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21-30

廿一

简衡在浴缸里泡了那么久,身体却还是不大暖和,至少暴露在水外的部分是凉的。他由着宁桐青拍他的肩膀,也接过了后者递过来的浴巾,终于说了宁桐青进浴室后的第一句话:“……谢谢。”

他起先没有从浴缸里出来的意思,宁桐青不做声,但是也没离开。简衡起初想以漠视来对抗催促,可天下事就是这样:两个人都光着无所谓,只有一个人光着到底差点气势。最终他还是默默认了输,起身时不小心一滑,差点又栽回浴缸里,好在宁桐青眼疾手快,及时地杜绝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惨剧。

如此一来宁桐青浑身上下立刻湿透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姿势也有些滑稽,这个时候的简衡比平时要迟钝得多,好一会儿似乎才回过神,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宁桐青看,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没多久,那一簇光又消失了,简衡的唇边绽开一个很淡的笑容:“你晚上不要走了吧。”

他的手不再安分。宁桐青倒是没阻止,手探进浴巾里:“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简衡的下身毫无动静。

宁桐青收回了手,没有忽略简衡一瞬间僵住的表情,慢慢说下去:“我怕我走了你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这句话一说完,简衡反而推开了他。

好在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两个人都只是踉跄了两步,都没跌倒。宁桐青抓住他的胳膊,拖他出了浴室,再一路拽回卧室。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之前他们谁也没顾得上开空调,短短的一小段路上,宁桐青能听见简衡的牙齿在打架——可他没有理会,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把人扔回床上,然后拍拍手,说:“睡觉。我去给你倒杯水。”

“……你!”

宁桐青懒得理他的张牙舞爪,转身给简衡找来水杯,又找了个垃圾桶,放在床边:“我觉得你可能还没吐完。”

酒醉加上泡澡,让简衡一阵接一阵地觉得天晕地转,恶心不是最难受的,难堪也不是,最难受的是这一刻的自己分不出现实和回忆,让他不知道是伸出手还是推开,是求援还是装出一点聊胜于无的、最后的体面。

然后简衡发现,他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他徒劳地张开嘴,可名字像是一只鸽子,就这么飞走了。

简衡陡然失去了力气。他不闹了。

宁桐青见他忽然满头都是汗,伸手一探,额头一片冰凉。

他把简衡塞回被子里,本来以为要花点功夫,没想到对方毫无抗拒,全部听之任之。

宁桐青点点头,挟起床边的另一床被子,对简衡说:“我在客厅,你安心睡,有事你就喊。万一喊不出声音来,砸杯子。”

简衡只是翻了个身,一个字也没有说。

耐心等了三五分钟,宁桐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就绕到床的另一侧,只见简衡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可他的睡相并不解脱,甚至说不上平静,紧紧抿着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秘密——尽管宁桐青并不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宁桐青又一次伸手,摸了摸简衡冷汗不消的额头,并顺手拭去了他颊边的一点泪痕。

两天前才来留宿过,再住下也是轻车熟路。洗完澡出来宁桐青本来还有点烦恼一身酒气的衣服怎么办,很快地他发现简衡家的洗衣机有烘干功能。

他又进了一趟简衡的卧室——这时简衡是真的睡熟了,发出一点很轻的鼾声。宁桐青按照周五晚上的记忆找到睡衣,又从简衡床上拿了个枕头,再一次确认他没有发烧、垃圾桶里也没有新的呕吐物,这才离开了房间,然而没有关上门。

原以为这么一折腾,怎么也得后半夜了,但在沙发上躺下来后看一眼表,居然才不到十一点。自周五程柏那毫无征兆的出现开始,再到两个小时前捡到简衡,宁桐青可谓真是没有一刻的消停,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他目前为止最匪夷所思的一个周末了。

也许吧。

宁桐青这下终于觉得疲倦起来,他扯扯被子,蜷起腿,很快睡着了。

连续几天睡得都少,而且一直在说话、运动,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场好觉,但这个晚上宁桐青始终都睡不踏实。

隐隐约约之中他知道这多半要归咎于身下这张太软、也太短的沙发,可他也知道要再爬起来也是绝不可能。睡到后来他都弄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乱七八糟的梦真真假假分辨不得,而其中最真的一个,居然是和简衡相关的:不知什么时候起,简衡来到了宁桐青睡着的沙发前,蹲下来,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望着他。

宁桐青听见简衡喊了一个他自己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想回答“我不是”,又想问“那是谁”,但到头来,也许都说了,又也许什么也没说。

不管问没问,宁桐青想,这个梦都太真了。

第二天宁桐青醒得很早,下床时脚下是软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这个触感让宁桐青头皮一麻,定睛一看,又不免哑然失笑——不知什么时候起,简衡裹着被子睡到了他脚边的地板上。

简衡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只有很小一部分脸露在外头,较之昨晚,现在的他的神情让人放心多了,至少一不痛苦二不焦虑,说不定还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睡得这么香,宁桐青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拍醒他:“简衡。”

连着被推了好几下,简衡终于答应了一声:“……嗯……”

“去床上睡。”

简衡不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宁桐青叫不醒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大冬天睡地板,思前想后一狠心,掀了他的被子,果然下一秒,简衡就像是一只被忽然放手的弹簧那样弹坐了起来:“……谁……?!”

他满脸都是睡痕,即便是又惊又怒,也没任何威慑力。宁桐青见他醒了,笑了:“不用谢。”

看清是宁桐青后简衡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宁桐青等了一会儿,问:“你昨天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简衡想了半天,扶着头说:“我有个应酬,喝多了。”

“记得自己喝了酒就行。”宁桐青站起来,“我和朋友吃饭,看见你醉了,就自作主张送你回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痛。”

宁桐青短暂一笑:“多吃点蛋白质和糖。实在不舒服请个假。既然你醒了,看起来也没事,我得回去了。”

简衡像是完全不记得前一个晚上发生过什么事情,等宁桐青说完,他又强调了一次:“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喝多了也总忘事。”宁桐青附和,“哦,昨晚你睡着了,我直接从你衣柜里借了睡衣。”

简衡直摆手:“我还没谢谢你。”

“昨晚你谢了好多次了。”

说完宁桐青去了趟厨房,从洗衣机里取出洗好烘干的衣服,在浴室里换完、顺便收拾好自己,这才又一次回到客厅。

简衡还是裹着他的那床被子,似睡非睡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出神。听到脚步声后他匆匆抬起头,神色充满了歉意:“我昨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没什么。但我的车没法开了,要暂时放在你这里,我下了班来取。”

简衡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我吐车里了?”

“没关系。这个稍微洗一下就行。”

“……那至少让我出清洗的钱……”

宁桐青挥挥手:“再说吧。你可以下次请我吃饭。好了不多说了,真的要走了。”

等出了门,冷风一吹,宁桐青猛地想起来——外套扔简衡家阳台了。

但要他穿着那件外套回家宁桐青也一万个不乐意,他咬牙在寒风中撑了五分钟,终于等来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门口不过清晨六点半,宁桐青一边想着正好可以和展遥一起吃个早饭一边拿钥匙开门,结果刚推开门,就见到展遥惶惶然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年轻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让宁桐青意识到他可能一夜未眠。他不由得皱眉,语调也不自觉地高了一度:“小十?”

展遥却在看见他之后松了一口气:“……你昨天晚上没回来。我怕出了什么事。”

可宁桐青并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展遥的电话。他愣了一愣,意识到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想过给展遥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展遥的表情让宁桐青生出一缕微妙的内疚感,他说:“认识的人遇到点事情,我照顾了他一晚上。忘记和你说一声了。”

展遥看着他,半晌后点点头:“哦,我想也可能是有什么事情。”

“下次如果我不回家,我给你打电话。昨晚你睡了没有?”

“……睡了。”

闻言宁桐青又看了看他,然后出声叫住了转身要回房间的展遥:“小十。”

展遥停住脚步,回过了头。

他微笑了一下,告诉展遥:“你如果担心,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会打搅我。”

展遥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你朋友没事了吗?”

“没事了。”宁桐青想想还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复,“去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出门。”

廿二 塞翁失马

宁桐青从出租车里下来时,正好看见有五六个人走进大门,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拦。

周一博物馆不对外开放,这一群人进了院子后直奔办公区而去,宁桐青等他们走远了些,这才慢腾腾迈开了脚步。

结果到办公室才发现他今天是最早到的,宁桐青先开窗透气,接着下楼给同事们打开水。从水房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隔壁书画部的同事,对方一见宁桐青,很惊讶似的说:“今天是怎么了?没看到易馆的车,你倒到得早了。”

研究人员一般是九点上班,但在易阳担任馆长的近十年来,从来是八点就到,而宁桐青的踩点到进办公室也是同事间出了名的。无怪同事有此调侃。

看着她的笑脸,宁桐青却没笑出来,口不应心地附和了两句,便加快步子回办公室去。

周一上午的第一件要事是开办公例会。孙老太早早就去了,十几分钟后回来,一脸的惊讶:“老易人没来,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他也一把年纪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了。”

宁桐青的同事们听了无不惊讶:“让司机去家里看了没有?”

“已经过去。”

“易馆的太太住院好久了,万一家里没找到,去医院也看看。”

孙老太太闻言点头:“这个也交代司机了。总归是别出事,谁出事都不好。”

馆长既然没来,馆务办公会也就无从开起,几个研究部主任临时决定改开筹展协调会,可是一直到散会,还是没人能找到易阳,午休时孙老太太叫住宁桐青:“桐青,你怎么回事?整个会上没听你开口。你看看你这眼眶,乌青乌青,不要仗着年轻,老是熬夜,到头来还是自己身体吃亏”

看着老太太满脸的关切,宁桐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浑身的不对劲,到底是因为先一步知道了内情,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后遗症。

没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他真的发烧了。

到了这份上宁桐青也懒得去想这场烧的罪魁祸首,他久不生病,猛地一病,不仅脑子昏昏沉沉不大灵光,浑身关节也痛,可下午他们还有个视频会,计划向美国的一间博物馆借东西,并商量明年研讨会的细节,他是会议主持人兼翻译。

可还没到约定的开会时间,他的异状就被细心的同事发现了,劝他回去休息。宁桐青不肯,说开完会再走,同事看他烧得眼睛都红了,又把他的病告诉了孙老太太。最后孙老太亲自出马,硬是把宁桐青赶回家了。

“你好好回去躺着,会我们先开着。死了张屠户,就要吃连毛猪了?”

