喘着气,粘着宁桐青不肯离开。
简衡的手一直算不上暖和,特别是和他滚烫的身体比。强烈的对比带来了别样的快感,连宁桐青都不得不承认,明明自己才是被骑的那个,反而像骑了一匹精力过于旺盛的小马。
但不管简衡怎么挽留,宁桐青还在最后一刻抽出了自己。他用残留不多的力气抱住了试图又往他下半身潜的简衡:“别动了。听话。”
因为安静,他能听见简衡的心跳声一点点地平缓下来,简衡的声音嘶哑而缠绵,带一点鼻音:“……不好。”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没有再大的动作了,只是把手挪到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小腹处。
宁桐青没有拒绝。
结束后,他向宁桐青要了一个吻。
然后他就从宁桐青的手臂间挣脱开,仿佛真的成了一条鱼。宁桐青问:“你去哪里?”
“一身的汗,难受,想去洗个澡。”
宁桐青翻了个身,借着极其微弱的晨光看着简衡赤裸的脊背:“好。”
门开了,又合上。宁桐青一直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听到另一声关门声。
他也起身,旋开台灯,一件件穿回睡衣,睡回了沙发。
这次宁桐青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再次入睡。
可他睡得很沉。
睡着前他想,要睡到展遥把他叫醒,然后他们动身回家。
再然后,就是新的一年了。
43
在宁桐青最初的设想里,正式回国工作后的第一个年,他应该井井有条地准备好礼物,在计划好的时间非常潇洒地到家。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带回家的,只有瞿意送的保健品、毛衣和围巾、朋友送的一打茶杯、担心了一路的展遥,和浑身都痛的自己。
无怪常钰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惊呼:“你怎么灰头土脸的?”
宁桐青哪里敢告诉亲妈自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奇遇和放纵,被问后他抓了抓头发,用已经失去声音的嗓子回答:“……感冒了。”
“好好的怎么会感冒?”常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宁桐青的穿着,不客气地说,“宁桐青,我告诉你,你是得过心肌炎的。你要老这么大冬天的不穿衣服瞎折腾,我是老了,可没力气背你挂急诊。”
宁桐青腹诽一句您也没背过我半夜跑医院啊,背我去的明明是身边这小子的爹。当然在亲妈目光的注视下,他有的是其他办法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妈,这是展遥。”
所谓眼见为实。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有了个十八岁的儿子是一回事,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活生生往眼前一站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只一眼,常钰女士对自己儿子的无奈抱怨顿时化作了对别人家孩子的惊讶赞叹:“……小十?!”
“常教授好,我是展遥。”展遥放下手上的箱子,礼貌地鞠了个躬。
宁桐青顺势揽住常钰的肩膀:“门口冻死了,咱们进来发感慨。”
把凉气关在门外后,宁桐青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学校的暖气供得足,大衣一分钟也穿不住。
这时宁远也从书房里走出来:“回来了?你一说路上车多你妈就坐不住了。”
宁桐青点头,一直发不出声音:“春运航班限流……”
“嗓子怎么了?”宁远也问。
“感冒。啊,爸,这是展遥。“
宁远笑了:“知道。和瞿意一个样子。”
展遥这时也转向了宁远,连着鞠了两个躬,才说:“宁教授好。我爸爸专门让我也给您鞠一个。”
眼看着父母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展遥身上,宁桐青乐得轻松,拎着箱子直接回房间了。关门前不忘探出头来说一句:“我不饿,先睡了。”
他发不出声音来,说了两遍常钰都没听见。就在他决定睡了再说时,展遥发现了,对常钰说:“常教授,小师叔好像在喊你。”
常钰乐了:“谁要你这么喊他的?”
“我妈。”
“喊名字。他有什么资格给你做师叔。”常钰笑着看着展遥,说完后转向宁桐青,“你又怎么了?”
“我说先睡一会儿。”
“不吃点东西?鸡汤是现成的,我下个挂面就行。饺子也有,不过是冻的。”
听妈妈这么说他还是摇头:“你管小的吧。我不吃。展遥你也别客气,”
“澡也不洗吗?”
宁桐青已经把门带上了。
他们是开车回来的。途中展遥看他实在脸色难看,才告诉他自己一到年龄就去考了驾照,这次驾照也带在了身上,这样宁桐青才松口,让展遥也开了一段。但开了没多久,宁桐青发现坐在副驾驶座上反而徒增了他的紧张,坚持了一个小时后,还是坚决要求再换回来。
但不管路上如何提心吊胆、疲惫不堪,现在他已经回到了家,每一个角落都是熟悉的,连空气中的味道都仿佛有记忆。在挨到床铺的瞬间,连叫嚣了一路的肌肉好像都不那么僵硬头痛了。
宁桐青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中途有好几次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也是心里清楚却睁不开眼睛。等到睡够了,愿意起来了,一看手机,简直吓了一跳——
“这都几点了,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他这句话一说,换来了亲妈一个巨大的不以为然:“睡得一动不动,叫得醒吗?”
“那也不能让我一口气睡到下午三点吧。”
“怎么,今天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倒也没有。”
常钰放下手里的书:“那不就是了。给你留了饭菜,你吃了再洗澡吧。”
宁桐青从厨房里端出来饭菜,吃了两口想起展遥来,问:“展遥呢?”
一听到展遥的名字,常钰笑得都更舒畅些。她指了指书房的位置:“陪你爸下棋。”
宁桐青从不知道展遥会下棋。听常钰这么一说,一怔也笑了:“等会儿我去看一眼,看看是展师兄下得好还是他下得好?”
“我去看过了。那当然还是展晨下得好。”
“他还小嘛。我不知道他也会下棋。”宁桐青三两口扒完饭,本来应该去洗澡了,但还是没忍住,决定先围观了宁远和展遥下棋再说。
宁桐青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这么多年了,家里的装修几乎也没动过。在他无声推开书房门的瞬间,时间的威力和魔法同时降临:靠近窗台边的棋盘前,是已经老去的父亲,和另一个年轻的展家人。
一老一少正专注于棋局,都难得地没有留意到宁桐青的到来。宁桐青的脚步放得更轻,眼看着就要站到宁远身后了,听到一句:“要看就看,蹑手蹑脚像什么样子。”
他一开口,展遥也从棋盘上抬起眼来,神色中的专注和纠结一望而知。宁桐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拖过板凳在宁远身边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一笑说:“爸,你当年在展师兄身上输的那些棋从小十身上找回来也没用吧。”
“油嘴滑舌。想看就好好看,不看帮你妈洗碗去。”
“我看,我看。”宁桐青又对展遥眨眨眼,“有心杀敌,无力回天,要不你快点投子,我带你去学校转转。比如你爸妈谈恋爱的地方,我都知道……”
宁远重重落了子:“你一回家就吵得没完没了。不准说话了。”
宁桐青一耸肩:“胜负已分,还下什么啊。”
宁远尚未说话,展遥很惊讶地望向了宁桐青。宁桐青又说:“还能努力一下,差得不多。”
说完这句他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澡。你们这局下完我们出门。”
等他再从浴室出来,展遥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他问展遥:“怎么样,输了多少?”
“五目半。”展遥淡淡地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宁桐青笑着拍拍他肩膀:“又不多。我爸当年输给你爸更多也是有的……”
说到一半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他赶快转身,对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书房门口的宁远表态:“爸,这样,今天先下到这里,下次要是有机会我去找展师兄再下一盘,做儿子的替老子上场,努力赢回来,您看怎么样?”
常钰忍不住拍了他一把:“你真是,一回来就停不了嘴。现在这把嗓子也不嫌难听,快收拾一下,带小十去逛一逛。”
宁桐青一摊手,又冲展遥眨了眨眼,话则是对着常钰说的:“妈,您这对家里最年轻的人最好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嘛。”
话音刚落,眼看着常钰要拿书砸人了,他赶快脚底抹油,溜进房间了。
出门前常钰再三提醒两个人要多穿一件衣服——“这和南方不一样,不要屋子里呆久了就抗冻了”。
宁桐青对于穿多少有一套自我判断体系,穿戴好后又看了眼展遥,倒是觉得他真的穿得太少了,便打开衣帽柜,抽出一条以前自己常戴的厚围巾,又翻出一双手套,一起递给展遥:“你围巾太薄了,会冷。”
“我不怕冷。”展遥一开始不接。
宁桐青没收回手,坚持道:“还要去湖边,还是戴上吧。再说这条围巾也不难看吧……”
他这么一说,展遥只能接过来,一圈又一圈地在脖子上围好。低头戴手套时宁桐青见他后颈上有一圈拧着了,觉得刺眼,想也没想地伸手要给他拨顺。
手刚一触上去,宁桐青自己就被静电蛰了一下;展遥也感觉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半个后脑勺都落进了宁桐青的手心里。
宁桐青感觉自己又被蛰了一下。
当然不是静电,甚至也不是那短而硬的头发。
忡怔只一瞬,他笑着甩甩手:“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静电厉害。”
展遥抿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
44
假期里的校园静悄悄的,学期中最人声鼎沸的教学区如今的主人已经换成了没有南飞的鸦雀,不少还大大方方地在路上闲步,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一拍翅膀飞上林梢。
去国求学之前,宁桐青生命中的绝大多数时光都在这所大学及其方圆五公里的区域度过。某种意义上来说,操场是他的阳台,图书馆是他的书房,食堂则是他的饭厅……因为过于熟悉,一直走到校园中央的湖边时,宁桐青才找到一句自觉有点油盐的话:“我记得有一天,我爸妈饭后带我出来散步,碰见他们俩也手牵手,迎面走来……”
当年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又回到眼前,宁桐青笑了。他看着已经结冰的湖面,继续说:“他们俩的事情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展遥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个冰厚吗?现在上头可以走人吗?”