自认拧不过老太太,“张屠户”乖乖请了病假。

不过回家之前他还是绕了趟路,去简衡家楼下取车送去清洗。经过了一夜,车里的味道就别提了,宁桐青不得不把所有的车窗都摇下来,结果又吹了一路的冷风,好不容易撑着到了家,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烫得过了头,身体四肢、乃至五脏六腑,都感觉不到一点热意了。

宁桐青牙齿打颤地钻进被子里,一开始并没有睡意,就是头昏沉得厉害,但躺着躺着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不知不觉之中,他睡着了。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比昨天晚上在简衡家里睡沙发还要难过。所有儿时关于生病的痛苦记忆都在这一觉里来找他了——像是一夜之间时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饱受哮喘和心肌炎折磨的少年时期。

嘴里全是苦味,背上则像是背了铅块。几次三番地,宁桐青告诉自己得醒来,可无论他主观上怎么努力,眼皮始终像是被人粘上了强力胶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等他终于得以从回忆和发烧的双重折磨中苏醒时,过了好一会儿,宁桐青才意识到天已经彻底黑了。

被子被他身上的汗浸得有些潮意,很不舒服,更不舒服的则是嗓子,干渴得仿佛在冒烟。

宁桐青忍着冷热交织和剧烈的头痛爬下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找水喝。一拉开卧室的门,他立刻抬起手遮住眼睛。

太亮了。

然后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一个是章阿姨的,另一个则来自展遥。但不管是谁的声音,这个时候对他的鼓膜来说都无异于折磨。

好一阵子宁桐青才适应了光线,他慢慢放下手,费力地演了一口气:“我想喝杯水。”

展遥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端来了水杯,又在递给宁桐青的前一秒生生地缩回了手:“凉的。”

宁桐青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然一定会从展遥手里把凉水给夺过来。但现在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展遥转身去兑温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兑好的水送到眼前。

他喝了一杯,又要了一杯,一直喝完第三杯,五脏六腑间的焦渴感终于缓解了下来。他抬眼看看展遥——后者正满怀忧虑地望着自己——勉强笑了一笑:“我有点发烧,再去睡一下……”

展遥的手覆上了宁桐青的额头。

年轻人血气旺盛,手心暖和得发烫,连宁桐青一个正发烧的人都感觉到了这种热度。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一让,展遥的手立刻落了个空。

这时每多说一个字都让宁桐青痛苦,但在看见展遥明显一怔的表情后,宁桐青还是尽可能以自己最柔和的语气开了口:“……我没事,你当心别被我传染了。”

“是发烧了。我给你找退烧药。”

“家里好像没有。”宁桐青费劲地思考了一下,“别折腾了,睡一觉就好了。”

闻言,展遥扯起外套:“那我出去买。”

他不给宁桐青阻止的机会,话音刚落,人已经到门边了。

宁桐青没力气叫住展遥,看了一圈见章阿姨还在原地,就说:“您继续忙,我再回去睡了。”

“要不要给你做点什么啊?我用电饭煲煮个稀饭?”

“不用了,管小的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站在明亮的灯下让他目眩。他摆摆手,“我再去睡一下,明天就没事了。”

宁桐青自认为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又喝了水,没等展遥回来,就无甚牵挂地回房间继续睡他的觉。

这个回笼觉舒服多了,如果不是喝多了水,他估计能一觉睡到天亮。

再醒来时依然是一身大汗,浑身湿得像是淋了一身春雨,还是渴,所幸关节没那么痛了。

他摸黑下了床,走出卧室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的展遥。

宁桐青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然后才走到展遥身边,推推他的肩膀,轻声喊他:“小十,别这么睡,会着凉。”

展遥几乎立刻警醒地坐了起来。看见是宁桐青后,他绷得紧紧的肌肉松弛下来:“我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

他指指桌面上的药:“我不知道平时你吃哪一种,就把常用的买回来了。”

宁桐青顺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过其中一板,正要吃,又被展遥拉住了手:“不能空腹吃。”

“没事。”

可展遥牢牢抓着他的手腕,表情很认真。

“章阿姨走之前给你煮了稀饭,你吃一点稀饭,或者别的东西,再吃药。”

“那我不吃药了吧。”宁桐青懒得麻烦,放下了药。

展遥看着他:“她专门给你做的。还热着。我给你添一碗。”

尽管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宁桐青还是听出了展遥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和忐忑。哪怕还是没有胃口,宁桐青不忍拒绝他:“你坐着,我自己盛。”

很快的,宁桐青认识到,在“敏捷”这一项上,自己输展遥可不是一点两点。

展遥只有一只手能用,所以端粥和端菜跑了几趟。宁桐青勉强喝了一碗粥,又因为展遥一直坐在边上认真地看着自己,不得不象征性地吃了两口菜,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伸手拿药。

“我给你倒点热水。”

眼看着小朋友又要忙碌起来,宁桐青不得不出声阻止他:“你别忙了。我平时就不喝热水。”说完趁着展遥没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拆了药,就着凉水喝下去。

“你知道吃多少粒?”

宁桐青看一眼盒子上的说明,默默又加了一粒。

吃完见展遥还是盯着他,宁桐青想想,觉得没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看回去:“怎么了?”

展遥一抿嘴——宁桐青知道,这在展遥同学这里一般意味着不赞许——然后说:“你发烧了,不该喝冷水。”

“下次注意。”宁桐青敷衍。

展遥果然也不大信他的样子,默默把摊了半桌子的药收拾好,再对宁桐青说:“你要量一下体温再睡吗?”

“不用了。而且家里没有体温计。”

“我买了。”

“………”

三分钟后,宁桐青拿出体温计:“38过一点。”

展遥接过来看了一眼:“还在烧啊。”

“明天就好了。”宁桐青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说了多少次这句话了。

“那你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虽然没什么力气了,这句话还是叫宁桐青笑了出来:“我们到底是谁照顾谁?”

展遥却很认真地回答:“现在你发烧了。我的手快好了。”

“发烧很快就会退,你的手要看了才知道。”宁桐青起身,“我也不知道几点了,但应该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去睡吧。我没事的。”

“有事一定要叫我。”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咬字也很重。

“好。”

“那……”展遥停顿了一下,终于说,“晚安。”

“晚安。”

看着他脚步忽然犹豫起来的背影,宁桐青忽然意识到,展遥之所以能熟练而周到地照顾病人,是因为他是展师兄的儿子啊。

“小十。”

展遥停住了:“嗯?”

宁桐青对他笑笑:“你别担心,去睡吧。如果有事,我一定喊醒你。”

只一愣,展遥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嗯!”

廿三

原以为只是一场小病,吃了药睡一觉就万事大吉,却不想足足烧了好几天,很是受了一番折腾。

在他病倒的第二天简衡听到了消息,表示要来探病,但直到又过了两天,宁桐青终于收拾出了点睡觉和吃药之外的力气之后,简衡的探病之行才终于成了真。

他带了一束花,一篮子水果,还有一些博物馆的消息——宁桐青病了这几天,真是与世隔绝, 忽然间听简衡说起这事,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听说是省里派了人下来查,公安一套班子、纪检又一套,虽然翻的是老账牵扯不到你,老被人叫去谈话、交待情况也不够你烦的,正好年底了,你干脆趁机多休几天病假吧。”说到这里简衡翻了翻果篮,“我买了新鲜的草莓,吃一点吧,发烧需要多补充维生素。”

宁桐青发了这些天烧,胃口始终很差,每顿饭都是看在展遥在照顾的份上勉强吃完,虽然营养不缺,但水果这些一日三餐之外的“零食”却很难顾及周全——当然不仅展遥想不到,连宁桐青自己也没想到,于是当简衡这么一说,他居然真的有些馋了。

在简衡去洗草莓的间隙里,他不由得想,再怎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展遥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总是应该被更多地照顾的。

没一会儿工夫简衡带着洗好的草莓回来,两个人一坐一卧相对无言地吃水果,吃到了两三粒简衡又动手剥起橙子来,宁桐青见他也不用水果刀,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橙子漂亮完整地剥好了,顺口说:“这是有什么诀窍吗?还是现在的桔子都发育得特别好,都和橙子一个个头了?”

“没什么诀窍,挑皮薄的。”简衡吃了一瓣,当下皱眉,“你怕酸吗?”

“现在正好想吃点酸的。”

“这个特别酸,你要是不嫌弃我吃了一瓣……”

宁桐青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吧,我哪里敢挑剔送温暖上门的人。”

“可别这么说。”简衡也笑了,“下次要是再见到我醉死在路边可别管了,把自己折腾病了不值得。还想吃点什么?我要水果店挑最贵的装的。”

宁桐青还没来得及接话,卧室外头锁头一响,门开了。

简衡没想到还会有人,手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看向宁桐青的表情也在瞬间微妙起来。看了一眼表,宁桐青答:“是钟点阿姨……”

简衡探头往房间外看了一眼,表情更微妙了:“宁先生,您家的钟点阿姨挺有特色。”

这时人声也从客厅传开:“我回来了。你好点没有?”

这还没到展遥下课的时间,宁桐青也有点意外,他再没顾得上简衡,趿着拖鞋去了客厅,问展遥:“回来得怎么早?”

“明天要去医院检查,谭老师让我早点回家……”话说到一半,展遥停住了。

他的目光分明是朝向着宁桐青卧室的方向。

展遥也没有多看,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看着宁桐青问:“客人在家里吃晚饭吗?”

“呃……我问问他。”忽然生出的一点尴尬还没来得及成型,又散去了。

“好。如果留下来吃晚饭我告诉章阿姨,让她多做几个菜。”

“等一下我告诉她。你安心看书去……哦,刚才你说明天去医院,几点?我和你去。”

“不用了。你还发烧呢,不要去医院,细菌多。”他请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烧退了。”

这句话刚说完,展遥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宁桐青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冲他笑笑的同时压低声音:“小十,给你小师叔留点面子啊。”

“……啊?”

“家里有客人呢。”

“……哦。”展遥放下手,“所以你退烧了吗?”

“退了吧。”

这一次小朋友虽然没说话,在某种程度上给了足够的面子,但还是投来了不甚信任的目光,宁桐青只当没看见,挥挥手:“那明早去医院的事情就定了。我们一起去。其他的晚点再说。”

看表情,展遥完全没有被说动。

宁桐青一厢情愿地丢下明早的安排后又回到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再次二人独处后,一开始谁也没说话,甚至有几秒钟目光都是刻意避开的。大概僵了一两分钟的光景,简衡站了起来,率先打破这奇怪的沉默:“时间也不早了,你多休息,我先走了。等你好了,我们再约。”

宁桐青倒是没留他,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连杯水也没给他倒。他就说:“我真是烧糊涂了,水都没倒。”

简衡轻轻一笑:“我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喝水的。再说也吃了水果了。”

话说到这份上告辞和送行都是理所当然。因为房间里太安静,简衡穿外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宁桐青默默看着他穿好衣服,还替他把没翻出来的大衣领子整理妥当,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简衡的后颈,不曾想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让简衡一个激灵,好像那不是手指,而是两根细针。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过激,耸了耸肩,笑说:“静电蛰了我一下。”

宁桐青也一笑,为他打开了门。

还没送到门口,家门又一次开了——这次是章阿姨,大包小包地提着菜,看见屋子里多了个陌生人,很腼腆地点点头,就对宁桐青说:“宁老师,来客人了啊。”

“对。不过这就走了。”

“外头下好大的雨,带了伞没有啊?”

他们这才看见水痕正顺着塑料袋和折伞缓缓地滴在地板上,就这么几句话的间隙,已经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滩。见状,宁桐青刚一迟疑,简衡抢先开了口:“我真没带伞,你家有没有多余的?”

“我找找。”宁桐青想想,应该是有好几把伞。

但单身汉的屋子有一个准则——大凡东西不需要用的时候,全在眼前戳着,真到要用了,翻箱倒柜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简直一个个长了八百只脚,专门和主人过不去。

看他找得热火朝天,章阿姨忽然说:“要不然留下来吃晚饭吧?今天菜场有人卖活鸡,我买了一只。要是人多,正好一顿都烧了。”

宁桐青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看简衡,神情里有一点他自己看不见的尴尬和犹豫。

简衡也在看着他,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也只是一瞬,他又笑了起来:“主不留人天留人,那我叨扰一顿?”

宁桐青笑着摊手:“主人可没有不留人。”

他又对章阿姨说:“那章阿姨今天多辛苦了,既然下雨,干脆今晚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章阿姨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还是得回家,家里人也等我回去做饭呢。”

章阿姨拎着菜进了厨房,又把宁桐青和简衡两个人留在了客厅。看了一眼对方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对方一笑,简衡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可能不信,我来这里工作两年了,没在别人家留过餐。”

“我也是。也没留人吃过饭。”

宁桐青接过简衡的外套和围巾,替他挂好,然后两个人就在客厅里傻站着。好一会儿,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终于意识到这样怪尴尬也怪好笑的,简衡眼睛一转,点点头:“我觉得我可以喝一杯水了。”

“我去厨房给你倒。”

“我自己去吧。”

谁知道简衡进了厨房好一阵子都没出来,宁桐青过去瞄了一眼,发现他居然在和章阿姨聊天,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一时都没留意到宁桐青也在门边。

发现宁桐青后,简衡举起水杯致意:“我认识的一个长辈和章阿姨是同乡,好久没听到这么亲切的口音了。”

宁桐青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托辞,但这样也好,至少现在简衡自在多了。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热水隔着杯子暖暖地扎着他的手:“那你们聊,有事喊一声。”

从厨房出来后他去了展遥的房间。得到进门的许可后,宁桐青推开门,展遥正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今天晚饭可能要晚一点,客人留下来吃饭。你饿吗?”

展遥摇头:“嗯,外面下雨了。”

“我屋子没开窗,一点也没听见。”宁桐青今天说了太多的话,精力上有点吃不消,又不愿意说,就在展遥的床边坐下来,“明天几点去医院?”

“我约了上午的号。”展遥拿下咬在嘴里的铅笔,回答。

“那早点去吧,早点看医生也看得仔细点。”

展遥点头,然后又说:“不用你一起去。”

宁桐青则摇头:“这绝不可能。”

“我觉得没事,万一真有事,我打电话告诉你。你再过来。”

“傻小子,有没有事我都得去。你石膏就算是顺利拆了,复健还有好一阵子呢。”

展遥垂下眼睛,嘀咕:“……说了没事。”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服气和不甘心,宁桐青想了想,决定这件事上还是直接行使“长辈特权”。

“……小师叔。”

“怎么了?”

“我明天拆完石膏,再住一个周末,就回学校住吧。”

“为什么?”宁桐青很平静地问他。

展遥下意识地拿起铅笔,最终还是没咬,又放回了书页上:“第一拆完石膏就没事了。第二,我才发现这几个月,你家里都没人来做客。”

展遥一直有一个很好的习惯,说话时一定看着人的眼睛——有的时候宁桐青被他看的时间长了,都会努力地回想,这样毫不退缩地与人对视,是否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才有的特权?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找到答案,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等展遥说完之后,宁桐青又握了握杯子,慢慢地回答他:“第一,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我们听医生的。第二,你不来我家也没人来做客,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

廿四

展遥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爸妈也不是吗?”

“不是。”说完眼见展遥的坐姿都僵硬了,宁桐青又说,“展师兄和瞿师姐像我的亲人。”

展遥一时半刻没有接话,微微低着头,仿佛陷入了一场沉思。宁桐青陪他坐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自己接过了话:“你想回学校住我也没意见,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从医院回来后要和你爸妈商量。”

“我妈年底回来。”

“定了?”

展遥点头:“这几天你生病我没和你说。前天买的飞机票。”

“一个人回来吗?”

“嗯。”

“展师兄谁照顾?”

“我妈说有一个他们多年失去联系的朋友,这次联系上了,那个叔叔就是医生,现在一家人都在美国,我妈回来这段时间他们接我爸过去住,圣诞节嘛。”

“也好,没什么比和老朋友恢复联系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家里有医生,瞿师姐回来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我爸身体也没那么差,而且加州还暖和,比在国内过冬天还舒服。”

听展遥这么说,宁桐青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不经意间露出了担忧,而且连展遥都看出来了。

他赶快一笑:“这倒是。N城的冬天太湿了。又没供暖。你妈哪天落地?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她。”

“好,我把邮件转给你。”

没一会儿邮件就转到了宁桐青的手机上,他粗粗读完,在心里飞快一算,原来这一年又要过完了。

将瞿意的航班信息录在备忘录上后,宁桐青离开了展遥的房间,留他安生看书,顺便也去看看简衡怎么样了。没想到人还没到厨房,就听见里头欢声笑语,就算听不清章阿姨到底在和他正聊些什么,也不难听出交谈中的双方的愉快来。

宁桐青不仅不熟悉这样的简衡,连章阿姨都陌生起来,他听了一会儿,没去凑热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做的事情,索性又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章阿姨张罗出一桌非常丰盛的客饭,要宁桐青来说,至少够六个人来吃。他又留了章阿姨一次,她无论如何不肯,所以到头来还是三个人坐在餐桌上。

宁桐青反正是不大能上一次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只能肯定是很久以前,久到做主人的自觉都没了——比如落座后他理所当然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黄澄澄的鸡汤,正要动筷子,才忽然发现展遥正看着他。

他也看向展遥,然后见展遥几不可见地朝简衡那一侧扫了扫目光,宁桐青这才恍然大悟,又放下勺子,将自己这碗汤推向了简衡。

展遥看起来松了口气。

这一推,一下子逗乐了简衡。他转手又把汤推到了正对着他的展遥:“病号先喝。手怎么摔到了?”

展遥没想到这碗汤会到自己面前,更没想到简衡会和自己说话,愣了一愣,答:“和人打球摔的。”

“摔到右手太不方便了。什么时候能拆线?”

“明天去医院。”

这时,宁桐青又盛好了两碗汤,端了一碗给简衡,然后把另一只鸡腿夹进展遥碗里。见状简衡先是对宁桐青一笑,又对展遥也一笑:“我叫简衡。”

展遥点头:“展遥。”

事实证明,鸡汤比刚才的对话有点油盐。

汤是高压锅压出来的,不过对于三个年轻男人来说,下着雨的冬夜最是让人胃口大开。闷声不响地各喝了两碗汤后,宁桐青把整个电饭煲都提上了餐桌,他习惯性地给展遥添了一大碗,然后是自己的,轮到简衡时后者站起来:“我自己来吧。”

然后他又对展遥说:“左撇子?”

“算是。”

“左撇子都聪明。”

“他们都这么说,我反正没发现。”

简衡今天似乎特别健谈,亦或许他的职业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始任何一场交谈。听到展遥的回答后他又说:“你刚才说你打篮球,前锋?”

“嗯。”

“我听说你们学校的篮球队这几年成绩很好。”

“还可以吧。”

简衡转头对宁桐青一挑眉:“太谦虚了吧。我虽然不看篮球,也知道你们连续几年都是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前八强,怎么,一定要夺冠才算好?”