宁桐青往近岸处的水面看了看,见连近岸处都结了冰,便点点头:“可以。但要找到可以上冰的点。”
展遥顿时露出向往的神色,宁桐青指指湖边的一块牌子,怕他看不见,专门读了一遍:“‘水深路滑,严禁上冰’。”
展遥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看见冰面时的渴望,又在夕阳的余辉之下,显得眼睛很亮,面部的轮廓闪闪闪闪发光:“可我爸妈有张照片,就是他们冬天在湖上溜冰。”
“以前是可以。我爸妈年轻时候体育课还专门教溜冰。但后来每年都有人因为冰冻得不够结实落水,直到有一年淹死了学生,这之后就彻底不准了。在这个事故之前,学校的BBS每年还有帖子,记录每一年的第一个冬天落水者。”
“你会溜冰吗?”
“会。”感觉到展遥的眼神一下子又变了,宁桐青笑起来,“想试试吗?那明天我们找个冰场。”
“露天的吗?”
“也行。不过露天冰场最初学者不太友善啊。”
“你愿意教我吗?我会滑旱冰。”
“不大一样。但你肯定没问题。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嗯!”
说好了这件事,展遥的语气和神态都不一样了,连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些。宁桐青看在眼里,又说:“小十,昨天我一到家就睡了,没顾得上说,不管你爸妈交待了你什么,你来我家做客,我希望你放轻松点,不用专门陪我家老爷子下棋,也不用听我妈讲她的花和过去的事。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用窝在家里……你是第一次来吗?”
“小时候来过,我妈还带我来过你家。不过那天你不在。”
“我妈也说带我去参加过你的周岁酒。”
展遥脚步一慢:“哦……”
“我反正一点都不记得了。连在哪个城市都不记得了。”
展遥没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没关系。我在家也和我爸下棋的。我爸总说宁教授棋下得很好。”
“那是展师兄尊师重道。我爸的水平啊……十盘里能赢展师兄一盘吧。”
展遥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是吧?当然是展师兄下得更好。你下棋是展师兄教的?”
不料展遥说:“是我爷爷。”
宁桐青又想起挂在展家客厅里的那幅字:“这样……那展师兄也是家传。”
展遥笑了,望向宁桐青:“可惜他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他爱好很多,以前家里也有一些瓷器砚台的,后来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可能分给你的叔叔姑姑们做纪念了。家里人怕睹物思人,又收起来了。”
展遥一愣:“我们家和爸爸那边的亲戚亲戚没往来了。”
这话一说,宁桐青也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展遥沉默了很久,最后才犹犹豫豫、含含糊糊地提了一句:“他们觉得他偏心。”
听明白后,岔开话题的换成了宁桐青:“天下没有不偏心的父母,只生一个的除外。哦,这些天除了玩,想吃什么也只管说。昨天晚上你吃了什么?”
“饺子。”
“今天呢?”
“早上吃了面条,中午是饺子和卤菜。”
“……我们家过年基本只吃饺子,搭配点卤菜。你要是不习惯,就少吃一点,到时候出去吃。”
“没有不习惯,常教授的饺子包得很好吃。”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宁桐青乐了:“这话你别对我说。留着给老太太说。她肯定高兴坏了。”
果然等他们回家,家里又在包饺子——这两口子吃了一辈子食堂,过年食堂休息,就靠白案和买来的各色卤菜对付。
宁家一向是宁远负责和面,常钰拌馅,擀面和包饺子两个人轮流来。两口子合作多年,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展遥本来只是礼貌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到后来干脆是站到桌边来看了。
这时宁桐青也洗好了手,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接常钰的班,他包了几个,常钰就在叫:“桐青,这么包饺子皮有棱,不好吃了。你放下,别添乱。”
宁桐青手上不停:“可这么包快啊。我包两个您才包一个。吃到嘴里还不是都一样。没见您在吃上真有多讲究。”
常钰瞪他,这时见只有展遥一个人站在边上,又说:“小十,你去忙你的吧,我们这里很快就好了。”
展遥看看常钰,又看看案板:“没事。”
宁桐青瞥他一眼,懂了:“想学吗?去洗个手,我教你。”
展遥立刻点头,也不管常钰在背后喊他,人已经在厨房里了。
见状,常钰不由大笑,对宁远说:“得,又一个来我家学包饺子的展家人。”
宁桐青跟着笑:“我来教吧,不然乱了辈份。和展师兄、瞿师姐在包饺子上成师兄弟了。”
“满嘴跑马。”常钰嗔他,“就你包的这个鬼样子,还教人。”
说话间宁桐青又捏好一个。他包饺子不捏褶,一握一捏就出来一个,背上两道棱,快是很快,的确不如父母包出来的美观精巧。
“我教个速成的。研究生阶段留给你们。”
常钰无可奈何地又一笑,想起另一件事情来,便问:“他今年要高考了,准备考哪里?”
“怎么,你们真的要再带一个弟子啊?”但这时宁远也看了过来,目光中颇有关切之意,宁桐青也不开玩笑了,答,“之前和瞿师姐吃了顿饭,说是想考T大。”
“学什么?”宁远问。
“还没定吧。”
常钰沉吟片刻:“倒是离家近。”
“你们就别担心了。展家人没有不会读书的。是吧?”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展遥已经洗好手出来了,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也都是跃跃欲试。
宁桐青忍着笑意,先给他挽起了袖子:“挽高一点,不然到时候袖口都是面粉。”
挽袖子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展遥的右手胳膊,比左手还是细,但已经能看出肌肉的轮廓了。
“恢复得不错嘛。”
展遥又露出那种淡淡的、实则很得意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答:“还可以吧。”
展遥学东西很快,看着宁桐青示范了三五个,就能自己上手了。包到第十个时,已经很像样子。唯一的不足就是新学者总是担心馅太多饺子兜不住,包出来的饺子有点瘦,宁桐青拿展遥包出的饺子开玩笑:“小十同学,和平年代了,允许少吃皮多吃馅。”
展遥红着耳朵,想包一个馅多一点的,连续两个没成功,有点丧气地耷拉下肩膀放下手,又一次看向了宁桐青。
常钰看不下去了:“你别惹他。小十来,他那点三脚猫功夫,饺子包得五大三粗的,不学也罢,我教你。”
展遥看一眼宁桐青,往常钰那边靠近一点。
宁桐青笑笑,拍拍手,又对宁远说:“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今年不回来了。”
“为什么?”
“你姐夫和外甥一拍脑门要海钓,船翻了,重感冒。我让他们别回来了。”
宁桐青被噎得说不出来别的话:“……人没事就好。”
听完父子俩这段对话,常钰也说:“反正你现在回来了,一家人也不差这几天团聚。”
宁桐青忽然意识到,如果姐姐一家不回来,那么这个年其实就是他们四个人过了。展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无言地朝着他望过来,神情里有一点局促。
“妈,那你今年要专门谢谢一下瞿师姐。”宁桐青扭过头,对常钰说。
“做什么?”
“谢她把儿子借给你,陪你过年。”
“那行,我也把我儿子借给她,你陪你师兄师姐过年去,我们扯平了,还省一个专程致谢的电话费。”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样说话的两母子,展遥愣了好半天,手里的饺子都掉了。
当天晚上展遥吃上了自己包的饺子,正如宁桐青所说的,饺子好看难看,吃到嘴里那都一样,但是胖是瘦,口感可大不相同了。宁桐青发现展遥正努力地把所有自己包的饺子都暗中消灭,不由得偷笑,也替他分担几个。
“哎……”展遥也发现了,不自觉地喊出了声。
“哎呀,小十,小师叔太痛心了,一个饺子都不舍得分给我吗?”