展遥足足愣了两秒:“我在雁洲读书。”

“…………”这下发愣的人成了简衡。愣过后他笑出声来,“抱歉抱歉,我以为你是N大的学生……。”

“不是的。”

“现在知道了。”也不知道这件事促触动了简衡哪根神经,他足足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他笑个没完,展遥则是彻底沉默下来,到后来连筷子都搁下了。宁桐青看在眼里,悄悄地踢了一下简衡,简衡这才不笑了,又说:“对不起,现在的孩子个子窜得太快,我想当然了。我去过你们学校,校园非常漂亮。不过我总是好奇,你们学校在汛期会涨水吗?”

“会。”

“那怎么办?”

“水不大的话一楼的学生转去实验楼上课,要是水太大了听说会放假,不过我没遇见过。”

简衡冲他眨眨眼:“谢谢解惑。”

“不用谢。”

接下来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骨折的事,要不是简衡主动开口,宁桐青都不知道简衡的四肢都有过骨折史——而这一点对于展遥的冲击显然更大,听到后来,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简衡,听他说下去——

“……所以复健非常重要。我现在有一只腿在这样的天气里就容易不对劲,就是当初淘气没听医生的话,提早抛开拐杖的后果。而且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复健比摔断的那一瞬间,还要痛。”

展遥转过脸,望着宁桐青,眼神非常复杂。

宁桐青只能摇头:“我没骨折过。但应该是真的。”

“不要掉以轻心,特别是不要着急。”简衡微笑,话题告一段落。

宁桐青说:“你别吓唬孩子。”

“那现在你的腿在痛吗?”

简衡静静地看着突然发问的展遥,片刻后摇头:“一点也不痛。我都不知道今天下雨了。”

“那就好。”展遥重新拿起了筷子。

章阿姨做的菜最后全部被简衡打扫干净,宁桐青和展遥都没下桌,看着他吃,期间两个人交换了几次目光,一开始是惊讶,后来则是有些担心。宁桐青看他吃个不停,终于忍不住了:“吃不完没关系的。”

简衡吃得已经很慢了,但餐桌礼仪始终维持得很好,也不显得特别为难。他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回答:“不行,我只要一在家里吃饭,就是一条巴普洛夫的狗——小时候只要剩饭要挨训,结果现在不吃完难受。”

宁桐青看他吃得脸都发红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好笑笑:“明天章阿姨来我告诉她,她肯定高兴坏了。”

“章阿姨人很好,菜也做得很好吃,替我谢谢她。”

“你是第二个觉得她做饭好吃的人。”

“第一个是谁?”

宁桐青指指展遥。

“是挺好吃的,我认识的那个阿姨做饭好像也是味道。看来她们那个地方的人做饭都是这个风格。”

“酱油当盐放?”

“菜咸一点下饭。”说完简衡离开座位,“谢谢招待,我来洗个碗表达一下谢意?”

宁桐青赶快拦住他:“做客人的自觉点啊……别动。我们都是把碗留着,等第二天章阿姨来了一起洗。”

“……那还是我洗了吧。”

宁桐青无论如何不肯——他一直在观察简衡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总觉得简衡是撑到了,下一秒就要吐了。

好在直到简衡离开,他都没吐,并且说话始终保持着条理,还告诉宁桐青如果需要帮忙联系理疗师,他就认识一个非常好的,这才告辞了。

宁桐青送他到电梯间,等电梯时他又问了一次简衡:“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

“怕你胃不舒服。”

“很久没吃到家里做的饭了,贪嘴了。”

“等一下找药店买点助消化的药,以防万一。”

电梯到了。

简衡冲他挥挥手:“好。哦,谢谢你的伞,改天还你。”

宁桐青也不觉得他真的会照做,想想又说:“你要是真的觉得好吃,要不要让章阿姨去你家帮你烧一餐?我和她说。”

“我不开火。”

“有人做自然就开火了。”

简衡看着他,嘴角轻轻一牵,非常温柔地说:“你总是替别人想。再见了。”

送完简衡回到家,展遥还在等他。宁桐青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索性先做了发问的一方:“想问什么?”

展遥很是犹豫了一番,到底还是问了:“是你的同事?”

“不是。不过确实是因为工作认识的。”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看着你的时候有点伤心。”

“我知道。”

展遥略一思索,又说:“那你应该去问问他,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闻言,宁桐青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这种事永远不该去问,只能等别人主动说。”

“要是不说呢?”

“不说就是没有。”他松开手,“去忙你的吧,明早我们七点半出门。”

廿五

打发完展遥回房间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搭对,宁桐青跑去厨房把所有的碗都给洗了,可惜洗到一半时手机响了,他一手都是泡泡,手一滑,手机屏幕直接摔成了一幅抽象画。

电话是简衡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他就开门见山:“我想了想,还是请你替我问问章阿姨,愿不愿意抽空一周来我家做一到两顿饭?”

宁桐青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拧上笼头,一边答:“行,要不我把她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她吧。”

“也可以。谢了。”

“等下挂了电话我就给你号码。”

“不着急。还有,今天有点对不住。”

“怎么,是因为你把我明天的早饭都吃掉了吗?”

简衡在电话那头短暂一笑:“我一开始以为……算了不说了,总之谢谢你家这顿饭,改天我请回来,连上次你送我回家一道。”

宁桐青还是没想明白,也懒得多想:“这话都不提了。说真的,你还是去买点胃药,我家这个小朋友已经够能吃了,你今天这个吃法,把他都吓到了。”

“行,我一定记得。也谢谢你家小朋友……叫展遥,是吗?”

“是。”

“哪里捡来的?”

这下宁桐青终于想明白了。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一边摇头一边骂:“去你的。别瞎说。”

但这实在太荒谬,骂到一半连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简衡陪他笑了一会儿:“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亏你想得出来。要真是你想的那样,那你还真好意思在我家留饭。”

“我说过了,是天留人。”简衡清了清嗓子,收起语气里的玩笑之意,“还有一句话今天在餐桌上没机会说,想想还是得给你说一声。”

“嗯?”

“我不知道你怎么捡来的小朋友,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要是想丢了他,最好尽早。”

“不可能。”宁桐青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不可能最好。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说呢?”

“哦……”宁桐青继续表示否定,“不知道。”

简衡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又说:“不知道最好。行了,就多这一句嘴,现在说完了。这周末要是你有空,给我电话。”

挂断电话后,宁桐青望着满是泡沫的洗碗池,默默点起了一根烟。

……

如果不是展遥敲门,宁桐青差点起晚了。

但这敲门声绝对是他的救星。醒来后他反手一摸脖子,涔涔的全是冷汗。

梦里的情景过于清晰,尤其是此时展遥的声音就在门外:“小师叔?宁桐青?”

宁桐青赶快应一声,免得展遥说个不停:“我起来了。这就来。”

答应完他捞起手机,没有闹钟的记号,想来和昨天晚上那一摔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时间急迫,没余裕去追究这个,宁桐青跳下床,拉开房门,风风火火的样子让守在门边的展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他又很快再上前一步:“昨天你说七点半出门的,现在七点了……你是不舒服吗?又发烧了?”

宁桐青侧开身子,展遥探过来的手就这么落了空:“没有。就是闹钟出了问题,没响。你先吃早饭,我去冲个澡,然后我们就出门。”

说这番话时他没有看展遥,说完便匆匆地进了浴室,一口气把花洒拧到最大,然后在水声中,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惊魂甫定。

去他妈的。

宁桐青无声地、然而恶狠狠地咒骂。

等再他从浴室出来,情绪和身体都稳定下来。这时展遥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就是看起来情绪不高。

宁桐青装没看见:“早饭吃过了?”

“嗯。”

“那好,我换好衣服就能出发。五分钟。”

“你早饭吃什么?”

“我昨晚吃多了。”

展遥看着他,轻声说:“我也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不能空腹吃药。”

对方的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意味,甚至说得上是在讨好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宁桐青顿时哑然,他看着展遥的脸,同时尽量不去想那个荒谬的、莫名其妙的、又过于真实的梦,终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谢谢,那你再多等我五分钟。”

展遥抬起眼:“你可以不用去的,我一个人能行。”

宁桐青飞快地喝掉冷牛奶,在吞咽的间隙回答:“我知道你能行,但陪你去医院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

展遥飞快地抿了一下嘴,不说话了。

他们还是准点出了门,又很顺利地到了医院,挂上当天上午门诊的第一个号。在电梯里时宁桐青见展遥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以为他紧张,就开导他说:“我有个预感。”

“什么?”果然,宁桐青一出声,展遥立刻转过了目光。

“我预感今天会很顺利。等一下拆掉石膏后你准备干嘛?”

“去上课。”

这个答案让宁桐青一乐,故意问他:“不趁机给自己放个假?”

展遥皱皱眉:“我妈要回来了。”

宁桐青更乐了,本来想搂他一下让他宽宽心,可手刚一伸出来,最终还是悄悄地放回了大衣口袋。

很快的,宁桐青的预感就成了真——石膏顺利拆除(除了拆石膏时的声音有点让人牙酸),X片的结果也很好,重见天日的右手手臂虽然不可避免地比另一只手细了一圈也白了一圈,但至少没有过分的瘀血和浮肿,血液循环情况良好。

大夫对这个情况也挺满意,指着片子对宁桐青和展遥说:“年轻人恢复起来快,没什么大问题了。等一下去康复科再挂一个号,慢慢恢复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在拆掉石膏的瞬间展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整张脸都在发光。可他的笑容没持续太久——在他发现自己无法握拳之后。

“大夫……我合不起拳头来。”

大夫忙着写病历,头也不抬地说:“合不起来是正常情况,会随着锻炼好转的。”

“需要多久?”

“看个人身体情况。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更长的时间也有。身体是一具很精密的仪器,你这一只手几个月不去用它,肌肉自然萎缩和退化了。”

“一定会好对吗?”展遥又问,语调焦急起来。

“不要瞎闹就会好。你喜欢打篮球是吧?彻底恢复之前不要着急打球,恢复是个很缓慢的过程,就算你年轻,你的身体恢复的过程也比你想象中慢。”

“有多慢?”