展遥想解释又不能,耳朵又涨红了。
他一挑眉,低声又说:“没关系,你可以洗碗。”
展遥立刻答应:“我洗。”
这一声答应得大了点,结果宁桐青不仅挨了一顿骂,洗完碗后还被罚倒垃圾。等顶着北风转了一圈回来后,却发现展遥又在和宁远拉下棋,而这次旁观者变成了常钰,一边看,一边给捉对厮杀的两个人削苹果。
宁桐青想,要不然还是买张机票,陪师兄师姐过年去吧。
45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得发亮,显得格外辽远,是个难得的好天。
临出门前宁桐青花了一点时间给展遥准备上冰的行头。起先展遥对羽绒裤和羽绒服很抗拒,宁桐青就打开门,专门让他听了一下门外的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真的知道有人溜冰摔断了脖子。”
“可是穿上这个动不了了吧。”
“绝对动得了。”宁桐青一边忙着整理自己的冰刀,一边抽空回答他。
磨刀的同时他把冰刀亮给展遥看看:“也认识划伤脸的。”
展遥沉默了片刻:“只穿羽绒服可以吗?”
“不行。”宁桐青指指自己,“你看,连我都穿了。”
这句话显然比摔断脖子和划伤脸对展遥更有说服力,展遥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老老实实地换上厚厚的衣裤,帽子围巾耳罩手套一个也不少地出了门。
今年冬天的气温低,湖面早早就冻上了,是冰上运动的大年份。宁桐青带展遥去了市内最大的一个露天冰场,就在一个内湖上。人很多,老老少少都有,离得还挺远,欢声笑语声就扑面而来了。
宁桐青专门把车停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然后两个人快步走去租冰刀的点,权当简单的热身。刚走到一半,展遥已经热得满脸通红,轻声抱怨:“真的走不动路了。”
“不是挺灵敏的吗?上冰了比现在冷。而且太冷了关节僵硬,滑不动都算了,容易受伤。”宁桐青稍微放慢脚步,耐心地向展遥解释。
展遥摘帽子的手停住了,他也不再抱怨了。
到了地方宁桐青替他选了一双冰刀,还租了护膝,又亲自给他穿上。展遥吓了一跳,可宁桐青牢牢按住他的脚背,抬头一下:“你别动,我可不想毁容。”
展遥只好看着宁桐青蹲在地上给自己穿鞋,局促的神色一直到宁桐青自己穿好鞋都没有褪去。宁桐青没放在心上,自己穿好后又给他检查了一次系带,确保牢靠后,对展遥点点头:“先走走看。”
展遥试着走了两步,宁桐青又问他:“感觉怎么样?”
“感觉脚很重。”
宁桐青便教他调整重心,特别是要放松膝盖:“身体尽量往前,摔跤很正常,但不要往后摔。”
毕竟是有良好运动基础的年轻人,展遥在冰上的适应力很好,走了几步就迅速掌握到了关键。宁桐青朝他伸出手:“来,抓着我的手。”
展遥见他面对着自己,有些犹豫。宁桐青回头看了一眼,又说:“没事,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
听他这样说,展遥终于把手递给宁桐青。宁桐青握住他的手,脚下一蹬,两个人就动了。展遥没想到这么快,身体一僵,倒是真的手足无措了。
“身体往前,你是左撇子,可以试试看哪只脚更能使上劲。如果感觉要摔就摔。我会躲开你。哦,你不要拿手撑地,手刚好,别再摔了。”
宁桐青始终和他保持两只手臂那么远的距离,拉着他滑一字步,一边滑,一边仔细地纠正他的姿势。展遥一旦重心出了问题,他就立刻撒开手,任他摔在冰面上。
摔了三五次,展遥就不要宁桐青扶了;又摔了几次,他已经能松开宁桐青的手了。
他冻得两颊和鼻尖都通红,额头上却是织着细细的汗,姿势还是很谨慎,滑得也不快,但已经不大有初学者身上常见的不协调了。
宁桐青赞叹地看着他,笑着说:“小十,你真是继承了你爸妈的所有优点。”
展遥停住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问:“怎么,你的溜冰也是他们教你的吗?”
“倒不是。不过冬天的时候他们也带过我上冰。”
“为什么总是他们带你?”
“因为小时候我很烦吧。”宁桐青笑笑。
展遥没笑:“我不信。”
“真的。烦得我爸妈都管不了我。”
这下展遥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说:“不信。”
宁桐青耸耸肩,没有辩解,又朝他伸出手,想带他到另一个区域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起先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大,没一会儿工夫,只见有一个人拖着冰车朝他们这边滑过来。
宁桐青眯起眼,很快认出来了来人——是他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
老同学见面,欣喜总是大于意外。特别是在看见冰车里还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我远远看着像是你。真是你啊。”
宁桐青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同学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便蹲在冰车前头,和小朋友先打了招呼,才说:“我是听他们说你结婚了,原来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们说你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春天。”
“那有一阵子了。桐青,不像话啊,回家也不说一声。过年我们得聚聚。”
宁桐青从小学起一路都是读附属学校,同学也多是大学教职工的子弟。听老同学这么说,他笑了:“聚是没问题。我初五动身,你们挑日子,告诉我一声就行。”
“行啊。那可说好了,不要日子选好了人跑了。”
“怎么会?”宁桐青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一回头,去找展遥的踪影。没想到就在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里,展遥已经一个人滑开好一段距离了。
老同学也发现了展遥。他见宁桐青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便问:“你外甥啊?这么大了?”
宁桐青一顿,答:“不是,我爸妈大弟子的儿子。今年来我们家过年。”
“嗯?是不是那个得了心脏病动了大手术的?当年我记得宁老师系里还发动全校师生还给他募捐来着?”
宁桐青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点点头:“是。”
“我还捐了五块钱呢。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眼看着展遥越滑越远,宁桐青也没心思寒暄了,“他第一次上冰,我去看看。要是出事了,我妈能扒了我的皮。”
“第一次?那真是看不出。行,你快去吧,到时候我们约。打你家里电话就行。”老同学把女儿抱起来,“宝贝儿,和宁叔叔再见。”
小姑娘看起来挺喜欢宁桐青,不仅乖乖说了再见,还伸出手来抓了抓宁桐青的手指。弄得老同学真真假假地抱怨:“哎,还是你一直最讨姑娘们喜欢。”
宁桐青笑着和同学一家道了别,朝着展遥所在的方向追过去。他滑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展遥的身侧。展遥见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来,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一个趔趄,又摔了个跟头。
这一下摔得挺狠,半天都起不来,抱着膝盖就差在冰面上打滚了。宁桐青赶快道歉,伸手要拉他。展遥揉揉膝盖,又摆摆手,还是自己慢腾腾地站起来了。
“我的错。我出个声就好了。”
展遥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吹的——但额头上的红痕肯定是摔的。他吸了吸鼻子:“没有……是我不知不觉滑太远了。”
宁桐青看了一眼时间:“滑了两个多小时了。今天刷到这里吧?溜冰对体力的消耗其实很大,一般意识到的时候热量已经透支了。”
“这么快?”展遥惊讶极了。
“不觉得是吧?等下脱了冰刀就知道了。”
展遥没有表示异议,只是问:“那过几天可以再来吗?你要是忙我一个人来就行。”
“随你高兴。”宁桐青又拉住他的手,“我们上岸。别用力,跟着我就行。”
他抓着展遥的手腕,带着他滑完今天的最后一程。一开始速度不快,后来发现展遥真的没有施加任何反作用力,异常配合,便渐渐加快了速度。猎猎的风吹上他的脸,宁桐青回头了一次,展遥果然是在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展遥笑了。
脱下冰刀后,展遥的脚步有点别扭。宁桐青看见后,对他露出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展遥装没看见,又问:“我一身湿透了,想吃冰淇淋。”
宁桐青也没好到哪里去。听到这个提议,立刻响应:“我知道哪里有卖。”
展遥露出为难的神色:“你感冒了。”
“已经好了。我们可以找个避风的椅子,一边晒太阳一边吃。”
展遥很怀疑地看着他,宁桐青继续笑:“我也知道哪里有这样的椅子。”
他带着展遥沿着湖边的散步道又走出好一段,先是找到一个小小的社区超市,买了两根甜筒,然后在超市斜对面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说来也怪,明明在冰面上四处风来,过来的路上更是几乎被风推着走,可一坐下之后,居然真的没有风了。
宁桐青得意地一挑眉:“风水宝地。值得拿一根甜筒来换吧?”
展遥只好点点头,把甜筒递给他。
冬天冰棍化得慢,好像比平时更经吃。他们各坐在长椅的一头,下午的太阳落在身上,没了风,那点懒洋洋的暖意就缠绵不去。时间慢下来,夕阳却很长,拖在槐树和杨树的枝头,留下金绒绒的微光。天还是高而远,又好像特别近。明明冰场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欢笑声乃至尖叫声还是远远近近地一阵又一阵递到耳边来。
吃完这根甜筒,运动后的燥热也消去了。宁桐青看着倒映在冰面上的太阳,好像一个巨大的蛋黄,他正在想要不要干脆坐到日落,没有任何前兆的,展遥出声了:“你给我讲讲我爸爸的事吧。”
46
宁桐青不止一次地隐约感觉到,展遥抗拒听到自己回忆里的展晨。当展遥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猜测坐实了。
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宁桐青侧过头,问展遥:“你不是不愿意听这个吗?”