展遥的语气忽然有些不依不饶起来。宁桐青拍了一下他的左边肩膀,本来是想提醒他别着急,可展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牢牢地盯着大夫,非要等到一个回复。

大夫写完病历,开了缴费单,这才又一次看向展遥:“比你的耐心要慢。”

“…………”

“小伙子,你抬起手。”

展遥有些疑惑地看着大夫,大夫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右手,尽可能抬高。”

他照做了,又很快僵住了。

大夫看着他的神情,问:“手肘是不是不灵光了?”

展遥默默点头。

大夫也点头,一只手托住展遥的手肘,另一只手握在他的小臂上,然后毫无预兆地两只手一托一扭,快得连一旁目不转睛的宁桐青都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就看见展遥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随着一声重重的闷哼,整个人都随着这个动作抽搐了一下。

宁桐青一惊,也不知道是要按住他还是该做些什么别的,脱口而出就是一声“小十”,展遥连连嘶声,重重地弯下了腰。

大夫放开手:“你再试试。”

展遥一开始没动,足足过了三五秒,终于遵医嘱抬起了胳膊。

“能动了吗?”

他点头。

“痛吗?”

这次过了很久,到底也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

“要是你不好好复健,着急上场打球,后半辈子都可能这么痛。”

大夫这时又转向了宁桐青:“家属也要配合,不要以为拆了石膏就万事大吉。水肿和痛感都是正常情况,平时多注意观察病人,也要督促他练习,注意不要过量。”

宁桐青见展遥煞白着脸,除了眼眶是红的,几可说面无人色,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痛的。一时间他都替展遥痛,忍不住问:“如果恢复中实在太痛怎么办?”

“可以适当吃点止痛片。”

宁桐青正要再问,展遥已经站了起来——他还是习惯性地吊着胳膊,又在意识到这点后努力把手垂下来:“谢谢您。”

走出医生办公室后,展遥一开始走得很慢,宁桐青本来想问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没想到他毫无预兆地加快了步伐,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折断了角的小牛犊,满肚子的脾气。

宁桐青紧紧跟着他,眼看着走过了电梯间,才不得不说:“小十,电梯过了。”

展遥猛地收住脚步,直到这时,宁桐青才发现他一直死死咬着牙,颈子上布满了青筋。

他死死盯着宁桐青,眼眶依然是红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也分不出这些情绪到底是冲着谁。

“……我走下去。”

终于,他从牙缝里低低吐出几个字。

宁桐青叹一口气,冲他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僵硬起来的同时,用力地抱住他,然后,更用力地拍了拍年轻人结实的后背:“会好的。别怕。”

廿六

展遥挣扎了一下,也许是两下,便停下了所有的反抗。宁桐青摸了一把他的后颈,年轻人的冷汗都是烫的。

“去康复科?”宁桐青等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又问。

“唔。好。”瓮声瓮气的回答声闷在外套里。

答完这一句,展遥从宁桐青的胳膊里挣出来,避开与他目光接触,然后飞快地整理了一番乱了的头发,这才强作老成和镇定地再次开口:“不搭电梯了,我想走下去……”

他的话被突兀地打断了,一是陡然响起的铃声,二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一声“展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了头,是三个和展遥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个个人高马大,并排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站,立刻成为路人目光焦点所在。

看见来人,展遥有些惊讶,但他下一个反应却是皱起眉:“你们怎么来了?不上课?”

“你拆石膏,我们得来看看啊。”三中的一个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揽住展遥的肩膀,“?嚯,怎么右手胳膊这么细了?是不是骨头没接好啊?”

展遥还没来得及解释,话已经被他另一个同学或是朋友抢去了:“你没骨折过是吧?都这样,肌肉萎缩了,我妈去年腿摔断了,更明显……”

就在几个年轻人热热闹闹说成一团时,宁桐青的手机一直响个没完没了,他拧不过这份固执,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看,是办公室的号码。

他便对展遥比了个手势,走远几步按下通话键。结果电话那边是孙老太太,略寒暄了两句后,她就问他几时能回一趟办公室。

回身看了看几步之外的展遥,宁桐青答:“孙老师,我人在医院,能不能稍微晚一点?”

“怎么去医院了?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还没退烧?”

“不是我。是一个远方亲戚的孩子,今天骨折拆线,他父母都出国了,拜托我关照一下。”

“不是你的事就好。处理完尽早过来,上午能处理好吗?”

“我尽量。”

孙老太稍一犹豫:“孩子要是问题不大尽快过来。这也是为你好。”

最后几个字说得语气很重,宁桐青也没多解释,总之先答应下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展遥身边,刚要开口,只听展遥说:“你是不是要去工作?有急事你就去忙吧,我这里有同学,没关系。”

宁桐青冲展遥的几个同学笑笑,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见了眼熟的面孔。

对方也在打量他,依然是沉默和戒备,宁桐青没有回应这隐约的挑衅,又把目光投回展遥脸上:“不要紧,先去挂完康复科的号、听医生怎么说。等你这边结束了我再去。”

然后他微笑着看着展遥的一众同学:“谢谢你们来看展遥。”

他没有问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自我介绍,还是展遥在下楼去康复科的路上向宁桐青介绍他的这一众朋友,都是篮球队的队友,只有一个是同班同学。

介绍完朋友后,展遥明显考虑了一刻,说:“这是我爸爸老师的儿子。”

宁桐青想笑,忍住了。

“宁桐青。”他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

这一行人里个子最高、也是展遥同班同学的余磊打量了一番宁桐青后,说:“那就是叔叔咯?看起来好年轻啊。宁叔叔好。”

宁桐青差点踏空台阶。

不过他也没解释,耸耸肩:“面嫩,遗传吧。”

展遥几不可见地一牵嘴角。

这一缕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宁桐青并没有错过,心想一声“叔叔”换一个笑容,实在是很值得。很快的他们就到了康复科所在的楼层,而多出的三个壮劳力正好派上用场:一个代为挂号一个排队缴费一个陪着听医嘱,效率提高了不少。

他们在康复科待的时间比宁桐青预料得要长得多——展遥一气问了大夫一连串和复健有关的问题,甚至连饮食的注意事项都没有放过。轮班的医生年纪不大,也许刚入职,耐心不错,每一个都认真回答了,就是看向他们的眼神有点疑惑,一直在几个小伙子身上转来转去,也许是想确认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患者。

宁桐青倒是支持展遥问得更详细些,惟有充分了解恢复不充分这一后果的严重性,才能从根本上杜绝任何侥幸。毕竟比起“给小师叔添麻烦”,“右手的功能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如初”才是此时真正的大魔王。

宁桐青的耐心陪同很快就有了回报。从康复科的诊室出来之后,展遥的第一句话是:“那个……,今晚我能回去住吗?”

他的神色几乎说得上是忧心忡忡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没道理的羞愧。好在两个人相处日久,宁桐青已经知道这小朋友是在为那根本算不上事的“改主意”而不好意思。

他点点头:“当然。我本来也不同意你一拆线就回去住校。刚才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可要听进去。”

然后宁桐青又对展遥的这群朋友说:“在学校展遥就请同学们多关照了。他爸爸妈妈都在国外,我也要工作,平时都要靠朋友。”

余磊拍拍后脑勺,咧嘴一笑:“放心吧,宁叔叔,我们会看好小遥的。绝对不让他碰球。”

展遥狠狠拍上余磊的背。

“嗷!”余磊一跳八丈高,“你就是仗着我们现在都得让着你!赶快好起来,一对一,看我不摁死你。”

展遥很轻地一挑眉:“你试试?”

余磊继续嗷嗷叫,笑着扑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可惜实在块头太大,乳燕投怀的姿势再标准也白搭:“四海!老大啊!小遥欺负我!”

齐四海先是看了一眼展遥——他始终没有笑容——撇撇嘴,似笑非笑地望着余磊:“你活该。”

接着,在余磊假意的抗议声中,他揽了一把展遥的肩膀,说:“快点好起来吧。”

他笑了。

宁桐青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他没有送展遥回雁洲——倒不是他着急回博物馆而雁洲不顺路,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要把四个海拔喜人的大小伙子塞进他这辆车里,实在是有点为难。

最后他干脆为他们叫了两辆车,道别时特意留了个心,齐四海和展遥上了同一辆车。

年轻人的感情真是无法隐藏。

宁桐青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不由得暗自摇头。

…………

孙老太要他上午赶回去,他就真的踩在十二点差五分钟时推开办公室的门。本来以为这个时候同事们都去食堂吃午饭了,没想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一进门,立刻收到全体同事的目光洗礼。因为投来的目光太严肃,宁桐青一下顿住了脚步,任他们看了三秒,这才说:“……孙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上午回来。”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今天上午我们研究室谈话。现在是孙老师在里面。”

“谈什么?”

同事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知道谁轻声说:“这几天你发烧不在,我们也没和你说。易馆出事了。”

尽管已经知情,可当同事们面带忧色地正式告知这个消息的一刻,宁桐青的心还是跟着重重往下一沉。他沉默良久,问:“什么事?”

“具体没公布,但他们说是……”

说到这里她迟疑地停了下来,又被另一个同时飞快地接过了话。不同于前者的犹豫和难堪,这次的语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他偷换了库房里的东西,拿去行贿。”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不会吧?”宁桐青无法不再次确认。他的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别乱说,这还不一定呢。”又有人低声驳斥。

“什么不一定,要是没少东西,为什么要省博的人来查我们的库?”

瓷器研究室人不算多,但这时好像平白多出了三倍的人,而且每一个人都在窃窃私语,偌大的房间里简直是有了极低的潮汐声。这样的经历对宁桐青而言完全是陌生的,一种极大的荒谬笼罩了他,连已经熟悉起来的同事的面孔仿佛都失了真,他呆立许久,终于又涩然开口:“那等一下谈什么?”

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你去了就知道了。”

看着同事们暗淡的神情,宁桐青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廿七

眼看再两个红绿灯就能到家,电话又响了。

这段时间来只要有电话几乎就没有好消息。宁桐青有点厌烦地瞥了一眼来电,几乎是畏惧地按下了接听键。

他以为会是妈妈,可耳机里响起的是爸爸的声音。他诧异极了:“爸,怎么是你?”