被说中心事的展遥露出了些许的尴尬:“你怎么……?”
这句话没说完,“知道”两个字被含糊地咽了下去。宁桐青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一次地望向了冻得坚实的冰面:“我啊,小时候最‘嫉妒’展师兄。英俊、聪明、有才华,性格好,那个时候我爸妈老出差,他时不时要来关照一下我。每次和他走在学校里,大家都会看他。那一天去雁洲开你的家长会,我看着你的同学看你,就想起了当初的他。
“所有人都喜欢他。我爸一天到头和我说不上几句话,和他却无话不谈。瞿师姐是我们系里出了名的美人,追她的人可以从七楼排到一楼,但我一直忘不了他们在我家的小阳台上给我妈的那些花浇水时她看展师兄的眼神。怎么说呢,生老病死,无论是你我,都会走到这一步,谁也逃不脱。无非是展师兄先走了这一程,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要指望你来替我推一推轮椅呢?”
展遥听到这里,也望向了冰面。他沉默良久,终于说:“我要是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就好了,一点都好。这样当你们说起他来,至少不会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可能陌生人的故事都比这样更真。”
他低下了头,一直看着鞋尖,或者地面上的尘土和枯叶,冰淇淋的包装纸被他捏成一个小纸团,牢牢地握在手心。已经消失一阵的、和年纪全然不符的孤独无声地笼罩住他,展遥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宁桐青搂了一把展遥,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头:“你爸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记得。但是不记得也正常。我就不记得之前见过你了……他们说人要到很老了才会再记起小时候忘记的事情,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展遥的肩膀有点僵硬,他等宁桐青松开手,才转过脸:“我一点也不想给你推轮椅。”
宁桐青微笑:“我开玩笑的。就算我真的活到那一天,怎么也轮不到你给我推轮椅吧。你啊,要是真的想知道你爸爸妈妈的事,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常教授?”
“没错。她肯定特别愿意和你说这个。昨天在湖边说到我爸妈撞上你爸妈,知道了他们两个人的事,其实那天我妈回来气坏了……”
“为什么?”
“她老人家撮合了两个人几次了,没想到他们早在一起了,却瞒着她,装没有这么回事。”
“为什么不告诉常教授?”
宁桐青想了想,答:“大概是有些事在恨不得全天下知道之前,是希望全世界都不知道吧。”
展遥露出迷惑不解的目光,宁桐青又笑起来,没有再解释。他看着远方已经藏在云后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又开口:“太阳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嗯。”
起身之前,展遥坐在椅子上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一道利落的弧线从他的手腕一直划到指尖,可他什么也没扔出去,那个小小的纸团,始终在他的手心捏着。
然后他起身,对先一步站起来的宁桐青说:“回去我们下一盘棋吧?”
“可以。不过你下不过我。”
展遥挑眉:“还没下啊。”
年轻人胜负心太重,神情里是藏不住的。宁桐青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迈动脚步,一边走一边说:“我爸下不过我。然后我和展师兄胜负五五开。”
“这又不说明什么。我和我爸还胜负五五开呢。每个人的风格不同。”
“没问题,那就下。输了的人洗碗。我姐夫来不了,今年没法压榨他了。”
“一盘定胜负?”
“三局两胜吧。”
“一盘就行。”
…………
回到家后,常钰知道宁桐青带展遥溜冰去了,大发了一通脾气,中心思想当然是“他的手刚好要是再摔了你怎么赔”,宁桐青到后来被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地挨完骂,趁机把展遥推给太后,让她给小朋友细说当年。尽管他的本意是让展遥多了解一点展晨和瞿意年轻时的往事,但不料常钰无意之中夹带了很多他自己少年时期的“光荣事迹”,这就完全不是宁桐青的本意了……
宁家今年这个春节过得很清淡,亦或许是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怎么样都是个好年。除夕那天四个人围在桌边包了顿饺子,一边包,还一边和太平洋另那天的展晨瞿意视频,聊到一半宁桐音的电话也来了,发现展晨他们也在线上后,索性硬开成了一个视频会,热闹得连开电视都省了。
初一则是四个人轮流下棋中度过的,输了的人去洗碗、洗水果、泡茶。常钰想教展遥打桥牌,但宁远更愿意看着宁桐青和展遥下棋,两位老人专门为展遥翻出旧照片,有许多照片宁桐青都是第一次见到,而且有照片为证,他确实是去过展遥的周岁宴——那是一张五人的合影,瞿意揽着还是个小小少年的宁桐青,襁褓中的展遥则是在常钰的怀里。
这张照片让宁桐青和展遥第一时间对望了一眼,又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徒留下常钰女士望着照片感慨:“怎么连宁桐青都要三十岁了呢?小十也要上大学了。”
但胖乎乎的小孩子和眼前英俊的年轻人的对比实在鲜明。宁桐青不由得戳戳照片上展遥的脸,评价:“他小时候好像更像展师兄。长大了就是男版的瞿师姐了嘛。”
常钰拍了一下他的手:“小孩子的长相是会变的。你小时候丑得简直认不得。桐音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嚎啕大哭。”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亲妈在展遥面前揭短了。宁桐青恨不得把“免战牌”钉在脑门上:“妈,您能在小十面前给我这个长辈留一点点的面子吗?”
常钰女士直接送他一个白眼:“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算师门、师门。”
“师门更轮不到你。”教训完小儿子,常钰又笑眯眯地对展遥说,“论孩子生下来漂亮,还是小十最好。”
展遥大概是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搁。宁桐青索性是脚底抹油,自己告败,溜了。
回到房间后,常钰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隔着门传来,过了一会儿,宁远也加入了交谈。宁桐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见还是谈瞿意和展晨,就没再听,踢了鞋子上床,看看有什么漏了的消息和邮件。
春节里各路拜年的消息多得像是二战时的伦敦上空,宁桐青翻了半天,确信自己没有漏掉关键的,便专门给孙和平打了个电话拜年,然后又给简衡发了条消息。但一直等他睡着前,都没有收到来自简衡的任何回复,反而是程柏在临近午夜时给他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原来是在中国城看舞龙。听着喧天的锣鼓声,宁桐青都说不好到底哪里更有年味了。
不过宁家的清净也只能维持到初二——宁远和常钰桃李满天下,因为学生实在太多,师门有个约定,初二这天是宁远的学生登门拜年,初三则是常钰的。
因为知道这个惯例,宁桐青将同学聚会约在了初二晚上。白天他又和展遥出去溜冰。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没带冰刀,就说是带展遥四处看看。初二大多数人都在串门拜年,冰上几乎没人,两个人玩得都有点疯,宁桐青倒比展遥摔得还多些……
有了下棋和溜冰做铺垫,宁桐青已经看出来展遥胜负心重,索性给他租了全套防具,放手让他滑。半天下来,只要身边没人,展遥已经能滑得和宁桐青一样快了。并肩滑行时宁桐青半真半假地同他开玩笑:“小十,你想做的事情,有哪件没做到的吗?”
展遥停了下来,答得很认真:“我告诉你我的新年愿望吧。”
这话和宁桐青的问题实在是风牛马不相及。宁桐青滑回他身边,点头:“不怕说出来不灵?”
展遥之前摔了几跤,刘海上沾了冰渣子,在阳光照耀下,整个额头都在闪光。他摇头,宁桐青这才看见,原来他睫毛上都沾了冰:“不会不灵。我不信这个。”
“那你说。”
“我要考医学院。”他定定地看着宁桐青,“我早就想好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宁桐青愣住了,片刻后反应过来,展遥其实是回答了他的那个问题。
说完后展遥的神情也轻松不少,他冲宁桐青笑笑,左脚一蹬,飞快地又滑远了。
47
和老同学聚会有这么一个好处:无论你日后成为了怎么样的一个人,在多年不见的同学那里,他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年学生时的模样。
凭着老同学们印象中“药罐子”这么个固有形象,宁桐青逃掉了所有的酒,又恰恰因为是桌上唯一一个滴酒未沾的,花了很多时间送喝过头的同学到家,等真正等躺下,都是下半夜了。
睡得迟自然起得迟,特别是半梦半醒间听见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宁桐青就更不想出房间了——宁远的学生们大多在学界,书生气重;常钰是学财政出身,学生里各路神仙都有,其中的好些宁桐青根本应付不来。
他睡睡醒醒,心安理得地赖着床,一直磨蹭着直到彻底醒来也不愿意起床。摸过手机一看,又是好多短信,其中还有不少是展遥发过来的。
最新的一条是:你醒了没有?今天我能不能不出房间?