“你下午手机一直关机,把你妈吓得不轻。”

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下午,宁桐青很重地吐了口气,仿佛惟有如此,才能吐尽满腹的浊气。他不愿意让父母担心,便含糊地回答:“下午在开会。”

宁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影响到你没有?”

“……你知道了啊。”

“昨天有个学生来看我,聊天时听说了一点。你妈现在出去遛狗了,我就给你再打个电话试试。”

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馅,宁桐青索性放弃了:“事发前有人告诉了我一点,但前几天我不大舒服,请了两天病假,今天才回办公室。下午被调查的人叫去谈了一会儿,没什么事。”

“谈完了?”

“不知道。”他想想,又补充,“谈完了吧,就是问问我对易馆长的看法,还有其他几个副馆长和研究室主任的看法。”

“你怎么谈的?”

一问一答间,车已经开进了小区。宁桐青把车暂时停在路边,熄了火,继续和父亲聊下去:“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知道的也没法说。但这种事只有易馆长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没人告诉我还有谁。”

同事们提防而疑虑的神情又回到了眼前。宁桐青不得不坦白自己可不喜欢这种气氛。他下意识地想向宁远求助,请他来解个惑,可求助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了下去:“不过你别担心,没我什么事。这是还在旧馆就有的事了……唯一可能牵连的就是我是易馆长亲自招的,但要是这也要被追究,大不了我走人……这事妈知道吗?”

“你妈昨晚也在。”

“那你劝劝她,要她别多想,不是大事。”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你自己有数就行。不说不必要的话。”

宁桐青低低笑了:“爸,你儿子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啊?”

“我不是要你不批评和不说话。是希望你不要去做任何无法肯定的推论,尤其要克制不合时宜的评价和赞美,只说事实。我不担心你因言获罪,但是如果有人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受到波及,难受的不仅仅是那个人。”

宁桐青算得上是老来子。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受姐姐的照顾多些,长到二十出头一个人出国留学,从此再没有长时间地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和老爷子亲近不起来,坐在一起久久无话属于父子两人的常态。所以在接到老爷子这个电话的一刻起,他就觉得别扭,而随着谈话的内容越来越深入,更是仿佛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起来了。

他仔细分辨了一番父亲到底是在规劝还是批评,很快又放弃了,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回答:“我没有说任何不负责任的话。爸爸,在这件事情上,我能说的话很少。”

“这不是坏事。在有些事情上,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更难。不要为了这件事打乱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节奏。哦,刚刚你说你前几天不大舒服,怎么了?”

“没什么,着凉了。”

“吃药了没有?”

“吃了,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么大的人了,是要学会照顾自己。”

“你放心……对了,这事你也别告诉我妈,免得她担心。”

父子俩默契地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也算是暂时把宁桐青在工作上遇到的问题给揭过了。挂电话前宁远又问了一句展遥的近况,宁桐青便简单地把他已经拆石膏的事说了,顺便告知了瞿意马上要回来的消息。

“她这一年恐怕要一直两边跑,这段时间展遥家的事你多留点心,不要非到他们万不得已开口求助,才想到去帮一把手。”

这句话在宁桐青听来比之前谈工作的那一番交谈还要重,偏偏无可辩驳,真是说得他冷汗都下来了。

和老爷子的通话结束后宁桐青特意看了一眼时长,然后就重重地倒回了座椅上,莫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觉得额头上又开始发烫了。

他回想了一遍父亲对他说的话,想着想着,猛然意识到这也许是父亲第一次和他讨论工作——印象里的父亲十分寡言,几乎从不对他的生活、学习和工作提要求,以至于在小时候,他甚至是模糊“嫉妒”过展晨的,因为每次只要展晨来家里,都会被留下来吃饭,师徒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是当时尚年幼的宁桐青无法踏入的世界,而等他终于长大,父亲也老了,桃李天下,唯独对儿子总是分外惜言。

宁桐青一直坐到手脚发凉才上楼回家。章阿姨做好了菜就走了,展遥还没回来。

这早过了下课的钟点,宁桐青给展遥打了个电话,结果盲线,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想难得关一次机,报应就来了。

宁桐青本来想等展遥回来一起吃饭,等着等着,自己先困起来了,就想稍微眯一会儿再说,结果一回房间,屋子静被子暖,很快就睡着了。

瓷器粉身碎骨的声音传来时宁桐青很是不安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程柏:“……Bertie,不能把瓷器放在猫活动的路线上……”

一说完,心口猛然一空,睡意随着声音一起烟消云散。

他坐起来,来自客厅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卧室,宁桐青清了清嗓子,扬起声音:“小十?是你吗?”

没有回应。

宁桐青赶快下了床,拉开房门,正好和蹲在地上、仓促抬头的展遥的视线撞上。刚刚提起来的心又迅速落了回去。看清地板上的一片狼藉后,宁桐青叫住展遥:“不要紧,手别划伤了。”

展遥不搭理他,就像没听见。

他的右手不对劲。

宁桐青很快找到了饭碗摔碎的原因。

他转身去厨房找来扫把,示意展遥起身:“起来,我要扫地。”

还是不动。

宁桐青只好又放下扫地,伸手拉他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宁桐青加大点力气,依然不动。

“小十。”

他加重了语气,展遥缓缓地转过脸,嘴唇抿着,不讲话。宁桐青指指厨房:“我来打扫,你去厨房盛饭吧,盛两碗。我也没吃晚饭。”

僵持了两秒,展遥起身了。

宁桐青摇摇头,把打碎的碗和散了一地的米饭扫进撮箕里。

厨房里再一次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宁桐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展遥已经先一步冲出了厨房,擦着宁桐青的肩膀急步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恶狠狠地摔上了。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在客厅里回响开来,一时间,宁桐青很确定自己听见了餐桌上所有的餐具都在微微跳动的声音。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几乎疑心看见了门框在颤。但他并没有去敲门,也没有一句过问,等着所有的动静都安静下来后,先去了一趟厨房再次收拾好餐具,然后热了菜,盛好两碗饭,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吃到第二碗时,身后传来一阵微风——门开了。

“……小师……”

“来吃饭。”

展遥的话卡住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宁桐青听见了脚步声。

无论是黯淡而不安的神色,还是耷拉下来的肩膀,宁桐青都看见了,可他只是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展遥端起碗,不管怎么试,碗底都不轻不重地磕回桌面上。

他咬了咬下唇,转而用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手还是抖。宁桐青也还是没管他,一边吃饭一边继续问:“头发也是湿的?又下雨了?”

“……我下课后去游了个泳。”

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手能用上劲?”宁桐青还是不动声色。

“……不能。”回答声很低。

“游了多久?”

“一个小时。”

宁桐青简直气笑了:“可以啊你,不能用劲还游一个小时?你还真把医生的话听进去了。”

展遥放下碗筷,不搭腔了。

这么一个挺拔的青年,忽然成了被风吹歪的树,宁桐青看在眼里,实在发不出脾气来。他放下碗,默默看着展遥,展遥却始终低着头,看着碗和桌面,就是不看人。

“手痛吗?”

展遥摇头。

“想清楚再回答我。”

很轻的一个点头。

“手给我看看。”

这次展遥没听他的,坐着不动,头更低了。宁桐青等了一会儿,再没了耐心,毫不客气直接抓过他的胳膊,在展遥的吸冷气声中撸起他的袖子。

右臂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一种异样的苍白,手肘处却红肿得几乎说得上刺眼了。

展遥动了动,想把衣袖放下来。

宁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水肿。”

“……没关系的。”

宁桐青又看了他一眼。

啪!

他重重拍了桌子,接着一把拽起了展遥。

“走,去医院。”

廿八

宁家说了永远对而且永远说了算的常钰女士曾经说过:“不怕小孩子三天两头耍性子,这样的孩子闹不起来,最怕的是孩子平时不吭声问什么都说好,等他不说好了,那你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死死扒住门框不放手的展遥,宁桐青忽然理解了自己亲妈这番话。

如果此时是一个姗姗可爱的小姑娘,倒还说得上我见犹怜;但当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扒着门无论如何不肯松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桐青没法来硬的——第一展遥扒门的是左手,而他不可能去硬拽展遥的右手;第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他不确定自己一定能扯动展遥。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边,等展遥回心转意。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宁桐青意识到,展遥很难回心转意了。

看来必须得转变策略。宁桐青抱起胳膊,并不走近:“小十,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我确实没办法绑着你去。不去医院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讲道理。”

展遥看了他一眼:“不想去。”

“那你的手还要吗?”

“医生说了水肿是正常的。”

“医生可没说连摔两个碗连筷子都拿不稳正常。”

展遥的眉头轻轻一动,又不吭声了。

他只要不吭声,宁桐青便彻底无计可施,只好稍稍放缓了语气,继续说:“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简衡说了什么吗?你是不是也想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不会了。手没好之前,我不会再去游泳了。”

“去检查一下你以为是为谁好?”眼看文的武的都没有,好说歹说全白搭,宁桐青的耐心也渐渐到了尽头。

“那我一个人去。”

宁桐青瞪着他,一口热气一下子冲上喉咙口:“……随便你。去医院就行。”

他再不看展遥,重新坐回了饭桌边。

悉悉簌簌的响动声持续了一阵,可宁桐青始终没有往声音的源头多看一眼。

门开了,又合上。

展遥走了。

饭菜已经凉透了,宁桐青也不管,只顾闷头吃,眼看着一碗饭就要见底,他猛地扔下筷子,扯过外套,冲出了门。

他一边下楼一边给展遥打电话,电话通着,却始终没人接;这让他在开车赶去医院的路上一直没法集中注意力,路边任何一个高瘦的身影都不免踩一脚刹车多看两眼,搞得差点就闯了红灯。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赶到医院的急诊部,一问值班护士,得到的答复却是“病人已经离开了”。

听到这句话,宁桐青整个后背都凉透了。

他继续拨展遥的电话——还是徒然,脑海里飞快地思索人可能会去哪里,思前想后,宁桐青决定先去一趟展遥的家,要是没人再去学校,如果再没有……

他猛然意识到,展遥完全可以很轻易地躲起来。

“……小师叔。”

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的那一刻,宁桐青差点被打火机烧到手指。他掐了烟,急匆匆地转身,并不明亮的路灯下,展遥站在急诊部大楼的出口处,正看向台阶下的自己。

他站得笔直,却不知是什么缘故,顾盼间的神态乍一看简直是惶惶然的,连带着站姿都显得伶仃起来。可在看见宁桐青眼睛的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孤独消失了。

悬了一路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回来。那股奇怪的热流再一次涌上了喉间。宁桐青垂下手,手指全不自知地捏着烟盒,好一会儿才出了声:“……我刚才去问值班护士,她说你已经走了。”

展遥抬起手,他的手腕间挂了一个袋子:“医生给我开了止痛片,我去拿药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宁桐青的身边,看看人,又看看自己的鞋尖,如是再三,才再次开口:“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宁桐青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医生怎么说?”

“挨批了。不该游泳。我太心急了。”

“再等等,手好了随便你怎么游。”

展遥点头,又轻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你要是丢了,不用你爹妈来扒我的皮,我家老太太先杀来拿菜刀剁我的狗头了。”

这个拙劣的笑话没有逗乐展遥,他反手一摸口袋,接着望向宁桐青,语气里多了几许努力辩白的意味:“我出门的时候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在家就行。这事怪我,我该送你来。”

“……”展遥又低下了头。

宁桐青不愿意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他问展遥:“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展遥点头。

宁桐青指指前方:“车停在那里。刚才我来不及找停车场,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

希望晚上没交警来贴条。他把这句话默默咽下去。

展遥朝着宁桐青指的的方向迈动了脚步,宁桐青很快也跟上去。之前心思在别处顾不上,走了两步,才觉出来夜里风又湿又急,好像有湿漉漉的手指,正想方设法地钻进衣领的深处。

展遥打了个喷嚏,宁桐青正要说话,也打了一个。两个人看看彼此,宁桐青说:“穿少了吧?”

话音刚落,他又打了一个。

展遥默默解下围巾,递给他:“你穿少了。”

宁桐青不接:“我是被风吹的,不冷。”

“有鼻音了。”

宁桐青摸摸鼻子,索性不说话了。

好在车子停得近,不用走上太久。看着展遥系好安全带,宁桐青准备开车,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有点微妙的声音探出了头。

宁桐青诧异地转向了展遥,正好把一脸窘迫的小朋友抓了个正着。

“……”宁桐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不饿……”可他的肚子不是什么说的。展遥的眼神有点绝望,只好改了口,“可以回家吃……章阿姨做了好多菜。”

“菜都凉了,已经热了一次,再热没法吃了。说吧,想吃点什么?”

“……热的就好。”展遥想了想,“我不喜欢医院,我们快点走吧。”

他们最终选择了离医院很近的一家快餐店,展遥点了一份加大份的套餐,不忘问宁桐青要不要也吃一点。宁桐青没好意思告诉小朋友因为心里有气他晚上吃了三碗饭,以至于现在胃都不大舒服,只是摇摇头,含糊地说:“你只管点你自己的。”

汉堡不需要刀叉碗筷,吃起来省事。但即便如此,宁桐青还是留意到展遥用了他那尚不灵光的右手。他本来想劝他不必心急,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把冰可乐推到展遥眼皮子底下:“慢慢吃,不着急。”

展遥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早点吃完早点走,我得回去复习功课。”

宁桐青挑了挑眉:“我在你这个年纪,要是像你一半……不对,五分之一省心,我妈现在的白头发应该至少能少一半。”

“我妈可不是这么说的。”展遥很认真地抬眼看他。

“哦?瞿师姐怎么说的?”

展遥放下手里的汉堡,垂眼片刻,然后答:“说你小时候是个神童,特别会念书。”

“……”宁桐青按了按额角,决定还是要说良心话,“你妈太抬举我了。”

“我爸也这么说。”

宁桐青想想,笑容里有一丝自己无从觉察的苦涩:“展师兄要这么说,我就更无地自容了。其实是这样,我小时候老生病,做不了别的事,没法打球、没法游泳,连出去玩都不大容易,只能好好读书——这种纯属环境所迫,做不得数。”

展遥顿住了,微微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宁桐青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要说会念书有学问,我不够给你爸爸提鞋的。天,瞿师姐怎么能对你灌输这种错误的印象……”

展遥定定地看着他:“肯定不是的。要是照你这么说,我爸也不是做不了别的事,所以才只能做学问吗。”

全没想到展遥会这么想。宁桐青一怔,赶快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展师兄的身体……”

他顿住了,难以言表的苦涩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恍然大悟。

“小十。”他轻轻喊了一句不知不觉又垂下头去展遥。

展遥故作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表示自己无所谓。宁桐青静静看了他几秒,才说:“我没告诉你,我也不喜欢医院。”

展遥的神色尽是困惑。

“不是不喜欢,是怕。而且不是和你一种怕法。”他轻轻往后一靠,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所以小十啊,别心急,不要慌,你爸妈把你照顾得这么好,这次骨折纯属小意外,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不是一回事,别吓唬自己。”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含糊——因为实在太艰难也太残酷,但他还是说了。

说完,他从展遥的眼睛里知道,他听懂了。

29

不愿讨论至亲的病痛是人之常情,哪怕不得不谈及,也是越短越好。

宁桐青太清楚这个道理,何况他想说的展遥也听懂了,就此打住正是再合适不过。直到晚饭吃完,两个人都再没说话了。

动身时宁桐青的外套不小心挂到桌角,打翻了餐盘里的可乐杯,可乐和冰块洒得一张桌面都是。宁桐青稍稍收拾了一下,忽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没喝可乐?”

“骨折不能喝可乐。所有碳酸饮料都不能喝。”

宁桐青对着展遥大眼瞪小眼:“……我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展遥抓抓头发:“因为我喜欢喝可乐,就没告诉你。”

“现在怎么不喝了?”

“想早点好。”

宁桐青一顿,想一想又问:“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但是不知道的?”

展遥一偏头,反问:“你不知道什么?”

宁桐青低低笑起来,以此来掩盖内心一闪而过的愧疚:“算了,反正这几个月也说不上是我照顾你还是你照顾我了……可能还是后者多点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做长辈的自我检讨。好了现在检讨完了,小十同学,你就以观后效吧。”

展遥冲他眨眨眼:“……哦。”

他的神情实在怪有趣的,好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不得不寒暄偏偏无话可说。见状宁桐青又笑了起来,自己结束了话题:“好了,回家吧。”

第二天是周末,宁桐青原本计划陪展遥去一趟康复科,和医生讨论一下有没有系统的恢复方案,但一大早,又被叫去了博物馆,继续谈话。

很快他就知道,“谈完了吧”纯属自作多情。等着他和博物馆内很多人的,是漫长的问答、一个个意味着“所言全部真实”的签名,同事们的风声鹤唳、正常工作的全面停滞,令人困扰的乏味,甚至精巧老练的陷阱——只为找出所有的涉事者。

宁桐青终于明白父亲那通电话里的“不说不必要的话”意味着什么。

既然开始彻底查库,准备了大半年的士大夫展也就正式推后,宁桐青更是被专案组抽调出来,作为整个陶瓷研究室唯一的工作人员,配合省博来人清查文物库存。

这样一来,本职工作彻底停滞不说,每一天走进办公室时,同事们沉默的目光就像无言的刀子。

孙老太太被停职了。没有任何公开的说明。

可惜这对宁桐青来说还不是最沮丧的,更让他沮丧或是愤怒的是,他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不被选,更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如何结束,又有多少人会牵连其中。

但从始至终,他只得了指示,没人给他解释,哪怕只言片语。

盘点库房的工作谈不上艰苦,至少肉体上不。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宁桐青真不介意每周拿出一天甚至两天的时间下库房,毕竟在很多时候,和藏品打交道比和人硬待在一起强多了。

不过尽管肉体上不艰苦,精神上实在是个折磨。其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应该是工作时永远有人站在几步外盯着你,目光中颇有点把市博的所有人都当作潜在贪污犯或是贪污犯同谋的预判。宁桐青就听到过同一批抽调下库的金银器研究室的同事在加班结束后低声骂娘,脸上满是屈辱。

做到第二周时,宁桐青实在忍无可忍,回家的路上先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平安之余也发发牢骚。

老爷子听了来龙去脉,慢悠悠地说:“既然不能不做,就尽量最好。如果有任何需要留文字记录的地方,要是你自己写,你只说事实,别人写了要你确认,每一个字都仔细读。”

宁桐青被新馆和旧馆两套不一样的藏品编号折磨了一周多,听到自家老子不紧不慢的话,好半天才把哽在喉头的恶气重重咽下去:“……没有要我们写东西。”

“那就做事吧。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也不要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是大事?”