宁桐青转念一想,埋在枕头里哈哈大笑——展晨和瞿意的孩子谁不想见一见呢?
他很好心地没有问展遥昨天回家之后的遭遇,憋着笑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出房间?
刚点发送,展遥的回复就来了:不知道怎么回答长辈的问题。我爸妈从没告诉我这么多人认识他们。
还是出去一下吧。今天来的都是你妈的师弟和师妹。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当年追师姐的人可以从一楼追到七楼。肯定很多人想见见你。满足一下长辈的好奇心是做小辈的自觉。
不知道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微笑,根据我妈的指挥喊人,然后喝水吃水果,见机溜人。
我听外面的声音好像很多人也想见你。
我回来得晚,再睡一下。
快十二点了。
我第一天回来不是睡到四点吗。还早。
片刻后,展遥发了个鬼脸过来。
宁桐青丢开手机,努力再睡一下。
但这时客厅里又热闹起来,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在一片人声里听到了展遥的声音。
再装睡也不是办法,宁桐青收拾好自己后还是出了房间。果然客厅里坐了不少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一个个地问了好,又被其中一位师兄拉着坐下来:“你既然醒来了,正好,快替我们劝劝宁老师和常老师,餐厅已经订好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宁桐青说:“齐师兄,我妈什么时候能听我的了?”
哄堂大笑声中,齐师兄又说:“我知道常老师不愿意出门吃饭。可今天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瞿意的孩子啊,师叔们请老师和小侄子吃个饭,算是师门三代同堂,总是值得破个例的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常钰也知道再不答应实在说不过去了,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餐厅。到了地方才知道常钰的学生们早就安排好了两桌,就是没算宁桐青和展遥,但桌子大,每桌各加一张椅子也很宽敞。
一桌子都是老同学,这顿饭自然吃得热闹,展遥的出席更是让局面更加热闹。一群人酒后说当年,很多细节别说是宁桐青和展遥了,就连常钰都没听过。
这种场面宁桐青好久没经历过了——小时候倒是常有。每到了毕业季,这样的场合一再重演。但对展遥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特别是当好几个长辈非要拉着他喝一杯时,他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宁桐青一直坐在展遥边上,起先替他挡了几轮,常钰的学生们都知道他小时候身体不好,见他来挡,也就作罢了。但随着越喝越开心,喝醉的人越来越多,这酒也越来越难挡起来。
眼看着又是一杯酒递到眼前,已经被吵得头昏脑胀的宁桐青还是下意识地一挡:“师兄,展遥还是个高中生,我们要保护祖国的花朵,是不是?”
可这次对方一来真喝多了,二来也是看见故人高兴,宁桐青说完后别的同学也来拉都没拉开,还先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净了。喝完了看着展遥说:“展遥,当年你爸爸在教室里第一次晕过去,是我背他上的救护车、陪着去的医院。现在他和瞿意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是真的高兴。”
有些事展遥不会知道,但在座的人听见他开口,都静了下来。学生时代无疾而终的感情太多太多,人到中年之后,总有那么一天,会发现昔日的心上人的孩子也到了最好的年龄。
眼看着对方被酒精烧红了眼眶,宁桐青想一想,嬉皮笑脸地拿自己的酒杯倒了一杯:“高师兄,现在展师兄、瞿师姐委托我照顾展遥,要是今天他们在,这杯酒肯定是瞿师姐代展师兄喝,现在他们不在,我厚着脸皮,替他们回敬你一杯。小十就不喝了。”
说完,也赶快一口气喝完了酒。
这顿饭他们开了一整箱茅台,宁桐青久不喝高度白酒,喝下去差点没吐出来。勉强咽下去后,他先是按了一把眼看要跳起来的展遥,接着继续对着高师兄勾肩搭背:“就算喝过了,好不好?”
他一喝酒,同桌的人都吓坏了。倒水的倒水,按脉搏的按脉搏,打掩护的打掩护,生怕他在常钰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哪里还有人想得起再劝酒的事。
蒙混过关后宁桐青有点得意,找了个机会离席去洗手间。刚出包间,展遥就追了上来。神情格外严肃:“谁要你喝的?”
宁桐青满嘴都是酒味,嗓子里辣辣的,声音又哑了:“那你喝?”
展遥皱眉:“我喝。”
他的眉心重重拧着,看起来脾气很大。宁桐青微微晃了一下,又不愿展遥看出来,站稳之后,笑着按了一下他的眉心:“不准喝。一个年纪做一个年纪的事。你先回去。我洗把脸就回来。”
“你可以吗?”展遥没动,神情依然严肃乃至不悦,语调里却藏不住关切。
“当然可以。快回去吧。”
等他洗完脸回来,酒席也差不多到了尽头。宁桐青看一眼表,原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先是一一回应了师兄师姐们的关心,才凑过去对一直盯着他的展遥说:“一到过年,时间就不对劲了。”
展遥始终在仔细地观察着他,愣了一下才回话:“嗯?”
“比平时过得要快至少一倍吧。还有,今天的晚饭也省了。”
展遥勉强配合地笑了一下:“哦。”
他看了看宁桐青,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吧?”
宁桐青笑着反问:“你觉得我哪里有事?”
展遥不说话了。半晌后挣出一句:“……没事就好。”
然后他扭开了头,直到离席,再没看宁桐青一眼。
宁桐青喝了酒,只好让展遥开车。到家后发现还有一辆车跟在后面,定睛一看,是这次做东的齐峰。
这个时候还不走,显然是有没说完的话。进了门后,宁桐青正想把不知何时起就一脸苦大仇深的展遥拉走,齐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桐青,你也来听听。”
宁桐青大感意外,但见对方神情颇郑重,便点点头,对展遥说:“你先进去打游戏吧,要吃什么也带进去。”
展遥点头:“我帮你们泡茶?”
宁桐青笑着摇头:“不用,我来。你去玩你的。”
等展遥进了房间,宁桐青本来想去泡个茶,齐峰又说:“不喝水了。也就几句话。常老师告诉我你现在在N市的博物馆工作?”
没想到会是这件事。宁桐青应了一声:“是。去年刚入职。”
“那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嗯。”
“知道了多少?”
“我们馆长偷了馆里的东西,拿去行贿。”
齐峰苦笑着摇头:“那就是不知道。东西是送了,但这不算什么,真正坏事的是你们老馆的那块地。”
这事简衡也和他提过。但从齐峰这里再听一次,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块地好几个人看上了。N市之前的那个市长——已经处理了的——钟,犯事也是因为他先动了这块地……我听说这件事远远还没完,省里已经牵扯进去好多人,谁知道到时候会鱼死网破弄出个什么结果来。桐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也不是只能做这一份工作,年后动点心思,换个地方吧。你要是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博物馆、大学……不要客气,直接和师兄们说……”
宁桐青面无表情地听完,抬起眼:“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谢谢齐师兄。”
齐峰有点为难地看看常钰和宁远,又一笑抹开了:“也是。你一个大博士,千挑万选的地方,总是不会错。”
宁桐青站起来,冲齐峰鞠了个躬:“我是真的谢谢齐师兄提醒我。但现在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也是真的。”
宁远这时也说话了:“齐峰,你们都是宠着他。但要是单位上出了点事就要换工作,人这一辈子,时间都用来跑人事了。清者自清,由他自己拿主意。”
齐峰虽然是常钰的学生,对宁远素来很尊重。而世故的聪明人从来不说废话,他又笑起来,话题一转:“桐青,给师兄泡杯茶,浓一点,我陪宁老师下盘棋再走。”
48
泡好茶、摆好棋盘后,宁桐青又去看了一眼展遥。
展遥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但宁桐青进门时他按下了暂停,看着他,还是不大高兴。
宁桐青装没看见,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也是心血来潮,手痒了:“我们开一盘竞技场吧?”
展遥没动:“你不是不想打吗?”
宁桐青放下水杯,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另一个手柄呢?”
没想到他是真的要打,展遥一愣之后,下床找出另一个手柄连上,然后问他:“想打哪个?”
“无所谓。你想开哪个就打哪个。不过我也很久没打过双人了。”
“土沙龙?你想打鸟也行。”
“打龙。”宁桐青接过手柄,言简意赅地说,“知道怎么打吗?”
“斩尾?”