“凡是还能让你发牢骚和脾气的事,都不是大事。”

宁桐青无可奈何地笑了:“爸,您这功力我是修练不出来了。”

宁远似乎在电话那边也笑了一笑:“我没什么功力,诀窍就是只说事实。从长远来看,这四个字不会让你吃亏。”

“你儿子眼下都熬不住了,不敢想长远了。”

但这时他心里的烦躁之气已经散去不少,语气也不知不觉轻快起来。

“你从小到大学业没遇到逆境,顺利惯了,从这件事里学一学怎么处理工作和人事上的问题对你也好。”

“难度太大了吧……药下得可有点猛。”

“是很难。”

宁桐青本来也是随口抱怨,还有一点向老爷子撒撒娇、卖卖惨的私心,没想到会从宁远那里听到这三个字。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足足静了三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就带上了努力修饰过的轻松:“……那倒也没有。”

“再难,也没有回头路。这是你早晚要学会处理的事,早比晚好。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多给家里打电话。”

宁桐青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知道了。真没事。照我们现在这个进度,年底说不定就查完了。”

他故意挑了点查库时有意思的事情说给宁远听,比如在某个库房里翻出个蒙了尘的盒子,同事一拿,盒底直接掉了,各种年代的印章摔了一地,里头不乏田黄和寿山,全给摔了个四分五裂。同事以为闯了大祸,没想到捡起盒子里一张泛黄了的纸条一看,三十年前已经摔过一次了。

说时他想起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表情,又笑起来,常钰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桐青,你可要自己小心,不要受伤了。”

宁桐青都不知道妈妈也在边上,心里嘀咕了一句老头子也不给个暗示,赶快说:“人要受伤真不容易,好多人盯着呢。”

“贫嘴。我一直在听你们这通电话,我没什么别的要说了,就是管住你的嘴,别瞎议论。”

“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常钰一顿:“……如果有人受到不白之冤不在此列。那是要说话的,得罪人也要说。”

“得了,这下我又不知道我在我亲妈眼里什么形象了。”

这次常钰没有教训他,只是在电话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宁桐青心尖为之一颤,他用力地眨眨眼,赶快接上话:“爸、妈,我手机快没电了,先不说了。”

挂掉这通电话后宁桐青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思前想后,还是再给简衡打了一个。

他眼睛痛得发胀,索性把车留在了博物馆,打算步行一段再打车。这次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简衡的声音带着没掩去的睡意:“桐青,你怎么了?”

宁桐青这才意识到已经太晚了:“糟了,我才下班,时间过糊涂了。要不你睡吧。”

“别。我都醒了。怎么才下班?”

宁桐青苦笑:“你说呢?”

“……总牵连不到你吧……真牵连到了?”

“说不上什么‘牵连’。我们研究室主任被暂时停职了,我被抽去和专案组还有省博派来的人一起查库,查了一个礼拜了。每天都这个时候才下班。”

“只有你?”

“我们研究室只有我。其他科室还有几个,人不多。”

“最新的进展你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告诉我们的还没有你告诉我的多。”

简衡停顿了好一阵,终于说:“我们不在手机里谈这个。在家?”

“还没。在回家的路上。”

“要不然你到家后用座机打过来,要不然你直接过来一趟……还是人过来吧。”

30

“他们是没给你饭吃还是不让你睡觉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宁桐青一进门,简衡先皱了一个老大的眉头。

他的脑子早木了,吃不准这是打趣还是真的发问,索性认真作答:“有饭吃,也睡觉了。”

“气色不好。”简衡淡淡评价,递给他一杯水,“坐吧。”

“上次就想问你了,你家沙发哪里买的?”落座后宁桐青半天都想不起来喝水,在沙发上调整了半天坐姿,总算觉得安顿好了,这才看向了简衡。

简衡披着睡袍,后脑勺的一缕头发不甚服帖地翘着,好在没有睡意,多少打消了几分宁桐青半夜登门的愧疚。

简衡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端着酒杯在宁桐青身边坐下,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茶几上的烟缸,慢慢地说:“听说最开始,是他们在钟家抄出了一个青花瓶子,明代的。”

“明代什么时候?”宁桐青下意识地追问。

简衡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是瓶底上面有一组编号,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总之最后查到是市博里的东西。”

听到“一组编号”四个字的瞬间,宁桐青背后一凉,继而恍然大悟:“当然……如果是市场上的东西,要是一直在私人手里,很少会编号。就算在市场上过过几道手,拍卖行的编号法和文博系统的也不一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通过这个东西,发现了易阳这些年来陆续在给钟送东西。而且听说有些已经被钟处理掉了。这件瓷器之所以留下来,搞不好是因为没法出手?我不懂,这是你的本行,你们馆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明代的瓶子?”

“……有一个成化的青花折枝花果纹鹤颈瓶,定过级的。”

“显眼吗?”

“我没见过实物……但成化的官窑没有不好的,瓶身的纹样是石榴,好多年没展出了,年初我申请过提看,还没批下来。”

简衡看宁桐青越说声音越轻,想了想,说:“我有个很俗气的问题……”

宁桐青摆手:“值钱。但即使是这件,真的想要出手,也还是有办法。”

“也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再说对于不缺钱的人来说,这样的古董比钱稀罕多了。不过送礼这种事,不是求官就是求财,你们馆长坐这个位置多久了?高升了吗?要是没有,那他真是个人物,居然真的敢送——钟也真的敢收啊。”

面对简衡的这个评价,宁桐青只有苦笑的份:“也不知道是哪方更鬼迷心窍点。”

“我就觉得奇怪,也好奇,虽然说监守自盗的事情也不少见,但监控和保安干什么去了?都串通好了?这事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宁桐青先是向简衡也要了杯酒,一口喝干后,才又说:“要是管理不混乱,就不会出这事了。从这几天查库来看,事情可能犯下好一段时间了,说不定搬来新馆之前,东西就不在了。”

说到这里他见简衡还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略一权衡,还是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既然知道了可能是哪一件,明天我去找一找,看看东西在不在就知道了。”

“也可能在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上下手?”

“是可能。”宁桐青想了想,“我查了这些天,已经查出一些东西不在了。比如小件的首饰——当然搬了库房之后小东西可能放乱了,最好只是虚惊一场。”

简衡不知不觉又皱起眉头来:“那你们这一行,怎么才保证不丢东西?”

“制度、高科技和职业道德。”宁桐青简短而认真地作答。

简衡瞪大眼睛,片刻后笑了:“……好吧。”

见到简衡神色中的不以为然,宁桐青接着说:“说真的,我没法保证。可能谁也没办法保证。银行还失窃呢。你也说了,监守自盗知法犯法并不罕见。”

简衡一愣,看起来想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宁桐青:“再来一杯吗?”

“好。”

他索性把整瓶酒都抱过来,给自己和宁桐青各倒一杯。烈酒入腹,最先暖和的是喉咙,说话也就更容易起来。

宁桐青并不想去追究为什么易阳要去做这件事,甚至不想知道他到底给那位落马的前父母官送了多少东西,又有多少能够追回——他甚至不十分愤怒,倒是荒谬感强烈得多。两个人聊完这一段后并肩坐在沙发上默默喝了好几杯酒,又各抽了几根烟,直到简衡起身去开窗透气,宁桐青才又一次开口:“……易馆的事且不论,他们毫无证据地免孙老师的职务,停止她一切工作,这是没道理的。”

简衡推开窗,潮湿的冷意瞬间侵入了客厅。他听到宁桐青这句话,回身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证据?易阳行贿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但也没公开宣布并给你们证据,不是吗?”

宁桐青望他一眼,没生气,只是问:“你知道孙老师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简衡耸耸肩,倚在窗边又点起了烟。

他很轻地笑了一笑:“没关系。这么说吧,从文革结束后市博恢复正常工作起,她就一直在陶瓷研究室工作了,馆里的很多藏品都是她征集来的。要是她有私心,一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馆里。”

“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简衡掸掉烟灰,轻声说。

这话在此时异常刺耳。宁桐青不禁盯住简衡,认真地分辨起这一刻他的神情——正好简衡也在看着他,神情异常平静,近于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毫不关己的闲事。

宁桐青转念一想,对简衡来说,这的的确确就是一件闲事。

当然从道理来说,这句话十分正确。

他垂眼:“随便你怎么说。”

“我不是说你的孙老师也行贿,或者做了任何坏事。这是避嫌,也是给其他人立靶子。如果她确实没事,早晚会真相大白。”

“她当然没事。”宁桐青想也不想地接话,“这么做没道理。”

“也许他们只讲证据……或者纪律。”说到这里他掐掉烟,转向宁桐青,“我会多留心。桐青,你这个书呆子,这段时间管住自己的嘴和脚,少说少动……你笑什么?”

宁桐青收住笑意:“一个小时前,有一个人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我猜是令堂。”

宁桐青含笑不语,举杯致意。

简衡瞪他一眼,又迅速地正色说:“我举个例子,最好不要去探望那位孙老师。”

那一抹促狭的笑容在宁桐青脸上消失了。

简衡便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他还是看着宁桐青:“这个时候,你去看她未必是雪中送炭,只是给你自己找麻烦。瓜田李下,避嫌也没什么不好。”

宁桐青放下杯子:“这个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

“应该是这么用。”简衡依然在笑。

气氛只冷了一刻,又被双方心照不宣地拉了回来。简衡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酒,宁桐青则低头看了一眼表。

举杯的人换成了简衡:“但如果不这个时候去探望她,就不是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凑过去亲了亲宁桐青的脸颊,附耳问:“书呆子,这么晚了,留下来吗?”

宁桐青略一迟疑,不得不挫败地回答:“我这一周几乎没睡。”

简衡顺势坐在了宁桐青的腿上,双臂绕在他的颈后:“我明早叫你……我是说今早。不要你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吹进耳朵深处的,也就在同时,一阵湿意在宁桐青的后背蔓延开。

简衡丢开杯子,冲他露出一个几乎说得上是“纯洁”的笑容——简直可以完美地抵消此刻动作上的“下流”。灯光下他的牙齿白得耀眼,尽在咫尺的眼睛却是黑得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光亮。再一瞬的工夫,宁桐青再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只能感觉牙齿正轻轻地衔住他的喉头。

“我手滑了一下,把酒洒在你的衣服上了……怎么办?”

带着酒气的热意扑上宁桐青的颈项。他伸手,正好能揽住简衡的后腰。烈酒的香味笼罩住他们,简衡靠着他,宁桐青倒进了沙发的深处。恍惚间,连沙发都是酒的味道了。

简衡的皮肤上更是。

宁桐青一侧头,温暖的皮肤触手可及,他舔了上去,低声笑说:“你说怎么办?”

“……把我自己赔给你吧。”

片刻后,含糊然而愉悦的声音自宁桐青的腰腹间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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