宁桐青表示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没有过配合,第一盘没撑几分钟就扑了。这下不仅是宁桐青,连展遥都大吃一惊。两个人对视一眼,宁桐青又说:“再来。”
接下来他们把竞技场里所有可以打的怪都过了一遍,要是一盘不行,那就再来一盘,直到打过为止。宁桐青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三四盘下来觉得椅子不舒服,就跳上床,和展遥一样坐在床上打。MH3要求注意力集中,宁桐青前一天没睡够,中午又喝了酒,打着打着眼皮越来越沉,也不知道是在哪个间隙里,眼皮合起来就再没睁开了。
醒来时天又黑了。宁桐青恍惚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在展遥的房间里。他摸黑起身,拧开台灯,发现还在展遥的房间里,身上盖着被子,衣服没换。
常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宁桐青从展遥的房间里出来,便说:“小十说你打游戏打到一半睡着了。以后少喝点酒。头痛吗?”
“没事。”宁桐青看了一圈没看见展遥,又问,“小十呢?”
“出去跑步了。”
宁桐青一笑:“他倒是不怕冷。”
“他说中午吃多了,要去跑一圈。我和你爸中午都吃多了,晚饭没弄,就煮了个小米粥,你要喝自己去厨房添。”
“我也不饿。我爸和齐师兄不是还在下棋吧?”
“没。但齐峰也刚走没多久。你爸也在睡。这日子都过得昼夜颠倒了。”
“过年嘛,不就是应该昼夜颠倒。
宁桐青在常钰身边坐下,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喝过酒容易口渴,他摸过橙子吃了半个,觉得甜,又递给常钰:“这个甜。”
常钰没接:“你吃你的。桐青,今天下午齐峰说的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
“嗯。”宁桐青塞一瓣橙子到常钰嘴边,“你们别担心了,没事。最坏无非是把我划个派系,划了就划了。你们也知道我是为什么去那里的,想做的两件事才做了半件,确实还不想走。”
常钰想想:“你自己拿好主意就行。”
宁桐青能看见妈妈眼中的忧虑。她年纪越大,看向儿女的目光中,这些忧虑也就越深。宁桐青没有点破这一点,而是冲她笑笑:“天涯何处无芳草,实在不行还能跑。是吧?”
常钰笑着拍他:“没个正经。”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宁桐青的工作,这时展遥回来了,常钰看他一头大汗,便说:“年轻人还是血气旺,今天这么冷,怎么跑出的汗。”
展遥喘口气:“就是冷,不知不觉多跑了一会儿。”
“想不想吃点什么?”
“一点也不饿。”回答完常钰,展遥的目光在宁桐青身上一落。
常钰把交待宁桐青的话又对展遥说了一遍,然后打发展遥赶快去洗澡。等人进了浴室,常钰忽然感慨一句:“这几天只对着你们两个还不觉得。今天这顿饭一吃,是觉得真的老了。”
宁桐青怎么会不明白妈妈的感慨。他冲着老太太快活地眨眨眼:“您在酒桌上还是一个顶十个,哪里老。不过展师兄和瞿师姐是把孩子养得太乖了。”
常钰不以为然地摇头:“他怎么能不乖?不老成?桐青,这半年展晨他们不在,你还是得多上心。这几天我和你爸爸仔细观察过了,都觉得这孩子的性子更像展晨,说得少,心思却很深,所以你要多问,别指望他会主动来和你说。”
“妈,我哪里能拿他的主意?他可有主意了。”宁桐青笑了。
“哦?”
宁桐青没有细说,只是再三向常钰保证了这一点,然后又思索着说:“不过也是因为他来我这里借住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不仅认识了他,还重新认识了展师兄和瞿师姐。”
常钰望着儿子,深深叹了口气:“所以老天不公平啊。”
话再说下去就是徒增伤感。宁桐青尽量引开话题:“瞿师姐回国前我和展遥已经约法三章过了,我们定期会联系。高考也没几个月了,等他考完了,他爸爸妈妈也回来了。”
“说过将来想学什么没有?”
宁桐青微笑:“钱多的。”
常钰又拍他:“没正型。”
……
接下来几天宁桐青又被拉去见同学——从小学到大学都在一个城市的利弊这时都显现出来:好处是同学聚会不需要千里跋涉,坏处则是,搞不好一天要赶几个场子,类似的话也要听个好几遍。
聚会了几次之后年也过得差不多了,仔细一算,真的在家陪父母的时间好像还没展遥多。
他们定了初六动身,于是到了初五晚上,一家人都推掉了其他应酬,又在一起包了一顿饺子。经过几天的练习,展遥已经学会了包常钰认可的那种饺子,不仅会包,还学会了揉面,虽然不像宁桐青能一次擀出两张饺子皮来,但也挺像模像样的。
按照宁家的习惯,宁桐青临行前会陪爸爸下一盘棋。但今年因为展遥来家里做客,宁远便让宁桐青替自己下,他在一旁看。
坐下来后宁桐青先笑:“这局棋下晚了。明天谁也不用洗碗了。”
展遥没笑,抿着嘴,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不像要下围棋,简直是在某场决斗的前夜。宁桐青说要让子,他不肯,让他先行,也不肯,一出手,一点都没有和宁远下棋时的稳健,锐气十足,非常的凌厉。
两个人事先没有说下快棋,可展遥落子一直很快,打劫更是异常凶狠,没有一丁点儿的犹豫。棋子落在棋盘上,每一下都是都清脆有声。
中盘展遥稍稍占优,宁桐青也没放在心上,还像以往一样和他同他闲扯说笑,没想到展遥也没搭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上。
感觉到宁远看了自己一眼,宁桐青抬起头来对父亲笑笑,很轻地一摇头,在右上角又落了一个字。
到了收官,也还是展遥占优,但这时宁桐青粘得很紧,落子越来越慢,展遥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放慢了速度。眼看着逆势难追,宁桐青本来想扳一手,棋子还没离手,发现可以扑吃一记,他一乐,手指正要动,忽然手背一痛——展遥在全神贯注之下,看他落子有悔,想也不想就抽了他手背一记。
这一记不仅抽得响,而且用了力气,宁桐青的手背一下子就有了一道红痕。展遥猛然反应过来,立刻缩回手,盯着宁桐青,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宁桐青甩了甩手,笑着先道歉:“怪我不好。我悔棋了,这盘是我输。”
展遥看看宁桐青的脸,又去看的手,脸红得简直能拧出红染料来,人也结巴了:“我……你……没有,要不然我们重下吧。”
他站起来又坐下:“我去给你找个冷毛巾。我、我不是故意的。”
宁桐青赶快叫住他:“干什么啊。看你吓的。不痛,真不痛。”
展遥看起来一点都不信宁桐青的话,再顾不上棋盘了,手忙脚乱地凑到宁桐青身边来,要看他的手。
尽管手背热辣辣的,宁桐青哪里好意思让小朋友照顾。一边藏一边说:“来,我们赶快下完这盘。我还是扳。”
“你扑吧。”
宁桐青又起玩笑来:“挨一下就能悔棋啊?”
“…………”展遥抿着嘴,不接话。
宁桐青把棋子放回原来的位子上:“就这样。继续。”
有个这个插曲,接下来的局面顿时风格为之一变,沉稳缓慢得多。宁桐青感觉到展遥一直在偷偷瞄自己的手背,索性换了一只手下棋,没想到展遥见他察觉,眼神也变了,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宁桐青不忍心,又把被抽了的那只手换回来,直到这盘棋下完。
最后一算,展遥也就是赢了一目。但要是看两个人的神情,还真的很难看出来谁是赢的那个。见他又一次犹犹豫豫地看向自己的手,宁桐青笑了,揽了一把他的脑袋,顺手揉揉头毛:“明天早上我洗碗。”
宁远见棋局下完了,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自家儿子:“小聪明太多,该打。”
宁桐青也不生气,看着亲爹,笑眯眯地说:“那行,下次我们下棋让我妈拿个戒尺在边上守着,谁悔棋打谁手心。”
宁远转去对展遥说:“小十下得好。”
可展遥正默默地收拾棋子,看起来不仅不高兴,甚至有点沮丧。
宁桐青帮他一起收拾好了,看一眼手表:“还早,要不然你们再下一盘?我去找个尺。”
“我不下了。”展遥抬头说。
宁桐青知道他这是在为打了自己的手闷闷不乐,却不戳穿他:“不下也行。那你让一让,我来陪宁老师下一盘。”
展遥乖乖地站起来,又坐到宁桐青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宁家父子俩下棋。下到一半时,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罐冰可乐。
宁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盘棋下完,等展遥离开书房后,他指指宁桐青的手背:“心思太重。”
“这您不是已经和我妈观察过了吗?”
“自尊极高。”
“这个年纪,谁不看重输赢?”宁桐青满不在乎地接话。
“吃得委屈。”宁远一顿,下了结论,“比你强。”
宁桐青还是笑,没有一点不服气:“那说明展师兄和瞿师姐教子有方,您和我妈对我太娇惯。”
宁远挥挥手:“我倒是希望展晨能有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都早点睡吧。早点动身,也早点到。”
他再不看宁桐青,收起最后几粒棋子。
49
如果人真的有五行相克之说,宁桐青觉得自己和简衡应该能算得上有此一克。
在开了超过十个小时的车回到N市、又把展遥送回雁洲之后,浑身酸痛的宁桐青只想赶快躺下。偏偏回家的路上经过书店,他没抵御住诱惑,本着“逛五分钟就好”的念头停下车,就在书店门口遇见了简衡。
他一开始并没认出来,多看一眼是因为对方戴着巨大的口罩和墨镜,在这温暖的南方阴雨天着实惹眼。
但毕竟是熟悉的枕边人,多一眼,已经足够认出来对方。恰好简衡也看见了宁桐青,本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反而加快了。
可是他的步履看起来有点跛,宁桐青决定不理会他的“见面不识”,走过去拦住了他:“新年好。”
被拦了个正着,简衡只能停下脚步。他摘下墨镜,平静地对宁桐青一笑:“你就不能装个傻吗?”
宁桐青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打你了?”
一片巨大的瘀青横在简衡的右脸上。
简衡又戴上墨镜,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爸。”
“为什么?”宁桐青沉下脸。
简衡继续笑:“我养的狗死了。我没忍住,吃团圆饭的时候哭起了丧。”
“……”宁桐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那也不能打人。”
“你们家真好,打人还讲规矩。”
“脚也是?”
“啊,被凳子抡了一下。”
“…………”
宁桐青的表情逗笑了简衡:“没事的。去医院看过了。”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简衡打量了他一番,拒绝了:“你去逛书店吧,我打个车走。再见,过几天得空约。”
可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心。宁桐青又追上去:“书店明天还在这里。”
简衡停下来,撇了撇嘴:“老好人。”
上车之前,简衡问:“你开车回家的?”
“嗯。”
“你的短信我收到了。但那天我没心思回短信。”落座后他摘下口罩,见宁桐青朝自己这边瞄了一眼,自嘲一笑,“好像每一次我灰头土脸的时候都被你撞上。”
宁桐青这时发现他一只胳膊也不大好使劲了,安全带系了半天才系上,但他装作没看见,等简衡坐好,才轻描淡写地开脱:“那你的人生真是顺遂。活到这个年纪,满打满算也就三次。”
简衡略瞪大眼,片刻后有些恍惚:“是啊……”
“回家?”
“我晚上没什么事。看你。”
宁桐青扭过头来:“……我是真的想送你回家。”
“那好,你送我回家。我请你吃晚饭。”
“晚饭就不吃了……”
简衡打断他:“你戒晚饭了?”
“没有。”
“约了别人?”
“没有。”
“那我可以请你吃个晚饭吗?”
话说到这份上,宁桐青只好说:“我请你吧。”
“我坚持。在家吃,好吗?”
宁桐青一愣:“你做饭?”
“叫外卖。想吃什么?”
进了简衡家,发现家里一团乱,最显眼的是茶几上的止疼片和骨灰坛。简衡看见宁桐青一直盯着那一个角落看,便扔了钥匙,抱起骨灰坛,搁在墙角的柜子上,简单地说:“狗。”
“你哪天回来的?”
“初二……初三凌晨。有点乱,钟点工明天才能来。”
“没关系。”
宁桐青又仔细看了一眼止疼片,一板已经吃空了。
止疼片的边上还压着一张照片,想来就是简衡家的那只狗——是一只非常精悍的杜宾,被一个人远远地牵着。
宁桐青指指照片,问:“叫什么?”
“大黑。”
“……你取的名字?”
简衡看了一眼,向厨房走去,不多久声音已经是从厨房里传来的了:“不是。他以前是军犬,后来执勤出了事故,一只耳朵聋了,然后到了我家……你喝茶吗?还是咖啡?”
“水就行。养到多少岁?”
“十五岁。”
“那已经是非常高寿了。别难过了。”宁桐青又看了一眼狗,然后把照片放回了原处。
过了一会儿,简衡端着水出来。他收起照片和止疼片,在宁桐青身边坐下:“到我家的时候还很小。确实算是高寿了。”
简衡又问宁桐青想吃什么,宁桐青倒是无可无不可,简衡就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家,结果送来的东西半冷不热,两个人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全部喂了垃圾桶。
宁桐青又提议出去再吃一顿,简衡不肯,大晚上的,灯也只留了一盏。枯坐无聊,可是看到简衡的脸,宁桐青也没法说出告辞的话了。
结果整个晚上两个人就喝着茶,凑在灯下看书。看了半本,简衡打起了哈欠,宁桐青放下书:“不早了,我先……”
“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这样我也能说了——今晚你能留下来吗?”
他望着宁桐青,脸上的伤让此时的他神情乍看有些狰狞,更是滑稽。说完这句简衡停顿了好几秒,继续说:“我可以睡客厅。床留给你。”
他的表情几乎是紧张的。
宁桐青看着他,答:“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坚持我的提议。”
“我也是。把衣服脱了吧。”
简衡瞪大眼睛,没有动。
宁桐青又重复一遍,添上一句:“脸打成这样了,身上不会没有伤。”
“那你还要看?”
“如果不是特别厉害,我们可以各睡一半,但这事我来判断。”
简衡望着他,良久,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没多久,宁桐青转开了视线:“他用什么打你的?”
“皮带。你知道,他们的皮带不大一样,事半功倍。”
“怎么不反抗?”
简衡大笑,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地抽冷气:“我把整张桌子都掀了。”
宁桐青走上前按住他的手:“行了。我们都睡床,一人一半。”
“我有点后悔了。要不然你还是走吧,这样太像情侣了,不好。”简衡忽然改变了主意。
宁桐青捡起滑落在地的开衫,为简衡披上:“没什么不好。”
简衡看着他,耸耸肩,小声叹气:“好吧。”
自从和程柏正式分手之后,宁桐青印象里就再没有单纯和人同床共枕的回忆了。所以一开始的气氛说得上变扭——两个人分别洗好了澡、换好了睡衣、各自盖一床被子、客客气气道了晚安,然后便关了台灯,相安无事地准备睡觉。
结果宁桐青好久了都没睡着。他听简衡的呼吸浅而均匀,怕吵醒他,不敢翻身,数数字一直到了五位数,眼睛都发酸了,还是没有培养出睡意。他只好认命地继续往下数,数着数着,就听见身边的简衡翻了个身,问他:“我好像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能开灯读一会儿书吗?”
宁桐青立刻说:“当然。”
“会打搅你吗?”
“没关系,我不怕灯。”
简衡翻身起来,又一次开了灯,从书架上找到一本书。
伴随着沙沙的翻页声,本来怎么也睡不着的宁桐青也渐渐生出睡意,他侧过身,向着有光的那一边睡去了。
自那一夜起,宁桐青和简衡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先是宁桐青陪简衡给后者的狗下了葬,然后两个人再约着过夜,就不再去酒店开房、而是选择在彼此的住处了。
除了过夜,他们也会一起去吃饭、泡酒吧、甚至去看电影,彼此生活的交集越来越多,对于过去越来越少提及。有的时候宁桐青也觉得这样下去简直是像在同居了,但他们之间的亲吻越来越少,连在床上也不例外,细细一想,另一种意义上的室友罢了。
生活上趋于稳定的同时,工作反而有了波澜。新馆长在春节假期后上任,之前的工作部署几乎全部推翻,全馆上下的人事也有了大的更替:几个老主任基本调离原岗,转去行政部门,除了陶瓷研究室由副主任直升,其他研究室的主任全部是调入;几个已经开始筹办、甚至筹办了一半的特展无限期推后,策展部开始筹划全新的展览,首当其冲的,是要开设一个以城市当代历史为主题的常设展厅;另一项涉及到馆内每个研究人员的变动则是新馆长沿袭了省博的改革,要求每个研究人员轮流在展厅内当值,并且定期担任义务讲解,慢慢裁汰专业讲解员,这就意味着原先相对自由和宽裕的研究时间被大量的定额工作量占据,可是科研的要求并没有相应减少。
在这样的大变动之下,孙和平在退休前督促年轻人做的几件事就显出了意义。宁桐青他们研究室的所有青年研究人员几乎或是申请到了课题、或是申请到了培训项目,宁桐青和另一个同事更是两者兼得,都成了本次改革大潮中少数暂未受到影响的人。
宁桐青开始了两地奔波的生活——在未来的三个月里,每一个月他要抽出两周去T市上课,剩下的两周则用来做研究和处理研究室内属于他的那一部分行政工作。一忙起来时间过得就快,日子也越过越马虎,以前约好了和展遥每周通一次电话,到了第二个月就没法维持了,只能保证每个月在一起吃一顿饭,听一听展遥学习的进展。
好在展遥一向是让人放心的。
好几次在开车前往T市的路上,宁桐青这么想过。
直到有一天,也是在开车从T市返回的路上,他接到展遥班主任的电话。
“展遥把同学给打了。非常严重。”
50
尽管有了诸多心理准备,亲眼看见被打那一方后,宁桐青才不得不承认,确实是“非常严重”。
难以想象是一个人动的手。而动手的这一个还是展遥。
挨打那边的学生家长早就到了,是母亲,哭得披头散发,一见到宁桐青立刻劈头盖脸地指着他鼻子吼:“你们家长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啊!还有不到两个月高考了,打坏了耽误了我孩子的前程你们家赔得起吗!可怜天下父母心哇,你看看你们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子了?”
宁桐青没吭声,几步外那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有点眼熟,他正想透过鼻青脸肿再认一认,谭老师已经把双方家长拉开了:“展遥家长,你出来一下。展遥也来。”
她领着展遥和宁桐青到教师休息室外。出门时宁桐青轻声问了一句展遥“怎么回事”,可展遥没理他;到了门外后,谭老师也说:“宁先生,我叫你来一方面是打架严重违反校规,而且对方伤势很重,另一方面是想让你问问展遥,为什么打人?”
被点名之后展遥还是不说话,脸色发白,固执和沉默的光芒积在眼底,眼睛显得比以往更黑、更深。
“展遥?”宁桐青又喊了他一声。
展遥抬起头,脸更白了,惟有脸颊上有一抹很淡、说不清意味的浅红色:“你不是我家长,你别来。”
宁桐青被这句话一噎,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也就是这一眼,教他发现了奇怪之处——展遥的头发是湿的。
再一回想,那个挨打的小伙子头发也是湿的。
他没理会展遥,对谭老师和颜悦色地说:“谭老师,我们借一步说话。”
谭老师担忧地看了看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的展遥,但办公室里哭闹翻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宁桐青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谭老师,无论如何,打人不对。等一下我会去向对方家长道歉,医药费我也会负责。”
有了这句话,谭老师脸上的焦虑之情也有了缓和。她看着宁桐青,正要说话,宁桐青又说:“但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班主任皱眉:“这件事就怪了。他们都不肯说。怎么问,都不说。”
“在哪里打起来的?”
“澡堂门口。发现的同学说在里头好像就起了争执,但真正打起来,是在大门口。”
宁桐青一愣,又朝着展遥那边望了过去——后者也正遥遥望着他。晚春的傍晚,夕阳介于明艳和暧昧之间,宁桐青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展遥的神色。
固执、愤怒、而且沉默,没有一丝一毫辩解的意愿。
“是展遥单方面打人?没还手?”
“没有还手。所以对方家长特别生气。”
“他们认识吗?”
“认识啊,篮球队的队友,隔壁班的。”
听到这一句,宁桐青想起了他的脸,准确地说,是对方那戒备乃至敌意的目光。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件事,您准备怎么处理?”
“单方面殴打同学,是要记过的。”
“没有例外?”
“斗殴双方要记过。但现在这个情况,怎么也不可能是对方和他‘斗殴’吧?”班主任格外强调了斗殴两个字,“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要高考了,如果这个时候记过,对展遥没有好处。这样吧……我陪你们再去和对方家长沟通,看看能不能达成谅解,你们出医药费,再道歉,这件事我们也努力一下,记个口头批评,不记在档案上。”
“也好。那我先谢谢谭老师。”
“宁先生,我也做了他三年的班主任了,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你看,我也是接到隔壁班翁老师的电话,临时从家里赶过来的。”谭老师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便鞋和外套下的睡裤,“展遥的家庭情况我知道一些,他父母现在不在国内,如果展遥有什么特殊情况,请你一定要及时告诉学校。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要让这些事毁了孩子的一生。”
宁桐青点点头,又一次道了谢,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还是说:“让我再见一次学生家长吧。”
他们回到展遥身边。见他们走近,展遥移开目光,背却挺得更直了。
宁桐青说:“你不要进去。在外面等着。”
听到这句话展遥立刻转过了脸,没说话,可是目光诧异。
谭老师也有点奇怪,宁桐青不多解释,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对方妈妈还在哭,反而是挨打的那个年轻人满脸的不耐烦。想来是翁老师的那位中年女士见谭老师和宁桐青进来,看起来顿时松了口气。
宁桐青格外看了对方一眼,确信就是程柏在的那个周末,他在三中门口见到的年轻人后,先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对方的妈妈:“您好。我是展遥的家长。我替他向你儿子道个歉……”
话音未落,一口唾沫就喷上了宁桐青的脸。
“我呸!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赔得起吗!”
谭老师惊呼一声,连翁老师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两个人都傻了眼,说不出来话也没有动作。宁桐青没做声,拿出手绢擦了脸,对翁老师说:“我还不知道这位同学的名字。”
“别装了。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齐四海冷冷地插话。
宁桐青笑笑:“不记得了。”
齐妈妈也诧异了,摇着儿子的手臂说:“你们认识?!”
齐四海甩开妈妈的手,一直盯着宁桐青:“不用你道歉。你不配。他也不欠我的。”
这莫名的敌意在宁桐青看来十分滑稽。但心中的猜测也就此坐实。他望着齐四海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平和且诚恳地说:“展遥打了你,医药费应该我们出……”
“不用。”他又把话堵了回去。
宁桐青没有理会对方的敌视,慢慢说下去:“一定要出。而且需要得到你的原谅,不然他会被记过,高考会受影响。”
“记过!一定要记过!记大过!我还要报警!这种坏孩子活该……”
“你住嘴!”齐四海猛地发作起来,大吼一声,“闭上你的臭嘴!我的事你别管!你再敢来管我的事,现在我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谁要你来的!你滚!”
“齐四海!”眼看着齐四海的妈妈又要扯着头发嚎啕大哭,翁老师怒喝一句,“怎么和妈妈说话的!道歉!”
“道你妈的头歉!我怎么和我妈说话你管得着吗?”
“你……!”
翁老师气得嘴唇直哆嗦,谭老师也懵了,只有宁桐青,还是冷静地看着这一锅粥的场面,在齐四海妈妈的哭嚎声中继续和齐四海交谈:“我道歉。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动手。”
“你凭什么道歉?”他甩开妈妈的握着他胳膊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宁桐青。
“那随你。”宁桐青无所谓地说,“但你也不想他记过吧?”
齐四海的脸扭曲了一下,没吱声。
宁桐青很轻地笑了笑:“你妈妈那边你能说服吗?”
“她管不了我。她再闹我死给她看。”
“不要死啊活的。你伤得不轻,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皮外伤。”
“那这件事我们解决了?”
“……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出面?”齐四海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宁桐青,敌意没有丝毫的减轻。
没想到话又到了这个份上。宁桐青想了想,答:“我是他父亲老师的儿子。”
他转头,又客客气气对展遥的班主任说:“谭老师,我想借洗手间洗把脸。”
谭老师回过神来,指了个方向:“有……那里。”
宁桐青洗完脸后特意在洗手间里多待了一会儿,等着门外的鸡飞狗跳和又一阵的嚎哭平息下去,才擦干净脸上的水迹打开门。
一出门,他就收到了房间里其他在场者目光的洗礼——老师们的无奈、齐四海那无因的嫉妒和他妈妈刻骨铭心的仇恨。宁桐青全当没看见,走到谭老师身边,压低声音:“既然这边表示了谅解了,请您和我一起做做展遥的工作吧。我让他给您交个书面检讨。”
谭老师立刻点头:“行。”
出门只见展遥还是在原地站着,但是看神色,气可是一点都没消。
“展遥……”
一听见宁桐青的声音,展遥二话不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道歉,不写检讨,钱我赔,记过我认。”
“你哪来的钱?记过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宁桐青问。
展遥身子一晃,还是嘴硬:“我有钱。”
“你真有钱。”宁桐青瞪他,然后对满脸忧愁的班主任说,“这样吧,谭老师,我和他谈谈。检讨肯定是交的,今天是周六,下周一,好不好?”
谭老师为难地看了一眼还是能隐约听见动静的教师休息室:“……那你把展遥先带走吧。这边我也做做对方家长的工作。”
宁桐青冲着谭老师鞠了个躬:“谢谢您。给您添麻烦……”
“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展遥毫不领情,冷冰冰地打断他。
“展遥……”谭老师面露难色。
宁桐青倒不生气,心想十八岁的男孩子都是一楞楞一双。他对谭老师摇摇头,继续对展遥说:“不是你谁。管不了你。但是现在得跟我走。”
“……要走你自己走。”
宁桐青笑了,拖着他的一只手,用力一拽:“跟我走。”
展遥没想到他会用气力,一个趔趄,被拽动了。下一刻他就要反抗,可这时宁桐青低声说:“你真想看齐四海表演跳楼他妈表演哭丧你就杵在这里吧。跟我走。”
展遥一怔,片刻后,他配合地迈动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